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在溪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瞬,身旁的表哥已经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前方,侧脸轮廓冷硬。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表哥好像是生气了,方才的情绪起伏, 也是因为他生气了。
这一瞬, 脑海里反复回荡起长怀哥哥的那句话——
老夫人要替知礼兄和一位妹妹相看八字。
想到这里,陈在溪忽然发觉头有些晕沉。腿上的淤青被揉捏散开时, 她出了一身的热汗,现在却觉得浑身发凉,很冷。
她觉得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在挽留表哥了,但是事与愿违, 表哥似乎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可是怎么办,她真的不想表哥同江宁夏接触。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迟顿的人, 没办法将恶意和善意分辨清楚, 但是在迟顿,也发觉出了一些不一样。
就比如,被拉下马车的那一刻, 她感受到明晃晃的恶意。
没有缘由, 但的的确确是恶意。
她也想当一个坏孩子,就比如此刻,虽然表哥生气了, 但她还是不想表哥走。
陈在溪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这之前, 她用力抬起手来, 揪住了面前的衣袍。
顺滑的布料被揪住,宋知礼感受到阻碍, 回过身看她,眼眸冷漠。
他一张脸沉在暗色中,忽然冷淡下来的样子,将陈在溪吓了一大跳。
杏眸里已经湿润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将自己蜷缩起,只敢轻声地同他哼唧:“表哥,我头疼……”
她过于娇气了,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
宋知礼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走,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下一瞬,陈在溪却眨眨眼,湿漉漉的眼眸,泛红的鼻尖,无一不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是真的很难受,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弥漫开,全身发软,湿濡的唇瓣张合,又道:“表哥,我会去学堂的,你能陪陪我吗?”
没有得到回应,情绪短暂失控,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抽噎着道歉:“对不起表哥,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说自己错了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脆弱的脖颈之下,白嫩的肌肤细腻。
但其实不是她的错,宋知礼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顿了下,他到底还是走了回去,又坐回床榻的边沿,只是什么也没说。
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陈在溪又将自己靠过去,脸颊可怜巴巴地贴着男人胸膛,双手重新圈住他的腰腹,乌黑的头发同他交缠。
她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还是在哼唧着说头疼。
宋知礼冷着声音:“不要乱动。”
“因为头很疼。”
陈在溪没有说假话,她身体本就不好,有时候心口疼,有时候头疼,紧张后也会呼吸不上来。
而此刻,她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很冷,但表哥身上是烫的,所以她才想要离表哥近一些,忍不住扭腰靠近。
只是还是没有办法舒缓,她今日出得汗太多了,此刻冷下来,全身都在颤抖。
像一只刚淋完雨的兔子,毛皮都是湿漉漉的,只想往有热度的地方钻。
只是很快,她没了力气,唇色也苍白起来,在不似方才那般娇艳,整个人都轻飘飘,往下滑着。
在她彻底滑落下去时,宋知礼才抬起右手,直接了当地掐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往回捞。
左手轻触在她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替她舒缓头疼。
失去意识以后,感官变得更加纯粹。陈在溪忍不住地往他手上贴,用脸颊无意识地轻蹭,低低地哼了几声:
“表哥,很舒服,但是可以轻一点按吗?”
***
佛堂里,香火是万万不能断的,日日夜夜地燃烧着,经年累积,香灰连绵不断,是人们在像上天祈求。
高山之上,似乎抬眼就是天空,此刻,灰色蒙上,天色在一点一点暗下来。
白术已经站在门前等了许久了,直到面前的百年槐树下,终于出现了墨色身影。
男人脊背挺直,身影高大修长,细碎的光落在他脸上,沉静冷淡的样子。
一切都和往日里一样,但白术还是隐约地看出了一些怪异。
白术皱起眉,不知今日是那个下人准备的衣裳,竟然连褶皱都没熨烫干净,是不想在世子爷身边做事情了吗?
宋知礼浑然不觉的样子,已经走进佛堂。
白术反应过来,叫了一声:“大人,老夫人等了你许久。”
“嗯。”
他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抬步走进金光闪烁的佛堂里。
老夫人确实等待了许久,越等待越心慌。
要说林氏那件事情,她处理的很干净,按理来说,知礼哥是不应当知晓的。
抬眼终于等到了他,老夫人上前两步,只道:“我孙,林氏的事情你何时知道的?”
宋知礼未曾隐瞒,随口道:“从前看见父亲桌上的信了。”
话音刚落,老夫人面色苍白,语气有些急促:“你父亲还留了信给你?他那时候都要死了,还想着那个贱人的女儿?”
“你既然知道了,我翌日就将她送出去,她同她母亲真是一个样子,我真怕她碍着你的眼。”老夫人很快便定下决定。
“不必。”宋知礼顿了下,想起她娇气到呼吸不上来的样子。
受点委屈便开始掉眼泪,水多得流不完。像她这般柔弱的姑娘家,离开了宋府,又能去哪?
宋知礼淡淡补充:“既是父亲的遗愿,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
陈在溪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昏沉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穿着轻薄的白色寝衣,躺在一张华贵精致的拔步床上,金色将她包裹住。
有一瞬间,陈在溪觉得自己不是睡在床上,更像是被缩在了金殿里。
陈在溪知道自己喜欢金子,梦到金子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一刻,她看着金子,竟感觉到微微的不适。
刚这般想着,一晃眼,她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忍不住就低哼了几声,她似乎是被谁给拥入怀中,准确的说,是在亲吻。
唇瓣被反复吮吸,口中的津液被掠夺。
终于睁开双眼,抬眼是男人因为大口吞咽而滚动的喉结,往上是湿濡的唇瓣,高挺的鼻梁,以及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这双眼……应该是冷清寡淡的,可是这一刻,男人双眸微眯,眸间浓重的情绪翻涌。
陈在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发觉自己的下巴被两只修长的手指挑起,乌发跟着散开,下一瞬,男人低下头,吻掉她脖颈上的一滴热汗。
粗重的喘息跟着落在耳边,陈在溪此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一件事——她在梦里和表哥亲吻了。
准确的说,是表哥在吻她。
“……”
她支撑起身子,猛然睁开眼,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门外的绿罗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木盆便进屋,瞧见床榻上的白衣姑娘捂着心口,她着急忙慌起来,赶紧跑上前。
“小姐,可是又做那梦了,心口又开始疼了?”
陈在溪只是摇头,耳根已然红了:“不是,之前的梦没有做过了,好像是……是别的噩梦。”
这句话落,陈在溪忽而反应过来什么,抬眸迷茫地看着绿罗:“嗯?我怎么回来的?”
绿罗端了碗药进来,轻声解释:“小姐在前天夜里就被送了回来,我说小姐你啊,怎得一出门就生了场大病,小腿肿得我都心疼了。”
“啊……”陈在溪眨眨眼:“表哥呢,表哥没跟着回来吗?”
“世子爷吗?他们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绿罗说着,一边将药递过去。
陈在溪接过药,却没喝。
她只是意识到,原来在她睡着以后,表哥就迫不及待地将她给送了回来。
见她面色苍白的样子,绿罗心下也担忧:“小姐,是头还疼吗?”
陈在溪摇摇头,扯出抹微笑来,将一边的药一饮而尽,苦涩在口腔弥漫开,她只好又伸手拿一边的蜜饯往嘴里塞。
她吃得有些急促,当即便哽住了。
蜜饯入喉,这种嘴里被塞满的窒息感,又让想到梦里的吻来。
果真是噩梦,陈在溪忍不住皱起眉,她主动吻他时,表哥都未曾有动作,又怎么会主动亲吻她。
表哥只会迫不及待地将她送走才对。
“……”
陈在溪捏捏鼻梁,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当下只想转移注意力,随口说了句:“绿罗,我好困啊,喝完药我就继续睡好不好。”
绿罗有些为难的样子:“小姐先别睡……方才来了个小丫头,送了几本书过来,说是让小姐您温习,之后好去学堂。”
“啊?”
“还挺厚几本的,小姐要先看看吗?”
学堂二字和表哥冷淡的声音重合起来,陈在溪睡不着了,当下便点头。
没多久,厚厚几叠书被绿罗抱了过来,陈在溪随意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字贴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头疼起来。
陈家不似宋家,未设立私塾,陈在溪从小便被养在深闺,别说读书,赵氏连琴都不让她碰。
她看着这厚厚几本,一时间犯了难,不光是头疼,连眼泪都溢出来。
陈在溪听宋佳茵说过,学堂里的好几位老师都很严厉,若是弹错了音,念错了字,戒尺就会打在手板心。
“绿罗,可是这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