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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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小雪,沈良沅和陆赐也到上京有月余了。

屋外冷风刮过,屋里燃着炭火,方才有了些暖意。

沈良沅在长叹之后不再说话,陆赐揽过她的肩轻轻将人抱住拍了拍,低低道:“很快就会过去的。”

川连他们既然已经到了徐溪,如果顺利在典当行找到东西便会返程,而沈良沅在御霓裳上发现的字,若确有其事……难怪皇后会那般对待太子,也难怪朱家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那他便更要保住陛下。

陆赐打算自己找机会去将沈良沅刚刚说的东西找出来,在此之前他同时约见了内阁的梁大人与袁大人,将钦州调兵的事暗中告知,并开门见山连陛下中蛊之事也一并说了。

早前一切都还在查探之中,他面见京中朝臣并无什么用处,因为没有可以说服他们的东西,反而会叫旁人疑心他是否趁着陛下卧床,有笼络之嫌?

但如今他说的子母蛊之事却与前些时日陛下的症状对上了,两位大臣也是在那段时日入过御书房几次的,想起陛下那时躺在御书房的榻后,还用帘幕与他们相隔,听他们说事也只是简单回应几句,声音也虚弱。

当即,两位内阁大臣便信了陆赐几分。

早前他们让夫人来试探陆赐的口风,自己按兵不动,便是想等着看陆赐的表现,毕竟如今朝中大家虽然都讳莫如深,但谁都能看出来因为陛下那道口谕朱家突然得势,太子年幼,皇后如今还得以听政,若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陆赐是个有兵权的藩王,同样让他们忌惮,不敢主动结交。

不过现在陆赐既然站出来表明了态度,他们也愿意暂时听信他。

陆赐提醒两位大人注意这时候与朱家走得近一些人,同时也希望两位大臣将这些告知其余可信之人,朝中总不能放任朱家势力越做越大。

两位大臣点头答应下来,接着几日陆赐便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按时进宫,其余时候都闭门不出。

他选了一天夜里去到栖凤宫寻了一物,却未将它带出,而是依然原封不动的藏在了那里。

在又一日沈良沅听后问起时陆赐低声道:“那里确实藏有一个锦盒,但我没有取出来,这样在御霓裳的秘密揭露时,当着众人的面挖出那个锦盒打开,才最有说服力。”

沈良沅懂了,轻轻点头,陆赐却又问她:“如今衣裳的秘密已破,我准备着手接你出宫,绣绣的衣裳补的如何了?”

沈良沅小声道:“前几日都在研究那暗线的事,我衣裳补的不多,明日一整日用来绣好它便可以了。”

“只是……”她犹疑了一下,“皇后怕是不会轻易放我出宫吧?”

陆赐闻言给了沈良沅一个小药丸,叮嘱道:“明天晚上你将这药丸吃了,第二日装病便是,这药丸能致人脉象紊乱,但于身子没什么伤害,我会再次以你病弱为由逼皇后放人。”

“好。”沈良沅轻轻点头,将药丸收好。

然而第二天入夜,还没等她服下这粒药丸,便觉荷芳苑有些不对劲起来。

明明亥时已过,沈良沅却觉得往日沉寂的荷芳苑里好像有了些声响,她本已坐在了床上,闻声便偷偷拿起自己的荷包,轻手轻脚走到了窗边。

她小心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今日的院里静谧无风,却不知为何连地灯和廊灯都未点上,荷芳苑的院里有些黑漆漆的。

但沈良沅还是隐约看到她的屋子周围多了几个值守的人,腰间配刀,是侍卫的装扮,还有人在院子里走动,像是正在安排这些侍卫的值守的地点。

她心里一惊,皇后突然给她的院里安排这些人围着,是准备软禁她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沈良沅又看了一眼外头,然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

她蹲在窗边想了想,握紧手上的荷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回到里间默默穿上了衣裳。

皇后往这处派了人来守,明日陆赐不一定能顺利见到她,若皇后以她要挟陆赐做什么,陆赐会很难办。

所以沈良沅想带上那件御霓裳偷偷离开荷芳苑。

其实之前决定留在宫中时,她心中便已经有了些准备,毕竟她留在宫中只是为了看看御霓裳上有什么秘密,并不想成为陆赐的软肋。

陆赐第一次入宫来看她那日带她去外头走了走,于是沈良沅便在那日记了一下荷芳苑的路,只要能趁着夜里溜出去,顺利的话她可以去到太后宫中。

本来若皇后没有突然派人来,她是不至于这样冒险的。

沈良沅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件御霓裳叠进了一个包袱里,然后又将外间桌上的几块点心也包了起来,一并塞了进去,有备无患吧,这是晚上的时候自己心血来潮做的,没想到还能用上。

准备好这些,她将包袱背在了身上,因为衣裳是宽袖,她为了行动方便,她还特意像从前在理县时一样将袖子和裙子用一根绸带绑了起来,方便行动。

沈良沅静静在屋里等着,等到外头重新归于寂静,一点声音也不再有,她复又将窗户挪开细缝往外看。

除了守在屋外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沈良沅的这间屋子前后都有窗户,前头是院子,后头是一个小花园,两边都有侍卫守着,连小窗边也没放过。

她若是能从小花园溜走当是最好的,但后头站着两个侍卫,她的银针一次却只能对付一个人,毕竟不是什么真的武林高手。

陆赐教她这个是为了让她防身,是以只教了人身上几处最易昏阙的穴位,只道她若有一日能用上,就对着这几个穴位刺针,只要位置找准了,不管是八尺壮汉还是武林高手都会顷刻昏迷。

但陆赐还没开始教她一次同时发两根针啊……

于是沈良沅只能蹲在窗边静静等着寻找机会。

床已经被她用被子捏出一个人形,床幔也放了下来,里间还燃着的两盏烛灯有些晦暗,夜深人静,真便像她平日睡着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沅在床边蹲了坐,坐了蹲,终于等到外头守着的一个人要去茅厕。

她一下便支起了上半身,贴在窗子的缝隙边听着外头两人的交谈,顺便从袖口取下了一根银针捏在手上。

待一个侍卫离开后,沈良沅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刻也没有犹豫,手腕一动,银针便朝着剩下的那名侍卫脑后直直射过去——

黑暗中那点微不可查的银光一闪而过,飞快刺入侍卫的后脑,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即便身子一软,靠着一旁的廊柱缓缓滑了下来。

沈良沅立刻翻出窗户冲过去,借助廊柱的倚靠扶着人慢慢躺下,没有弄出声响。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回身将窗户关上,一刻不敢耽搁,在夜色中跑进了小花园里,她要从小花园后的角门出去,离开荷芳苑,去往万寿宫。

然而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在跑,没过多久,身后却还是传来了脚步声,是去茅厕的侍卫回来了!

沈良沅心里咯噔一下,喘着气加快了速度。

但她到底是个弱女子,再如何也不会比真有功夫在身的侍卫更快,沈良沅只觉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她却已经在喉间尝到了一点腥甜味,胸口都有些疼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边跑边四处张望了一下,想找个能暂时躲身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不远处一座假山旁那盏等有些眼熟,是太后曾指给她看过的那种制式。

沈良沅想到太后的话,心里一喜,又提了一口气飞快朝假山跑去。

耳边都是风声,她突然没来由地感慨了一下,若不是出身乡野,只怕现在连这点体力都没有了,这样想想,不免还要感谢自己这出身来。

而彼时的栖凤宫,太后竟也尚未入睡。

她刚刚将看过的消息烧掉,让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给她捏捏额间,闭目靠到了榻上,缓缓问道:“荷芳苑的人都安排好了么?”

“已经安排好了娘娘,都是按照您刚才吩咐的。”

“嗯,那便好,”皇后微微点头,“明日一早就让周御医来栖凤宫,告诉他怎么做。”

宫女应下,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贴心道:“娘娘还不歇息么?已经很晚了。”

皇后闻言睁开眼,静静看着桌上点着的一盏烛灯,她微微出神片刻,而后摇了摇头:“不了,本宫今夜该去陛下寝宫瞧瞧他了。”

她刚刚烧掉的便是国舅递来的消息,告知她钦州的兵已行过徐溪,让她先行将沈良沅控制起来,再过几日便会有奏折递上京中,他们安排的戏码也就可以开场了。

所以她今夜要再去看看陛下的情况,免得到时出什么岔子。

皇后在心里细细琢磨着,然而这是外头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接着便听门外有人道:“娘娘,高正求见!”

高正是栖凤宫的侍卫统领,刚刚便是他带人去的荷芳苑。

皇后闻言眉心一蹙,当即从榻上起身走了出去。

高正候在门外,见皇后出来了,当即跪下请罪:“娘娘恕罪,是小人安排不周,荷芳苑里宁北王妃不见了。”

“什么!?”

皇后没想到刚叫人围上,沈良沅便不见了,当即气得踢了高正一脚:“你是怎么安排的!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高正跪地不敢躲,连忙道:“不过小人已经派人去找,荷芳苑的每个门都有人守着,王妃定还在苑中。”

“那就快给我滚下去找!”

皇后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这一出变故叫她没想到。

沈良沅一个弱女子天天待在屋中,怎么叫侍卫围着她的屋子守都还能叫人跑了?!

好在她在荷芳苑每个门边都安排了人,她逃得出那间屋子,却决计不可能逃出荷芳苑。

皇后抚了抚额间,缓了片刻后对身边的宫女道:“现在就去陛下寝宫。”

-

已是深夜,小高子在角房里休息,今晚又是张御医当值,给陛下诊过脉后得出结论与先前别无二致。

这寝宫里每日每日都是如此一成不变,皇后娘娘带着太子听政,也有些时日没来了,小高子不免懈怠。

正睡得香,突然便听门外有敲门声:“高公公,高公公,皇后娘娘来了!”

小高子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皇后”二字,倏地睁开眼,身子抖了两抖,赶忙从床上起身,穿起衣物就往外头跑。

寝宫里,张御医已经给皇后行了礼,小高子匆忙赶来,被皇后剜了一眼,当即战战兢兢退到一旁没敢说话。

皇后吩咐他要时刻守在这寝宫,他守了几日便惫懒糊弄,没想到今日就叫发现了。

但皇后现在无心追究这些,让在这屋里候着的人都退下后独自一人走到了龙榻前。

她第一时间掀开锦被查看陛下的指尖,见还是泛白,微微皱了下眉,抱怨了一声:“竟然还没成熟。”

放下陛下的手,皇后在床边坐下,复又一脸温情地拉上了锦被,仔细探了探陛下身上的温度后,像是叹息似的低声道:“陛下,你也莫要怪臣妾,要怪就怪这皇位太诱人,谁不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呢?”

“陛下放心,你我到底夫妻一场,再过几日,臣妾便能让你解脱了,这江山太子来坐,我们朱家定会好好辅佐的,陛下就安心去吧。”

说着皇后又露出一抹笑来,在这寂寂的寝宫里了突然轻轻哼起了小曲,靡靡幽幽,叫人听了都无端瘆得慌。

皇后待了半个时辰便回了栖凤宫,路上不忘让人送信去朱家,将陛下的情况告知,只道她这边等着国舅的信儿,便随时可以动手了。

只是沈良沅不见了这件事让皇后有些头疼,这一整个晚上栖凤宫的侍卫都未能将人找到,可明明已经里里外外的角落都找过了,连所有厢房都被打开,里头一览无余。

荷芳苑本就不大,实在是叫人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侍卫们更是连一点有人离开留下的痕迹都没发现。

皇后下令让人去太后的万寿宫探消息,然后吩咐荷芳苑的宫人和侍卫:“王妃失踪的消息都给我守口如瓶,谁透露半句就地打杀!”

“明日宁北王来了便说王妃染疫,为了宫中皇子与公主们的身子,任何人不得入内,都看严些,若他要硬闯便来报我。”

哪怕沈良沅现在一时半会找不着了,她也不可能让陆赐知道,要让他以为沈良沅还在她手上,想见她就得乖乖听话。

如今钦州的兵马上就要来,这布下的棋就等着收网,她也不是一定要与陆赐维持这点表面的和谐了。

反正他总会要被打成乱臣贼子,想要自证依然得把兵权乖乖送上,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了。

翌日,陆赐晌午进宫,一到荷芳苑的门口便叫一位以布巾掩口鼻的宫女将他拦住,他心里当即一凛,沉声道:“让开,我要去见王妃。”

宫女战战兢兢:“王爷,王妃她不知为何染了时疫,周御医已经在诊治了,但这病疫最易传染,宫里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多,还请王爷体谅,如今皇后娘娘说谁都不能入荷芳苑了。”

陆赐闻言脸色便是一冷,前两日他见到沈良沅还好好的,今日就染了病疫?皇后这是在糊弄鬼呢!

不过是按耐不住,终于要对沈良沅动手了!

陆赐不理会宫女,寒着一张脸便要硬闯,候在两边的侍卫当即对他拔了刀。

入宫不能佩刀,但宫中带刀侍卫可以,陆赐赤手空拳却丝毫不虚,当即便与几个侍卫缠斗起来。

以他的武艺,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今天必须要见到沈良沅将人带走!

侍卫确实一时拿不下他,却也拖着他在门口不让他进荷芳苑,陆赐不想久拖,当即眼里划过一抹厉色,不准备再手下留情。

他闪过迎面刺来的一剑,头微微一偏,刚准备出拳,余光却瞥见远远的一处拐角旁有人影一闪而过。

陆赐目力极好,觉得那人有些面熟,想到她刚刚做的手势,心里突然冒出了点诧异来。

他出拳的力道不动声色地卸了两成,让那侍卫免了一顿血光之灾,恰好这时有宫人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陆赐便顺势停了手,面色冷沉地看向皇后。

未等皇后说话,他先开口发难:“皇后这是何意?身为一国之母,当初说的话也要出尔反尔了?”

皇后叹了口气,镇定道:“阿赐误会本宫了,本宫如此也是为了你好。”

她慢条斯理的走过去,在陆赐面前站定,若有所指地看着他:

“你也知皇室子嗣不旺,皇子公主们身份尊贵,其中有几位都尚还年幼,太子便是,这病疫传染,若本宫贸然让你进去了,你可就不能出来了,不然若传到着宫中让哪位皇子公主病了,王妃便是罪魁祸首,便是连你也担不起啊。”

陆赐闻言薄唇抿紧,死死盯着皇后没有接她这话。

皇后也不急,便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等着,不疾不徐道:“本宫自是知道你与王妃伉俪情深,那你便更该为她想想,难道王爷不想保全她么?”

片刻后,陆赐突然嗤笑一声:“原来皇后是在这等着我呢。”

“我自然是要保全她,但我也建议皇后再琢磨琢磨如今的局势,是否就真如皇后所想了?”陆赐一拂袖,“我的王妃在宫中莫名染了病疫,陆家一门为大庸出生入死几代人,皇后此举可真是要寒了将门的心。”

“虽说如今大庸还算安定,但北齐新皇登基后手段铁血,日日强兵,为的便是收回当初送给我们的北境四城,而大戎如今也换了一位部落首领,最擅马上之战,为此特从克利草原购买了大量马匹,誓要打造最强的马上兵团,皇后想想,再过几年,大庸还会如此安稳么?”

陆赐话落,终于冷笑一声,甩袖离开。

他这番话其实半真半假,为的便是刺激皇后,看朱家知道这些后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但陆赐却没放过皇后在听到北齐和大戎时面上神色的那一丝不同。

他说起北齐,皇后不为所动,但说到大戎,她却好像真切的慌了一下,叫陆赐心生疑窦。

但他现在还有另外的当务之急,大步流星消失在了这条宫道上。

皇后却在陆赐走后皱了眉头,吩咐身边的心腹太监:“立刻去请国舅来见本宫!”

小太监点头,没有片刻耽搁便跑走了,不多时,国舅来了栖凤宫,见皇后神色有异,当即便问道:“可是陆赐与娘娘说了什么?宁北王妃还没找到?”

皇后摇头,将自己拦下陆赐的事说了,也将刚刚陆赐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国舅闻言脸色也沉了些:“大戎确实是在向克利草原买马,但他们这几年内乱严重,对外征战也以失败告终,将领牺牲的已是青黄不接,想要在几年内发动战事很难。”

“陆赐是诓我的?”皇后皱眉。

国舅却道:“但不管如何,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们想收回兵权,他既然这么说,恐怕是想借他夫人在宫中的事先发制人,矛头指向皇室苛待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如此他才方可有一线生机。”

“那我们当如何?”

“动手吧,”国舅目光阴冷,“捏造一封下头人送上来的奏疏,然后其余都按之前说的。”

说着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低声道:“奏疏我会叫人备好送来,明晚召左右宰辅和内阁四臣直接去到陛下寝宫。”

皇后点点头,将瓷瓶收好,只等明晚便按计划行事。

翌日,皇后派人盯着宁北王府,发现陆赐去了沈府,应该是去说沈良沅之事,这也在意料之中,如今他与沈府走得最近,到时也指着沈太傅替他说情吧。

皇后今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再多加关注,在这天入夜拿着国舅送进宫的奏疏去了陛下寝宫。

她用手拂过陛下鼻间,便见陛下缓缓睁开眼,双目无神看着床顶。

皇后慢慢给他掖了掖被角,将小瓷瓶里的液体倒在掌心,然后静静收拢手掌。

没过多久,左右宰辅和内阁四臣陆续来了,一个个都看着床上的陛下面色凝重。

皇后端坐一旁,目光扫过几位重臣,将奏疏递给了左宰辅,而后肃声道:“这是本宫刚刚收到的加急奏疏,几位卿家先看看吧。”

她奏疏刚递出去,龙榻上便传来几声嘶哑的“赫赫”声,皇后立刻坐到床边,微微撩开窗幔的一角给陛下顺气,急道:“陛下!陛下莫要动气!身子要紧!”

而后又皱着眉看向几位大臣:“陛下今日好不容易醒来一次,却又叫这奏疏弄得气急,枉陛下这么多年如此信任陆家,陆赐现在却趁这个时候利用手上的虎符调兵往上京,其心可诛!”

“本宫到底只是后妃,几位却是朝中的肱骨重臣,今夜正巧陛下醒了,连夜叫几位来便是陛下的意思,诸卿家觉得当如何?”

话落,皇后敛了眸,复又凑近陛下,继续安抚道:“陛下,御医说您不可动气,可是有什么话要与臣妾说?”

她俯下身,借着帘幔和身体的遮挡,将涂了液体的掌心捂住皇上口鼻,然后便听皇上突然发出几声抽气声,片刻后便头一歪软趴趴的倒在了软枕上,闭了眼。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皇后惊叫一声,惹得几位大臣心里一沉,莫不是……!

他们的目光惊惧难定,齐刷刷地朝龙榻上看去,便见皇后一脸慌张,大声叫了殿外候着的御医进来,又红着眼眶悲恸难抑道:“陛下莫不是叫陆赐这逆臣弄得气急攻心,就这样……就这样……”

她像是说不下去,掩面而泣,几位大臣却在暗暗道:陛下身子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现在看来这是叫陆赐给气死了啊!

众人心里一时各怀心思,却也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面上倒没有多少慌乱。

然而正当皇后垂泪等着御医宣告陛下驾崩之时,龙榻上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嘶哑的冷笑:“呵,皇后,话还是说早了。”

低着头的皇后突然愣住,下一瞬脸色剧变,如遭雷劈!

“陛、陛下你!”

她猛的扭头,只见皇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朕没死,叫皇后失望了?”

因为躺了太久没有说话,皇上声音干哑,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但目光却已经恢复澄明。

他被太医扶着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道:“来人,将这个毒妇给朕押到床前跪着,朕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阿赐,出来吧。”

皇上话音落下,寝宫里突然出现了几个侍卫,一把将皇后扣押在地,与此同时,从寝宫另一边的一处屏风后,陆赐走了出来。

他冷淡着眼看向皇后错愕的脸:“皇后现下心里一定有诸多疑问吧?明明枯虫香都叫陛下闻了,陛下为何无事?”

“这自然是因为陛下体内的子蛊已经拔了。”

陆赐嗤笑一声,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走到了皇后身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叫眼前的一切刺激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的皇后,不疾不徐道:“陛下昨夜刚醒,身子尚还虚弱,便由臣代劳,说一说事情的前因后果,为皇后解惑吧。”

原来昨夜皇后派人围住荷芳苑时,陆赐也悄然入了宫,只因金大夫已经研究好拔蛊的法子,要在这天夜里为陛下拔蛊了。

过程很顺利,金大夫道蛊虫养的还不大,陛下身体素质好,调养一番尚还能好,只是也回不到从前了,恐怕日后精气神都会有影响,不能再多操劳。

但生活上还是能恢复正常的。

蛊虫拔了之后陛下过了半个时辰才醒,陆赐担心陛下的身子,没有将皇后和朱家所做之事立刻说了,谁知陛下却心中已有猜测。

偏偏皇后昨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与陛下说了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要不是身子还虚弱,陛下当场便要将这个毒妇拖下去砍了!

不过待皇后走后,陆赐却建议将计就计,于是他们索性便演了这么一出戏,将皇后抓个现行,正好几位朝中肱骨都在,这便是辩无可辩之事。

今日皇后先在指尖抹了香,是为刺激陛下醒来,又在手心涂了药水,便是想要杀死陛下身体里的蛊虫,这些金大夫昨夜都与陛下一一交代了。

今日这一配合,她果然没看出异常来,可能在皇后心里,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她和朱家可能怎么也算不到,陆赐早就找到了能拔蛊的人,这最重要的一步毁了,那便是满盘皆输。

皇后被压在地上跪着,听了陆赐所言后半句辩驳都说不出口,只不住地哭着磕头求饶,竟将一切都推给了朱家,只道是朱家逼迫她这么做,一切都非她本意,但这种瞎话,在场没一个人会信。

皇上喝了一口御医端进来的参汤,续了点精神,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皇后:“你们朱家真是好样的,不动声色几十年谋划,倒是朕小看你们了,朕实在想不明白,太子已立,日后待他登基你们朱家照样是荣华富贵,就这么不知足吗?!”

“她当然不会知足,”寝宫外突然传来太后的声音,“因为太子也不是她的儿子。”

这突然的一声惊雷叫寝宫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神,就连一直在哭叫的皇后都忘了哭。

太后叫人扶着走了进来,身旁跟着的,是沈良沅。

陆赐瞧见沈良沅,心里这才真正的舒了口气。

昨日在荷芳苑外头他架打到一半看见了万寿宫那个叫阿兰的宫女,她远远在拐角处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再硬闯荷芳苑,陆赐便想到可能沈良沅已经不在荷芳苑中,皇后是诓他的。

事后他也收到了万寿宫递出来的消息,是沈良沅给他写的小信,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只是他没见到人,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下来。

沈良沅手里捧着那件御霓裳,但上头的纹样已经全叫她拆了,只留下光秃秃一件衣裳和上面几根素线勾出的轮廓。

太后示意沈良沅上前,她便规规矩矩的向皇上行了个礼,然后把衣裳展开来:“陛下请看,这件御霓裳是当初您赏赐给皇后娘娘的,但有人在上头留了字。”

只见那件徒留下一根绣线的御霓裳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太子非后亲生,莲湖藏血书。

皇后一看这几个字便瘫坐在了地上,皇上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拿起参汤的碗狠狠砸向她的脸:“你这个贱妇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朕!”

皇后抖着唇说不出话来,这时太后身边的阿兰捧着一个盒子递到了皇上面前。

太后道:“这是哀家在栖凤宫莲池叫人挖出来的,皇上看看吧。”

皇上打开盒子,里面当真放着一张血书,已经氲了些水印在上头,但布上的字并未化开。

血书字字触目惊心,竟是皇上当初的宠妃净妃所写。

净妃死于难产,生的孩子也是个死胎,然而这血书上却揭露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皇后与净妃差不多一同怀孕,却意外滑了胎,她将事情瞒下来,继续假装怀孕,却在净妃早产生下皇子时暗中买通了净妃宫中的嬷嬷偷换了个死胎进宫,接生的嬷嬷甚至故意失误让生产的净妃大出血,死在了床上。

这孩子被悄悄抱入皇后宫中,隔日皇后便假意生产,诞下了皇子,这便是太子。

可他们疏忽,以为净妃大出血必死无疑,却不想她回光返照,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这张血书交给了自己的奶嬷嬷。

只是后来皇后为免事情败露,找借口让净妃宫中的人处死的处死,疯癫的疯癫,都没个好下场,但她棋差一招,没想到自己宫里的一位绣娘其实是那奶嬷嬷的亲女儿。

奶嬷嬷预感自己有难,将这血书交给了她,在奶嬷嬷死后,她便偷偷想办法在御霓裳上留下那行字,想着皇后喜欢穿那件衣裳招摇,有朝一日,这字一定能被人发现,事情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陆赐看到这封血书,这才想明白,为何皇后会那样培养太子。

她希望太子成为事事听从她的傀儡,所以严厉打压,让他养成个唯唯诺诺的性子,可太子有天生之才被沈太傅发觉,还要被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于是她又装作悔过的慈母,引荐林太傅,想让他将太子养废。

也是因此,朱家才动手给皇上下了蛊,毕竟太子太能干日后跟在皇上身边学成登基,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且皇后也担心,太子随着长大会越来越像净妃,皇上到时定会看出端倪。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必须在现在动手。

一切的前因后果到这都已可以串联起来,皇后百口莫辨,被拖下去关入大牢,等着明日抓了朱家满门后一起判决。

她如今还是后位,当下诏废后从玉牒除名,贬为庶人后,再与朱家一同问斩,只是皇上刚醒,身子疲乏没有心力操劳,便将废后诏书拟了之后,此件事情全权交给了陆赐。

“阿赐,拿着朕的这柄御剑,将这些乱臣贼子都替朕收拾了!”

陆赐跪地接过宝剑,郑重道:“臣,定不辱命。”

于是在两位宰辅和四位阁臣的共同协作之下,接下来的几日,陆赐抄了朱家满门,全部收押大牢,将他们这些年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审了。

朱家却还喊冤枉,跳着脚说陆赐没有任何证据,怎可将皇后在后宫所做之事全部推到他们头上,他们何其无辜!

陆赐听了大理寺丞报的这些,带着一封尘封已久的染血密信和在朱家地板下搜出来的已经被撕成一页一页的账本去了地牢。

那封密信便是今日从徐溪回来的暗卫在典当行后院一颗槐树下挖出来的。

“二十年前,我们在北齐的暗探查得你们朱家与北齐国师一直暗有往来,亲自写了密信让人送回,没想到叫你们暗中派人追杀,沈家小公子意外得到这封密信你们也没放过。”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千方百计想毁掉到的东西还是留了下来,还有这些给北齐贩卖火器图纸的生意,以为藏在地板下就万无一失了?”

原来朱家早在二十年前便与北齐有所往来,通过这些从北齐获得大量钱财,也获得北齐的帮助,一步一步谋划皇权。

“难怪那日我与皇后说起北齐她不为所动,原来是老相识了。”陆赐冷笑一声,站在牢房外看着朱家众人,“等着问斩吧。”

富贵闲人不愿做,那就去地府做个亡魂吧。

他离开地牢,将密信和账目一并入宫交给了陛下过目。

陛下在金大夫的调理之下这些时日身子有所好转,看过这些后气得冷笑一声,朱笔一挥:“株连九族,永不可入仕。”

陆赐应了声“是”,没有多叨扰陛下休息,带着圣旨离开。

亲自去牢里宣了旨后他方才回了王府,远远地便看到沈良沅在门边等着,他快步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一边将人往府里带一边低声道:“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金大夫不是说虽然你身子好了,但也别总吹风么?”

沈良沅笑笑:“没事,我刚出来没一会,就是想在这里等你。”

她抚了抚陆赐的大氅,终于轻声问道:“一切都结束了么?”

从那夜出宫后陆赐便忙碌起来,沈良沅默默瞧着,心里一直等着尘埃落定的一天。

“嗯,”陆赐点点头,声音也轻松了些,“都结束了,你爹爹留下的信,就是给他们的最后一棒。”

“那便好。”沈良沅看着天边舒卷的云,温声道,“爹爹知道了,应该也会安心了吧。”

她摸了摸自己颈间的玉坠,毕竟是他生前这样费尽心力藏住的东西。

沈良沅只觉得随着一切结束,好像她心里一直为爹爹憋着的一口气便也松了,若来年扫墓,为他告知身世之余,也可以将这些也一并告诉他了。

这便是很好的结局了吧?

片刻后像是想起什么,沈良沅又笑道:“爹娘来信了,说会到京中来与我们一同过年,带着南星和朝朝,说是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再过个十来日便可抵京。”

离着除夕也没多少日子了,若他们能来,这上京的宁北王府也能热闹一些。

陆赐闻言一愣:“闻人南星就算了,还带着秦朝朝?”

“嗯,他们定亲了呀。”

“啊?”

“爹娘在信里说的,说是……”

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一抹阳光突然透过云层间落在了院里,给深冬添了一些暖意。

无端让人觉得,这个凛冬似乎也并不难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写到了现在!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之后都是番外内容了,一些日常和爹爹的故事,还有闻人南星和秦朝朝在氓城的故事,大概是这些~【庆祝正文完结这章给评论的宝宝们发红包吧!】

睡了睡了,困死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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