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逝

58 / 67 章 · 6,194

今岁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该是什么时候下雪便是什么时候下雪除却除夕那日下来硕大的丰厚的雪,几乎要将宫人都埋进去。

用阿香的话来说,就是天公仿若要将这一皇城的人埋葬在这儿。

埋葬一词,颇不吉利。

静影给孩子做针线活的时候戳破了手指头,指尖沁出殷红的雪珠,静影下意识嗦住,眉头却不自觉的紧锁,转头看向窗外,竟不知什么时候起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阿香,阿香,怎么又下雪了。瑞雪虽好,可下午还有去太妃宫中拜见,她肚大行动不便,如此便又只能搁置了,也不知太妃会不会怪罪。

陛下今日用了多少晚膳。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天黑,静影不禁一边感叹时光飞逝,一边加紧手中的活计,如今她的肚子对外是八个月,可是对内......她和宇文温都知道,这孩子实打实的九个月,将要临盆,若是不快些......只怕这孩子可能穿不上亲娘做的衣衫。

她的目光从大雪转到手中的针线,不知怎的,实在心慌,于是放下手中活计,以手托着肚子走到窗户边。

雪光煞白,积雪又那样深厚,乍一眼望去,恐得了雪盲之症。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瞬间融化在掌心,心跳得飞快,她不自在地唤得更勤了些:阿香,阿香,陈章呢?

阿香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搓了搓掌心才伸手去搀扶静影娘娘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自孕晚期来,她不但整个人容易水肿,还总是爱做一些荒诞不羁的梦境,有一回竟梦见桓槊用长矛指着她,直直插在她小腹处,瞬间整个肚子爆裂开来,她意识不清地倒下去,眼前唯有桓槊不屑的笑。

虽是梦境,却清晰地叫人难以不在意。

加之宇文温的身子日复一日的差,眼下靠他强撑着尚能苟得一丝生机,倘若宇文温不在了......这整座宫室岂非是他掌中之物......

静影每每想到此处,总觉得不寒而栗。

难道弃城而逃的事情还要再做一次?不不,她累了懒得逃了。

娘娘忧思过重,御医说这样不好。阿香搀扶着她走到榻上坐下,贵妃的身子一日较一日的笨重,有时候一个人站起身来都吃力,若是久站,更是吃不消。

静影还是心慌,又问阿香:陛下可安好?方才询问宇文温晚膳用得怎么样,阿香正忙着安排新进的宫女活计,所以没有听到。

闻静影此言,安抚似的拍了拍静影的手,道:娘娘不必担忧,卢太医昨日已去陛下宫中请过平安脉,并没有什么事,还说陛下的身子强健了些。陛下晚膳还没传呢,娘娘这么耗着也不是回事,奴婢为娘娘传膳吧。

静影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下的不安,正要点头道:那便传膳吧。

谁料传膳的太监还没走远,便听一阵沉闷的钟声响起,静影呆坐在原地,宫里的宫人跪作一地,阿香愣愣的看着这幅异样,不由问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不过半刻钟,便有小黄门前来传: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伴随着这哀嚎声来的是一阵一阵沉闷无比的钟声,此起彼伏,静影抓着黄花梨木的小几,不敢相信。

怎么会呢,宇文温怎么会驾崩呢,不是数日前才好好在一起的么?

我不信。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站起身来,却未料到腿间一股暖流,她毫无意识,踉踉跄跄地一股脑往前走,阿香惊恐地看着她:娘娘您不能去。说着跪在地上死死扒住静影的腿。

静影急火攻心,就要推开阿香。

娘娘您要分娩了!去不得阿!阿香嗓音里都带了哭腔,羊水破了,每分每秒都是险关,怎会所有事情都急在一起了。

静影定在原地,愣道:宇文温,你怎么就不等等呢。你不是一直都想看到,这孩子是男是女么?

若是这钟声不假,那么她即将分娩的,将是魏国皇帝,也是宇文温最后的希望。

这孩子,一定如你所愿。她默默念着,身下的感觉越来越重,她被阿香和宫女搀扶着回到待产的房间,还好稳婆早已备下。

她躺在床上,侧脸问阿香:陛下安排好的人在吗?

阿香隐晦地点了点头:这儿都是陛下安排的亲信,不会有人将今日的事说出去。

静影看着面前的帷幔,坚定道:若这胎是女孩......便不能留。哪怕是她的亲生女儿,不该留下的也绝对不能......

天色渐渐昏黑,原本还透着一缕昏黄,很快便只剩下永夜。

静影不知过了有多久,才听见一个嘹亮的哭声,她额前的发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命令接生婆子将孩子带到自己面前。

刚生出来的小孩没有沐浴过还带着腥臭味,孩子被包裹在一团红色的布包里,小老鼠一样,红通通的,脸脸也皱得不像话,静影却没有功夫去计较这些,而是迅速掀开包裹着孩子的布是个男孩。

那准备好的......阿香意有所指,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帘子后面飘去。

怀里的是桓槊的亲生子,而帘子后面的却是带了宇文氏血脉的孩子。

宇文温他到底在想什么?

静影看着孩子,面上无悲无喜。说不爱,可这孩子的确是她十月怀胎分娩下来的,说爱,他却是桓槊的孩子。

只要想到桓槊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静影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将纤长的手指伸向孩子,正好圈住孩子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这孩子便死了。

她慢慢收紧力气,孩子的脸涨得发紫,此刻她脑中别无他想,唯有和这孩子同归于尽。宇文温不在了,这个世上再没人能护住她,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能去死呢?

带着桓槊的孩子一起去死,桓槊知道后,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

直到阿香发现,她急忙拉开静影,问道:娘娘您疯了!她真的怀疑,静贵妃是不是犯了失心疯,否则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而这孩子即将成为魏国的皇帝。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要杀掉这孩子!

静影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禁陷入了一阵又一阵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看着阿香,面露痛苦,摇着阿香的肩膀问道:阿香,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前不敢杀无辜动物,现如今竟然要杀自己的亲子。

娘娘,您留着这孩子,来日方长。阿香这一年来在宫中也成长了不少,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得更多了。

而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静贵妃,有贵妃在,才有她在。

娘娘您看着奴婢,奴婢知道您害怕,您心恨谁,奴婢最是清楚,可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您想想,他是陛下亲定的太子,谁敢质疑孩子的出生?只要有这孩子在手,您便是天命所定的皇太后,虽他手握权柄将所有人视若无物,可您蛰伏之下未必不能将其一击击杀。一字一句都在劝静影苟全性命,以待将来。

呜啊孩子哭了,似乎是在抗议命运的不公,为何母亲在自己初初降生之时就要扼杀自己的生命。

静影有一瞬间的心软和愣神。

趁着这片刻的愣神,阿香赶忙抢过小皇子,将小皇子交到乳母手中,然后冷静吩咐道:今日之事,一字也不许透露出去,若有泄露,我必诛杀之。

如今陛下薨逝,后宫之中唯有贵妃独大,他们手中的孩子亦是国朝的将来,虽是孩童之身,可却有无上权力。

侍奉的乳母和宫女们纷纷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有人惊呼道:快看!满宫室皆惊,就连阿香也忍不住有稍许懈怠,怎么会......

满室的血腥味,静影却有了片刻的放松之感,于是忍不住昏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宇文温唤她的名字。

静影睁开眼睛,伸手要去触碰宇文温的手掌,他笑意盈盈,面色比之前好上许多,静影也有所宽慰,她笑道:有人编排陛下薨逝的谣言,妾不相信。

宇文温但笑不语,手中挥着初遇时他挥舞的那把扇子,转过身去,静影想要去追,可奈何身子有千斤重,根本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能动弹一些了,却感觉周身满是凉意,宇文温便这么悄然消失在她眼前。

雪停了。静影看着窗外,如是道。

其实待产室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窗,还是阿香最先听懂静影的暗示,忙跑出去,然后又跑进来道:娘娘,雪停了!雪真的停了!

然后静影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双目坚定,冷厉道:将皇子抱过来。

阿香立刻催促乳母将孩子抱过来。

孩子已经被清洗了一番,现下干净多了,只是仍然不好看。

静影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用额头贴了贴孩子的头,呢喃道:孩子康健得很,都是你的照顾,我和孩子去看你。

听到她说这话,可把乳母给吓坏了,连忙阻拦道:娘娘使不得啊,您现在的状况怎么能......况且小皇子这么小......只怕有所冲撞。

襁褓之中的,可是大魏的太子,未来的准皇帝。他们都被先帝嘱咐过,一定要保护好这孩子,现下贵妃要带孩子出去......这孩子这么小,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可是谁都拦不住静影。

她披头散发走出屋外,扑面而来的寒气使得静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孩子的睫毛上也落了一片雪霜,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似的,执意往前走,阿香立马取来赤狐的皮毛严丝合缝地披在静影身上,知道劝她不动,便道: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若,把小皇子给奴婢抱着吧。

静影看了她一眼,把孩子交到她手中,然后快速往......那里走去。

那朝臣聚集处,那鼓乐哀鸣处。

雪停之后,天气反而更冷了,廊下的水珠子简直滴水成冰,底下乱哄哄的,五花八门的脑袋,或真情或假意,都啼哭不止,她是贵妃,又是先帝在世之时深宠厚爱的贵妃,是以一路走去并没有不长眼的敢拦她去路。

她穿堂过室,径直走向停放棺椁之地。

她看着那具梓棺,想到,原来一国之君的葬礼应是如此,倘若陈国未灭国,那么替父皇办丧之时,会否也是这样,闹哄哄的。

那么如此看来,还是不要了,太过聒噪。

她只觉得这里吵闹,宇文温虽总是言笑晏晏的,但其实还是一个怕吵闹之人,静影总觉得他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离开,而不是这样躺在这儿给这些朝臣们哭啼叩拜。

几多真心,几多假意呢。

她缓步走到棺椁前,明黄色的锦帕覆面。她伸手掀开那锦帕,确实是宇文温,他面若温玉,正神色祥和地躺在她面前,像是睡着了一样。

明明她和宇文温并没有什么夫妻情感,更谈不上深情厚谊,可看着此刻他孤零零的,静影便觉得有些难过。

泪水漫过眼眶,她将那锦帕又盖了回去。

她走到跪拜的蒲团前跪好,缓缓道来:陛下,孩子出世了,是个男孩,如你所愿。妾谨记你的话,孩子就叫宇文泰,愿陈魏两国,永世安泰。妾,定会记得你的嘱托,将孩子好好抚育长大。她的叩首叩得极为实诚,连磕三下,脑门上乌青一片。

阿香,把孩子抱过来。

静影将孩子抱在怀中,走到群臣面前,宣告道:陛下有后,本宫今日诞下麟儿,承陛下

且慢!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极为倨傲的声音打断,宇文韶身着白衣,作为宇文氏的子侄,自然要带重孝,他额上戴白色麻,如此素净的装扮下,瞧着倒和宇文温确实是一家人。

他走出人群,走到最前面:有些话皇婶可别说早了!如今皇叔新丧,您的孩子又早产,过重的福气容易折了孩子的命。

他这是在警告。

可意想之外的却是

桓槊原本跪在正中央,闻言亦站起身来,面对宇文韶道:下邳王这是什么话,既是天命所归,怎怕福泽过重,您这是个人己见,可莫强加于旁人。

无需担忧,桓槊自会在关键时候帮你。宇文温早先便有预言,当时静影还不相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可是桓槊又为何要帮自己呢?

只是眼下也顾不到这些,紧要的是这孩子名正言顺的继位。

桓大人有理。静影冷冷地看着下首,未注意到自己这话说完之后,桓槊似乎显露了一丝笑意,但紧接着,桓槊便又正色道:静贵妃为陛下崩逝的消息而伤心,导致早产,足可见静贵妃之忠心,下邳王这是想趁着陛下驾崩而欺凌皇婶吗?他疾言厉色,加之多年积威,导致宇文韶这个草包被他问了几下便连连后退,吓到哑口无言。

王公公,传陛下遗旨。宇文温自然早有准备。

王内侍恭敬地将先帝遗旨送到桓槊手中,让其宣读,桓槊冷笑道:下邳王还不跪下。

下邳王似是不敢相信,宇文温明明是仓促崩亡,怎会还留下遗旨,但被这么多朝臣盯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跪下去。

静影一身素衣,纵然身上披着狐裘,瞧着仍是单薄得很。

她孤零零地跪在上首,瞧着让人心疼不已,桓槊捏着圣旨的手指微微缩紧,一字一句将遗旨宣读出来。

静贵妃之子为皇太子。全篇除却一些惯用之词,最紧要的便是这句。

桓槊阖上圣旨,睥睨着宇文韶,看着他抖如筛糠又满心满眼的不甘,直觉无比鄙夷,更不屑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声道:静贵妃之子为皇太子,择日登基,众臣可还有异议?

群臣皆道:臣等谨遵先帝遗旨。

既有先帝遗旨,又有桓槊这个大权臣保驾护航,宇文韶当然不敢再有异议,只能偃旗息鼓,随着群臣跪拜道:不敢。

静影抱着孩子,将整幅画面尽收眼底,心内哂然。

不过是强者为尊罢了,既无廉耻,也无贞洁。下再多的雪也救不了这里的肮脏。

她沿着红墙白瓦一步一脚印地走着,原因无他,只想趁着四下无人时得以清静,丽太妃可怜她将将生产,便主动揽下一应活计,静影便无事可做了。

雪厚到小腿肚,一脚踩下去,深深的一个脚印。

阿香见她如此自贱,心疼得不得了,忙劝道:娘娘别这样,您刚刚生产过,怎能这样......

静影不理会她,只是不知怎的,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不算严厉的喝责:不想活了?

静影呆愣在原地,自己已被人完全抱在怀中,她挣扎不得,看着桓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禁满腹的委屈,于是攥着他的领子,那领子还带着灰色的狼毛,她突如其来地埋上去,哭了他满胸的鼻涕眼泪。

桓槊的拳头微微捏紧,她第一次在自己怀中哭,竟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这叫他怎么能不生气,可是更多却是心疼。

疼吗?桓槊等她哭完,对着她的小脸问道。

自己还只是个将将双十的小姑娘,却也要为人母了,想到宇文温生前对他所说,胸腔内那最后一丝愤慨也消弭于无,轻柔的像对待绝世的珍宝般,将她抱回宫。

从长门廊到静影的宫室要走一刻钟,可是桓槊却仿佛不知疲劳似的,一声也没吭,而静影今日消耗了太多心力,竟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好不容易到了静影宫中,迎上来的是陈章这个过往被桓槊视为眼中钉的男人,如今也只能这样不知羞耻地跟在静影身边。

终究是他赢了。

所有觊觎静影的人,都该死。他成功了,宇文温一死,天下间再没人能从他手中将静影抢走。

嘘。有人要从他手中接过静影,桓槊拒绝了,他亲自将她抱到榻上,看着静影蜷曲成一团,猫儿一般的可怜,桓槊便感觉心似乎被谁给攥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不得意。

静影即便睡着,也还是身陷梦魇,脱离了桓槊的怀抱也便是脱离的温暖之源,静影感觉身上冷得不行,好似有人要抓着她的脚腕向下沉沦,她拼命地喊着不要不要

桓槊怜惜地看着被噩梦困得满头大汗的静影,将她紧紧抱住。

静影,有我在,不必怕了。桓槊以为静影所有的痛苦来自于宇文温的死亡。

静影这一觉睡了足足一日一夜,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晚上,桓槊早就离开了,静影的嗓子因缺水而显得有些喑哑:他呢?她环顾四周也不见那人的身影。

阿香端来水盆要替静影擦拭身体,直到静影不愿意提起那人的名字,便也随静影的称呼道:他早就走了,为怕瓜田李下,对娘娘声誉不好,当前正是多事之秋。

若朕去了,你要不顾一切的抓住桓槊,唯有他,能够将你们母子保下。耳边响起宇文温的嘱托。

静影郁结在胸,忍不住哇得一下,吐出好大一口鲜血,竟让阿香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吐这么多的血!奴婢去请卢太医!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不幸之事,阿香的慌乱完全真情实感,静影却满不在乎,事已至此,她这条命倒是多余。

不过宇文温阿宇文温,你明明知道桓槊......为何又要给她留下这么难的难题呢。

她从袖袍中取出一卷小纸,是那日静影在宇文温灵前,王内侍塞给她的。

直到此刻,静影才将纸条展开,话并不多,寥寥数语,却是笔锋遒劲,颇有古风,她早知道宇文温不是温驯的绵羊,而是想要一展翅膀的雄鹰,只是可惜被病体束缚住了翅膀。

静影,你见到此信时我已不在。我知你心中必然不忿,不愿委身于桓,我亦不想,可你我皆是局中人,没有选择之余地,孩儿还小,百姓甚大,桓心藏杀机,灭陈不够,妄想吞并诸国,甚至取宇文氏代之,我生平两愿,其一天下升平,二宇文氏长存,若宇文氏不在,请替我守天下太平。你我皇室中人,不该蝇营狗苟,既身在其位,便也要担其责,望你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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