醒陵(下)

112 / 155 章 · 7,681

刚从悬桥上过来的玉恬有幸目睹了点火过程的后半段,无论她如何见多识广、处变不惊,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这也太……”

莫染失神地摇摇头,竟都找不到只言片语来形容眼前所见,最后感慨了一句:“我日啊……”

——这大概是在场四人共同的心声。

据史书记载,醒祖二十岁时举旗起事,征战二十年统一天下,在位二十年后又把自己关进了皇陵,一生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而修建这样规模的皇陵,需要多少时间?

掏空山体、开凿走廊、改造地势、布置大阵,这整个皇陵从内到外,要堆砌多少财力和人力?

在倾举国之力完成这座皇陵之后,凤氏皇朝又需要休养生息多少时间?

直到此时,莫染才终于明白了蓝祈那句“为所欲为”的含义——这位千古一帝很有可能是在夺得天下之后,就已经开始策划修建这座皇陵;他要自己永远都是千古一帝,所以自他以后的所有帝王,都不配拥有比他更恢弘壮丽的皇陵地宫。

“……我原以为地宫是平面构造,外围墓室是由外到内排布。”蓝祈声音艰涩,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是由上到下排布的……”

莫染也颤巍巍地问道:“你的意思……那走廊里的全是墓室?”

“从图上来看,是的。”

蓝祈回想了一下那张完全是平面的构造图,万万没想到那些八角辐散排布的墓室不是一圈圈包围起来的,而是一层层竖着叠起来的。他觉得这完全是醒祖的恶趣味,立体的构造图绝非画不出来,却非要故意画成平面投影,分明就是那老祖宗想给后世的开陵之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幽亮的蓝色火光映到了山洞之外,陆续渡桥的亲兵们都好奇地过来查看,果不其然都吓软了腿,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大概就是醒祖想要看到的反应。

算算时间,此时已将近深夜,就算想要下去地宫,体力也跟不上了。一行人在看台上就地休息,食不知味地啃了点干粮,草草闭目养神;但实际上,谁也没法在这仿佛鬼火扑朔的环境下睡觉,不过是歇一歇脚。

夜雪焕抬眼看着那一簇簇蓝火,问玉恬道:“可知这是何燃料?我怎么觉得这味道……”

“像小蓝祈平日用的龙涎?”玉恬瞥了眼他怀里窝着的蓝祈,“应该是某种深海鱼油,成分可能与龙涎有点相似,烧起来温度极低,所以火焰才是蓝色。凤氏前期时经常被用作陵中冥灯的燃料,但后来似乎绝种了。”

蓝祈当然没娇气到远赴南荒还要挂着香球,数月没闻到龙涎的味道,一时竟没想起来。他有些尴尬,挣扎着坐直了些,扯开话题道:“这灯油能烧多久?”

玉恬了然道:“放心,据说这东西在海底都能点燃,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烧上好半天。我看灯台的大小,烧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顿了顿,她忽然敛起笑容,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低声道:“比起这个……这地宫里的蛊臭太重了,我闻着都有点恶心。”

夜雪焕蹙眉道:“怎么说?”

玉恬摇摇头,叹道:“蛊味轻重取决于制蛊的过程。单纯的药蛊毒蛊味道都淡,但若是以活体入蛊,沾染了血腥气,那味道就厉害了。当初我发现谢子芳体内有蛊,就是因为他身上有浓重的蛊臭,但也不至于让我觉得恶心;而现在皇陵里的这股子味道不仅血腥,而且腐臭,恐怕都不止是活体入蛊,还要以蛊养尸……传言应当不假,陵中确有大量活殉。”

所谓的“蛊味”只是某种具象,并非真正的气味,而是植根于血脉中的感应,即便她掩鼻屏息,蛊虫特有的气息也会无孔不入。但凤氏的异血可以说是蛊中的极致,无论是意外还是错误,都是自然造化下的产物,所以远胜于人为炼制的蛊虫。哪怕是当初谢子芳体内那些号称能毁灭天下的青冥蝶也奈何她不得,而地宫内的蛊臭却居然隐隐对她造成了压制,使得她一阵阵恶心发寒。

“……以蛊养尸?”莫染闻声凑了过来,面露嫌色,“那是什么?”

玉恬组织了一下词句,解释道:“以活人入蛊,人死后堵塞身上所有孔窍,蛊虫被困尸中,为求生存只能进入休眠状态,并将人尸作为茧蛹,精心养护,如此则尸身不腐。”

几人被她说得毛骨悚然,莫染对这类东西尤为反感,不禁问道:“你是说,那些蛊都还是活的?”

“活的,而且不知会不会苏醒,也不知醒了会如何。”玉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抿唇望向那一层层幽暗的走廊,“这可当真是古籍里才出现过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

很显然,她对醒祖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对自己的老祖宗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厌恶之情。

她扶着看台边缘的雕栏站起身,“夜长梦多,早些找着东西,也好早些出去。”

夜雪焕和莫染对望一眼,原以为关闭了皇陵机关就能安全,谁知又多出了这种未知的危险。

一行人沉默着收拾行装,虽然只歇息了个把时辰,身体尚带着疲累,但一想到早点探明情况就可以早点出去,就还能再榨些气力出来。

走廊上虽开着八个门洞,但内部却并非像蓝祈以为的那样分开八间墓室,而是完全贯通成一个环形的大整间,门洞的作用目前来看只是透光。洞外的蓝火照射进来,将整间大墓室分割成均匀的明暗间隔,明处亮蓝,暗处幽青,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这与蓝祈脑中的结构图相重合,图上所绘的辐散八角墓室原来是这些光影的排布。

钻研了从外到内的几份图纸,蓝祈也算能摸到一点醒祖在这方面的风格和喜好;比起精准,他似乎更钟情于布置意象,只可惜蓝祈并不能欣赏他的奇思妙想。

更令人震惊的是墓室内的景象——与其说这是个墓室,不如说是个展厅,里面有序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泥塑屋舍模型,甚至还有耕地、羊圈、马棚等等,男女老少、神态各异的泥人像遍布其中,发式衣着都是千年前的样式,发丝衣带根根分明,五官清晰可见,那些屋顶上支楞的瓦片、篱笆上粗糙的木刺更是栩栩如生。

村落外围是高耸厚重的城墙,附带着瞭望塔、烽火台、投石器等等防御工事,披甲持枪的士兵或骑马巡查,或值守岗位,还有些聚集在城墙之下,围坐在大锅旁生火造饭。

这些场景将边关上的日常生活刻画得惟妙惟肖,所以夜雪焕和莫染都很熟悉,但违和之处在于,建筑和村民都是缩小差不多一倍的泥塑,唯有兵马是等人大小,站直了倒和房屋差不多高,因为比例不协调而显得极为怪异;材质也明显不是泥塑,就连身上穿的兵甲都呈现一种颓败的灰白色,质感更接近于白蜡,神情也僵硬呆滞,完全营造不出边军里其乐融融的气氛,还不如那些泥塑来得生动亲切。

莫染吞了下唾沫,勉强挤出些难听的嗓音,问玉恬道:“这些……难道就是……?”

玉恬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之色,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那些人俑,低声催促道:“别碰,快走。”

——被活体入蛊、以蛊养尸的,居然是这些边关将士。

那一瞬间,所有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些关于皇陵的传闻——十万兵马,活殉入葬。

活人殉葬早在凤氏中期就已经被废除,在后世之人眼中,殉葬本就已经是极其残虐无道的行为,遑论这些活殉还不是奴仆或罪人,而是铁骨铮铮、曾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人。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崇军尚武的重央朝,怕是早就要闹出暴乱了,也不知醒祖当年是怎么压下怨气的——又或者说,根本无人知道真相,连那些活殉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是这般结局。

没有人敢再往下想,一个个头皮发麻地贴着走廊外沿往下走,脚步和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惊扰到那些不知该说是死是活的尸俑。

最上层这条走廊是最长的一条,绕行一圈几乎就是小半个时辰;随着方位变换,墓室里的“展品”也在变化,边境变成了沿海,城墙变成了海堤,耕地的村民变成了晒网的渔民,码头上还停靠着战船船队,船上立着完全不成比例的水师将领和箭手炮手,不仅看不出半点豪情,反而极其瘆人。

醒祖在位时,边关只有落霞关、霜芦关和雪鹄关三处,位置与现今也并不相同,据说那时的落霞关比现在还要往南数百里,但醒祖薨后,南边逐渐没落,落霞关不断北迁,所以才得了“南荒”之名;到末期甚至连边关城墙都几乎没有,南丘郡都成了荒地,改朝换代后才被白氏收复,重新繁荣。

——如今看来,当时的南荒就是被醒祖圈为了私地,连凤氏子孙自己都不敢轻易进入,才会被逐渐放弃,成为了许多流民逃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而这些人最终演化成了荒民的祖先。

醒祖自己出身南境,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应该就是当初的落霞关上的缩影;接着是东南沿线的海岸线,延伸到东北的霜芦关,尸俑所穿的就是厚重的加绒盔甲,马蹄上钉着的也是专门走雪地的带钉蹄铁。再往北则是雪鹄关,马匹和骑兵明显增多,甚至有马队飞奔、纵横草场的恢弘场景。

若单论造景,的确是将各方边关的特色都突出得极为鲜明,一眼就能分辨,可以说是巧夺天工;然而一想到那些兵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甚至是威风八面的将士,而且这些含恨枉死的将士还随时可能在蛊虫驱使下再“活”过来,就谁也没有了欣赏的心思,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走完一圈,没人想要休息,毫不停留地走上向下的栈道,步入第二层走廊。

第二层亦是相同的结构,所幸没有尸俑,造景也更加丰富,依旧是从南荒的丘陵群起始,延伸到东南沿海的滩涂地,再到江东平原上的凤洄江入海口;东北的高山雪原,北岭下的草场、西岭外的戈壁,北境主水脉觅江、南境大湖秋镜湖,甚至是蜿蜒奔腾的凤洄江,整个天下的壮阔美景都被浓缩在了这环形墓室之内。

千年之前的江山画卷与现在自然有出入,但那些山川河流的走势自有特点,各处山脉的石质土质也各有不同,夜雪焕丝毫不怀疑醒祖是实地取材,在各山脉上挖了山石回来造景,甚至连那些河床湖泊中也仍有水流,不知究竟是做了怎样的处理才能保持千年。

经历了上一层,再鬼斧神工的造景也引不起众人的惊叹,个个目不斜视,脚步飞快。

这些山川河流在现实之中相隔千里,而在这间墓室里却以微妙而扭曲的方式被连结,并不完全按实际的地理方位排布,尽头位置是银龙山脉和凤洄江的交汇处。

这是个非常具有代表意义的位置点,夜雪焕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层里会是什么,也逐渐开始明白这层层墓室究竟又在展示什么。

下一层果然是丹麓城的还原。这层开始有了色彩,城墙外的整条山脊都被涂成了热烈的枫红,而城墙之内则是华贵的银杏黄,重现的是丹麓最美好的季节。

千年前的丹麓城还没有沉淀出多少古典和厚重感,街道屋宇都鲜艳活泼,只有那些僵硬灰白的都城守卫散发着强烈的、突兀的存在感,杂而不乱地散布在城中每一个角落。

但这似乎又是丹麓城古往今来的真实写照,繁华热闹的外表之下是无时无刻不森严的守备,无人能在这座城里、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逍遥无章,铁面无私的都城卫会惩戒一切不法不轨,守护都城安全。

蓝祈突然道:“从边关到都城,下一层是不是就该是皇宫了?”

走到这里,这些环形墓室的存在意义已经十分明显——自上而下,从边关到四方之景再到都城,这是醒祖在向开陵之人炫耀他的江山。

在他眼中,平头百姓都是卑微无力的,以泥塑替代足矣,而他的边军和都城卫则必须都是货真价实的将士,才能替他守卫这座地下王国。

第四层虽不是皇城,却也相差不远,里面没有任何造景,只有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的禁军,密密麻麻的尸俑把整个环形墓室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之所以能看出是禁军,是因为尸俑的胸甲上都有凤鳞纹,清清楚楚地昭示着皇家卫队的身份。

一行人没进墓室,沿着走廊通过,时不时从门洞中看到那些高大威武却又毫无生气的尸俑,心中已然无甚感想,也不觉惊惧,全都麻木了,甚至还在走廊尽头歇息了一会儿。四圈已有差不多十几里长,一口气走下来,夜雪焕和莫染这些常年行军的也就罢了,蓝祈和玉恬都有些吃不消了。

蓝祈倒无所谓,这两年在西北骄纵惯了,脸皮也练厚了,实在走不动还能赖着让夜雪焕抱;玉恬却是个不服软的性子,喝了点水把气喘匀之后,便催着继续往下。莫染看着她那圆鼓鼓的肚子欲言又止,虽怕她出问题,却也知道歇得越久,泄了一口气,反而就越起不来,只得放慢速度,走向第五层墓室。

地宫上宽下窄,到这一层时明显已经小了许多,长度只有第一层的一半,但眼前的场景却更加让人脚步沉重。

——黄金龙椅,玉石屏风,臣子列队。场景竟是宣政殿朝议。

臣子共计十一人,官服有文有武,年龄有老有少,手持笏板,姿态各异,仿佛正在激烈争吵,但无一例外,全是灰白色的尸俑。

玉恬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醒祖的开国之臣,七将四相,竟是……竟是全在这里……”

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岂有君王能藏弓烹狗到这般地步,死后把自己的开国功臣全部带进陵寝,让他们在地下还要为自己打理朝政。

蓝祈定了定神道:“七将四相只是后来论功行赏时的说法,实际上在征战期间就已经殁了三位,后来醒祖在位期间又陆续病逝、寿终,或死于权位倾轧,熬到醒祖末期的,应该就剩了两……”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通了其中缘由,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若这些当真是醒祖的开国之臣,他们或许当真是战死、病逝、寿终,但都在死前,或者说是更早之前就被醒祖下了蛊,死后被制成尸俑,悄无声息地搬进陵中——换而言之,醒祖竟是在尚未夺得天下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修建自己的陵寝,想好了要把这些忠君效国的功臣一起带走!

也不知这些一生为他效忠的臣子们知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是永远站在这寂静空旷的墓室里当个摆设。

说来也是讽刺,七将四相里有三人在凤氏立朝之前就已经牺牲,十一人齐聚宣政殿的场景在真实历史中从未发生过,死后反而被醒祖像收藏品一般摆在了一起,所以面相上才会有老有少,因为死的时间有早有晚。

但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就算想要永垂不朽,死后也拥有生前的所有一切待遇,为何就非要活殉?开国功臣中起码有三人比醒祖早死二十年,难道他还把这些尸俑秘密藏了二十多年,最后一起放进皇陵?

——醒祖……怕不是个疯子吧。

蓝祈胸中发闷,扯住夜雪焕的袖子,喉间上下滚了两下,竟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场一个亲王一个皇后,还有一个边王世子,可以说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最看不得的就是君王背信弃义、辜负臣子。像这样拿功臣陪葬的帝王,岂配称什么“千古一帝”?

醒祖的形象在所有人心中全然崩塌,后世对他所有的赞美和神化在这座地宫面前,都只能是笑话。

几人继续漠然地向下走,第六层是御花园的造景,各种珍禽异兽的标本遍布其中,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全都是最珍稀的品种,有些甚至早已绝迹,连认都认不出来。那些皮毛、雉羽、鱼鳞,全都完好鲜亮,有些伏地侧卧,有些展翅欲飞,真实得触目惊心,却无一人愿意多看一眼。

第七层是内宫,这一圈的面积已经很小,只有寝殿和书房两处,里面的尸俑都是太监宫女,边缘有值守的侍卫,甚至还有在暗处蹲伏的暗卫,以小见大,内宫的情形在这一环小小的空间里被细致描绘。

至此,那些关于皇陵的传言全都被证实,兵马、功臣、贴身伺候过的宫人侍卫,全都随着醒祖一起沉眠于地下,甚至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从这一层往下看,最底下的灵殿已经近在眼前,再没了站在高处看台时的眩晕感,所以也没有了距离和神秘感所带来的敬畏和尊崇。

——醒祖才华惊世,站得太高太远,却早已失了人间之情了。

第八层中空无一物,这个灵殿周围最近的位置,谁也不配占据。醒祖在自己和凡人之间划开了清晰的距离,情愿做一个孤家寡人。

终于走完了这八层墓室,等离开栈道、踏上灵殿前的小广场时,莫染一屁股就坐下了,长长舒了一口气,仰天躺倒,幽幽骂道:“妈的……”

身体上的疲累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理上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太过压抑,有些缓不过来。

夜雪焕顺着莫染的视线看去,那一圈一圈的蓝色灯火笼罩在头顶上方,延伸到手不可及的高处,在黑暗中熠熠闪烁,仿佛是加诸于灵殿之上的层层光环,耀眼而不可磨灭。

分明是相反的方向,可不知为何,自上方俯瞰时,下方的一切遥远而模糊,使得他们心生恐慌,不敢多看;但自下方仰视时,却反而生出了一股睥睨天下的错觉,仿佛当真是不可一世的帝王在欣赏自己的江山。

夜雪焕忽然有了某种极其荒谬又嘲讽的想象,醒祖的棺椁会不会也是头下脚上安置的,好让他可以从正确的角度“俯瞰”他的江山。

他无声地笑了笑,也在莫染身边坐下,顺手把蓝祈抱到腿上,问道:“累不累?”

“还好。”

走了这么久,蓝祈身上也起了汗,便将斗篷解开了些,下巴磕在夜雪焕肩上,悄声道:“累就让你抱了,不会逞强的。”

夜雪焕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莫染受不了地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点程度对于荣府的亲兵而言简直再平常不过,而北府的亲兵也饱受另一位亲王的荼毒,早就练出了说瞎就瞎说聋就聋说傻就傻的生存本能。两边互望一眼,各自给出了同病相怜的默契眼神,然后自觉席地而坐,伺候食水。

童玄一点都不想理会黏在一起的自家主子,而是关注着脸色一直不太好的玉恬。亲兵不知她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万一有什么差错,他们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所幸玉恬只是受上面的尸俑影响,此时离得远了,精神好了许多,拿水浸湿帕子擦了擦脸,基本恢复过来。

山腹之中无法判断时间,只能按照步速来推算,外面至少也是第二日过午了。

休息过后,夜雪焕和莫染各点了一名亲兵先出去报平安。玉恬再三叮嘱不要碰墓室里的任何东西,两名亲兵慎重地应了,顺着原路离开地宫,其他人则站到了灵殿门前。

灵殿大门紧闭,门上有一道转轮锁,再无其他机关。蓝祈指挥着两个亲兵合力将转轮拧松,大门便自发向内打开,门轴转动时擦出一点火花,同样的燃线点起了殿内的灯台,幽蓝色的火光照亮了向内延伸的甬道。

灵殿结构实际上很简单,甬道走完后就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直接通向八角形的主墓室。与一般大殿相反,主墓室上面是平顶,中央则是下沉的圆形地台,是个天方地圆的结构;八面墙上各有一扇石门,此时都是闭合状态,但抬门的拉杆就在每扇门的旁边,后面就是存放陪葬品的耳室。

地台上摆放着厚实的青石棺椁,当然没像夜雪焕想象的那样独树一帜不拘一格,只是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地台正中。看大小应该是个合葬棺,正面有繁复的浮雕,侧面则密密麻麻都是古文字。

玉恬两眼发亮,抢上前去先研究棺椁,莫染则迫不及待地领着亲兵将耳室的门全部打开。

一时间,墓室里回响着石门抬起的厚重声响,其中一扇打开时果真有寒气噌噌地往外冒。莫染一头就冲了进去,里面果如玉恬推断,存放的都是丹药,偌大一间耳室里全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方方正正地开着不下千余个药匣,看得莫染望而生畏,把所有亲兵连同童玄一起喊了去,硬着头皮一个个打开翻找,一时半刻估计是出不来了。

玉恬把棺椁侧面的文字快速读过,显然没获取到想要的内容,脸上满是失望,径自去了另一间堆满典籍和图纸的耳室,看阵仗若是今日找不到,就要让人全搬回去慢慢研读。

他们各自的目的到现在才终于表露无遗,莫染要找广寒玉,玉恬要找关于珑风皇后的一切蛛丝马迹,而蓝祈要找的,则是一个钥匙孔。

前两者的线索十分明确,而蓝祈却很茫然。

夜雪焕倒并不如何着急,与蓝祈分头将其余耳室都查看了一遍。里面都是些各式各样的金银玉器、奇淫机巧,更宝贵的是那些已经失传的丹药配方、兵甲冶法之类。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回头让人全部搬走运入国库就是,带不走就一把火烧干净,总之不是眼下需要解决的事。

几间耳室的结构和布置简单明确且完全相同,四周墙壁光洁,不像有机关的样子。若楚后想要的东西是藏在某一个柜匣之中,那真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了,怕是只能从长计议。

他以为蓝祈也是一般心思,看了一圈之后便即回到主墓室,却见蓝祈呆呆地立在棺椁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盖上的浮雕,脸上说不清是惊是惧、是喜是悲,唯一清晰的,只有满满的绝望悲凉,和一股子无可抗衡的坚定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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