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药

92 / 95 章 · 6,705

慢慢的,我才意识到那种令我不齿又觉得幼稚无聊的医患play问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治愈人心的方法。那些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使人不自觉地站在医生的角度,加强人心里的同理心和理智思考的能力。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轮毂的中空才让辐条有了运转的作用,有时候无用的东西好像真的能影响一些事情很多。或许,看似无用的东西能存在,本身就已经拥有了一定意义。无法预料的潜移默化在我浑浑度日时流经我的身体,它们好似比那些我自认为有用的东西更具有好的治愈效果。

可能,我需要改变一下看法了。

“尝试着,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来,会对你有好处。”

医生轻言细语地跟我说:“抑郁症其实并没有完全根治的方法,主要还是在一个自身的解绑,多数抑郁患者比较沉浸于自身,但是在我看来你需要注重自身一些,学着把重心和价值放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将全部都投掷在你的伴侣身上。”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我本以为这医生年纪轻轻一身白衣只是个花架子,没想到倒也有几分看人的真本领。

“我做不到。”

“没关系,慢慢来,我知道你们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虽说你现在状态很差,伴侣之间是要相互依靠,但某种程度上也需要一定的距离,适当松一松会有好处,总是紧捆在一起,对方也会变沉重。”

我想了一会儿,试探道:“我以前在一个很会装逼的老头那里听课,他说过一个叫「不动心」的东西,你是说那个吗?”

医生:“你是说斯多亚不动心理论?”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那倒不是,我觉得这些理论没什么要紧的,依赖外界事物而产生各种情感本就是人之常情,不需要太执着于那些……不过,你认同吗那个说法?”

我:“不认同。”

他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然后递给我一张纸:

“拥有一个稳定的生活作风,尽量减少不确定性,但同时要时刻关注自己的生理和心理变化,药不能停。”

我看着那纸上一系列的药品名和相关舒缓状态的方法,心里闷闷的。

我走出门,我哥站在门口抱住我:

“医生说什么了?”

“嗯……跟上次一样。”

其实我认为这医生说的全是放屁,我一点也不想按他说的照做。什么叫适当解绑?我压根不想解开和我哥之间的绑带,虽然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就算是肤浅的距离绑带,我也不想解开。

可是——

总是紧捆在一起,对方也会变沉重。

真烦。

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哥紧紧地抱着我,他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什么也没说,直到他自己察觉有点不对劲,这才稍稍松了些。

他轻轻地说:

“热吗。”

“嗯……还好。”

我看着他,小声地说:

“我想……我不能总是待在家里。”

“嗯?”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却说出了违心的话:

“我继续去给christine当助手吧,业务流程我都熟悉的。”

我哥迟迟没说话,我正要抬头看他,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自己去。”

我翻身想去拿手机,他覆住我的手,把我的脸转过来让我直视他:

“太晚了,明天再和她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才八点。”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另一只手摸到我的头,语气沉沉道:

“晚。”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秒,两秒……他把我搅进怀里,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

我用了一点力挣开我哥的怀抱,他却猛地一翻身,覆上来死死压着我把我箍住,头埋到我耳侧:

“为什么一定要去。”

我被他勒得动不了:

“我……我觉得这样会好得快一些。”

“我要是不同意呢?”

“嗯?”

他的话贴在我耳侧,我看不到我哥的脸,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摸到我的额头,然后按到我的眉骨,鼻梁,再是嘴唇。他慢慢抬起头,双手撑在我脸的两侧直直地注视我:

“我不同意。”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小屿……”

“嗯?”

“你……”

他眼神看到我额头,那是之前被石头磕到的伤,他那话又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一个遵从命令的游戏,对方说什么都要照做,无论去哪里,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说,无论什么要求都要照做,无论什么事都要完成。”

他语气淡淡的,像和平常聊天一样说话。

我点点头:“好,你想要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看我.

我声音很轻:

“问你呢。”

我哥没有动作。

一秒,两秒。

我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突然摸上我的脸,我抬头,他缓缓将我抱紧。

然后,一滴泪落到我颈侧。

“对不起。”

他声音哽咽,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眼里也忍不住泛泪。我双手放到他背上,忍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什么?”

我这样问他,他又不说话了,只像个固执的偏执狂紧紧抱着我不撒手。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他微乎其微的一句话:

“所有的一切。”

他凑过来吻我的脸,然后使劲吻我的唇。那卷着咸咸泪水的吻长到令我感到窒息,我眼泪还没干透,他就很温柔地抚摸,那种温柔到极致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掉泪,我想起小时候,好像只有第一次他莽莽撞撞,自那之后,他越来越想着我。

我忍不住止住他的手,俯下身。

(删节)

我感受到我哥时强时弱的脉络伸展,他沉沉喊了我一声,一把把我捞上来放肆吻我,他身上的气味和我嘴里的那种黏腻感包/裹我,我被他吻得断断续续开口:

“我可以……”

他摸到我的手肘一把把我翻过去,我闻到枕头上山茶花精油的味道,那种清淡恬美的香味贴到我脸上,耳边传来我哥沉重的呼吸声:

“并拢。”

(删节)

……

“明天,我陪你去。”

我哥用指腹摸我的脸,我筋疲力尽地抬眼看他,困倦地说:

“不睡吗?”

“我看你睡了我再睡。”

我把脸凑过去吻了他一下的唇:

“嗯。”

christine和我哥联合新创的潮牌叫isle,这个富有诗意化的名字倒是让我对那个常年陪在christine身边、看起来就是个死直男的策划师刮目相看。再次成为助理团队的一员没有花很大功夫,在我提出来的那一瞬间christine就同意了,她甚至还想让我继续当总助。

我一说完,我哥便说他也要一起,christine便立刻像生吞了一个鸡蛋一样用一种诡异隐忍的表情看着我们:

“harvey,你在开玩笑,公司ned怎么能参与内部执行工作?”

我哥淡淡的:“所以我把合同带来了,我退出。”

“什么!?”

christine用眼神警告他,然后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宝贝,快劝劝你老公,我的办公室不是你们调情的地方……holy moly,我是你们之间用来调情的东西?”

我哥一只手撑着桌面,面无表情地把文件翻开:

“因为我不放心,我老婆太好看,”他瞥了眼一脸诧异的christine,“总有人盯着他。”

christine像噎住了一样眉头皱成一个“八”字,我轻笑一声,她一副气笑的样子“哼”了一声:

“哦……懂了,原来是想让我帮忙把关,harvey,你就不能说人话?而且,不要用这样一副照顾baby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这家伙是不是色令智昏了?lin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比你想的要强太多!”

我哥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为我整理衣领,我制住他的手:

“谢谢你,christine。”

我站起身:“能再回到这里,这样再见你,”我笑了笑,“真的太好了。”

我不顾我哥的目光上前和christine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我也是。”

她在我耳边轻轻说。

重新入职isle——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bluk。

christine真的很会笼络人心,她在如今的isle里已成为了主心骨一样的人物,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都对她很是尊敬。金融学里有一个词叫momentum effect,意思是说过去一段时间收益率较高的股票在未来获得的收益率仍会高于过去收益率较低的股票。christine这支优质股在业界的名望和曾经达成的成就让她在一段时间内的优势率仍占有极佳位置,而她作为一个擅于抓住机会的精明投资者,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自己已在的优点投资自己,完美宣传,顺利融入新的领导班子,让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对她俯首称臣。

这几年通胀越来越高,房贷利率在传染病肆虐又平息之后迅速上升,各大互联网大厂和中小企业大幅度裁人,各大高薪企业虽外表光洁如新,内部却已不知更新换代多少次领导班子。美股市场虽在比较之下没有那么不堪,但却也经历着十分刺激地震荡,人们转而购买国债的比率稳步上升,近身来看,isle里不乏经济理财都颇有头脑的“赏金猎人”,可在动荡不安的环境里真正能够独具慧眼的却还是少之又少。

所以,能够不惧阻挠逆流而上,联合三家独创品牌并且打入已上市公司的内部,我突然意识到我哥在此之前一定潜伏筹划了很久,才能达到如今这样有条不紊的局面。

此前,我对我哥的工作能力深信不疑,可到底也只是存在于外者旁观。后来bluk没了,我哥以个人模特的身份进行业务活动,那时的实感也没有太深。可当我真正踏进了isle的总部大楼跟christine一起共事时,我才意识到我哥曾经在公司身为领导的能力。和christine在办公室交谈,她说自己这点根本不算什么,harvey曾经在任时的威信是她的五个那么多。

我深知christine是在照顾我,她知道我的病情,我哥也一定跟她交代过,但我不希望自己在工作时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即使我有内部缺陷,但这不代表我在外一定要表现得羸弱无助。

我的事,我会办好它。

此前,我的职业规划确实如儿戏一般,曾经在国内那会儿明有捷径走我却非要排除干扰项凭一己之力打工。我并非一个极具冒险精神的激进分子,但不得不承认,我潜意识里秉持着“不要禁锢自己、我还年轻可以多多尝试”的观念所以让自己到处磕磕碰碰,加上我哥总是不愿意我去外面吃苦,想着自己赚到足够多的钱养我(尽管他没这么说过,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以至于我随心所欲惯了,内心可能真的有些懒散。

但那个医生说得有道理,我需要一个自我秉持不变的价值和稳定的生活习惯。

christine让我带的是一支年轻化的团队,里面大部分都是干了三四年的优秀年轻人,还有一两个刚脱离学业的毕业生。

“lin,我毫不怀疑你的能力,而且感觉各个领域你都有所成就。”

“什么?我有什么成就?”

christine思索地看着我:

“只身单挑学校关系户,会说多国语言,既能搞艺术画展又能搞金融投机,把监狱的女犯人迷得团团转,一个人切断一切联系只身独闯非洲大陆还安然无恙地回来,社会实践经验丰富,而且,”她看了我一眼浅笑一声:

“年轻多金。”

我认可地点点头:“好高级的嘲讽。”

“我认真的,你以为我在阴阳怪气吗?”

“没有。”

她叹了口气:“这么刺激的男人,便宜了harvey那个控制狂,说真的,lin,你有时候不会腻吗?偶尔想换换新口味什么的?”

我想了一会,“倒还没有腻过。”

“真肉麻。”

我没看她,专心看笔记本把电脑文件传送给她,“不过也可能是他牌子换的比较勤,我不喜欢同一种水果味用多次。”

christine哑口无言地看着我,然后手心向内手掌向外朝我挥了挥手:

“……快去,快去工作,策划部门的同事都等着你呢。”

我把表格放到她桌上,点了点头便转身。

下班我走出isle总部大楼,站在台阶上,我看到我哥,他站在门口等我。

我一走出来他就朝我走来,旁若无人地站在大门亲了我一口。

“饿不饿?”

“不饿。”

他牢牢地盯着我:

“不行,你太瘦了,吃得太少。”

我把头埋到他肩上,整个身体放松下来靠着他:

“那你多做一点给我。”

我感受到我哥的手掌扣住我的后脖颈,耳边传来他沉沉的声音:

“好。”

我正要松开,却被他就着面对面的姿势一把抱起来。我一惊,扶住他的肩:

“干嘛?”

“回家。”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我开车来的,开车回家。”

“这还在公司楼下,我现在……不想做。”

我哥安抚似的摸了两下我的背,嘴唇贴着我的侧边脖子轻轻地说:

“不做,就是想抱你,我们回家。”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领,感觉整个头连着脖子都红了。

算了,被看到又怎样?

这么想着,我整个身体在我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中又放松下来。

半路有点堵车,天空阴沉沉的,感觉像是会下点雨。没想到这里也和伦敦一样动不动就下雨,不过也可能是梅雨季的原因。路过一个拐角,一辆克莱斯特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后来者几乎全方位死角,我哥一个方向盘打过去差点撞到,但幸好没有。

如果这是在拥挤得像交通事故一样的早晨伦敦a40 westway,那么无论这辆车发生了什么,周围的车一定会对此辆车进行无休止和无底线的破口大骂,我庆幸这辆车这个时候遇上的是我,还有我哥。

“我去帮一下他们,你别出来,我上就行。”

说完,我哥便把车熄火,亲了我一下便下车。

那辆克莱斯特的角标被泥蒙住只能够隐约看到一点,整个车轮和底盘都陷在泥沼里。我看着我哥和那两个穿衬衫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和他们一起去推那辆车。

从车里往外看,我哥的背绷成一个拱形,他冷冽的侧脸对着他的视线前方,和那两个人一起,撑在那辆车的后面,把那辆车从泥里往前推行。

空中传来淅淅沥沥的风雨声,干道两边的丛叶伸到我眼前,一处枝干与我近在咫尺,早上残留的雨水和露水还留在那青翠欲滴的叶面上。

空气中席卷着潮湿的水汽,两旁干道的树被风吹成甩头的造型。天空灰沉沉,抬眼望去又像是被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灰蒙中透着一层浅薄的绿意。萧瑟的呼啸风声中,干道开阔,灰尘和狂风迎面而来。

一股透彻心扉的阴潮和湿润气息。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一滴,两滴。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车窗飘进车里。

我迟钝地看向我哥,下一秒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护在怀里,然后从车上跳下来。

我跑到我哥身边,他背对着我使劲推车,我小心翼翼地让衣服避开雨水,把它翻了个边,然后举起来给我哥挡雨。

身边不时传来别的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这辆克莱斯特的车轮胎陷得很深。这个路段尚在维修,但应该是天气原因所以这两天没有继续,但它又没有摆警示牌,以至于让这辆车触了霉头。

雨越来越大,我身上都湿透了,浸着水的衬衫让我浑身难受,耳边有风声和雨声,很吵,但我心里很安静。

我哥背上粘了一小片蒲公英的绒毛,我低头凑过去轻轻把它吹走。

远处道路尽头的天空黑压压的,我们这边头顶的天空倒还算有些许光亮,但也乌云浓厚。我没有刻意去看,只凭我的直觉辨认出这样的情景。

终于,那车被陷在泥里的轮胎出来了,我哥直起身,一抬头就挨到我举起的胳膊。

他偏过头有些怔愣地看我,我摸了一下他脸上不慎沾上的雨水,又侧头看了眼那车:

“好了吗?”

然后两滴雨,从我的发沿滑下来落到睫毛上,眼睛一眨,就从我脸上流下来。

我想,我全身一定跟一枚浸泡在街边水槽里的落叶一样。

但我心情还不错。

我把衣服整个轻轻搭到他头上,“快回去吧,你要淋湿了。”

雨渐渐越来越大。

他一句话也没说,伸手紧紧抱住我。

呼——

呼——

天空彻底变得深沉灰蒙,渐变的乌云卷起呼啸的低沉狂风,从衣服下摆吹进凉丝丝的风和空气,沁人心脾的湿润和清冷。

挨在车窗边沿的那丛枝叶,在风雨侵袭中摇曳垂坠,干净平整的柔软叶面上,雨水不断滚动滑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紧紧抱住我。

我喜欢狂风暴雨的天气。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一开始的胃疼其实也是躯体化的症状之一,它比较平凡,开始得比较早,以至于让我忽视了这一点。到最后变成了癌症好像让它脱离开那些桎梏,不过它确实也是躯体化症状之一。潜伏了那么久,直至现在我才意识到它存在的原因。

我尽量积极地调整心态,我对抑郁症并没有惧意,它给我带来的痛苦对我来说仅此而已,曾经受到过更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以至于现在的这种崩溃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失去自己的控制,别的我管不了,但我周身的一切要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中。

一个连自己都不能控制的人,听上去实在太low了。

新的团队成员都很和善,非常听指挥,能力也很强,毕竟这世界上的变态还是占少数——虽然我好像遇到过很多。

我哥希望我变成那种能力出众,权力也很高的人吗?

随时随地都能罩着他。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我边想边看这个月的计划表,christine的总助bryce又好死不死地对我吹了声口哨。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可能会很严重,我必须要跟他谈一下。

“别再在我面前说要约我的事了,我不喜欢约人,也不会跟你约,我已经有人了。”

bryce用食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肩:“我?你是在跟我说话?come on,lin,这么认真干什么,原来你是这么无聊的一个人?”

我避开他拍我肩的手,“我不想哪天harvey来接我的时候听到你那些逼逼赖赖,万一因为我,你被他打死了,那我还怎么升职?”

bryce皱着眉头看我,我伸手去收桌上的名单和任务表,没有抬头:

“take care of yourself。”

我突然想起昨天刷到的他的账号,忍不住开口:

“那个,你在二手平台挂公司模特用过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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