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静像是混在一枚贝壳里,空灵后慢慢回归清明,我听清了,是我哥,他发抖的声音。
我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
终于,终于。
我以为已经哭了这么久之后我不会再轻易流泪了,可没想到听到那声音我还是哭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一滴泪,就从我的眼角流下来。
只是与之前这几天机械冰冷的泪不太一样,这次流下的泪,很烫。
我哥像是抱那种折翼的幼鸟一样小心翼翼地抱我,然后慢慢收紧把我拥在他怀里。
我机械地发出破碎又飘渺的声音: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我脸上,然后知觉慢慢聚拢,才意识到,那是我哥的眼泪。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时那种不稳定的抖动感。我哥很轻很轻地贴着我的脸,他的脸是冰冷的,声音发抖地靠近我说:
“没事了……”
他轻轻地俯在我身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他的外套脱下把我包起来,然后抱着我往外走。
我逐渐感觉到路面的不平,虚浮地睁开眼睛。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所处的那个房间是在楼上,这会儿我哥抱着我在下楼梯。
我突然很想摸一摸我哥的脸,摸一摸他的头发。我脑海中这时回忆起那个刽子手医生说过的话,迟钝的心便苏醒过来,像是被刀子割开了一样痛得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林远珩这家伙可真能忍啊,居然忍了足足十一年都没有告诉我这些事,那些事,那些东西,千疮百孔,折磨和眼泪……他竟是一个人硬生生受了。
可我这时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想多说话,我甚至连摸他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头挨到他的后肩上。
我用呼吸安慰他:
没事了。
也告诉我自己:
没事的。
我哥的车停在巷子口,就在那个戒同所的大门边上。他把我放进车里,然后用手摸我的腿。那上面应该有很多伤痕,可是我感觉不到了。
他的手在发抖,是我从他肩膀抖动的频率而发现的。他眼角滚出好大一颗泪,我听出他在尽力维持冷静:
“别怕,我已经报警了,警方在旁边建筑搜查。”
我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突然想起他给我买的那个小鲸鱼水杯。
我说,我的杯子呢?
我哥说,什么杯子。
我说,我要我的小鲸鱼水杯,我不想再把它搞丢了,你记得帮我拿。
我哥说好,它不会丢的。
我问这是谁的车,我哥说是警方的,他的车太大,开不进这个小巷子来。他是和警方分开来找的,那些人一会儿就到。
我的声音很小很虚幻,我其实有几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我哥每个瞬间都听懂了,我说出口的,我没说出口,他都一一和我说话。我看着我哥的脸,他的声音像有魔力,我感觉我的腿不再继续发抖了,可这时我又听到一个令我恶寒的喊声:
“别走啊,你还有一个疗程没完!”
那个医生那个曾对我用刑的医生站在三楼的窗户口对我大喊。
那些鬼魅一般的回忆又涌上我的心头,我控制不住地惊恐发作。
我整个人如同从树上掉下被折翼的雏鸟一样颤抖,我的脑子里像住了一个发疯尖叫的女人,那种射线散开的抽丝剥茧的光感让我对周围一切避之不及。我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大声对我说:
“小屿,别怕!我在呢!别怕,小屿,没事了!”
待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楼道里就冲下来三个人。
那三个人往车这边来,我感觉他们离我的距离好远,可突然又觉得那距离好近,像是下一秒就会到我身边来。
我突然有一种要被送进地狱的预感,便下意识用几乎没有的力气死死抓着那车门不放手。
我哥眼神恶狠狠地看着跑下来的那几个人,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看到他发红的眼圈:
“小屿。”
他用指腹用力摸了一下我的下嘴唇,皱眉笑了一声:“你那时说得对,现在……我觉得值。”
说完,他就把我的手从车门那里拿下来,为我把盖在身上的衣服裹紧一些,然后俯下身轻轻对我说: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然后,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车门打开,只身冲进那栋楼里。
我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所以我使劲去回想,可是我的眼神又离不开我哥的那边的动静。我看到我哥把冲过来的那个人反剪双手甩在地上,然后把另外两个人死命的往楼梯上推。
他的手被那两个人砸在楼梯栏杆上,我好像都能体会到那种疼痛的感觉。
一瞬间,我的脑子像是灵光乍现一般,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哥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曾经在旧金山的某个奢华酒店,我哥要我以后不要干傻事,那时的我却说:
“四年牢给你报仇,值了。”
回忆席卷进我的大脑,我愣住了。
我看到我哥把那两个人往楼上拖,那两个人像两个小鸡仔一样毫无还手之力。我突然后悔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也不想要那个小鲸鱼水杯了,我只想让他这时候赶紧过来,赶紧回来。
我哥上了楼之后我就看不到发生的事情了,在车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遥遥无期,可是应该是连一分钟都还没有。
我听到三楼传来很大的动静,然后听到那个刽子手医生的喊叫。
我挣扎起来,想要打开车门去我哥那里,可我动不了,我身上好痛。
我看到那个巨大的窗口里,我哥拿着桌上反光的钢刀,而那个医生一直退到窗口,嘴里大喊“不要”。
我像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样在车里没有意义地乱撞,发出嗫嚅的声音要我哥回来。
我哥扑过去把那个医生按在窗户边上,不知道是谁的血从衣服里渗出来,那种颜色让我想尖叫。
我看到我哥的肩膀——他肩膀一直绷紧的,这会儿好像突然松了下来。他对着窗户遥遥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漫长夏日暴雨后的沉静,而后轻抚我的脸。
我失去一些原始反应的身体又感受到死寂一般的悲痛,眼角不受控地流下泪来。
突然这时,那个受伤的医生用力侧过身去,把我哥推到窗户口。我哥来不及反应,大半个身体被推到窗台边缘。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我激动地挣扎,裹在我身上的衣服如束缚住我的铁丝将我捆住不得动弹。我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涨得通红,我想直接冲上去,本能在我脑海里尖叫。
我听到几个零散的脚步声,然后听到远方传来“警察,别动”的声音。
像是某个我曾经听到过的高频震动,那种赫兹熟悉的闪动感让我有些恍惚。那声音很大,我可以看到三楼窗口那个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他用尽全力把我哥往下推:
然后我看到,我哥———
他像一只鸟一样坠落。
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日光都洒在他身上,像银河一样倾泻而下。
我听到他生命快速燃烧的声音,那些闪烁的星子里,他像一枚碎片融进那些耀眼的光线。
我感觉全世界都是那样飘散的刺眼线条。
我整个身子迎上去伸手去抓,却在接触到那些光线的一瞬间破灭成泡沫。剧痛里,我的胸口有剧烈的声音在震动,那种共鸣般的声响和混浊的世界掺杂在一起掀翻我——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全部在那瞬间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