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暗夜里, 敲门声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仿佛是叩击在时有仁的心门上,他甚至有种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的错觉。
只是寻常的敲门声,已经入睡的张倩却还是在这一刹那睁开了眼睛。
是谁?张倩倏地起身坐起,她第一时间寻找到时有仁, 时有仁也赶紧过去安抚住惊惧不已的她, 在接触到张倩发颤的身子的那一刻,时有仁忽然有一种极度的痛苦。
直到门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张倩这才恢复平静。
时有仁开门, 迎面的是老板娘亲切的笑容。
“我看你们今天好像还没吃晚饭吧,小两口出门在外不容易, 又刚有了孩子,只吃些超市里买的东西怎么能行呢, 我今晚炖的猪脚正好还剩了一点, 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吃点吧,正好给孩子妈下点奶水。”
时有仁尴尬地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砂锅和碗筷, 只见砂锅里面雪白的猪脚足足还有一半之多,哪里会是一点。张倩这时带好口罩走了过来,她想塞些钱给老板娘, 却最终失败,因为老板娘说她是过来人,知道生养这样一个孩子有多辛苦,张倩闻言一时羞愧地红了脸, 老板娘却只当她是初为人母的害羞。
等老板娘离开,张倩闻着猪脚汤的香浓不禁动了馋虫,时有仁瞧出她的心思, 心中生起一阵歉疚,他突然意识到因为跟随着他逃亡, 张倩已经好多天没吃过正经饭菜了。
两人坐下,时有仁率先给张倩盛了满满一碗的猪脚汤,张倩连忙惊呼自己吃不了,时有仁便微笑道:“你如果吃不完就交给我来解决。”
张倩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她捧着碗先喝汤,把脸埋在碗下,心里洋溢的全是幸福。
时有仁就那么注视着张倩,第一次他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永恒,可随后他便感到一阵心绞般的疼痛,他的目光变得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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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得离开了,时有仁知道。老板娘是个好人,但她实在太好了,时有仁宁愿她只是一个冷漠之人,萍水偶遇,这就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交集。
如果是这样,那他和张倩也许还能再多一点休整的时间,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被老板娘注意到了,自然,他们这样的三个人确实引人注目,所以他们必须得尽快离开了。
张倩啃完一个猪脚,见时有仁没动筷她有些不解:“你不喜欢吃这个吗?”张倩还以为时有仁是不喜欢猪脚,准备暗暗记下这一点。
时有仁望着张倩,看着她幸福开心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张倩的不同——或许与张倩相比,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逃犯。
“没有啊。”时有仁微笑地回应道,张倩便也给他盛了一碗猪脚汤,汤不多,猪脚倒是差点堆不下了。
是否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时有仁喝着汤质问自己,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倩,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但张倩呢?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与张倩一起逃亡?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牵涉张倩。
已经迟了吗,心绞的疼痛再次如潮水袭来。
————
食堂里,张忆安端着餐盘终于找到了在角落里发呆的阮薇,直到他在阮薇的对面坐下阮薇竟然都没能注意到他,张忆安便把自己餐盘里的一颗狮子头送到了阮薇的餐盘里。
“阮队长,局里可是有明文规定的,禁止浪费粮食。”
阮薇回过神见到张忆安顿时露出笑颜:“今天凌晨接到的急活你做完了?”
“嗯,基本可以排除他杀了,倒是你,如果没我过来叫醒你,你是不是打算就坐化在这里了?”
阮薇尴尬地笑笑,她低头看到那颗狮子头,知道是张忆安夹给她的,她也十分自然地就把自己餐盘里的青椒送了出去。
吃着阮薇送过来的青椒,张忆安询问起了阮薇刚才的出神:“你是还在想时有仁的那个案子吗?”
阮薇也不否认,她狠狠咬下一大口狮子头,然后郑重地看着张忆安问道:“张忆安,你确定你的直觉和我一样对吧,时鹏飞就是凶手,没错吧!”
听到时鹏飞的名字,张忆安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他和阮薇决定去时有仁家再次搜查的那一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当他们走出电梯遇到时鹏飞的时候,他们的直觉便有了答案。
“难道你又觉得时鹏飞是无辜的了?”张忆安有些疑惑。
“那倒不是。”阮薇嘟囔地否认道。
“那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就一直在追查时鹏飞吗,怎么会突然有这种疑问的?”
“我只是想不通而已,”阮薇放下筷子,她有些痛苦地抱着头,“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首先我最想不通的就是,如果时有仁真是无辜的,如果时鹏飞真的就是一切的幕后真凶,那他总得有个目的吧?凡事都该有动机对吧,他总不能是一时兴起了才想陷害自己的侄子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时有仁十六岁那年,品学兼优的他却突然被送到了网瘾学校,直到一年后才回来,但随后不到半年他的母亲孙秀珍就‘抑郁自杀’了,这几件事都很奇怪,你之前不就怀疑它们和现在的这些案子有关系吗?”
阮薇忽然垂下头,张忆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晌过后阮薇才抬起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忆安。
手机里,张忆安看到了两张照片,那是时有仁和时鹏飞。
“时鹏辉为什么要把品学兼优的时有仁送到网瘾学校,孙秀珍又为什么会‘抑郁自杀’,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张忆安不断对比着屏幕上的两个人,他的视线扫过两个人的每一处五官,很快他便意识到了阮薇的猜想:“确实有些相似,可是他们作为叔侄,这么近的血亲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确实正常,但你不能否认,如果我的猜想是事实,那无论是时有仁为什么被送到网瘾学校,还有孙秀珍为什么‘抑郁自杀’,这些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时鹏辉因为发现了孙秀珍和时鹏飞的出轨关系,因此进而发现了时有仁并非亲生的事实,于是盛怒下他将时有仁送进网瘾学校,孙秀珍也因此饱受时鹏辉的折磨,所以她后来才会自杀,这倒是能说得通十几年前的那些事。”张忆安大概说出了阮薇的猜想,“只是这样一来不就有了更大的疑问吗?”
阮薇接过张忆安还回来的手机,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两个人似乎感觉自己的猜想愈发真切了:“对呀,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案情不仅没有明朗,反而更加让人头疼了。”
时鹏飞如果真的是时有仁的父亲,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谋害自己的儿子呢?
同样的疑惑萦绕在阮薇与张忆安的脑海,沉默将他们笼罩,这次是两人都忘记了来到食堂的目的陷入沉思。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阮薇见到来电的人是李平威后便立即接起了电话:“你确定吗?好,你马上回来——不,我来接你,你只管保护好证据。”
“怎么了?”张忆安等阮薇挂掉电话以后才疑惑地问道。
“你还记得我昨天请了假吗?”张忆安点点头,阮薇便继续说,“事实上我并不是休息,我只是去蹲守时鹏飞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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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蹲守时鹏飞的家了?那刚才是?”
“昨天我蹲守了一天也没结果,今天请不了假,所以我就拜托李平威帮我去了。”
“你想做什么?”
“你忘了我昨天回家换下来的臭衣服吗,那是因为我去翻了时鹏飞保姆扔出来的垃圾,虽然也许不能帮我们知道全部真相,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猜想。”
阮薇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目前一切都还是猜想,但接下来只要做了亲子鉴定,那也许就能确定一些事情,至少是有新的进展了。
也许,也许一切还来得及,听说追踪时有仁的那边已经找到了时有仁的弃车,时有仁的逃跑路线再一次被确定,阮薇知道,留给她和时有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凌晨四点,时有仁终于也陷入了睡眠,他整个人缩在一张椅子上,裹着一床薄被,窄小的房间里仅剩下一盏昏暗的灯,窗外雨依然淅淅沥沥地在下,几乎下了一整晚,却仍然晕染不开夜的漆黑。
蓦地,一串刺耳的响铃惊醒了时有仁,也将张倩同样拉出了梦乡。
“怎么了?”张倩迷茫地问道,隐隐地她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我们需要马上离开了!”
张倩没有询问原因,她立马便起身收拾起了行李,时有仁则拿起抹布擦拭起了整个房间所有他们可能留下指纹和dna的地方,连床单和枕套也是他们带来的,四点二十,他们便已经悄然离开旅店踏上了逃亡之路。
车上,张倩在汽车后座为被雨淋湿的孩子换衣服,换好以后她才来得及擦一擦自己的头发。
“我在我们弃车车底留下的预警装置动了,意思是警察已经发现了那辆车,他们很有可能追踪到了我们的逃离路线,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时有仁从后视镜里看着有些狼狈地擦拭头发的张倩解释道,但事实是张倩根本不需要解释,因为那是时有仁的决定,所以她相信他。
雨刷不断刮掉滑落的雨水,时有仁回忆起当他遗弃那辆车时他在车底下设置的预警装置,一旦汽车移动装置就会掉落,他的手机也就会收到预警,但那个装置经过伪装,没人会注意到那个垃圾。
终于,天边有光亮开始升起,巨大的路标提醒着时有仁,他们的终点已经到达。
也许,那会是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