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如何。话说到这儿,其实静影已然并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了,但既然宇文温故意和她说这件陈年往事,便是希望她听完后能够有些感触。
至少,要认清自己究竟是同情还是不屑。
静儿你一向都聪慧,知道朕是什么意思,你与桓大人之事,朕并非不知道。如一道惊雷,倏地劈落,砸得静影有些发懵。
她不晓得宇文温究竟知道多少,是自己曾在桓府和桓槊朝夕相处,亲密无间,还是进宫之后,桓槊屡屡冒犯,和她在宫中数度行苟合之事?
静影拿不准。
宇文温说了那么多话,口早就干了,于是唤静影端来一碗茶,他浅浅啜了一口,面又朝着外头的景色,赞叹道:多好的景致,你说是不是?
静影心中彷徨,并不能和宇文温那般心无旁骛地欣赏这美丽的景色。
宇文温笑了笑:紧张什么,从要是朕久就知道,静儿以为,你们真的能瞒过朕的眼睛吗?只是桓槊从来不将朕放在眼中,巴不得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早日传到朕的耳朵中,最好是能将朕给气死。
原来他全都知道。
得到这个信息之后,静影反而坦然下来。
面前之人并不着急做任何动作,仍慢悠悠的以极其优雅的动作将一套茶具收拢好,然后跪坐在蒲团上,指着多宝格中的一幅画像,对王内侍道:拿过来吧。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静影,笑意盈盈的。
不知怎的,心中竟然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急促感。
王内侍轻手轻脚地将画像取来,而后又极郑重的展开,不是别的,正是
是我的生辰图?静影不敢置信,这幅画怎么会落在宇文温手上,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妾说错了,画中之人乃是陈国公主姜韵,不是妾呢。察觉到自己说漏嘴,静影连忙给自己找补回来。
宇文温将画留在身边,示意王内侍出去。
王内侍先前担忧静影会对宇文温不利,所以几乎寸步不离。看见宇文温将自己挥退,蹙着眉还有些迟疑,直到宇文温坚定地指着外头,对他道:你且先出去,朕与贵妃有话要说,贵妃是忠直之人,不会对朕怎么样的。
王内侍自宇文温年幼时便一直在他身边服侍,如今见他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他虽担心静影的不臣之心,但终归还是要助陛下完成他所欲之事。
陛下,老奴这便退下了。说罢退了出去,走之前深深地看了静影一眼。
宇文温这是要将自己的所有底牌全都亮出来。
静影对接下来之事,产生了些许的危机感。
陛下宇文温却抬手不让静影再说下去。
其实从一开始,朕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桓大人的义妹,你真正的身份是陈国嫡公主,姜韵。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朕曾自负说过,倘若上天给予朕一幅健康的身体,也许桓大人不会有如今的权势。他所言非虚。
静影静静地看着他。
朕还晓得,你和成璧之事。其实只要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你和成璧的旧情,便是想瞒也瞒不住的,所以当成璧自请去蜀地时,朕便同意了。
静影一直都不知道,成璧去了哪里,她私心想着,只要成璧平安无虞,便已经足够。如今听宇文温说起,她才知道,原来成璧去了最是混乱的蜀地。
不过你放心,朕没有想要他的命,蜀地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但却意义重大,他若是能携功回朝,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当然,这一切还得看你。他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静影。
静影不解道:我?她不知道宇文温打着她陈国公主的名头,究竟是想做什么,但也知道,宇文温绝对在酝酿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可说是阴谋。
国破家亡之后,我再没有复国之想,陛下注意我,莫非是因为我和沈贵妃相似的一张脸?静影将内心最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宇文温却摇了摇头。
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你在陈国之时,便是有名的聪慧,你的兄长也是难得的人才,只可惜,天不假年.若论起这个世间谁最能够与兄长惺惺相惜,也许真的只有宇文温了。
同样的聪慧过人,同样的慧极必伤,同样的,都不会活过三十。
若是朕与你兄长早些相识,也许会达成友好和平的协议。他似乎有些惋惜:毕竟命将士和百姓因战争而亡并非朕的本意。
陛下不用说这些假惺惺的话,魏国强盛吞并陈国,强者灭掉弱者,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臣妾不怨恨,但也不会原谅。她当然无法替那些死去之人来原谅敌国的皇帝,虽然这位皇帝有名无实。
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妾自甘下贱,还请陛下不要昭告天下,若是要处死妾,妾也认了。孤注一掷,不过如是。
宇文温将跪在面前的静影扶起,轻笑道:朕若是打算杀你,又何必同你讲这些,何况,朕也杀不了你,若是杀了你,你猜桓大人会不会直接将朕取而代之。
静影的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待宇文温说完这番话后,她才如梦方醒般恍然大悟:妾是桓大人的棋子?陛下是说桓槊刻意以臣妾来激怒陛下,便是让陛下对妾起杀心,然后桓槊再借此报复?
宇文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失笑: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桓槊他钟情于你吗?
桓槊钟情于她?怎么可能?宇文温定是在说笑。
静影似乎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立马矢口否认:桓槊怎么会对妾她至死都不愿意相信,桓槊那样的人,自私薄情,寡廉鲜耻,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妄图征服一切的表现罢了。
他这样的人,何谈感情?
宇文温笑道:可是朕与他相识于微时,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你应当还记得,朕说要封你为妃的那次宫宴上,他刻意最后离席,便是想问你的意愿。
静影想起来,但仍不愿意相信宇文温的判断,于是狡辩道:那不过是桓槊的占有欲作祟,他这个人,不愿见自己的东西被旁人沾染,分毫都不许,最是霸道。
宇文温摇了摇头:思飞传信告诉他,你有了他的孩子,于是宇文温快马加鞭比预期早了三日回到京中,伤口因未能及时处理都溃烂了。
可是这也不能证明他对妾有那样的心思,也许是他有别的阴谋。静影继续辩驳道。
宇文温又道:可他以为,你如今怀的是朕的孩子。
此言一出,静影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宇文温:陛下你都知道?!
宇文温笑了笑:朕当然知道,朕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过谁呢。自阿菀死后,朕便很少留宿在后宫中了,那次醉酒也是朕意料之中的,朕这样孱弱的身子,别说是醉酒之后,就算是清醒时,也很难与你有什么首尾。
静影越发看不透宇文温的心思了,他本可以将所有的事情瞒着自己,他做得很好,静影之前几乎一点都没有察觉。
大约是发现静影的心思,桓槊道:朕不想与你之间有嫌隙。你我之间无男女之情,你对朕虚与委蛇,朕对你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朕这一生运筹帷幄太过,临死之前,想赌一把。
赌什么?静影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赌,你我是否能成为生死相托的盟友。他没有自称朕,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静影,丝毫不闪避。
曾经朕做错过一件事,但是这件事,朕赌上大魏江山,绝不能赌输。
他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倒叫静影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这般言语,真的很像在交代后事,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摘星楼上烟雾迷蒙。
静影将自己生辰时的画像和沈贵妃的画像相对比。
宇文温笑着问:很像吧,眉眼只是其次,最紧要的是你同阿菀都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说到阿菀时,他整个人的面上洋溢着温柔的笑。
不知怎的,静影竟有些羡慕沈菀。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温婉的沈贵妃,但似乎又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
陛下还是没有说,究竟为何选择妾。她大概猜到了一些,宇文温的筹谋,只不过,她还是不懂,为什么会是她。
这样的计谋,也许换个人会更合适。光是自己一项亡国公主的身份,便会叫诸多人诟病,倘若一朝被魏国子民皆知
宇文温勾了勾唇角:当然是,你值得。
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令桓槊防线所有戒备和心防之人,他对你,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和占有欲望。
如你先前所问,若桓槊真的要借你之死发挥,为什么非要朕亲自动手呢?他可以动手杀了你,然后栽赃嫁祸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