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从来没有听过江独慎用这样高的声调说话,也没有听过他用这么暴怒的语气说话,这人向来平静淡漠,从容不迫,最近和他熟悉后,对着他说话时甚至有那么点轻声细语的味道。
明朗当下毫不犹豫地敲了两下门,屋内突然没了声音,半晌,沉重的木门被拉开,江独慎仍旧握着电话,脸色在苍白中带着一丝怒红,看向明朗时阴沉的神情稍缓。
明朗挑眉,看到男人紧紧握着门把的手因主人强烈的情绪起伏而轻微颤抖,他把那只手拽下来,抓进自己大掌内,紧紧包裹。
江独慎一怔,原本阴鸷的目光一瞬间有些空茫,他看见明朗朝他勾唇,露出安抚的笑,被包裹的手传来温暖令人安心的温度,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从恶劣情绪的泥沼中拉出。
他终于可以喘口气。
于是,江独慎深呼吸,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重新回到电话的交谈上。
“我再强调一次,别动那个房间任何东西。”
对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江独慎的目光黯淡下来,瘦削的下颚绷紧,仿佛在咬牙隐忍什么,许久,他似乎妥协了。
“……我会过去。”冰冷留下这么一句,江独慎挂了电话。
明朗没有立即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握着男人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安抚,然后把人拉到床边坐下。
江独慎逐渐平复情绪,但同时也陷入了另一种迷茫和纠结中。
明朗虽然没有问,但那专注的目光明确表现出对方的关心,这让江独慎突然想起那天他们在买乐高时明朗对他说过的话:
“都让我看到就好了。”
“不要让我猜啊,我猜不到的。”
“直接告诉我吧,什么都可以的。”
眼中的迷茫消散,江独慎重新回到以往的冷静从容,他思考片刻,下定决心,抬起头——
“我唯一的家人只有奶奶。”
这句开头有些突兀,声音也有些变调,江独慎刚开口就顿住了,似乎有些紧张,但明朗只是捏了捏他的手,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用眼神鼓励对方继续。
江独慎放松下来,垂下了目光,低声问:“你知道江鹰集团吗?”
明朗挑眉:“略有耳闻。”
江鹰是当年的地产大亨之一,也做建筑材料,他们家在转型前,也曾和江鹰是同一跑道的竞争对手,只是近些年随着产业升级,市场早已重新洗牌,而明家吃了房地产行业那段黄金时期的红利后,也很快就转移做其他投资,现在已经很少听到江鹰的名号了。
原来,江老板的出身是江鹰啊……
江独慎自嘲地笑了笑:“我对江家来说,一直是一个污点。”
明朗皱起眉头想要反驳,但江独慎马上又勾起一抹尖锐而不屑的冷笑道:“当然,江家对我来说,同样是一个污点。”
“唯一关心我的人只有奶奶,但她却因为那些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东西,而被江家人害死了。”
痛苦的回忆涌上,江独慎嘴唇发抖,紧紧地抓住明朗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的稻秆。
明朗心痛难耐,他倾身把人拉到自己身前,然后伸开另一条长臂环抱住对方,绑着绷带的手在江独慎后背轻拍,高大的身躯微躬,几乎把人全部拢入怀中,仿佛形成了最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为对方遮风挡雨。
江独慎神情痛苦,但却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产生耳鸣和眩晕等的症状,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诉说自己的过去,剥开自己那些腐烂的伤口,也是他第一次在回想那些令人绝望的回忆时没有发病。
“我应该早点回去拿奶奶的东西的,我应该早点把她接出来的……”他发出一种像是哭像是笑的声音,“我当年,当年只顾着自己狼狈逃离江家,却把她留在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那个害死她的地方!”
明朗把情绪有些失控的男人紧紧环抱,掷地有声道:“去接她,我们去接她出来,我陪你一起带奶奶回家。”
他意识到江独慎话里违和的地方。
江独慎把拿回奶奶遗物称作“把她接出来”,认为自己当年把奶奶留在了害死她的地方,这种说法,仿佛是他理智上知道老人已离开人世,但情感上却一直拒绝接受,仿佛只要把遗物带出来,就能回到当年“救”出奶奶。
明朗不由地想起那双黑丝手套。
那双手套是丝质的,很薄,黑色已有些微发白,江独慎戴在手上时绷得很紧,不像是对方的尺寸。
那是一双女士手套。
他之前一直很疑惑江独慎这么多金,为什么会戴这么一副旧手套,但此刻,明朗仿佛猜到了什么,心脏再次被猛然揪紧——
江独慎之所以一发病就会戴上那双手套,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只要戴上了奶奶的手套,奶奶就能回到他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继续保护他了吧……
刚刚男人的话里一次都没有提到过父母,出现的角色只有“江家人”和“奶奶”,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是父母早逝?还是……这些都与他患上如此严重的心理疾病有关吗?
明朗紧紧地抱着人,他拥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度过了充满无数快乐回忆的童年,虽然他和江独慎相差了七岁,但只要想到自己小时候无忧无虑欢声笑语时,这人却生活在不幸与折磨中,他就心疼得难以忍受。
江独慎窝在明朗怀里渐渐平复,对方的体温很高,总是像个小火炉,让他原本冰冷发麻的手脚很快恢复知觉。
要把这样的温暖留住……
他目光怔然,心里偷偷呢喃着阴暗的想法——要是能把这个人锁在自己身边,或者藏在家里就好了。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独慎皱紧眉头,咬紧牙关压抑心中涌动的幽暗。
两人折腾这么一遭都没什么胃口,明朗不让江独慎洗碗,把人推到客厅坐,自己收拾起来,等忙完走出来,就看到茶几上摆着切得漂漂亮亮的新鲜果盘。
果盘上已经摆满了很多不同品种的水果了,但江独慎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低垂着眼,全神贯注,纤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剥着手中的橘子。
明朗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坐下,用牙签戳了一块芒果塞嘴里,笑道:“每次来江哥这都会被投喂成小猪。”
江独慎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下,他抬头看着明朗,目光有些茫然。
不等男人察觉出自己行为的异常,明朗把人手中剥好的橘子夺过来,径自掰下一片塞嘴里,一本正经地贫嘴:“果然,江哥给剥的橘子就是特别甜,和本人一样。”
江独慎轻轻瞪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悄悄红了耳尖。
两人慢悠悠吃着水果,很快江独慎也发现自己切了太多,赶紧停下,对自己的失常有些慌,偷偷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但明朗像是毫无所觉,只像大胃王上身一样一块接一块吃得飞起,仿佛这个量对他来说刚刚好,甚至手上的伤都没能限制他的发挥,没多久就清盘了,这让江独慎偷偷松口气。
“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家?”明朗用纸巾擦擦嘴,然后卷成一团,朝垃圾桶做出投篮姿势,努努嘴示意江独慎帮他打开垃圾桶盖子。
江独慎无奈把手伸过去,让垃圾桶感应到后自动掀开盖子,他活三十几年都没有配合过谁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
“咱们?”他看着明朗精确地把纸巾团“投进”垃圾桶,叹息:“你不用陪我去,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江独慎不希望明朗受非议,想到江家人见到明朗后的嘴脸,以及可能会说出的话……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他虽早已百毒不侵,但不能让这个年轻人遭受那些。
然而明朗之前说的那句“我陪你一起带奶奶回家”并不是为了安慰人的场面话,他是认真的,他不打算让江独慎独自面对曾经的残酷。
“我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我更要跟着你去。”
“……”江独慎有些迟疑,理智阻止他答应,但情感又怂恿他藏进对方的臂弯中。
他害怕自己沉沦于明朗带给他的安全感和温暖中,让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打造的冷硬防线变得不堪一击。
明朗看穿了男人的脆弱和强撑,心里觉得既高兴又难过,高兴于这人在自己面前终于不再戴面具,难过于对方习惯一个人承受,无法轻易接受来自他人的保护。
“更何况,我还要抓紧一切机会在‘你需要的时间’里好好表现啊。”明朗朝对方眨眨眼,就在江独慎一脸疑惑的时候,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提醒:“你不是说过——你需要些时间吗?”
江独慎一怔,很快意识到明朗在指什么,他有些紧张地绞紧双手。
但明朗并不是想要逼迫对方立即做决定,便点到即止地转移话题:“所以,江家人为什么非得要让你回去?”
本来江独慎还在纠结是否应该给明朗一个明确的回复——至少告诉他自己需要先咨询陈德鸣甚至陈奇教授的专业意见后才能决定能否与人开展一段亲密关系,没想到话题一下子就跳了,他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江老爷子八十大寿。”江独慎低声解释,刚刚跃上心头的紧张消散,却又渗出几分低落。
明朗察觉出了他江哥情绪有些沮丧,但只以为对方是不想提起江家人。
他想起来,江独慎三年前就已经被评为s市的杰出青年企业家,是白手起家的优秀典范,这证明他早已与江家脱离了关系,但如果江独慎和家里关系不好,为什么江老爷子的大寿还会打电话让他回去呢?
江独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哂:“无非是看上我手上那点铜臭。”
明朗恍然大悟,瀚江虽远没有江鹰体量庞大,但却是s市著名的“超新星”,以it业起家,近几年也开始稳步进军其他实体经济行业,市场估值不菲,身为创始人的江独慎自然也是积累了丰厚财富。
“瀚江的江是大江大河的江,并非指代我的姓氏。”江独慎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就在明朗眨眨眼疯狂思考这话里是不是又有什么底层含义时,他继续道:“我不会搞家族企业这一套,以后……以后也不可能有后代继承。”
明朗虽然有被“家族企业”稍稍内涵了一下,但也听明白了男人想要努力表达的意思,他甚至自恋地认为,这就是江独慎风格的表白。
他江哥这意思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我不会结婚生子,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吗?
作为一个新时代好男人,他必须立即给出回应啊!
“我不会辜负你的。”明朗认真地点点头,如是说。
“……?”
江独慎感觉自己又没有跟上这个年轻人的脑回路,思考纠结了许久竟莫名有些想笑,又有些释怀。
这个人总是能够把他从负面情绪的泥沼中拯救出来。
他不再犹豫,问:“你确定想要和我一起去江家吗?”
“想想想!”明朗点头如捣蒜。
“既然如此。”江独慎目光柔和,嘴角微微勾起,用许久不曾出现的调侃语气道:“那,明天就开始‘入职培训’吧——明助理。”
继明保镖,明代驾后,明助理也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