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瞧着咱们这位陛下可是温和体贴,您莫不是真的动心了?自静影回来之后便一直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阿香还以为静影和自称为宇文韶的宇文温打过了几次交道之后,便为他所动心,于是忍不住打趣道。
静影冷冷瞥了她一眼,开始卸自己的耳环。
每日顶着一头珠翠到处行走当真是劳累至极,十几年了,她始终都没有真正习惯。
静影任由青丝散乱在脑后,窗外已经开始有蝉鸣了,在这时节叫得人心烦意乱的。
他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只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阿香两手捧着脸,几乎困得要整个人都趴在梳妆台上,一听静影又念叨这些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不免困意更深。
他好像知道我很想留在宫中。可......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利用的。纵然宇文温自己的处境也并不太妙,可静影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几乎可以称作是一无所有,那么宇文温是为何要笼络于她。
静影,你想好要做什么抉择了么?朕可是拭目以待呢。桓槊,终于要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死在蜀川呢?静影捏着手帕,闭上双眼,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为什么匪徒刺中的不是桓槊的心脏,而只是他的肋间?
宫人说他就像魏国的神明,他真的是神明吗?
神明不是该慈悲为怀,保护世人的吗,可是为何桓槊杀人如麻还能够这样肆意畅快地活在这世间,为何总是好人就该去死,而坏人可以尽情地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静影忍不住质问出声,倒将闷头栽倒的阿香给吓得一激灵,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张着一双惺忪的睡眼,双目迷离地问道:发生何事了,姑娘?
静影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我没事。便叫阿香回房睡去了,屋外自有伺候的宫人,不用阿香再像原来在桓府那样守着夜了。
阿香打了个哈欠,将门阖上,看见屋子里原来亮着的蜡烛被吹熄了,她才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
第二日流水的赏赐便送到了蒲苇居。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苇居的含义便出自于此,原本是赞颂男女间情比金坚,如今看来倒颇显讽刺。
她对桓槊,可没有半点坚贞。
哇!姑娘你快来看这手钏,是南海的珊瑚手钏,陛下可真是大手笔,这手钏放到市集上,可是千金难得的!阿香看这些宝物看得目不暇接,每看到一件宝物便忍不住大声赞叹,吵得静影头疼。
静影曾贵为陈国公主,见识过世间大多好物,所以宇文温送来的这些东西并不在她眼中。
姑娘这......这枚金丝攒珠凤冠好美!阿香翻开上面的宝物,一眼便瞧见那闪闪发光的凤冠,只一眼,静影见了那凤冠便冲到阿香面前夺过那枚凤冠,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捧于手心。
它怎么会在此处?静影不敢置信,然而一想到当初是魏军血洗陈都,一路直捣,便又觉得并不奇怪。
士兵们抢掠了好东西大多会自留一些,然而当朝皇后的凤冠,却是没人敢私藏的。
这顶凤冠,乃是母后初嫁之时所戴,是父皇亲自设计的式样,广搜天下美珠镶嵌,又找能工巧匠打造之,可谓是费时费力,是母后一生之中最珍爱之物。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固,父王母后的当初固然美好,可一旦容颜不再,君王的爱意便也随之远去。
这凤冠,静影只看见母后悄悄拿出来几次。
每一次,都是母后最伤心的时候。
只有看到这顶凤冠,母后才能回想起曾经父皇的钟爱,才能在寂寂的陈宫中支撑着,度过自己的下半生。
姑娘,这凤冠好看是好看,只是样式看起来有些老气。阿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全然没有注意到静影的异常。
宇文温怎么会将这顶凤冠当作赏赐给她?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便始终如影随形。
从最初见面,她便觉得此人并不简单,直到昨天宇文温终于撕下他的面具。
阿香,你去告诉送来赏赐的公公,你让他回复陛下,就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要陛下愿意留我在宫中。落子无悔。
哦?她真这么说?宇文温对着沈菀的画像,头也没回。
送赏赐的薛公公的嗓音颇尖利,像是要打鸣的公鸡:桓小姐是这么说的,奴婢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有打探之意。
宇文温笑了笑:这个桓小姐,说话真是云里雾里阿。
终于回到了桓府。
一路风尘仆仆,桓槊的伤口在半路数度崩开,他却轻描淡写地将伤口上的布扯得更紧了些,然后又继续加快行速。
桓槊回到府上时,伤口已将里衣都染红了,好在他穿的盔甲和深衣,那些兵甲看不出来,只是伤口和衣裳黏在一块,脱下来的时候想来是要受些罪了。
不过这都是小事罢了。
以前在前线杀敌时,再苦再难的境况他也遇见过,这不算什么。
静影呢?桓槊忍着怒意,质问管家。
可怜桓府管家几乎被主人的气势吓了个半死,自从知道静姑娘失踪之后,老管家每日都睡不着觉,想到自家大人对静姑娘的看重,老管家恨不得立刻便自裁谢罪,但必须先给大人一个交代。
你是我桓府的老人,本大人是信任你才将一府的职权下交于你,可你竟连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桓槊气急攻心,猛地一脚踹在老管家心窝处,将人踹得一丈远。
老管家几乎昏死在原地,口角也溢出了血迹,看着老管家花白的胡子直颤悠,桓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不滚出去派人找!
念在老管家上了年纪,劳苦功高,桓槊这才放了他一马。
桓大人接旨!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宫里来的,这仿佛被掐了脖子的公鸭嗓子,桓槊听了便不耐烦,但无论如何总要给宇文温一些面子,于是他忍着脾气,板着脸命人将宣旨的公公请进来。
那公公见了一张冷脸的桓槊,心里也有些发怵,直嘀咕着,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桓大人,并一边祈求着桓大人可千万别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桓大人不必多礼,咱家只是来传个口谕,陛下只是想召您进宫商量一些事情。哟,桓大人伤得不轻,咱家这就去回陛下说您需要静养......姚公公见桓槊面色苍白,脱下盔甲的衣裳上隐约能瞧见粘稠的湿迹,立即讨好似的要替桓槊回来陛下的邀请。
不料却被桓槊一口回绝:公公的好意,桓某心领啦,只是桓某正好有些事情想请陛下帮忙,公公请。
于是桓槊才刚下马,便又驾马前往内宫。
宇文温坐在摘星楼中,左手与右手对弈,见桓槊来了,也不管他行礼了没有,便拉着桓槊坐在自己对面,笑道:桓卿,你可算来了,朕有件大好事要与你共享!
桓槊拱手行礼:陛下,礼不可废。仍然执意叩拜,如今他功高盖主,在朝堂中一人独大,纵然他并不畏惧朝臣门蜚语流言,但为了少一些麻烦,面子功夫,总还是要做的。
宇文温很少见桓槊比自己虚弱的时候。
他们相识颇早,年岁又相当,曾经是不可多得的知己,然而终归是越走越远。
桓卿此去可还顺利?宇文温落下一白字,状似无意地问道。
桓槊牵起嘴角:幸不辱命,乱臣贼子已尽数被诛杀。剑南道靠蜀地边缘,长年有匪徒流窜,而匪徒又和周边不臣小国勾结,在蜀地狼狈为奸,肆意杀害朝廷命官。
此次宇文温派新臣上任,嘱咐桓槊暗中相护此为其一,第二便是杀这些匪徒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匪徒清缴干净,小李大人便可以安心管辖剑南道了。提起这个小李大人,桓槊只觉得好笑,他不知宇文温何时这样眼瞎,竟看中了他去管辖如此凶悍的剑南道。
须知蜀地民风彪悍,李成璧这样的文弱书生去,只有送死的命,且他似乎还是个头脑爱发热的蠢货。
不止身体羸弱,理智也不行。
初到剑南道之时,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妄想刺杀自己,口中还一直喊着桓槊你这小人,你怎能如此对她!如此狂吼乱叫,吵得桓槊几乎下令让乐游直接送他归西。
不过好在最后理智占据了上风,这个人,还不值得自己那么做。
话又说回来,自己和他很熟么,怎么听他言语之中,好似自己亏欠他颇多似的。
李成璧......李......成璧,陛下未赐姓之前,他叫作什么来着?成......璧?
桓槊忽然福至心灵,张口询问对面之人:陛下可知浮光跃金后面是什么?
宇文温笑道:自然是静影沉璧阿,桓卿的学问可一向不错,怎么会问起这个?桓卿不会是忘了吧......
静影......成璧。原来如此,他喃喃念着,目光之下逐渐凝聚起一片嘲讽。
宇文温又落下一枚白子,笑道:桓卿你输了。只不过一步大意,便满盘皆输,败局来得如此之快。
桓槊才回过神来,看宇文温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问道:陛下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告诉臣?
宇文温蹙起了眉头:朕喜欢上一女子。
倒是个新鲜事,桓槊的眉头微挑,他想象不到,宇文温这辈子竟然还能说出这几个字。
长得颇似仙去的贵妃。那便能说得通了,桓槊一向知道宇文温对沈贵妃情深无比,但这也还不值得宇文温如此欢喜。
朕疑心她是贵妃化身,来解朕相思之苦的。此话听来可笑至极,但从宇文温口中说出,却又显得不那么荒谬。
因为宇文温追求极乐与重生,已达癫狂之境,可以说宇文温最大的软肋便是沈贵妃,只要与沈贵妃有关,他便会毫不设防。
桓槊并没有疑心于他。
朕喜欢她,想纳她为妃,可又不愿意委屈了她,桓卿,你说怎么办?宇文温的表情很是苦恼,似乎真的毫无办法,想让桓槊拿个主意。
桓槊笑了笑,遂道:这再简单不过,就让那姑娘自称是臣的义妹,这样的身份,已是够了,不论陛下是想封美人还是封充媛,都足够了。
宇文温听完桓槊所言,立马喜形于色,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果然还是桓卿最知朕意!吩咐下去,赏桓大人良田百亩,珠宝两箱!
桓槊将棋盘上的黑子全都收笼回钵,面上笑意浅浅。无论宇文温喜欢谁都好,他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