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一周,江独慎还是对跟踪他的人是谁毫无头绪,这种一无所得让他也有些厌倦起来。
干脆直接动手杀他吧——
江独慎有时候甚至真的如此希望,他冷静地想,要么对方成功杀死他,要么他抓住人弄清究竟是谁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他来摧毁对方。
他失神地望着窗外乌云笼罩阴沉的天空。
暴风雨马上要来了。
江独慎面无表情地拉回视线,黑眼中又呈现一种许久未出现的无机质般的光。
突然,手机的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明朗:【一起吃晚饭吗?小狗期待.jpg】
刹那间,那双黑眼里冰霜融化,重现生机,然而只是一瞬,那光亮又暗了下去。
江独慎强迫自己移动手指回道:【今晚要加班,下次吧。】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周都有点忙,下周看看。】
明朗马上就回了:【好吧~小狗委屈.jpg】
然后又发:【我也认真工作,小狗努力.jpg】
江独慎抿嘴微笑,也学着回了一个小狗努力表情,换来明朗小狗嗷嗷叫的表情,他加深了笑意,这个年轻人总有这种力量,能够轻而易举将他从泥沼中拉出。
要尽快调查清楚这件事情,他无法忍受一直不和明朗见面。
江独慎眯了眯狭长的眼,眼里久违地露出阴狠的目光。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在他的许可下,新助理走了进来,恭敬地鞠躬然后走到办公桌前递给他一份文件。
“江总,这是您本周最新的日程表,请您过目。”
江独慎扫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让对方提前下班回去。
这次的助理他特意招了已婚并且育有孩子的男人,相信能避免一些风险。
助理走后,江独慎没过多久也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两天并没有被监视的感受,仿佛对方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些,产生了想要见见明朗的念头,但马上又制止了自己。
不管怎样,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回到家楼下,门口的保安为他拉开门,并且鞠躬礼貌问好:
“江先生晚上好。”
江独慎点点头,低声回了声“晚上好”,便往电梯间走去。
保安小哥在后面望着对方背影,感叹:“真是人生赢家啊……”每次见到江独慎,他总是不免在心底悄悄唏嘘两句。
买下整层楼的全部三户,开豪车穿名牌,还长得这么好看,实力与颜值并存,关键人品还好,低调又有涵养,每次朝他问好都会认真回应,啧啧啧。
直至对方走入电梯,保安小哥才收回目光,一转身,被身旁一道高大的黑影吓一大跳!
“草……你谁啊?”定惊之后,他才发现这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对方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一大半的脸。
“我是新来的,管5号楼,今天第一天上夜班,过来和大伙打打招呼。”对方带着笑意回答,声音是轻柔的男中音,普通话非常标准,听起来温和无害。
保安小哥这才放下警惕,露出个笑脸:“哟,新来的?挽月公馆这边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我们做保安这行,在这小区算是很不错的饭碗了,工资给得比外面高不少,有时帮住户们搬点东西还能收到小费。”想了想,他又热心地提醒新人:“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咱们得多上点心,也不是说要多唯唯诺诺,就是言语上要保持礼貌,能帮忙的尽量帮……啊,看我这脑瓜子,这些你在培训中肯定也会学,哪里需要我多嘴。”
“不,非常感谢。”男人轻声道谢,然后又像是唠嗑一样笑着随口道:“刚才那位,看起来真年轻,这么年轻就能住进这里了。”
保安小哥也来劲了,毕竟那位江先生在挽月公馆也算半个明星,很多业主都知道这位英俊儒雅事业有成的年轻企业家。
“那是,不仅如此呢,江先生坐拥31楼整层!”小哥一脸钦羡。
“哇哦,那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了。”
“据说是单身,不过……”保安突然有些猥琐贼笑着透露:“没见过江先生带美女回家,帅哥倒是见过几次,还是同一个呢。”
话落,他顿时感到周围阴风阵阵,面前和他穿着相同制服的男人,微微抬头,露出帽檐下阴冷的一双眼——
“呃……怎、怎么了?”保安小哥有些发怵,他没说什么得罪这人的话吧?
然而还没待他产生怀疑,对方又灿烂一笑,原本的阴狠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男人笑眯眯道,往上抬了抬帽檐,在大堂灯光照射下,露出了一张端正温文尔雅的脸,他把视线投在电梯间,嘴角微微勾起,低声重复:“那可真是不得了。”
保安莫名觉得有点渗人,又重新防备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刚想去仔细看对方贴在胸前口袋的名牌,男人却已经转过身往大门走去。
他侧过头微微一笑:“下次见。”
*
平静地过了两天,江独慎以为跟踪他的人放弃了,然而,很快,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再次出现,而且这次离他更近,甚至在小区里都能感受到。
江独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发病了,怀疑自己是因为发病产生了幻觉。
因为他并不认为跟踪者能进入挽月公馆——这个在s市出了名安保严密的小区。
然而事实就是,他已经多次在小区门口、花园,甚至是自己家门口的走廊,感受到那道视线。
今天刚好是周六,江独慎决定前往物业要求查看过去一周他那层楼的监控录像。
然而,就在打开电子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在他家门口处,散乱地堆放了一小叠的黑手套,血迹斑斑,手套底下是一滩黑红凝固的血,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呃啊啊啊——”
找回四肢知觉的一瞬间,江独慎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瘫坐在地上,只是嘶哑地惨叫,下一秒他疯狂地甩上大门,然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抖得如同被狂风袭击的枯枝。
过去那抹黑暗又开始侵蚀他的大脑,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沾染着斑驳血迹,无助地在他面前垂下,永永远远,再也无法将他揽入怀中保护。
江独慎捂着头,痛苦地呜咽,紧要牙关控制自己随即产生的混乱反应,他知道自己快要发病了,马上,他就会产生体温调节紊乱,会产生幻听,听到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继而产生幻觉,一遍一遍深陷在即将被人杀死,以及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死去的混沌噩梦中。
不能这样。
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要向这些东西屈服吗?
江独慎猛地仰头狠狠撞了几下墙壁,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开始强迫自己深呼吸,回忆和陈德鸣一起开展的那些管理情绪的技能训练。
“老江,它们无法杀死你,你已变得更强大。”陈德鸣的话回荡在脑海,“你觉得无法忍受时,想想你那些成就,或者其他美好的时光……”
美好的时光。
那张桀骜不驯带着痞气的英俊面庞逐渐变得清晰。
那人救过他,和他聊天逗他笑,和他分享自己有趣的生活,带他去探店美食,陪他度过噩梦缠身难熬的夜晚……
那人会因他而开心、激动、生气、悲伤、担忧……
江独慎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厨房,到处一堆药丸囫囵吞下,他打开暖气,穿上那天明朗给他套上的袜子,套上那晚穿的针织衫,翻出那双黑丝手套戴上——他模仿那晚明朗在他身边的一切。
然后躲到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他开始低声默念正念冥想的引导词:
“我无条件地接受和爱着关于我自己的一切。”
“我是安全和完好的。”
“我的内心非常强大有力。”
“我……”
……
江独慎躲避了一个上午,等他终于平复好情绪后便报了警。
楼道很快就被清洁干净了,小区的物业经理登门道歉了许久,最后强调一定会配合警察查清楚这件事。
好在31楼只有江独慎一个业主,其他人看到警车见到物业的人神色匆匆到处奔波,虽然只是疑惑,但也没传出什么传闻。
警方把挽月公馆多处的监控录像都一并提取调走了,说是一有发现就会立即通知他。
江独慎被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疲,时针已指向六点,他没有吃中午饭,早餐也只是喝了杯咖啡,但他依旧毫无食欲,甚至连水都不想喝。
他呆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到最大声,然后木然地盯着屏幕。
突然响起的信息提示声音把他吓得整个人一抖,他压抑住慌乱的心跳,点开手机。
【今晚一起吃饭吧,好嘛?我去找你。】
是明朗……
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江独慎蜷缩起膝盖,把头埋在里面。
像是一个了无生气的人偶,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低喃:
是明朗。
另一边的明朗迟迟等不到回复,正想着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却一震,男人的回复跃然出现在屏幕上。
【改天吧。】
他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拒绝,缓缓沉下了脸。
这已经是江独慎本周第四次拒绝他的邀约,他们已经将近两周没有见过面,难免唤起了他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是,这次男人没有无视他,起码还会回信息。
如果江独慎这次再玩失踪,明朗很确信他们间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得到此为止了,上次他已经向对方充分表达过自己的底线,如果在这种情况江独慎还是选择不尊重他,那就算再难受再舍不得,他也绝无可能再和对方有任何关联。
但偏偏吧,这人虽然不答应跟他见面,但每天信息照常不断,而且还有增加的趋势……
明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边就接到了江老板那位好朋友,陈医生的电话。
“老江最近有点事,你多担待些。”他一接通,陈德鸣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明朗一脸懵逼,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问:“江哥让你打来的?”
那边的陈医生似乎也在忙,估计也是被老友突然“指派任务”的,因此语气有点无奈:“我说不是,你信吗?”
“……”明朗默然,然后就有点想笑。
江老板究竟在想什么啊,自己发一条信息就解决的事,却要让陈德鸣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最近总是拒绝他的邀请,所以担心自己生气吗?
陈医生“出卖”好友的行为也是有点意思,直接以反问句肯定了他的猜测,是因为不想帮对方隐瞒?究竟是懒得帮人隐瞒,还是对方也意识到了江独慎有些不对劲,因此并不希望帮好友隐瞒?
“搞不懂你们什么操作……”陈德鸣嘟哝了一句,然后又有些严肃道:“我觉得老江语气有点不对劲。”
陈德鸣其实也很郁闷,他听出来江独慎情绪不太对劲,非常担心,但问江独慎什么事对方又不说,还要他去帮忙稳住自己的小男友。
哦,对,陈医生已经自顾自地把这两人划一对了,反正他觉得也就这两位自己没意识到。
老江这个臭德行就喜欢把事情藏着掖着自己解决,他才不要帮着隐瞒,起码能让明朗多留个心眼,帮忙看着人,别搞出什么危险事情来。
陈医生这一招很有效,两人挂了电话后,明朗立即给江独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这有点异常,不是明朗自恋,他给江老板的电话对方总是很快就接通的。
“喂?”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急促,明朗不由地蹙起眉头。
“江哥,你在哪?”他有些疑惑,“怎么听起来有点喘?”
“……走了几步楼梯,没事。”江独慎企图镇定道,但是明朗却听出了里面细微的颤抖——
颤抖?他警觉起来,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下一秒已经起身拿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往门口冲去。
“你在哪?”明朗质问,但随即放弃,改为沉着声音嘱咐:“江哥,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我马上过去。”
然后就是持续的沉默,话筒那只传来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江哥?”明朗有些紧张起来,急促喊:“江哥?回答我,你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明朗急得觉得自己快要心脏病爆发或者高血压爆血管的时候,男人低低的声音终于传来——
“明朗……”那声音仿佛终于不再压抑,带着些微哽咽。
江独慎说:“明朗,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