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拎着个文件夹说要跟他谈一下，明朗虎躯一震，打工狗的灵魂蠢蠢欲动，自动想转换成乙方小喽啰的人设，好不容易忍住了，又有些惴惴不安地猜想江独慎的态度和意思。
他一边狼吞虎咽吃着早饭，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人观察，只觉得江老板没什么不对劲的神色，还对他特别温柔体贴，又是替他拿食物，又是递纸巾的，看着他的眼神也贼柔软。
于是明朗稍稍放心，起码这人应该不会撩完就翻脸不认。
明朗这中西结合的丰盛早餐吃了快半小时，最近他总觉得江独慎有种把他当小猪崽喂养的趋势。
吃饱喝足后明朗心满意足地摸着涨了一圈的肚子瘫坐在椅子上，江独慎淡淡笑望着他，眼里也闪过一丝满足，正打算站起身收拾餐具，明朗眼疾手快地把人按回座位上，然后一跃而起，自己三下五除二捧着一堆碗碟进厨房，还不忘回头煞有介事地认真叮嘱：
“慎哥，以后做饭和洗碗，你最多只能二选一。”
江独慎忍俊不禁，心想小朋友倒挺会疼人。
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明朗这样阳光、正直、优秀的孩子……
想到这里，江独慎突然发现自己对明朗其实不甚了解，或者应该说对明朗的过去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哪里人，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离家出来拼搏。
似乎一直都是明朗努力地想要了解他，接近他，而他却从来没有多问一句。
也许是他自己下意识想要回避，因为一旦接触到对方的家庭，他就不免会想，明朗的家人有多大的概率接纳明朗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尤其还是像他这样……不正常的男人。
【我不想再听你这么说自己，你改一下。】
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一句话打断了江独慎的思绪——是了，明朗说过不喜欢他这么说自己，江独慎在心里反省了下，控制住自己过度的思虑。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文件夹，目光沉沉，手指微微收紧，悄悄深呼吸。
二十分钟后，两个男人相对坐在沙发上，面容严肃地互相凝望着彼此，茶几正中央放着一个摊开的文件夹，三叠纸方方正正摆在上面。
明朗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转动，企图偷看纸上的内容，纸上密密麻麻的，以他5.2的视力也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是可以看出来既有中文也有英文，而且纸张页脚整齐贴着不少标签。
……这怎么有点像抓奸物证对质现场？
明朗赶紧甩掉自己的诡异的想象。
“这是我近五年的所有病例资料。”江独慎终于说明这几叠纸的来历，“当然，还有一部分在陈德鸣那，如果你想看我会找他取回来。”
明朗眨眨眼，只觉得久违地，头顶又缓缓冒出了三个问号。
“你可以拿着这些资料去咨询第三方心理机构，更客观地评估我目前的情况。”江独慎一脸沉稳严肃地望着他，语气也十分平静，但悄悄绞紧的手指却显示出了对方的紧张。
“等等等等……”明朗实在听不下去了，原本江老板说要和他正式谈一下，他还以为要和他约法三章，像电视剧那样签什么交往协议，比如每天要查岗报备，恋爱三个月后才能贴贴之类的，搞半天，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慎哥，我不需要这些，我能够判断，而且，这三叠纸也不会是我做出判断的依据。”明朗起身一抬长腿，跨过了茶几，直接坐到江独慎身旁紧紧挨着，又习惯性把人往沙发里挤。
但这次江独慎态度非常坚决，他强硬地把人推开一些距离，认真地直视年轻人的双眼，神情严肃道：“明朗，这必须是依据之一，对我也很重要。”
明朗顿住，不由地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江独慎放柔了目光，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盛气凌人的眉眼。
“和bpd患者谈恋爱是很有风险的事，你对这块不够了解，bpd患者不适合与人发展亲密关系，因为他们相较于常人更偏执、敏感、疑心重，发病后有可能会对伴侣造成伤害。然而，就算如此，我出于……私心，还是把你拉进了风险中。”
江独慎露出了自责的神情，明朗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对这话做出回应，对方就接了下去：“但我不后悔。”
明朗悄悄松口气，又听到男人小声嘀咕：“我也想要幸福。”
他愣了下，然后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说这话的江老板太过可爱，而且，他真的非常高兴能从对方口中听到“想要幸福”这样的话。
他一定会实现这人的愿望。
“你会幸福的，慎哥。”明朗微勾唇，与江独慎十指交握，“我会非常非常努力。”
江独慎也回握他，甚至还难得地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同样淡淡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认真地听我下面说的话，另外，也一定要找第三方心理机构评估我的情况。”
“我会认真听你说的，至于后者，那可由不得你，我自己会做决定。”明朗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垂眼盯着人。
江独慎无奈地笑了笑，顺毛：“好，你做决定。”
他伸手拿过桌面上的文件，在明朗眼前翻开，轻声解释：“这是我最近一次的病情评估，在一周前做的，上面这份是陈德鸣的诊疗意见，下面这份是我请了国外另一位bpd领域的专家做出的评估意见。”
“总结来说，我目前病情稳定，甚至可以说是至今为止最好的状况。”江独慎平稳地说出结论，但脸上却没有欣喜的表情，有的只是谨慎认真。
“但是我不确定这样的稳定能持续多久，我曾经神经质地时时刻刻想要知道你在哪里，和谁一起，做什么，你之前经历的那些……骚扰，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再次出现，甚至更严重。”
“我可能会嫉妒和你关系要好的所有人，可能会使用偏激的手段争夺你的注意力，可能会疑神疑鬼，钻牛角尖，做出让你困扰或者生气的言行举止。”
江独慎像是一个自白的犯人一样，将自己的不堪和伪装一点点剖开，最后又似乎是害怕被“加重处罚”一般急切地追加：“但是我有信心能够控制好，也会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
“当然，这也只是我一人之言，你有理由怀疑可信度，所以我准备好了这些材料，你随时可以去找权威的心理医院或者机构鉴定和评估，我会配合提供所有信息，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那些机构，我可以让陈德鸣给你推荐。”
“明朗，我希望你重新审视和我在一起，更准确来说是和一个bpd患者在一起这件事情，在你得到明确结论前，我不会催促你做决定。”江独慎顿了顿，然后抬起黑沉的目光直视明朗——、
“但是，一旦你做了决定，我不允许你后悔。”
说完，男人紧抿着唇绷紧下颌僵坐在那，仿佛在等待明朗宣读自己的最终审判。
然而明朗没什么反应，只是愣在，脑子里还在消化刚刚从他慎哥嘴里听到的那些话。
时刻想知道我在哪……嫉妒……争夺我的注意力……
“这听起来可真诱人。”他自言自语般呢喃。
“？”江独慎看这年轻人一副神游太空的样子，好像没认真听进他说的话，顿时有些气闷，不由地端起了江总的架势，蹙起眉轻斥：“明朗，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些。”
明朗回神，看到人生气了，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他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江独慎绷着脸推开，明朗也不勉强，顺势后退一些看着人笑道：
“我也很认真地听清楚了，你说你超级无敌喜欢我，但你嫉妒心和占有欲特别强，而且很害怕我有一天会不喜欢你了，就想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煞有介事点头：“都清楚了，明白了，我都答应你，一切都依你，啊。”
江独慎被这些话说得耳尖发红，觉得这小子又在鬼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反驳。
虽然似乎哪里不对劲，但好像也没有错……
他有些恼羞成怒，板着脸把文件拍进明朗怀里，色内厉荏：“你拿回去认真看，我没和你说笑。”
明朗接过放一边，又想“动手动脚”把人往沙发里挤，江独慎叹口气，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茶几桌面，唤回他的注意力。
“明朗，就像你永远为我留有拒绝的余地一样，我也永远为你保留拒绝的权利……”
“嗯嗯嗯，我知道。”明朗敷衍地打断，一脸吊儿郎当。
江独慎本是用心良苦，甚至强迫自己说着违心之言，没想到这小子毫不领情，竟还嘟哝：“都不知道你是这么唠叨的人……行了别矫情了，过来给我抱抱。”
被吐槽矫情的江总一噎，差点没憋出内伤，他活这么三十几年还没有谁敢说他矫情。
这人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欠呢？
江独慎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却也很快释怀：也是，明朗从不会按他想的来，他永远都是最惊喜的“计划外”。
“快来抱啊，别害羞嘛慎哥！”明朗还恬不知耻地扯出一抹不正经的笑，“你说这么多，我就听出一个意思——你喜欢我，既然如此，今天就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快来给你新鲜出炉的男朋友一个抱抱和亲亲！”
江独慎实在没辙，内心最后纠结了下，终于放弃给明朗灌输“和bpd患者谈恋爱极具风险”这个观点，卸下心理重担后，他深深地吁了口气，僵硬的肩膀松了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紧张，那些自欺欺人和自我怀疑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紧抿的唇终于微启，泄出轻轻的叹息，然后缓缓勾起淡淡的弧度。
明朗看到后也加深笑意，眼里亮光更甚，他尝试性地拽了一下江独慎的手，带着催促和暗示的意味。
这次，男人不再无视或者推拒，顺着那个轻柔的力道往前倾身——
炽热的呼吸交融，两双唇缓缓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