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承(上)

102 / 155 章 · 7,695

七月初,宫里传来喜讯,皇后诊出了孕脉。

皇帝大悦,上上下下大赏一通,若不是战后国库空虚,恨不得减免全年赋税,大赦天下。皇后俨然成了全皇城里最娇弱最金贵的存在,太医苑、御膳房、尚宫局全都围着她转,连太后都免了她每日请安。

礼部为讨皇帝欢心,连夜为这个尚未成型的皇嗣拟了几十个名字,个个都附着大篇幅的典故出处,男女皆有,被皇帝微笑着尽数否决:“朕的第一个孩儿,自该由朕亲自命名。”

朝臣们对此喜忧参半,喜的是皇族终于有后,忧的是皇帝对皇后独宠更盛,夜夜留宿玄玑殿,每日里除了国事就是皇后,看架势更不可能扩充后宫;若是皇后一胎就生了皇子,怕是储位都要直接定下。但当然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劝诫什么,何况皇后才刚刚怀胎一个多月,一切都还是未知,只能日后再议。

连续十余日,不断有权贵诰命入宫拜贺,各种礼品流水一般往玄玑殿里搬。皇后不胜其扰,又因为天热,干脆去了仙宁行宫避暑养胎,此事才算慢慢冷却下来。

夜雪焕先前借着贺礼之名,给玉恬送了信;稳妥起见,并未提及契蛊之事,只简单复述了南宫显的说辞,问她是否知晓“迷纱魅”这种蛊虫。

玉恬回复说不知,但搬去行宫之后,整日闲来无事,把云雀里收缴来的典籍都翻了翻,居然还有些收获,将相关资料都做了标注和总结,整理好让人送去了百荇园。

按照玉氏的记载,这种海蚕的确存在,据说是醒祖末年时期亲自养出来的,为的是给他自己研制不蛀不腐、永葆光鲜的衣料来做寿衣。原本饲养条件就极为苛刻,只有极小的一片海域能够养活;醒祖用过即弃,是以并未在凤氏中流传下来,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曾有,“迷纱魅”大抵只是月葭当地的称呼。

此外,月葭的饲喂之法也与记载相差甚远,原本必须按照特定比例投喂纯金纯银,混以最上等的南珠、白玉,可以说极为奢侈,无法大量使用,真正意义上的鲛绡怕是都穿在醒祖自己身上,月葭所产的只能算是不入流的仿品。

玉恬推测,月葭岛既属于能饲养迷纱魅的海域,其原住民很可能是当年为醒祖饲养此蛊之人的后裔;若凤氏真有遗脉逃去月葭,很难认为是巧合。

前凤氏人丁兴旺,单是嫡系就不止玉氏一支,到了末期更是谁也顾不上谁;若其中有对蛊术造诣极高者,知晓月葭尚有旧故,特地往东洋逃亡,以寻一线生机,也完全有可能。但她同时也强调,玉氏是最正统的凤氏嫡系,带走了绝大部分的资源,其余九成九的凤氏族人都已经死在了太祖的追捕之下,就算真还有其他遗留,也不过苟且偷生,无力再掀风浪。

玉氏尚有些残余势力潜藏在南洋,刘家的那些人也是被玉恬送出了海,但海上生死难测,与其耗费工夫搜捕,不如放他们自生自灭。

夜雪渊心中虽恨,但到底是他自己的母家、玉恬的娘家,还不至于不计代价地赶尽杀绝,只吩咐了把控好沿海口岸,以逸待劳,不让叛党再回来惹是生非即可。至于月葭那一支疑似的前凤氏遗脉,玉恬认为毫无威胁,不必理会。

她原本就无甚身为前朝余孽的自觉,对玉氏半点归属感也没有,如今更是怀了龙种,一心向着自家夫君,不忍他过多操劳,甚至还给夜雪焕回信,要他但凡有关于前凤氏或皇陵的疑问,都可以问她,不必特意与夜雪渊报备。

夜雪焕当然不好总去叨扰一个孕妇,既已确认月葭的确与前朝有关,他心中便有定论,不再执着于月葭之事。只是到底有些感慨,被误伤的夜雪薰多年来在热毒之中苦苦挣扎,被牵累的蓝祈死心眼地扛下了一个沉重又莫名其妙的使命,逃过一劫的南宫秀人战战兢兢地装作天真无邪只求能明哲保身,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们所有人都牢牢地卷在其中;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那个曾经年少气盛、想要出人头地的南宫显,在前朝余孽藏身的海岛之上,发现了一张不同寻常的渔网。

他有些理解了南宫显会如此拼命的原因,若是易地而处,只怕他也要耿耿于怀,一生都要被束缚在那张他自己发现的“渔网”之中。

南宫显近日都在丹麓,至少看上去对皇陵的准备工作十分上心,派了亲信随时跟进,要钱就给,无比积极。

南宫秀人与蓝祈依旧往来频繁,三天两头喊他出去吃吃喝喝,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少爷身后多半还会跟着一个付钱的南宫显。

蓝祈对此很是不满,但想到小少爷那日说他总要试试时的眼神,又实在狠不下心弃他不顾;夜雪焕就更不喜南宫显的做派,但既然已经绑在了一起,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每每去接蓝祈回家时都要与他一番寒暄,显得他们之间有多厚的交情一般。

南宫显本就长袖善舞,近来又在丹麓城里四处经营,借着夜雪焕的东风,身价水涨船高,风头隐隐都要盖过家里几个身为朝官的哥哥。夜雪焕直窝火,又不好对着南宫显发作,最后迁怒于上了琼醉峰就没下来的莫染,亲自上山捉奸,并以“北府与南宫家理当亲近”为由,强迫他去和南宫显交接。

攀了荣府再攀北府,南宫显自是求之不得,莫染却糟心透顶,本着早出发早解脱的心态,召遣兵马、筹集物资、联络南府、安排食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效率高得令人瞠目。

七月末时,朝中还在为派谁监军、派谁笔录、甚至派哪位太医随行而争论不休,磨磨唧唧、迟迟不决,耐心耗尽的延北王世子亲自上了一趟宣政殿,不由分说一通破口大骂;皇帝半真半假地斥退了他,趁着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顺手敲定了几名重要的随行人员,其余都推给夜雪焕自行挑拣。他们兄弟分工明确,夜雪渊说了不插手,就真的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所幸今年天凉得早,八月末时已有秋意,准备工作也比预想要顺利得多,夜雪焕便决定早些启程,即便暂时进不了山,也能多留些时间熟悉南荒地形。

出发前一日,夜雪渊在宫中摆宴践行。因第二日要早起,并未闹得太晚;都知此行事关重大,吉凶难测,气氛难免沉重,是以酒也未曾多沾。

临散场时,夜雪渊单独把夜雪焕叫去,没再多做什么矫情的叮嘱,反倒神情复杂、讳莫如深地说道:“你再多带个人去,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会直接登船……咳,替我多照看些。”

夜雪焕一头雾水,皇帝以“我”自称,说明这是个极私人的请求,但既不说带什么人,也不说带去要做什么,没头没尾一句“多照看些”,委实让他生疑;第二日大早登船前仔细核对,发现随行队伍中多出了一名老太医,而且是南宫雅瑜身边最得信任的那位,姓贺,夜雪焕和莫染都认识。倒不是其人有何问题,关键是这位贺太医……主治妇科。

丹麓南下必经水路,虽也可以直接横渡,缩短行船时间,但船上不仅有大量粮草物资,更有夜雪焕和莫染从边关调来的亲兵,人多船重,南岸沿途吃水够深的码头中,淙州已是最近的一个。

此次是顺水,不至于像上次回丹麓时需要耗费十日,但六七日总还是要的,对于蓝祈而言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文洛作为最熟悉蓝祈情况的太医,自然要被指名随行;其余官员本就没到由太医照料的级别,普通医官和亲兵队伍中的军医便足以应付,到了南荒后还有经验更丰富的当地医官,是以原本也就只有文洛一个太医随行。

文洛出发之前就配好了各种安神止吐的药香药丸,又吩咐多备些温养的食材,以防蓝祈吐得伤着脾胃,甚至还备了甘草、梅干一类生津润喉的酸甜之物,可以说准备万全,夜雪焕也十分满意,连带着蓝祈自己都宽心了不少,此时突然见贺太医被指来随行,心中都觉莫名其妙。就算是太后为表重视,也没必要派个妇科圣手跟来;皇帝还说什么“替他多照看”,到底是要照看谁?

莫染突发奇想,对着蓝祈促狭道:“莫不是太后怕你吐着吐着,吐成了害喜?”

蓝祈漠然回道:“世子怎么不说是太后心疼儿媳,怕长途跋涉动了世子的胎气?”

“你才是她儿媳,你才有胎气。”

莫染又一次在对蓝祈的言辞挑衅中铩羽,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一边从莫雁归手里接过各船的人员名单,一目十行地翻看。

按照规矩,似夜雪焕和莫染这样的重要人物,若要进行这样正式、公开、隆重的长途出行,必定不能同乘一架,万一出了什么不测,至少不至于被一锅端了。他二人并不同船,莫染带着自己北府的医官,南宫显则跟随后方的补给船,亦有自己信任多年的大夫;文洛自是跟着蓝祈,而那位贺太医……居然也安排在了夜雪焕的主船上。

莫染得意大笑:“看吧,果然还是备给你的。小蓝王妃身娇体弱,可千万小心着些,日后荣府的香火还得靠你延续呢。”

蓝祈:“……”

莫染难得能讨一回口头便宜,不想再给他反击的机会,正欲开溜,就听夜雪焕在背后阴恻恻地说道:“我荣府的香火就不劳费心了,倒是莫世子你,打算何时给我夜雪氏添个皇嗣?”

莫染扭头呸了一声,“那得你弟弟肚子争气才行啊。”

夜雪焕嗤道:“谁知是不是你不争气?”

莫染被质疑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当场就要撸袖子发作,被欲哭无泪的莫雁归一把拉住,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上了船。堂堂两个重兵在握的王侯,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不入流的话题,简直不能更丢脸。

夜雪焕自小就和莫染互损惯了,脏话荤话皆不忌讳,此时拿自己弟弟来调侃也毫无负担。事实上若是夜雪薰本人在场,很可能还要捧着肚子故作娇羞地说些“人家肚里已经有孩子了小蓝蓝你也抓紧点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起坐月子”之类的诨话来埋汰夜雪焕,而眼下的莫染也确实需要一点这样的调剂。

当初知悉皇陵之中可能有夜雪薰的救命稻草时,莫染才刚刚加冠,才刚刚开始正视自己对夜雪薰的心意,气血方刚、情正浓时,夸下海口说要开皇陵,任谁都觉得他不过是一时脑热,就连南宫雅瑜在向他许诺时,只怕也是嘲讽和刁难居多,颇有要他知难而退的意思。

然而谁能想到他当真打了北胡再闯南荒,当真就这么一点点地揭开了醒祖皇陵的神秘面纱。

夜雪焕对皇陵又慎又惮,莫染却只有纯粹的急切和渴盼。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六年,终于只剩了一步之遥,此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旁人谁也无法真正体会。

当初蓝祈在右陵花市上戏耍他时就曾说过,这种高度兴奋紧张的精神状态无法维持长久,绷得越紧就越疲累,松懈得越快;不给莫染打打岔、分散一下注意力,真让他这么一路兴奋着去了南荒,怕是皇陵还没开,他人就要先垮了。

看着他那恨不得直接飞去南荒的雀跃步调,夜雪焕暗暗笑了笑,转头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先上船,吃了药直接睡,我再确认一遍各船情况就来。”

蓝祈原本也是这般打算,然而等进了船舱、被仆役引进卧房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贺太医究竟是为何随行,皇帝又究竟要他们照看何人。

舷窗旁摆了一张贵妃榻,一名年轻女子半倚其上,一身湖蓝色半袖宽裙,长发简单束起,没戴任何首饰,只系了一条云锦额带做点缀,叠腿支颔,眉眼娇柔,神色慵懒闲适。

蓝祈并未见过玉恬完全退去伪装后的真容,但毕竟一起在东宫里经历了动乱,彼此所有了解,那种仪态和气质绝对是她本人无疑。

他脑中难得有些混乱,第一反应是垂眼去看她的小腹。三个月多根本还不显怀,依旧平坦,看不出端倪;然而若她当真有孕,皇帝怎么可能放她跟去皇陵?

“不用怀疑,是真的。”玉恬轻笑着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没那么娇贵,有本命蛊护着,出不了事。”

蓝祈心念飞转,玉恬要跟来皇陵绝非临时起意,否则短时间内不可能说服皇帝,搬去行宫大抵也是为此做铺垫。既是借了太后的心腹太医,此事定也瞒不过她,那就说明南宫雅瑜知晓并接受玉恬的真实身份,派贺太医来就更说明玉恬腹中的确怀有龙种。

以南宫雅瑜的性子,玉恬是帮忙救她儿子,出了事伤的也不是她亲孙,会配合并不奇怪;但夜雪渊居然舍得放她怀着自己的种跑去南荒,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或者说,他也不是真的舍得,只是玉恬自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只能再三叮嘱夜雪焕要好生替他照看。

思及此处,蓝祈也不由叹了口气。皇帝还真是放得下心把这个重担交给他们。

“我家祖坟都要被掘了,还不许我去看看?”

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玉恬挑衅一般向他扬了扬眉毛,“何况醒祖皇陵中绝不止有机关,更可能有无数虫蛊,你或许不怕,其他人呢?”

蓝祈蹙眉道:“皇陵之中不见天日,即便有虫蛊,难道还能存活千年?”

“小蓝祈,你太想当然了。”玉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微笑,“需知越是低等卑微的生命就越是顽强,普通幼蝉尚能在土中苟且十余年之久,皇陵之中那些精心饲喂的蛊虫沉眠千年根本不成问题。待得陵门一开,有光有水,立刻就能破蛹成虫,履行守卫皇陵的职责。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不过小心些总不会错的。”

蓝祈瞳孔微缩,他们确实谁也不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即便想到了,恐怕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他诚恳道:“是我疏忽了。若你是为此而来,我必须谢谢你。”

“这倒不必。”玉恬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朝中如今的安稳实际上都是在忌惮你家荣亲王。唇亡齿寒,真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我们也很麻烦。”

这个理由倒是足够充分,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必要;归根结底,玉恬与他并不相熟且关系微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如今正儿八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蓝祈并没有思考很久,就决定让玉恬享受南宫秀人的待遇,尊重她试图隐瞒的私心,也接受她展露出来的善意。

“既是陛下的安排,我自然没有意见。”他屏退仆役,反手掩上房门,“但我也想问问皇后娘娘,打算以什么身份随行?”

玉恬似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神情间带了几分揶揄和调笑,“你是和我做妯娌做太久了,都忘了该要喊我一声师姐么?”

“……”

蓝祈强行克制住了扭头就走的冲动,自己拉开矮几旁的软椅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不知师姐——有何指教?”

大概让蓝祈那张惯无波澜的脸上露出些无语凝噎的表情来实在是件趣事,不仅莫染乐此不疲,玉恬也意犹未尽,看着他笑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回道:“听说你晕船严重,等开了船,怕是话都要说不出,我自然要趁着现在,把该问你的、该告诉你的,都说清楚。”

她将舷窗推开一条缝,看了看码头上的情况,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再关上窗时已无笑意,沉声问道:“首先——我想知道,你的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忍到这个时候才问,已经说明她足够沉得住气,也足够尊重和信任蓝祈;但同为云雀出身,他二人才是确保安全开启皇陵的核心所在,必须互通有无。蓝祈知她大抵也要和自己交底,是以并不隐瞒,直言道:“我是契蛊的宿主,容采是我的契主。”

玉恬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猜到,只是听蓝祈亲口承认,不免唏嘘:“果真还是落在了重央皇室手上。”

蓝祈解释道:“与你所想不太一样。我们推测,应该是楚后从月葭那里得到的契蛊,而非重央皇室一直收藏。”

这一条反倒让玉恬有些意外,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既是交换情报,蓝祈也懒得自己思考猜测,直接问道:“当初红龄是亲眼见我以蛊排毒、噬心发作,才猜到我身怀契蛊,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要拿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和我相提并论。”玉恬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红龄养的不过是些经过改造和驯化的毒虫,下毒伤人的工具而已,不配称之为蛊。凤氏真正的蛊术大多是药蛊而非毒蛊,不仅能杀人,更能救人。”

这话听上去答非所问,却直接涉及了凤氏秘术,与皇陵和契蛊密切相关,是以蓝祈并不插话,静静等候下文。

玉恬见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耐之色,颇觉满意,给自己倒了杯蜜水,浅浅呷了一口,继续娓娓道来:“世人皆以为醒祖善机关阵术、善炼药制蛊,其实不然。真正善炼药制蛊的,是他的发妻,后来的珑风皇后。”

珑风皇后在史上所载极少,据说与醒祖感情甚笃,只可惜红颜薄命,没能看到醒祖君临天下,殒命在了征战的过程之中。后来醒祖定鼎江山,一生都后位空悬,只追封了珑风一人;虽也有政治联姻下的嫔妃,但为他留下子嗣的也只有珑风一人。

本该是多么深情不易、可歌可泣的故事,偏偏这段情却是醒祖的逆鳞,不许谈论、不许记载,历史上对于这位珑风皇后仅有寥寥几笔的描述,甚至连画像都不曾留下一张,传说一般缥缈不可触及。饶是蓝祈自小任务在身,对醒祖的生平了解详细,此时陡然听玉恬提起这个名字,还是觉得十分迷茫。

“珑风皇后的出身无人能知,但她天赋异禀,其血有奇香,不仅能消解百毒、入药治伤,更能以血化蛊,退敌制胜。若是没有她,醒祖没那么容易得到天下,甚至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荣光。”

玉恬的声线低缓醇厚,当真如同在给疼爱的小师弟讲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一般,蓝祈却越听越觉心惊。

“是不是听着有些耳熟?”玉恬瞥了眼他的神情,了然一笑,“和契蛊有许多重合之处,是不是?”

蓝祈惊疑道:“玉大人曾言,醒祖本人就是个契主,而他的宿主早已蛊化成傀,难道……?”

“姑母对此不甚了解,但原理差不多。”玉恬摇头,“凤氏没有任何记录表明珑风皇后的陵寝在何处,有人说她没有死,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妖孽而不是人类,所以也不会死。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她为了成就醒祖的大业,消耗过度,最终蛊化成傀,没有了一切活人的感知和神智;醒祖把她藏了起来,并一直试图救活她。”

蓝祈忽然毛骨悚然,“若真是如此,那醒祖后来大肆钻研的或许不是长生之法,而是……复活之术?”

“很有可能。”玉恬垂眸叹道,“但很显然,复活和长生一样有违天道,不可能实现。醒祖有生之年研制了无数所谓的不死药、不死蛊,契蛊或许是最接近珑风体质的东西,甚至可能就是用她的血炼制而成,但终究只能复制她的异能,救不回她的性命。”

言及此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以你和荣亲王的关系,有些话自不必说;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劝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毕竟蛊化不可逆,最后痛苦一生的只会是他。”

蓝祈心头剧震,良久才缓缓点头:“多谢提醒,我明白。但除了这一点,我觉得还有些其他的耳熟之处。”

他蓦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以血化蛊。”

“……你也太敏锐了些。”

玉恬冷不防被戳中痛处,半是赞叹半是苦笑,“珑风的蛊术能以血脉传承,凤氏之中偶有出现,族中称之为‘异血’。千年过去,这种血脉早已被稀释得微乎其微,但总会有些返祖的特例,一百年内能出那么一两个——很不巧,我就是。”

“你的血不仅带香、抗毒,更能祛毒,甚至连青冥蝶毒都能消解,除非你也是我凤氏遗脉,否则就只有契蛊一种可能。”

她轻描淡写地解答了蓝祈先前的疑问,又接着解释,“但你显然受蛊血侵蚀尚浅,所以中毒时需要靠蛊血排毒,用药时依旧能起效;而我的血与任何外物皆不能相容,毒也好、药也好,对我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包括‘流水’。”

“我以血化蛊时的样子你也见过,以一敌百不在话下。”玉恬耸了耸肩,笑得极为讥讽,“不能使毒、不靠流水,我照样能做金羽,那些不能体会情爱欢愉、只会逢场作戏的影魅如何能与我相比?但对于玉氏而言,我却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送进重央深宫生生孩子,反倒物尽其用。”

她说得极为傲气,似乎对于整个羽部都不屑一顾,然而蓝祈细想之下,只觉得遍体生凉。

——如此特殊的体质,百年来也不见得能出一个,是要被族人放多少血、喂多少毒、做多少试验,才能将这种体质探究得如此透彻详细?

玉氏选择将她送入重央,除了因为她是凤氏嫡系,是没有断情之身也能通过考核的金羽,是否更是忌惮她这身特殊的异血,不知她最终会不会变成和珑风一样的“妖孽”,所以干脆把这个不稳定因素送给重央?

她分明袭承了来自祖先的强大异能,却反而被划归为异类,被族人忌惮、排挤,被当做交易品送入敌人手中。她对玉氏的深恶痛绝根本就是刻在了血脉里,或许从她被送入重央开始,往后的种种就都已注定。

蓝祈以往并不信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各种看似巧合的际会在不经意间互成因果,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结成一个诡异的闭环,将他们所有人都圈在了一起。

“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玉恬,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也可能会蛊化,是么?”

出发去皇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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