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6 / 91 章 · 6,060

一屋子小辈走出门以后, 屋内顿时就变得开阔起来。

老夫人喝着茶,面色始终和蔼。直到等李嬷嬷收拾好木椅,她侧过头看向宋知礼, 缓声道:“知礼哥儿,坐。”

宋知礼还站在屋内的一侧, 午后的光落在他黑色长衫上, 他身形微动,却并未上前。

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后, 他只是淡然道,“祖母,天色不早,您好好休息。”

察觉到他更为冷淡的态度, 老夫人嘴角边的笑意凝固住。她还想说些什么,站在一侧的人却已经转过身。

不过片刻, 室内便彻底安静下来。

气得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一搁,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李嬷嬷赶忙上前安慰,又说了好些好话:“夫人可千万别气,知礼哥何时过来陪您过?大抵是他还有事, 不然也不会这般告辞。”

老夫人心中的不满平息了些, 念叨了句,“那也不能说也不说就走啊……也好在陪陪我。”

“夫人,公主那边不也是这般说, 你何至于……”

***

今日天晴。金色的光散在屋檐, 空气中, 都是干燥炽热的气息。

池塘边, 一池的荷花驱散了些酷暑。陈在溪看着眼前突兀的人影,有些晃神。

直到男声落下, 冷淡的语调才将她彻底拉回神,她不由得后退一步,“表哥我……”

陈在溪一顿,有些紧张地解释,“我没有躲表哥,在溪以为表哥是去找祖母的,才先走了,不是故意。”

她语调有些发颤,或许是有些紧张,在明亮的日光下,她额上覆着的细汗清晰可见。

“嗯。”

宋知礼平静地应了声,像是接受了她这个回答般。

“那表哥,”陈在溪犹豫着开口:“今日还,还习字吗?”

“为何不习?”宋知礼一顿,“既是商量好的事情,表哥便不会失约。”

“好。”只是她虽是头,人却没动。

午后的光芒将两个人的身影笼罩起来,微风和煦,一旁是一池粉荷。

若是在平时,陈在溪会悠悠地欣赏一会儿。可放到现在,她甚至连头也不敢抬紧张和惶恐弥漫在心头,使得她的困意消散,心弦紧绷。

就这般静默了会儿,陈在溪呼出口气,开口唤他:“表哥。”

察觉到她的紧张,宋知礼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她将话说完。

陈在溪揪住裙摆。日光落在表哥的眉眼上,她一怔,有些失神。

表哥自是极其优秀的。不论是相貌还是身姿,他好像处处都完美。完美到让她觉得,他这样的人,就应当像这般站在光下,并无人打扰。

心境的改变是一时的,她想同表哥接触,可心中又明白,她会给人添麻烦的。

陈在溪只好垂下眸,有些紧张地同他商量:“表哥,你可以先走吗?”

话音落下,有淡淡地风吹过耳畔,她等了片刻,想解释一句。

与此同时,从前方传来一声极冷淡“嗯 ”。

再抬眸时,只剩下表哥的背影在光下。

她看着他的身影缓缓消逝,意识到他根本不在意。

于是池塘边,又重回一开始的寂静。

“小姐!”绿罗一直等在后面,等到此刻,她有些焦急地压下声音询问:“小姐你怎么?”

陈在溪垂下头,神色也有些迷茫,“绿罗,我只是觉得,像之前那般接近表哥,不太好。”

此处开阔,若是和表哥说话被人看见,便又会给表哥带来麻烦。可是她已经给表哥添了许多麻烦了,她不想再继续。

***

北院是整个宋府最寂静的一处,沿着石板路走到高门前时,高门正巧被人推开。

白术朝眼前的人点点头,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表小姐,大人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嗯。”陈在溪缓步上前,同他道谢:“麻烦你等我了。”

走进。

一门之隔的院内,并无什么装饰,就连高墙旁,也没有绿色点缀,整洁到有些空旷。

陈在溪不是第一次来北院,但心下还是会有些紧张。

直至穿过长廊后,面前是一扇半开着的门。

陈在溪停在门边,试着朝屋内看去。角落里的宫灯散发着柔黄的光泽,长桌前,黑色的人影沉在光下,一张脸看不清神色。

看着那道肃穆的人影,她犹豫着唤他:“表哥?”

宋知礼闻言,并未抬眸,只是冷声道:“进。”

表哥的话一向很少,陈在溪已经习惯。

只是这一次,被这样的忽视后,她感到些许不自在。

缓了会儿,她才上前。

室内的陈设不多,长桌和高柜摆在一侧,靠近以后,陈在溪先是看着眼前的椅子出神。

檀木圈椅被摆在长桌的另一边,这样的距离,使得她刚好面对着表哥,却又离他很远。

她回过神坐下,心下又浮现出几分怪异。

陈在溪没有细想,只是将手规矩地搭在膝上,就这般坐了会儿,她听见从前方传来的细碎动静。

是宋知礼抬手,放下了一叠纸张。

男声随之落下:“试着临一临。”

“好。”陈在溪点头,便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纸张上。

细腻的白纸上写了一首诗,寥寥几行字,字迹规整,笔锋凛冽,是很遒劲的字体。

这对于陈在溪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静静看了会儿,她转而拿起一旁的狼毫,试着临摹纸上的字。

室内点着线香,几丝烟雾撩撩升腾,扩散出很清雅的淡香。陈在溪呼出口气,在这样沉静的氛围中,也渐渐投入进去。

只可惜她并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不知道写了多少遍,陈在溪提着笔的手僵住,只感受到枯燥和疲倦。

她看着面前的小字,歪歪溜溜,和纸张上遒劲的字体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就好像越是想要临好,便越是适得其反一般。

练字是一件慢功夫,需要长期的坚持。

陈在溪一直明白,便安慰自己这很正常,她不可能只用一天的时间便将字写好。

但还是很挫败,心间笼罩着灰色阴霾,她对着眼前的大字,逐渐沮丧起来。

又不只是沮丧,还夹杂着一点其他的情绪。陈在溪想不明白,便没什么精力地往前看。

抬眼看去,表哥并未看她,只将视线落在手中的折子上。暖色烛光落在他眼眸,极寡淡。

沉静间,给人无形的压迫。

他一直如此,眉眼冷淡,就似月一般,高不可攀。

陈在溪不再看她,收回目光,她盯着眼前的大字,视线一点一点模糊起来。

室内还是寂静,只有表哥翻动书页发出的细碎声响。就这般发了会儿呆后,陈在溪试着开口打破平静。

“表哥你能帮我看看吗,我这样写可以吗?”

她终于鼓起勇气,一边询问一边将纸张调转了一个方向。

说出这话时,其实她踌躇了很久。可片刻后,她只得到很轻地一声“嗯” 。

闻言,陈在溪压在纸张上的手僵住。

表哥看也未看一眼。

思及,纤细的手指微微颤动着,她收回目光,快速将手收回。

室内更加静了,陈在溪不再多想,她铺开一张崭新的书纸,重新拿起笔写字。

只是才刚下笔,第一画便歪掉,她只好收回笔沾墨,又发现砚台中的墨只剩下浅浅一层。

墨条摆在一旁,陈在溪呼出口气,她伸去拿,手肘一转,不小心将刚放好的那只狼毫笔碰掉。

事故都是突发的,“啪嗒——”一声,东西掉落的声音突兀,搅乱了室内寂静。

陈在溪忙弯腰去捡。

书屋的地板上,狼毫笔掉落在一侧,还有零星几点的墨渍散在一旁,结合在一起,这一幕变得十分凌乱。

看着这一幕,她心口间莫名有些闷。陈在溪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是因为弄丢笔难过。

对于她来说,此刻的沮丧,其实一种很陌生情绪,可就是这种陌生的情绪,竟在此刻席卷而来。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红木地板上,已经多出几滴晶莹。

陈在溪揉了下眼睛,她瞥见前方有阴影晃动,大抵是表哥察觉到不对,走了过来。

埋着头,陈在溪有些紧张的解释:“表哥,弄脏了地板,我擦一擦,很快就会干净的。”

随身携带的手帕是藕荷色的,陈在溪将它展开,还未落下,便察觉到眼前的人影上前。

宋知礼半蹲下身,打断了她的动作。

他将自己手中的绸帕往下压,平静道:“别弄脏了,用表哥的。”

话落,他冷着一张脸,替她收拾起眼前的狼藉。

“好……”陈在溪微怔。

将视线落在眼前人的指骨上,他一双手屈起,指骨修长有力,很快便将那点污渍擦拭掉。

看着他处理好污渍,陈在溪想解释一句,犹豫了下,便发现表哥站起身,已经走到门边。

男人高大的身躯靠近门,她张了张唇,见他拉开门,已经离去。

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她被丢下了。

此刻心脏很乱,陈在溪用双手揪住自己的手帕,眼眸间只剩下迷茫。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丢下,却还是无法习惯。

她开始讨厌这样的寂静,被人遗落的感觉,真的有些糟糕。

表哥还会回来吗?

思维扩散,比起这个问题,陈在溪发现,她现在更想弄懂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不应该难受的,她明明已经决定好疏远表哥的,现下为何又因为表哥的冷淡而难过?

陈在溪捂住脸,有些无助。

她蹲在地上,想将思绪理好后起身,可越想越乱,乱得她只剩下惶恐。

这一瞬,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忽视了门被拉开的声音,也忽视了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手腕被覆住,盖住脸的双手被一股力道轻扯开。

她回过神,就看见方才离去的墨色人影,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木门未曾被合上,从上方倾斜散进了一室的光,光下尤其亮堂。这些光落在身前人的眉眼上,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陈在溪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弄清楚。

她想要弄清楚心里会何难受。于是她站起身,像以往一样上前一步。

表哥没有躲开。

距离拉进,借着那束光,眼前人的眉眼得以清晰,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表哥。”陈在溪抽咽了句。

上前两步以后,她有些想抱抱他,这般想着,她便抬手,环抱住眼前人的腰。

她身姿娇小,额头才到宋知礼的胸膛,扑进男人怀中以后,他身姿将她整个人都遮住。

有甜香扩散开,怀中人温软。宋知礼感受到她的动作,不由得颤了下手。

这会儿,陈在溪正将额头抵在男人的胸膛,一边用脸颊轻轻蹭着。

她用他衣衫擦眼泪,胡乱擦完后,才轻声问:“表哥,你方才生气了吗?”

“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陈在溪环住他腰腹的手收紧,忍不住解释:“方才在溪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将笔碰丢了,才弄脏了地板。”

宋知礼什么也没说。

氛围压抑,他不说话,陈在溪便不知还能说什么,只低声抽泣了会儿。

从她眼眶中流出来的眼泪,大多数都被蹭到他的胸膛上。

宋知礼放任她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容人察觉的纵容。

哭了会儿,心下却越来越乱。

四周越发寂静,只有她哭泣的声音。陈在溪长舒口气,絮叨着说:“对不起表哥,方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开始是,是因为我想研磨,才不小心碰倒了笔……你方才,方才拉开门出去,屋子里很安静,我以为我被丢下来了我,”

我很难过。

她语序颠倒,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这里时,声音却止住了。

陈在溪不想胡言乱语,便渐渐沉默下来。

只是她还缩在他怀中,紧紧揪着他衣摆,既是不说话,也在悄悄哭。

刚哭了会儿,陈在溪感受到有一股力道正将她拉开,这力量强势到她无法反抗,她迫不得已地松了手。

表哥连抱也不让抱了吗?

她好像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了。

心里的那些不舒服被一一剖解,只是一想到这个答案,她的眼泪便更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陈在溪自觉地朝后退一步,红着眼眶不敢抬眼。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而抚上她的脸颊,用掌心托起她下巴,将她埋着的脸抬高。

陈在溪眨眼,纤长的睫羽颤了下,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便眯着眼睛。

午后的光透过门廊,映照出她的泪眼朦脓。她杏眸湿润,一双眸子在光下,漂亮极了,

宋知礼却觉得有些刺眼。他用指腹将她的眼泪抹去些,很轻地叹气,“别哭了。”

他罕见地也有些无奈,接着解释:“表哥方才是去净手,没有丢下你。”

“嗯。”陈在溪闷哼了声。

刚刚哭过,此刻眼睛有些痒,她忍不住抬手,用力地揉了揉。

宋知礼将她的手往下扯,冷声道:“别动。”

“很痒。”

她有些委屈地抱怨。

宋知礼没说话,将她揪在手中的手帕抽出。

他没什么表情,有些冷淡,同时又周全细致地替她擦泪。

宋知礼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又哭什么?”

就是这样。

很少有人问她哭什么。

除了绿罗,没有几个人会这般问她。

怪不得这几日想到表哥,心里总有些难过。

原来她是,真的有些喜欢表哥了。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陈在溪摇着头,闷闷不乐道,“方才让表哥看我写得字,表哥明明看也未看。”

她说话时,湿濡的眼睫一直在颤。

“不会,”宋知礼耐心同她说;“表哥看见了。”

“是吗?”陈在溪嘟囔了句,又上前抱住他。

想明白以后,她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她从未想过,当初那幼稚的想法会脱离成现在这样。

明明当初不是这般设想的。

陈在溪靠在他怀中,平静了一会后,她抬眼,突兀地问他:“表哥,你可以亲我吗?”

她忽然想起,表哥还未亲过她。

等了好一会,才等到表哥的回应,男声沉静,就好像不会有波澜。

“你还小。”

“表哥一点也不喜欢我。”陈在溪知道他会拒绝,所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得: “那我也不喜欢表哥了,也不想习表哥的字。”

陈在溪松开环住他的手,朝门外走去。

空荡的院中,盛满了金灿灿的日光。

表哥未曾抬步追她。

这样也好,表哥只将她当小辈,那她也不要真的喜欢他。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练不好的字,她知道及时止损。

***

那日过后,她再没见过表哥一面。

她明白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主动,那她和表哥便不会有接触的机会。

生活重回平静,宋府中热闹起来。已到八月,整个宋府的下人开始忙碌,开始大张旗鼓地置办。

陈在溪数着日子过。

八月开头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声淅沥,吵闹中,却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自来到宋府以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下雨天。因为这样,她可以哪都不去,只和绿罗窝在屋子里。

今日也一样,窗外,雨声嘀嗒,冲刷着夏日的热意。

几案上摆着新鲜的云片糕,陈在溪吃了些,便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你不是方才醒吗?”绿罗走过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啊!”陈在溪心虚,“这不是听见雨声就觉得困了嘛。”

“小姐,你近日里怎这般懒散?”

绿罗自小便跟着陈在溪,两个人一起长大,这几日她也察觉到一些不对,沉默了会儿后,绿罗皱起眉:

“小姐,你同我说说,前段时日里,小姐同世子爷相处的如何?”

“就……”陈在溪长叹口气:“反正就,又愧疚又失败的。”

愧疚是因为,她这段日子里,给表哥添麻烦了。

失败是因为,同最初的想法偏离,心都丢了一半,表哥还仍旧冷静。

“其实我觉得,李公子对小姐不错。”绿罗呼出口气,突然提起李长怀。

“啊?”

陈在溪尚未反应过来。

她这副懒散的样子,绿罗恨铁不成钢,叫了声:“小姐!”

“小姐,我这几天也想了想,绿罗是觉得,您别好高骛远想着世子爷了。”

“我没有。”陈在溪侧过头,摇头否认。

绿罗瞧着她神色,轻声问:“小姐,你难不成真的想嫁到张家吗?”

提起张家,陈在溪神色落寞了些,只是叹气:“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绿罗是觉得,小姐是否可以和李公子提一提这件事?”

“这样会给长怀哥哥带来麻烦的,”陈在溪反应过来,摇头:“绿罗,你知道的,我们已经给长怀哥哥添了许多麻烦了。”

在景江的日子,李长怀已经帮了她够多。

她若是仗着别人的好一再索要,这样真的对吗?

绿罗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截了当道:“小姐有没有想过,万一人李公子,就希望被你麻烦呢?”

“小姐你还是试一试吧,”绿罗忽而沮丧:“我只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绿罗不想小姐嫁进张家的。”

陈在溪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她当然也不想嫁给张阳,她还不想死。

思及,她叹气,并将手中的云片糕都搁下。

陈在溪躺在榻上,想了许久以后,她闷声哼了句:“好,我知道了,若是哪日再见到长怀哥哥,我便去问一问。”

“小姐,”绿罗立刻提议,暗示道:“后日里就是世子爷的生辰,小姐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李公子肯定也会来。”

几案上,昨日才换上的蔷薇花又有些枯了。陈在溪看着花,听着绿罗的声音,点头:“好,我知道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