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千余里, 春光渐浓。
行至上郡,黄土青绿, 云兴霞蔚,朗日碧波。
生逢乱世,窥得如此盛景,极易沉醉其中。
然而魏军无暇赏景,遥望城池后,皆面露惧色。
自前朝起,上郡就是边关重郡,战火频频,几经成为匈奴人的都城。
直至前秦君主占领此地,才多年不曾易主。
上郡城池, 高三丈六尺, 为十二国城池之最,连地处中原的齐国都城都不能与其比肩。
于魏军而言,称作天堑尚不为过。
沈婉蹙眉而问:“此城,需多少时日可破?”
“魏军二十万, 血战也需七日,才可破城而入。但城内错综复杂,上郡甚大, 前秦士兵必不会降, 后有援军赶来, 需半月方能使上郡陷落。”
牧衡手握七星, 面上少见蕴有忧色。
魏军不能绕行, 只有上郡陷落, 才能扼住整个前秦的命脉。
攻占后, 又需耗费数万兵力把守, 万难之仗,不过如此。
两人相视皆缄默,唯存女郎叹息声。
三军绵延数十里,忽闻军报自前方传来,信旗大幅摇动。
“前秦军队攻来,骑兵速速列阵!列阵!”
玄甲铁骑宛如游龙而出,观阵旗摆动,列阵东南侧;弓兵随后,以盾牌做掩,皆单膝跪地拉弓;步兵紧随,听命于中军将领黄复,将刘期等人层层围住。
未等沈婉反应,刀剑厮杀声,便响彻天地。
自她随军,从不曾历经正面迎敌。魏军所过,势如破竹,她常在营中等候,唯有鲜卑山,让她见过战后模样。
她咬紧牙关,迫使自身冷静,吐出口气后,方觉鬓边生有细汗。
牧衡抬手,掀起帐幔离开车辇。沈婉不知发生何事,还是跟他身后而行。
他沉吟片刻,嘱咐道:“若军中生变故,要护好自己。”
沈婉一怔,遂道:“怎会……二十万大军,就算虎狼之师,也难以攻进中军。”
她虽不懂军政,也知魏军非前秦正面可敌。
牧衡皱眉,转而问道:“黄将军可知敌军人数?”
前秦强军,将士皆勇猛,今敢阻军二十万,胆量魄力均超他国,使他忧虑甚重。
黄复观信旗摆动,回道:“不过千余人。”
“千余人……”
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前军十万本该即刻毙敌,远处刀剑兵戈之音却不绝。
牧衡尽力平复着语调,抚上七星后,倏地往旁侧车辇走去。
“王上!”
刘期扶额下辇,遂问:“发生何事?雪臣何故焦急?”
“今为壬日,武曲化忌。鲜卑山一役,前人以血路筑铺,使后军得以渡过天堑。今千余将士,怎能阻敌前军十万?恐前秦声东击西之策。”
刘期闻言,眉心一跳。
未等派人探查,便见数位大将策马奔来。
“前军被阻,后方辎重被袭,中军南侧又见奇兵,这群人的目的在中军,快护王上!”
寒音划破中军沉寂,使得将士们紧握刀柄,气氛陡然紧张万分。
“弃辇!弃辇!前军来不及回旋迎敌,奇兵数万,快撤啊!”
一席话落下,刘期忙被众人扶上马背,由黄复带人护送,直奔西侧上沙河。
文臣们皆上马紧随,由中军将士断后。
“女郎!上马啊!”
军中传来呼声,沈婉回望却寻不到牧衡身影,中军已乱,只得竭力往士兵身侧跑去。
“杀啊!”
前秦铁骑袭来,震彻荒野。
沈婉还未将手递出,马儿就被惊得奔走,士兵欲回调缰绳,却被羽箭射于马下。
“不要!”
她双眸震颤,在乱军中跌撞前行,不知该往何处逃去,眼睁睁地看着玄甲轰然倒地。
再往前时,她已浑身震颤,筋疲力竭,却被一把拉上马背,熟悉的药香霎时充斥身侧。
沈婉错愕抬首,观他容颜,哽咽难忍。
“亭侯……”
“别怕,别回头。”
风沙黄土骤然袭来,两人穿梭乱军之中,身后虽有魏军阻敌,可前秦铁骑依旧穷追不舍。
沈婉不敢再回头,怕给他添乱,前行数里后,才觉颈间尽湿。
两人同骑过于危险,使她只能攥紧马鞍,不得抬手抚摸,遂问:“亭侯可有受伤?”
牧衡能感受到她的颤抖,不欲她担忧,艰难地回道:“没有,要渡河了……抓紧马鞍。”
马匹奔至桥上,耳畔呼呼风声,下方就是湍急的上沙河。
身侧将士皆面色沉重,让沈婉不敢分心。
待两人渡河后,中军将士皆围堵在岸,桥来不及斩断,只能再次迎敌,期盼前军能够尽快赶来支援。
沈婉却不知,他握着缰绳的手已不再用力,直至背后甚重,她才倏地反应过来。
他好像真的伤了。
情急下,她学着他人勒马而停,大呼道:“来人!快来人接应亭侯。”
见有人听到,她不敢再动,轻唤他名字。
“亭侯……牧雪臣,你还好吗?回我一句好不好……”
话音落下,却不见回应,唯有他力竭后垂在她肩的下颌。
她后扶他腰身,不敢再动分毫,侧目望去,皆为血迹。
将士们奔来,忙将两人扶下。
沈婉也终于看清他模样,唇齿间嗫嚅良久,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伤他的并非羽箭环刀,而是咳疾。
马匹颠簸,黄土阵阵,皆不是他所能承受。
她颈间浸湿处,都是他流的血。
牧衡被安置在树旁,无人能替他医治。医者随后军而行,还在上沙河的对岸。
沈婉俯身跪地,替他擦净血迹后,在他袖间翻找。
见到青玉瓶时,她一怔,忽觉心肺顿疼。
这药,他曾亲手给她喂下。
那时她还未洗脱奸细嫌疑,险些死在去年冬日,他却不顾身份救了自己,才有后来的一切。
想着,她颤抖将药丸倒出,掰开他唇齿喂下。
慧极的人,仅有恐惧私情会使其慌乱,在旁事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中深知。
但现在的沈婉,其实已不知怎样才好。
她缓缓握住他手,和他同抚六星,去感应天府星。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在他尚未清醒的情况,欲求天道指引。
她在心中数次感应,最后化为声声悲鸣,祈求天道开恩。
“求您,佑他能好起来。天下黎民需要他,大魏不能没有他,我也不能无他……”
话音渐落,她一再俯身,紧握其手不敢松开,想替他留存仅有的温热。
“我那时寻不到你,你是不是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寻我……”
沈婉说着,只觉五感敏锐,痛楚从肺腑散至四肢百骸,让她尽尝剜心剥骨的苦。
人在极情下,连泪都难落,唯剩哽咽。
“我宁愿你当时弃我而去,你这样护我,我怕是一生都还不完这份恩情了……”
牧衡在混沌间能感受到,他艰难地睁眼,回握着她双手。
女郎浑身震颤,抬眸望他,眼眶里的泪几欲而下。
“亭侯……”
他颤声唤她,“沈婉,别哭……不要你还我。”
心宴有三,今日毁二,他不能再见她哭。
沈婉拼命摇头,说道:“我愿还,只要亭侯能好起来,怎样还都愿意……”
“不是……”牧衡出了口浑气,轻道:“我来前秦,欲救一国百姓,但我不能……不能连你都护不住。”
“千万别哭好不好?”
沈婉不懂他为何执着,还是将泪水忍下。
牧衡没再说话,肺间密集的痛,引咳欲出。
苦痛使他颈间青筋暴起,却始终不肯咳出一声。
*
当夜,魏军在上沙河对岸扎营。
前秦奇袭,派有三万余人,皆被阻隔在桥上,两军血战厮杀数个时辰。
魏军全歼敌军,也伤亡近两万人。虽不伤根本,但士气大挫,将士闻前秦名号,皆生怯意。
以多敌少,险些被攻中军,被毁辎重甚多。
一路而来的功绩,被前秦狠狠踩于马下。
诸此种种,让中军帐陷入前所未有的缄默。
君王发髻散乱,扶额深思。
“三万人,能将我等打得仓皇而逃,上郡该何取?”
陆凉闻言,扶袍而跪,心中愧疚不已。
“臣有罪,未能及时发觉有诈,使三军陷入危急,还请王上责罚。”
他跪,武将文臣也跪,自觉都有过错。
诸如沈意,明知行军处为矮坡下盆地,四处夹道甚多,极易有伏兵,为省行军时日,选了此地。
温时书为取上郡,将主力皆放在前军中,好能更快布阵,不延误战机。
刘期摆手,叹道:“非此过错啊,是我等轻敌……才会酿成今日之患。若不是雪臣唤我,恐怕也不得逃脱。”
“先提振士气,上郡还要攻,只是要改策略。但在此之前,还是暂缓几日,令雪臣好些罢。”
经此一役,魏军再急,也知攻打上郡需从长计议。
无人出言反对,唯闻帐中叹息。
*
营帐中,医者替牧衡针灸后,眉头紧锁。
“亭侯日后,不可再自忍,否则将毁肺腑经络,无逆转可能,切记深记。”
牧衡怅笑道:“不会了,只是今日不想咳。”
“亭侯何必自苦?”
牧衡阖目,心中想着一个人。
“没有自苦,有比这更要的事,使我不能咳。”
医者不懂,试问道:“为救女郎?亭侯就算咳,又会怎样呢?”
“会自毁吾心,就当是我的执念吧……”
这话他落得很轻,医者不能明了。
未等他问,帘门就被掀起,女郎目露担忧,塌上人却回予一笑。
医者喉咙一鲠,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良久,落下一句模糊的话。
“乱世中,心为黎民,就不能再顾自身私情。亭侯自苦,她也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