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里有错愕有惊讶, 齐齐打在两人身上,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霍亦不是容易生气的类型，上一次发这么大脾气还是之薇上大学时，有男生追着献殷勤，霍亦来接她回家恰好碰到。对方站在车窗外, 对着眼神掉冰渣的霍亦一口一个小叔叫的亲热, 他当时连着一周没给之薇好脸色。
当然眼下如何稳定住霍亦的情绪才是正经。
霍老爷子作为在座辈分最高的长辈，决定出面破冰，噙着笑满不在意调笑：“薇薇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把她当小孩看？你总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小姑娘迟早要嫁人。”
“有什么不可能？不许就是不许。”霍亦眼底结了冰, 阴郁的厉害。
老爷子意在抛个玩笑话出来替霍亦圆场, 谁知霍亦根本不领情。
这下连易思纯都不免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之便调整失态，易俊豪眉头如小山般蹩起, 王芳雅则一脸担忧。
李星川见情况不对, 似乎意识到什么, 打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这种场面, 之薇说什么都不对, 坐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是好。齐扬从背后轻拍她肩膀, 轻声道：“易夫人有事找你，快过去吧。”
霍亦睨他，薄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说话。
她心知是齐扬找的借口, 却也忍不住松气, 对霍家几个长辈笑笑，逃也似的回到易家这边来。
易俊豪没有吭声，不知在思
考什么。易思纯脸上也没有笑意，易思博照旧事不关己，看戏般的神情。王芳雅悄悄在桌下捏紧她的手，胸口数度起伏，半晌，才柔声询问：“薇薇回家里住几天吧，妈妈做你爱吃的菜。”
这个档口回易家住，霍亦说不准能气的一把火烧了易家……
她摇摇头：“过段时间吧。”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信号灯一闪一闪，点开，是李星川发来的消息：
“刚才说话的那位是……？”
她扶着额头，飞快打字：“我小叔。”
他回的很快：“抱歉，是我多有冒犯，散席请帮我务必留住，我当面解释清楚比较好。”
“没有的事，我小叔今天心情不好，你多多包涵。”
……
霍亦的目光不时放在之薇身上，看她低头聊天的样子，还有裸露在外的肩膀，怎么看怎么刺眼。
与此同时易老爷子也在观察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霍亦，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男人将目光收回，一派冷清：“您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这家中说来说去，大约只有老爷子一人的话他能听进去三分。
霍老爷子脸上也不免严肃起来：“薇丫头父母健在，你怎么能替别人做主？”
“她是我养大的，就得我做主。”
听听这话……连齐扬都悄悄看过来。
他连连啧声，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这话叫别人听到是什么意思？薇丫头如今二十多岁，正是谈朋友的年纪。你养大她又如何？还能决定她的人生不成？这是什么道理！”
“你站在什么立场不允许？为什么不允许？”老人年逾古稀，精神叟烁，眼神相当清明，连连发问。
什么立场……为什么……
这两个问题，霍亦竟然一时答不上来。商场上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男人承认自己方才理智欠缺。他最近时常感到情绪失控，一涉及到这个问题，心底满是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她下一秒就要挥着翅膀从他身边飞走，他抓不住，无法掌控，这感觉令他忍不住惶恐。
*
婚礼结束，唐诗佳又想拉着之薇一起玩。根据以往经验，这个时候直面霍亦通常没有啥好后果，万一他认真起来，说不准要把李星川祖宗八代都给拉出来。
重点是她和李星川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两人中间除了一泡猫尿没有任何纠缠。而且导致他们发生二次碰面的原因不还是因为他把她变成穷光蛋嘛！霍亦神经质一般当着众人面发疯，谁知道这醋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结论，之薇不想跟着霍亦回家。
可是进门时霍亦嘱咐要带她一起回家的话还历历在耳，她最近很皮，皮的要上天，每一天都在霍亦发飙的边缘疯狂试探。挑这个时间点出去浪，怕不是要正中霍亦爆发的靶心。之薇胆怂了，霍亦若有心整她，多的是办法让她求饶。
她和唐诗佳站在墙角，高跟鞋底不自觉的在地面摩擦，偷鸡摸狗一般商量待会儿如何哄骗霍亦。
之薇满场子找寻霍亦的踪影，一面告诉她：“等下我小叔过来，你就说想邀请我去你家住几天。”
唐诗佳这个狐朋狗友很会给她出馊主意：“我就说我下午要去相亲，让你陪我一起帮我把关？”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之薇一听相亲两字就倒抽一口凉气，上去就捂她的嘴巴：“你还嫌我死的不够快是吧！”
“你为啥二十四岁的人了还像十四岁一样这么缺乏人身自由呢？”唐诗佳扒开她的手，一脸纳闷儿：“将来等你结婚，该不会你小叔还要围观你行房吧？”
之薇实实在在噎了一下，被她豪放的比喻弄的相当无语。
“你这个被关在家里两星期不许出门的自由人士有资格说我吗？”她怼回去。
大哥二哥谁笑话谁呢！
唐诗佳忿忿翻了个白眼，无法反驳，过一会儿又说：“不行不行，这理由不充分，你害怕你小叔，难道我就不怕啦？他冷冰冰的眼神一看过来我就小腿肚发软，比我家唐不泊还凶，万一我一个紧张说错话怎么办？”
额……这确实讲的也有道理。她想了想，又鸡贼的凑过去添油加醋：“那你干脆就说失恋了心情不好，想要我陪陪你。”
“谁失恋了？”
低醇男音忽然插入，之薇吓得跳起，和唐诗佳的脑袋撞在一块。
霍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与她仅差一步之遥。神情看不真切，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此时究竟是什么情绪。
齐扬在霍亦身后，冷漠着一张脸给她做口型：“都——听——到——了”
在求生本能下突然就学会读唇语的之薇：……
她调整了一下崩溃的不成样的心态，换上一副面孔亲亲热热去挽霍亦的手臂，大义凛然振振有词：“佳佳想让我陪她住几天，可是我怎么舍得离开小叔这么久呢？和小叔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我都无比珍惜，每晚睡前都要祷告第二天可以陪在小叔身边更久。何况她还撒谎，我是不会答应她的，小叔我们回家吧！”毫不犹豫就把唐诗佳卖的彻彻底底。
这彩虹屁吹的唐诗佳都要给她跪下了，听的目瞪口呆。
相似的场景仿佛不久前才发生过一遍，上次的结尾是之薇信誓旦旦以后再也不和唐诗佳一起玩。
霍亦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哦一声：“没事儿，去玩吧，回家给司机打电话，叫他去接你。”
？？？
之薇狐疑，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被放过，摸不准是不是钓鱼执法。
他把手臂抽出，轻轻推了推，又重复一遍：“去吧。”
嗯？？她疯狂冲齐扬使眼色，大哥您大总管的身份呢？不是传闻中霍氏最懂陛下心思的男人吗？霍亦到底什么意思给个提示啊！
齐扬把头偏去一旁看风景，装作没看到。
唐
诗佳做事通常不爱思考，不管那么多。听到霍亦同意，生怕他反悔，抓起之薇手腕就跑：“谢谢您！我会照顾好薇薇的！”
……
下午还有行程，霍亦坐上车，如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齐扬从后视镜里看，男人戴上金丝边眼镜，从发型到衬衫袖口一丝不苟的整洁。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是他熟悉的有条不紊，除了……
霍亦盯着电脑，一手拄在下巴：“你认为我刚才的做法过分吗？”
齐扬了然：“其实我不太理解您为什么不许薇薇谈恋爱。”
从小到大，之薇在这种事上可以说是完全不开窍，似乎就短了那么一根神经。周围小姑娘都去谈恋爱的时候，她连别的小男生对她有好感都看不出来。
霍亦原本很操心，后来很放心，上大学又短暂的担忧了一阵，见她没有苗头，这件事就这么被抛到脑后。
今天在饭桌上明确表态还是第一次。齐扬跟在他身边多年，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唏嘘。
为什么？他不由蹙眉。这个问题今天接连困扰了他两次。
“还要什么理由？当然是害怕她上当受骗受伤害。”
齐扬表示赞同：“一般家长都会有这种心态——在孩子尚未成年的时候。”
霍亦一怔。
那么正常家长也会有这样的心态吗？想到她会谈恋爱就胸口发闷，想到她会和别的男孩子亲亲密密站在一起就暴躁，想到她会对着别的男人，像刚才那样撒娇卖乖……霍亦努力将情绪控制在正常范围内，但他想杀人。
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不太愿意之薇做一个独立个体，也不能将她仅仅当做一个看着长大的孩子。
之之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必须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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