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之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是当初卿儿将他救回来的那个山洞。
沈焕之的目光一顿,心里有些不敢置信,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死前那种胸腔窒息的疼痛,也记得弥留之际卿儿心碎的眼泪和女儿阿沅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呕了很大一口血,强撑着想与他们再说说话,可老天爷却不再给他这个时间,他是在卿儿的怀里咽下气的。
然而现在……怎么又回到了这个山洞里?
当初他外出游历一年后准备回上京时在路上偶然救下一个人,没想到竟是大庸放在北齐的暗探,他带着重要密函,却被人追杀至身负重伤。
自己虽然救下他,但没能挽回他的姓名,暗探知道他的身份后,临死前将这次要带入京中的重要密函交给他,拜托他务必亲自交由陛下。
大抵是希望他能将事情放在心上,暗探破例将密函的内容告予他,沈焕之听后震惊不已,万万想不到在京中向来低调行事也没有什么实权的朱家竟然会勾结外邦!
朱家所做之事按例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他们在谋的到底是什么,必不会这么简单。
难怪这密信暗探一再嘱托让他带入京中,这件事陛下当是要越早知道越好。
然而暗探死后,他却也被朱家派来的人盯上,没能顺利离开,好在他接到密函的那一刻便未雨绸缪,提前将东西悄悄藏好。
为了预防万一,他在随身带的一枚在路上雕好的玉坠背后刻下了密函所藏的地点,又用法子将字隐藏了起来,若他被困住脱不得身,便把玉坠放在信里寄回家中,父兄看后定能发现他留下的字,从而去将密函找到。
只是他有些高估了自己,没想到竟会被朱家追来的那几个杀手逼的走投无路,身受重伤之下只好耗尽力气逃入这片林子,之后便再无力支撑,晕倒在树林中。
那时候他再醒来,也是在这个洞穴中。
沈焕之浑身剧痛,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他勉强偏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刀伤上了草药,但没有包扎,想来身上的伤也是。
他不敌那几个杀手,身上有多处伤痕,可能还被打伤了肺腑,现在看来,他是回到了当初晕倒后被卿儿捡到的那天。
按照上一世,她明日会再来这个山洞里,到时才会给他做简单的包扎,但她不懂医,只能用草药为他的皮外伤止血,以至于她肺腑的伤未能得到及时医治调理,后来才会一直病弱,最后被这副亏空的身子给拖死了。
沈焕之想起来,他上一世是失忆了,也不知怎么的重来这一遭,倒是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了额。
但一想到还能再见到卿儿,他便心里又觉得庆幸了几分。
只要还能再见到她就好……
这一次他没有失忆,能带她回沈家了,他的卿儿也会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在理县日日辛苦,还要叫哥哥一家说三道四。
沈焕之又想到女儿阿沅,她还未出生。
在黑暗中抿着唇思考了一阵,他突然有有点不确定,他重生回到这个时候,却留着所有的记忆,那会与上一世有什么不同么?阿沅还会出生么……
这么想着,沈焕之又有些担心受怕起来。
只是他想不了太多,身上的疼痛和渐渐袭来的强烈的疲惫感便让他忍不住又闭上了眼睛。
闭眼前他使劲握拳捏住了自己的手,比起身上,指甲掐入掌心的痛微不足道,但他却下意识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这不是梦吧?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沉前,沈焕之最后想起的是蒋文卿的脸,那张总是温柔看着他,面如春水的娇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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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理县白头村的一处农家院子里,蒋文卿在屋中修补自己衬裙。
油灯下她的侧脸被描摹上一层暖光,柔美的没有分毫攻击性。
她模样生的好,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漂亮姑娘,有许多人因此上门说亲,甚至还有县里的乡绅老爷让媒婆过来说要抬他进府做妾,吃喝不愁,能享不少福。
不过这些都叫她爹给骂了回去。
她爹蒋建机缘巧合下武学过些功夫,尽管是个农夫却十分护着自己这个女儿,他给来家中说亲的媒婆放言,他的女儿绝不做小,就算是嫁个普通农户,也是要明媒正娶的。
蒋文卿一直没有说亲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他爹总觉得她性子太柔弱,所以想替他选个最好最靠谱的夫婿,甚至想着要是有人能入赘那就更好了。
虽然邻里都说他是异想天开,别耽误了他家姑娘,但蒋文卿知道爹娘都是疼她,为她考虑,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烛光跃动,发出微响,蒋文卿放下手中的针线,突然又想起自己下午去林中采药时捡到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伤的有些重,她心里担心,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自己明日再过去了。
蒋文卿每日都会去村后的山林里采药,等攒够了就拿到县里去卖,能赚些银钱补贴家用,今日她在林里却看到一个昏迷在地的男人,他身上都是血,叫蒋文卿吓了一跳。
但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拖到了一个山洞里,又找了草药给他止血,只是手边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只能琢磨着明日再带些纱布去给他包扎吧。
她不会医术,但识得很多草药,也知道很多草药的药性,所以今天回家后还偷偷煎了副药,打算明日灌在水壶里一起带过去。
村里的人认识药材的少,也都嫌山林太远,现在又是农忙时,鲜少有人去那座山里。
其实有人去倒是好了,蒋文卿想,她也不知道只靠自己能不能治得好他……
翌日,待爹娘和大哥都去了田间后,沈良沅很快忙完家里的事,匆匆带着东西去了山林里。
她到了昨天的那个山洞,发现年轻男人已经醒了,他还是躺在那儿,却在听到洞口有声音时转了头,叫蒋文卿看见了一双非常温和深邃的眼睛。
他的脸色和嘴唇都还十分苍白疲惫,但依然是生的俊逸好看的,此刻睁开眼,便更好看了。
蒋文卿叫这双眼睛看的一瞬有些红了脸,话都打了一个结:“你、你醒了。”
沈焕之掩住看见她时眼里那抹汹涌的想念,一如他们上一世初见那日一样,用差不多的神态,说了差不多的话。
“嗯,是姑娘救我?”
他怕这一世保留了记忆的自己有什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很多事情就要变了。
除了想法子找个大夫来给自己诊病,一定要把身子调理好,这样才能带着卿儿回家,在理县这段时间,沈焕之不打算让这一世有什么变化。
他还要娶她,还有他们的阿沅,也要顺利出生。
蒋文卿记着他身上还有伤,在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很快将自己的羞赧压了压,爬进山洞里给将身上布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才点点头:“嗯,我昨天看到公子晕在了林子里,身上流了很多血,便将公子拖到了这处,伤口处理的简单,公子不要嫌弃。”
山洞里面其实还算宽敞,有一人高,只是洞口在稍高些的地方,得用爬的。
蒋文卿边说边给沈焕之重新上药包扎伤口,脸是不红了,耳朵却还有点泛着粉。
他醒了,她到底还是不太自在,毕竟以前她还没跟哪个男子走的这么近过。
沈焕之将这些看在眼里,循着上一世的记忆与她说话,尽量将声音放温和些,好叫她不要太紧张。
其实这天他们也没有说太多话,但却叫蒋文卿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好像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但看着他身上尽管染了血迹脏污却还是能看出布料华贵的衣裳,蒋文卿想他定是出生在大城市里的公子吧?
只是他的外伤实在是有些重了,不能走动,这段时日都只能先在在山洞里养伤。
蒋文卿每日都会抽空去林子将药和食物带给他,然后与他聊聊天,说说这附近都是有哪些城,想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
只可惜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哪怕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却还是知道很多蒋文卿不知道的事,他也与她聊外头的天地,聊山川湖海,绿树春花。
有时候蒋文卿会突然问起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便会一愣神,然后无奈地笑笑:“我也不知道,就是跟你聊天时会突然冒出来了。”
蒋文卿听后有些替他遗憾:“公子还是没想起来什么啊。”
沈焕之看着姑娘真情实感地在为他着急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想要抱住她的冲动,温柔的笑了一下:“没关系,现在这样也没什么,让蒋小姐为我费心了。”
蒋文卿看着面前年轻公子俊逸又温和的笑脸,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平和沉静的模样,明明都失忆了,身上还都是伤,想也知道定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但他却不急不躁,一身褴褛也能叫人觉得相处起来如沐春风。
她的脸红了红,像是想要掩盖什么,倏地低下头开始摆弄收拾手里的东西,片刻后才轻声道:“只是这样,我一直都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你才好。”
总是“公子”“公子”的叫让她有点别扭。
沈焕之偏头想了想,然后微微扬唇:“名字而已,我给自己取一个吧,蒋姑娘以后叫我阿一就好。”
蒋文卿看着他的笑,红着耳尖点了点头:“好,阿一。”
作者有话要说:
爹爹的番外根据这周的榜单,写五章!感谢在2022-11-23 20:25:26~2022-11-24 21:0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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