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的声音殷勤, 落在寂静的室内,很是清晰。
陶婷拍了拍一旁的人,示意她快抬头看。
陈在溪慌忙抬眼, 见狱卒的身后跟着几人,他正领着几人往前走。
视线便不由得落在那几人身上, 一群人中有高有矮, 看着看着,陈在溪浑身一怔。
走正中的男人让人无法忽视。
穿着身黑衣, 身躯修长,同身边的几人比起来,他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陈在溪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太干净了, 同这逼仄的空间格格不入。
男人步调有序,往前走时, 眉眼漠然, 目不斜视。微弱的光落在他身侧,给人冷肃的压迫。
“大人,这些都是前日里从白淮抓回来的, 从知县府里还另搜出了黄金万两……”
狱卒的声音愈发殷勤, 一行人没有停步。
长路的一旁,铁栏做成的门合上,严丝合缝, 不给人一丝逃离的机会。
陈在溪回过神, 她眨眼睛, 杏眸中没有焦距, “刚,刚说到哪里了?”
“刚不是你在说话?”
陶婷看她一脸不对劲, 上手摸了摸她脸。
手下的肌肤冰冷,陶婷捏了捏,又将手背盖在她额头上,发现她整个人几乎没有温度。
陶婷一顿:“天啊,妹妹你不会又要晕吧?”
“大抵是旧病复发,我几日未吃药了,舅母说我的药一日也不能断。”
陈在溪将思绪拉回,语调柔和的解释。
还记得刚来江阳的那一个月。
有一日,她同木木去医馆找舅母,却未想没走几步便失去意识地倒下,从那以后,舅母便开始给她调理身体。
只是连着几日未用药,舅母该担心了吧……
她不说话的模样过分纤弱,陶婷收回手,忍不住嘟囔:“好端端的姑娘家被抓到这里,怎么比我还倒霉。”
陈在溪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只好咬了口干噎的馒头,已经快两日未饮水,她原本湿濡唇瓣渐渐失去眼色,整个人也如同秋日的花,渐渐枯萎。
吃到最后,陈在溪有些吃不下去,喉间仿佛被堵住,心口也变得很闷,她彻底喘不上气,只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这一觉睡得不太好,意识昏沉间,锁链碰撞的声音将陈在溪吵醒。
连着在这阴暗处呆了几日,疲惫感来袭,陈在溪不想动,只坐在湿冷的地上,抬眸往前看。
来了几个狱卒,其中一个手上提着盏灯。
光照亮室内,满屋子的人几日未见光,此刻都有些不适应,捂着眼睛躲避。
狱卒扫了眼牢中的人,清点了下人数以后,询问:“谁是郑意?”
缩在角落的一个女人抬起手来,女人头发完全松散,乱糟糟的,灰头土脸般。
陈在溪眯起眼睛看她,觉得她有些熟悉,是前日里玩叶子牌的人。
狱卒看了她一眼,又念了三个名字:“张紫烟,林柳然,陶婷。”
被念到的人皆有些惶恐,狱卒看着几人,不耐道:“都出来,上头的大人找你们呢。”
“姐姐?”
靠在一边的陈在溪见陶婷起身,她动了动手,慌忙拉住眼前人的衣角,惶恐道:“姐姐你走做甚?”
她隐约意识到什么,但还是无法接受,她做不到一个人。
“妹妹,我就是陶婷呀。”
陶婷起身,摸了摸她头以后,缓缓跟上狱卒。
陈在溪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落泪。
她不知狱卒唤几人出去是做什么,但也意识到不是好事。
她不知道陶婷还能不能回来。
狱牢关押着许多姑娘,来时干净的面庞全不见。大家几日未饮水食饱饭,灰头土脸般,正要死不活地倒在地上。
在狱中的二日,若没有陶婷的照看,陈在溪想自己是坚持不下去的。她太弱了,此刻就像失了巢穴的幼鸟,盯着双手,如坠冰窖般难受。
舅舅舅母会来找她吗?
陈在溪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默默等,不知等了多久,她才听见熟悉的铁链声。
忙抬眼,这个狱卒未提灯,昏暗不明,她看不清,只听见几个人被扔在了地上。
狱卒看也未看众人,冷漠地又念了几个名字。
被念到的人面色皆惨白,若是有不走的,狱卒便上前,拖着人往外走。瞬间,哭声和反抗声充斥在牢中。
陈在溪等众人散去,才知道大家大家到底在惧怕些什么。
抬步走去找陶婷,光线太微弱,她看不清人便开口叫了好几声,却没人回应她。
陈在溪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怔愣了下,她才继续朝前走。
空地上堆了几个人,颤抖了半天,她将手放上去找陶婷,一摸便摸到满手湿润。
血。
全是血,全是血。
凑近看,眼前几人的衣裳破裂,大抵是鞭痕。血迹弥漫开,若是再细看,几个人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
杏眸已然湿润起来,她颤着手,勉强将陶婷从其中扒出来。陶婷的状况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比起剩下几日,她身上只有鞭上的痕迹,让陈在溪松了口气。
陈在溪不停唤她名字,双手紧紧握着她,沾了满身的血。
哭叫落在人耳边,已经昏过去的陶婷还真被她唤醒了。
看着女孩湿漉漉的眼眸,陶婷眯着眼,无力道;“妹妹,我同你说,若是有人叫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要犹豫,会被人看出来……”
她一连说了三句不要犹豫,连闭上眼以后都还在嘀咕。
陈在溪知道她未死,松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惶恐席卷着她。
轮到她们时已经过了许久,狱卒好像并不知剩下人名字,只用手点,再一个一个地拉出去。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长路两旁的房间都用铁栏围好。越往深处走,死气越重。
陈在溪没忍住侧头看了眼——
蹲在地上的男人脸已经被毁,头发也被剪得稀碎,男人的一双眸死寂沉沉,直直盯着人。
她不敢相信这竟是活人。
一路上都不敢乱看,只埋头往前走,手腕直颤。
狱牢中最深处的屋子,是用来给犯人用刑的。陈在溪被推进屋,还踉跄了下。
屋子里点着灯,最右面的墙上挂着刑具,密密麻麻一片。已是春日,正前方还燃着盆火,烙铁摆在一边。
陈在溪见了忍不住朝后缩,下一瞬,却被人猛地往前推,左右手都被人挟持住。
长桌旁,一个狱卒拿着笔,问:“姓名?”
她不敢犹豫,“陈在溪。”
“同罪人石进是何关系?”
“不认识。”
狱卒看了眼她,抬手写了句,又问:“白淮县知县,你不认识?”
密不透风的屋子,被烧得通红的烙铁,陈在溪想着想着缩了下,手臂就被人用力往后扯。
她何曾被这样对待过,回过神磕磕巴巴地解释,语调里已经带着哭腔:“我,我是江阳人,是被人送过来的,我不认识。”
“江阳?”狱卒听见这句,摸了摸头,“江阳人怎会在这?”
“我也不知道,”她抽泣了声:“是,是被人送来的。”
“送来的?”狱卒翻了翻手上的书,“张漳认识吗?”
陈在溪摇头。
狱卒已经不耐起来,“张大人,江阳的县丞你不认识?”
陈在溪还想摇头,脑海中却有什么画面闪过,她忽而想起那日,在舅舅身旁的人。
舅舅好似就唤他张大人。
这件事会牵扯到舅舅?
想到这里,陈在溪犹豫了一瞬,身旁便有长鞭高高抬起,似是她在不说话就要落下。
心脏提了起来,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敢细想。
越紧张越乱,她不知舅舅同那人是何关系,因为害怕,心脏一阵绞痛,冷汗密布在额头上。
在牢中关了两日,她滴水未进,此刻情绪又如此起伏,身旁的鞭子还未落下,陈在溪就先昏了过去。
狱卒将她扔在地,有人抬脚踢了踢她。
与此同时,身后的木门被人拉开,方才审问陈在溪的狱卒放下笔,连忙迎了过去。
推开门的是十一。
江阳和仙凤那边的案子还未处理,十一来这一趟,是想来看看审出来些什么。
“十一大人……”
十一有些不习惯,只摆了摆手道:“叫我十一就行。”
他对着室内张望了眼,见倒在地上的人影以后,十一随口道:“这是?”
狱卒立马解释:“十一大人,这女人跟江阳那边的案子好像有牵扯,但是人已经昏过去了,我们正想叫醒她。”
十一点头,示意他快些。
一个狱卒连忙端着盆水上前,另一个狱卒扯着陈在溪的头发往后仰。
十一打了个哈欠,从上京来江州的这一路他都没睡好,现下也有些困。
侧过头往下看了眼——
粉衣女子被迫往后仰,一张脸尤为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麻花辫落在女子肩侧,绑在发中的绸带脏兮兮的,她衣裙上竟还有血渍,同泥渍混在一起,让他不敢再看下去。
全身的血液在一刻都仿若凝结,十一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就看见那盆水已经顺着泼下去。
一盆水顺着她,几乎将她淹没。
表小姐不只是瘦了,她面色惨白,水滴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淌,现如今给人一种,闭眼以后就醒不来的错觉。
完了。
十一哽咽,无比庆幸宋知礼失了记忆,好让他这双手能多留一会儿。
庆幸完,就只剩下不知所措。
十一只会杀人,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事,所以这一刻,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白术。
他武功虽比白术好,但为人处世方面,一直不如白术,但白术留在了上京。
十一忙叫了几声停,几个狱卒听见后不知所措,只剩下他一人急得团团转。
表小姐竟也未死,她既是未死,现如今也不能死在他手上。
那白术会如何做?
来江州时,他们几个弟兄在清风堂一起吃了一顿饭。
十一还记得,白术说大人真失了记忆,连表小姐也忘了,同表小姐有关的事也不会听。
现如今宋府里人尽皆知,宋知礼对记忆尤为漠视,对那些亲人的回忆也不甚在意。
白术说,他猜大人是故意于此的,他对亲人没有感情,也不同无用的人交际。
十一摸了摸头,更迷茫了。
大人连老夫人也不认,又怎会认表小姐。
此刻将人拖去大人那肯定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