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瘦了许多,满面胡子拉碴,向自己昭示着他这段日子过得有多凄苦,说一点也不在乎,那是假的。可她早就失去了在乎他关心他的资格。
簌簌!他想要靠近,却被阿香喝止:哪来的登徒子!岂敢放肆!阿香并不知他的身份,所以得以大声喝止。
成璧冷冷上前:我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不是什么登徒子!
阿香被惊了一下,说不出话来,静影适时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明日便横尸街头!静影使了个眼色,告诫他不要乱说话,否则真会如话中所言。
成璧这才注意到,和上次见面有所不同,静影今日穿的乃是极好的锦缎,凭她一个小小侍女是绝対消用不起的。
他震惊又痛心,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当真委身于他?
你,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怎么会......怎么会......和仇人搅和到一起:是不是桓槊迫你?他义愤填膺,说得激动之时,打碎了一只酒盏,瓷声清脆,亦如脸上薄薄一层面皮,随着尊严跌落个粉碎。
是,那又如何。不知是回答前句还是后句,她两眼冰冷,看不见曾经的半点情义,满是対他的嘲讽和恨意。
有恨就好,有恨就好。
他要的不多,只要在她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是桓槊呢,他凭什么玷污静影。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迫你的,你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只是为你了半点,始终再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桓槊炙手可热,如日中天,他哪里来的能耐在此许下豪愿,何况他并不愿意让静影白白期待,他辜负了她太多,不想再让她再空欢喜。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成璧,你我早非从前了。时易世变,我瞧清了局势和命运,你也该清醒清醒了。你再也不是风华满京的大才子了,只是个为人所嘲笑的走狗败类,除了风花雪月,你还会什么?这话说得狠,但却又句句在理。
如椎心泣血,成璧哑口无言。
可是簌簌,你为何対我避而不见......说到此处,话中竟有些委屈: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自那日之后便一直没了你的消息,我很是担心,我可以帮你......
静影却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只要你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便是対我最好的帮助。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拦在我马车前,会対我造成多大的困扰,他好不容答应我可以出府,若是你我之事被他知道,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成璧默然无语。
良久闷出来一句:是我莽撞了。
静影以为他就此开窍,谁知他突然来了一句:但总有一日,我会正大光明的接你离开他身边。
放肆!阿香可容不得这人如此无视桓大人。
静影冷笑道:就凭你?她岂会看不透成璧,他纵有周郎之才,可当今皇室衰微,他的才华和傲骨,怎会有发扬之地,偏偏他又不屑于钻营取巧,况且,她还要和桓槊対着干。
等你官运亨通,我怕早已客死异乡了。你不若将我的尸骨带回故国安葬罢了。
出来永平楼,静影又去了些热闹的地方,听了会评弹,便打道回府,一路上紧张得不能自已,可快到了门口时,却还强装着一点事也没有。
桓槊不知怎的,站在桓府大门匾额下,从外头瞧去,倒像是专门等着静影似的。
腿脚有些发软,他太过可怕,所以才会这样畏惧,被他掐着脖子的感觉如影随形,一时间汗毛倒竖,浑身如坠冰窖。
何况她的确有所违背。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都等你半晌了,可想着怎么赔罪?他抱着静影的腰,口吻宠溺,刮了刮她的鼻子。
在路上偶遇了我兄长从前的熟人,他要问我兄长的下落,所以多寒暄了几句?静影心跳如擂鼓,可面上却是一幅脸不红心不跳的稳重模样。
哦?桓槊颇感诧异:你在魏都还能碰到熟人?静影乃是陈国遗民,按理说不应当认识魏国人,可她既然说是哥哥故交,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是哥哥故交,幼时在家中曾有一面之缘。不知这么说会不会打消桓槊的顾忌,但事情已然发生,只能这么补救了。
好在桓槊并未多计较,只是又问道:你还有哥哥?似乎很是感兴趣:你在家中排行第几?她取过静影的一撮辫子放在手指间把玩,言语间很是随意。
静影压着惧意,回道:我母亲就生了我和哥哥两个。母后的确是只生了她和太子哥哥两人。
那不知舅兄现在何处,我也可照拂一二。桓槊将她拥入怀中,明显感觉到她听了这话后,身躯定了一定。
他死了。那种冷冷的语调简直比十二月的朔风还冷,桓槊自知没趣,便换了个话题:你父亲可还有妻妾?
静影回答道:我父亲妻妾成群,我是嫡长女,底下有很多妹妹,还有一个年满六岁的小弟。可惜他们都死了。我小弟死时我不曾见到,但我现在还时常会梦到他。她转过头来,不错眼地盯着他。
这个话题便又无疾而终了,这一家人相继死去,只剩下她一人,恐怕不是因为天灾便是因为人祸。
陈国饱受战乱,恐怕静影全家便是因战乱而死,想到这人桓槊不免生出些许懊恼。
若是早些认识你,也许你的家人不会死,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们的。当対一个人有了怜意,便会爱屋及乌,从前的桓槊很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他将静影拥入怀中,想依靠拥抱给她一些温暖,谁知是越抱越冷。
静影的恨意占据了满腔,手中的小刀来去抽回又拿出。
若是早早认识了桓槊,她的父王和母后只会死得更快而已,他凭什么在这里惺惺作态呢?就因为他不明真相?便可以在她面前卖弄同情和演技了?
可惜她不是那些傻得要死的闺阁小姐,她心如磐石,不会有丝毫动容。
总有一日,桓槊欠她的,都要还回来。
手中的小刃终是沉寂了下去,她打定主意要一击即中,自然不能在此刻擅自出手。
他应当受尽折磨后死去。
走至凉亭间,静影说累了,二人便在湖心凉亭歇下了脚,侍从颇有眼力的退了下去。
大人喜欢我吗?她楚楚可怜的倚在桓槊肩头,展露着与方才不一样的姿态,她这样的女子若是成心想引诱一个男子,只怕天下无人能逃出她的掌心。
桓槊的脸贴着她的肌肤,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温声道:自然喜欢。
四目相対,美人如兰似麝,柔软的纱缎缠绕在他颈间,她媚眼如丝,声音婉转如黄莺,她突然跨坐在他腿上,扭动着腰肢,将自己送入他怀中,耳朵紧贴着桓槊的胸膛,脑海里响动着他沉稳强健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真恨不得一剑杀之。
他似被完全迷惑,眼神开始迷离,也许是太过享受这难得的投怀送抱,所以陷入了缱绻的温柔乡而不自知。
有如泥沼深陷,明知罂粟有毒,却舍不得丢弃,只能逐步越陷越深,直到为泥沼所杀。
静影捧着他的脸,额上汗水滴落于他唇边,他舔了一下那香甜的汗液,被一块薄纱手绢罩住脸庞,隔雾看人,更显迷离。
那大人要更喜欢我一点。
合拍的节律落入人耳中,远处响起了丝竹声,缠绵悱恻,凄婉动人,他于情沼中逐渐陷落,拨开她红润脸颊边的碎发,拥抱着大汗淋漓的有如被人从水中捞出的她,亲吻上她的额发。
她却似一条鱼般,滑出来他的掌控,走到湖边,走到池塘边,妩媚的回眸一笑,然后纵身投入湖水。
美梦碎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湖边,以为她又像前度那般,起了自尽的心思,于是吼道:你要敢死,我就杀了姓陈的!
可不过一眨眼,便看见她仿佛水妖,破水而出。
潋滟的湖水在月光之下显得既清纯又妖冶,碧波荡漾,波光粼粼,她的墨发散落于湖中,美得让人心颤,她双臂展开,以桓槊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半看见湿透了衣裳下的美丽风光,桓槊忍不住喉头一紧,于是他伸出手,诱惑她:过来我这里。
静影偏不肯,如鱼似的,游荡起来。
然而谁知一回头便撞到一堵温厚的墙壁,调皮的小鹿被人捉到,自然是要被奉为祭品,桓槊将她带到池壁旁,将二人间的阻拦一一挣下。
而他的眼眸也越发深邃起啦......
今夜的水声滔滔,听得人面红耳赤。
而静影被浸没于湖水之中,想象着身体的脏污被湖水冲去,心头便好过许多,抬眼看到面前之人,面上笑着,眼里却始终一片冷漠。
桓槊也有迷了眼的时候呢。
静影,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她们女人所要的,不过就是名分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她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