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有趣 “无趣?那便做些有趣的事。……

40 / 66 章 · 2,645

此话一出, 初雪先是一愣,而后才惶惶看向李成暄。

喜脉……怀孕……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怀孕生子于女子而言, 在这时局皆算宿命一般,被人奉为圭臬箴言。但初雪不同,她更听李成暄的话。李成暄曾说, 这是腐朽之言, 他们说这话不过是为了使之成为一种枷锁。

他这么说,初雪也这么信。

诚然,女子为何一生便要以传宗接代为目标,男子便可以海阔天空?

李成暄也隐隐表露过, 他不喜欢孩子。

因而,在这一刻, 初雪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 竟然有些惶恐。她看向李成暄, 攥紧了自己袖子, 重复太医所说的“喜脉”二字。

李成暄沉默片刻, 而后不急不缓开口:“喜脉?倒是好事。”

他笑着,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众人听闻此言,皆跟着道喜。唯有初雪明白, 李成暄这样的笑, 绝非是出自喜悦。

初雪听见他们的道贺声, 茫然地眯着眼睛, 靠在李成暄怀里。她抬手,轻放在自己小腹上。

他们都这么高兴,那她应该高兴吗?可暄哥哥不高兴。

初雪就这么茫然被送回了甘露殿,李贞陪着她去, 又陪着她回来。李成暄本要留下来,中途接到人禀报,只好留下一句“待会儿来看你”便匆匆离去。

直到她坐在甘露殿熟悉的矮榻之上,云芷特意命人给她炖了鸡汤,端上来,送到她嘴边,初雪才回过神来。李贞端着鸡汤,一勺一勺喂她。

初雪看着李贞的脸,她的神情也是喜悦的。

她忽而无措,仿佛置身于一座不可见物的山峰之中,除了自己,再无他人。悬崖就在脚底下,随意一步都可能坠落。

初雪一把抓住李贞的手,她正拿着勺子,被初雪动作一大段,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壁上。

“贞姐姐。”她喊李贞的名字。

李贞应声看着她的眼睛,从中读出了慌乱和惶恐不安,她轻拍初雪的手腕,安抚她:“怎么了?阿雪。”

初雪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

我该说什么?她变为紧抿着唇,半阖眼眸,“没什么,我只是惊喜,我……竟然怀孕了,我、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真是……从来没想过。”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身,依旧靠着那软枕。她从李贞手上接过那碗汤,搅动几下,自己全喝了。

她和李贞说不出口,和谁都说不出口。他们都这么高兴,没人会理解她的,只会觉得她是怪人,为什么她有自己的孩子会不高兴呢?

分明她与李成暄感情甚笃,情投意合,她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她们一定会这么想的。

初雪放下碗,露出一个和平时无异的笑容,“我有些累了,贞姐姐,你先回去吧,等明天,你再过来找我玩。”

李贞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可不能劳累。”

待送走李贞,初雪把云芷也赶出去,独自躺在房间里。她缩进被窝里,轻缓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个孩子,一个她和李成暄的孩子。一个孩子要怎么样被孕育出来,怎么样长大?

这宫里有过太多的孩子,可长大的却不多。她的孩子也要经历这样的命运吗?

不,也许不会。因为李成暄不喜欢她们。

不喜欢,但身在其位,真能任凭自己的心吗?旁人或许不可以,但她信暄哥哥可以。若是他不喜欢,便是真的不喜欢。

可李成暄不喜欢孩子。

……

她胡思乱想,就这么睡过去。

再醒来,天色已经暗下来,殿中点了蜡烛,温暖的黄色光线透过屏风,落入眼帘。玄色的衣角搭在床沿,李成暄指节分明的手轻抬,道:“醒了?”

初雪点点头,撑起身来,依恋地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口。

李成暄轻拍着她的背,回应她。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过去了几轮烛影轻摇。

许久,李成暄才开口:“太医在外头候着,他们会好好照料阿雪,和我们的孩子。”

坦白说,李成暄并不喜欢孩子。即便是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脆弱而邪恶的,即便是他自己的,也不例外。他甚至讨厌自己的孩子,因为若是有一个孩子,势必无法忽略地闯入他们的世界。

阿雪会关心他,爱他。他们之间有血脉相连。血缘的纽带实在是太难斩断,就像李贞和李宛那样,即便母亲如此不堪,也仍旧要守住这血缘纽带。

一想到如此,他便厌烦不已。

但他面上一点没显露,他亲吻阿雪的额头,亲吻她的眼睫毛,亲吻她的鼻尖。

也是奇怪,分明他都服过药,怎么会有孩子呢?但是事事无绝对,他明白这道理。

这个孩子,才开始,便已经逃过他的算计,来到初雪腹中。他更加不喜,一个打从一开始就这样挑战他的人,日后必定叫人不喜。

他们腻歪了一会儿,才宣太医进来请脉。

这一回全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轮番上阵,替初雪诊脉。如此大的阵仗,倒像是真要确保万无一失。

落在旁人眼里,又传为一桩佳话。

太医们特意将这事划分出一个轮值表,哪几日,由哪几位太医负责。

初雪看着他们忙里忙外,不由捂嘴笑了声。

新帝初登大宝,皇后便身怀有孕,这自然是大喜事一件。他们都说,这是上天降予的恩赐。

李成暄觉得他们愚蠢至极,万事都能与天挂上关系。

天能做什么?天什么也做不了。天只能成为愚昧无知的人的挡箭牌,或者成为有心人的一把剑。

*

天空阴沉,一瞬间落下雨来。

初雪和李贞本在长信园的院子里散步,忽而落雨,只得进檐下避雨。

李贞处处护着初雪,好像她一夕之间生活不能自理。

初雪这么调侃,被李贞反驳:“还是注意些,不坏事。”

初雪嗯了声,伸手去接檐下的雨,听见李贞说:“大姐姐昨天夜里没了,你知道吗,阿雪?”

初雪一愣,转过身看李贞:“没了?”

李贞点点头,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对,昨天夜里,她回到自己宫里,支开了宫女,自戕了。”

她说到这里,一声叹息,“算了,不提她了,也不是什么好事。阿雪,你也别太放在心里了。”

初雪勉强笑了笑,等李成暄来甘露殿的时候,她提起这事,“大公主昨晚自戕了,是吗?”

李成暄看着她,点头,他取过旁边的一只琉璃盏,“他们疏忽了,没有看住她。”

他语气轻飘飘的,还带了些惋惜。惋惜的不是人死了,是人就这么死了。

初雪低垂眉目,仿佛心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们都死了。

李成暄斟好茶,晃了晃,抿了一小口,又给初雪倒了一杯蜂蜜兑的水。

昨夜自然是有人来报过,说大公主有寻死倾向,问他要如何处理?

他本想留她久一些,但昨日他心情不好,又想,不若让她去死吧。

后来李宛果真自戕。

真是脆弱到不堪一击,毫无乐趣。

初雪接过茶杯,贴着杯沿饮了一口,听见李成暄问:“阿雪今日兴致不高。”

是陈述句。

初雪不否认,“有一些无趣。”

“无趣?”李成暄重复她的话,笑了笑,“那便命她们做些有趣的事。今年女官考核要开始了吧?便让阿雪来出题,如此可有趣?”

初雪托着下巴,“听着像是自找烦恼,不过也可以试一试。往年都是考些正儿八经的东西,今年便换换花样,考点不一样的。”

李成暄笑:“嗯,若是还觉得无趣,便让她们都陪着你玩。”他也托着下巴,突到初雪眼前,笑容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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