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一定要和我分手,我想我会尽全力挽留他。
我会好好工作,勤俭持家,努力赚钱,不再游手好闲做一个废物白痴。
我会好好学习,充实自己,看更多的书,把他看过的那些书也都看一遍,在他偶尔说起一些作品的时候有话可聊,并且学着他的思维去思考里面的人物和关系。
我会经常开车去接他,家里的事可以都让我来做。他要是不想看到我了我会立马消失,但我不会永远消失,我会像以往一样一直爱他,一直呵护他……
可是他说他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像是给一切的一切都下了个死刑,无论我做什么。
假如我去买一个蛋糕给他,他会说“我不喜欢你”,要我拿走;假如我想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他会说“我不喜欢你”,别和他一起看;我想和他做一些两个人一起的事情,我想让他开心,可是——我不喜欢你了,一棍子让所有的努力都像笑话一样被打碎。
那么残忍。
“我不喜欢你了,连朋友也不要做了。”
若说不再爱我了,之后就算心意不通,我这个变态也依旧要在你身边,可在拒绝之后,竟是连朋友也不能做了。我无法想象我哥和我彻底决裂的样子。我太想他了,在监狱的那几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像在刀尖上过活,可到底还留有一个念想,但如今若是让我和他彻底完完全全分开,永生永世再也不互相理睬……能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我可能已经在变成一个疯子的路上了。
回去之后,我哥还没有回来。他跟我说过今天晚上会晚一点到家,他和christine要签订新的项目计划书。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这么看着漆黑的电视屏幕等他。
这让我感觉又像是回到了曾经住在伦敦那会儿坐在家里等他的时候,只是家里的钟声变了。
那个时候我们的房子里摆的是那种比较复古的老式会走针的钟,声音是滴滴答答的,而如今家里的钟变成了那种电子表。它只会在整点报时的时候发出一声突如其来的“滴”的声音,像那种没有任何预报的定时炸弹。
我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1点多了,现在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可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冒着一身寒气。
晚上的时候,还是会冷。
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抱起我的时候我都没醒,直到他把我放在床上时我才终于意识到。
我开口就是一句:
“你能不能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了?”
我哥愣住,他轻声问我:
“又怎么了?今天在学校心情不好了?”
“没……”
那个有字卡在我喉咙里,因为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心情是有点不好。但那又有点无厘头,便让那个“有”字隐在喉咙下,却也是默认的意思。
我生硬地问他:
“你就说一句,说你不喜欢我,以后连朋友都不要做了。”
我并非有什么受虐倾向的受虐狂,只是单纯想知道如果我哥真的这样说了,我会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要承受一些痛苦的话,我想知道我的耐受极限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若是这样我能勉强承受的话,那世上其他的东西怎么也伤害不了我了。
我哥眼眸沉沉地看着我,他的声音也变得很生硬:
“不。”
我和我哥沉默不语地在房间里近距离对视了几分钟。
我又犯了大错了,我其实没想让这沉默持续那么久的,可我当时脑子转得有点慢,有点不清明,就又伤害到他。
“我不是那个意……”
“求你了。”
我和我哥同时开口,他沉沉的话我过了一两秒才听懂。
我心里很难受,只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哥就紧紧抱住了我:
“求你了,别这样,别离开我。”
他身上还残留着那种混乱的模特展上的脂粉和香水味,混着他里衣散发出的家里洗衣液的味道。他摸到我的手,然后把手放到他胸口上:
“你听。”
他的心跳声,像那种单频震动的鼓点,他抵着我的额头,直直地看着我:
“它说他爱你。”
我可真是混啊,可我不想让我哥看到我流下泪来,便把手抽出来,然后捧着他的脸细细密密地吻他。
“……我开玩笑的。”
我小声地跟他道歉,我哥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压到我身上:
“以后,再也不能说这种话。”
“好。”
那晚做了很久,我本来想说明天还要上课,不能做太晚,可是我一望向我哥的眼睛——他眼睛里那种阴冷的情绪,那么直观,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多陪你。”
“没……”
我在大汗淋漓里勉强发声,我哥幽深如夜空一般的眼睛有些伤感,便更加用力。
我已渐渐熟悉了培训班的各项教学任务以及体系,这培训学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社会缩影,好的坏的一应具有。
张老师是我在当中接触到的比较好的那一面,而另外那些牛鬼马蛇,均不知该如何形容。
所以古人说庙小妖风大不是没有道理,这么大点的小破地方竟然也有媚上欺下结党营私这一套。每到一评选那年度优秀教师或是季度优秀负责人的时候,总有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我傻了吧唧地置身于其中,总感觉自己像个靶子,被那些回旋橄榄球来回折腾。
我不是很喜欢社交,跟那些办公室的老师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有张老师,因为他是我的管理负责人,所以跟他聊过几句。
其余可以说是完全陌生人,走在街上打个招呼都不一定认得出来的那种。
不过我一个三无人员,也没打算争那年度优秀教师,所以没太真情实感地参与,还算皮肉健在。
等那轰轰烈烈的年度优秀教师评选过去了之后,世界又到了我最讨厌的夏天。
以前住的地方,那些国家比较靠北,昆虫这种东西虽然有但不是很多,没有到密集型产业的地步。
所以,当我在睿智培训学校接水的地方看到两只巨大无比的蟑螂跳到我膝盖上的时候,我感觉我那些细微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拉长并立成了一根一根的刺状。
我失手把我刚接的开水打翻在手上,下意识沉沉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跟那蟑螂开始斗智斗勇。
其实那小强也怪可怜的,好端端地出来觅个食就突然看到一个疯子在那跳大神。它本来寿命就短,被这当头一吓现在想来更是命不久矣。
可这就是我之后才想到的,我当时并没有任何要关心这狗东西寿命的意思,我只想赶紧让那家伙消失在我面前,永世不见。
我左右一晃,想把那蟑螂从我身上晃走,然后就突然看到一只手用一个纸壳把那蟑螂装了起来——
张老师,我心中敬佩无比的大人,在这瞬间救了我。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一丝丝丢脸,但是我回想了一下,我刚才也没有表现得太像个傻der,立马冷静下来尽量镇定地说:
“谢谢啊……”
张老师把那装蟑螂的壳子往旁边垃圾桶一丢,然后便抓着我的手说:
“这么严重,赶紧拿冷水冲一下!”
“好,我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拉着我的手去厕所。
整个过程用“怪异”来形容还不太准确,应该是“奇异”。因为我觉得我一个大男人被他这样两只手牵着去厕所洗手,实在是有点尴尬。毕竟做这种事情的人又不是我哥,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靠近我,我都只会觉得尴尬。
而且还是因为一只那么小的虫子,真是脸都丢尽了。
也不知道当时我的学生有没有在场。
张老师抓着我的手在水龙头那里冲了将近三分钟,然后问我:
“好些了吗?”
我本来想说早就好了,但是看着张老师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不应该用这个语气说话,于是便尽量沉稳地说:
“好了,谢谢。”
张老师点点头,我笑着示意他:
“可以放手了。”
他连忙放开我。
回到教室,我就感受到一股阴阳怪气的氛围,我无语地看着那帮泼猴,然后敲了敲黑板:
“谁再议论,多加两篇英语作文,数学试卷乘二。”
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立马变得清澈无比。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顿觉孺子可教,然后开始给他们分析英语书上的课文语法。
下课的时候有个女生朝我挤眉弄眼,我一看,又是上次那个给我表白的小女孩。
我顿时觉得此事不好善终,便开始想该用什么方法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神神秘秘地凑近我跟我说:
“老师,你跟张老师关系真好,好磕!”
“……什么?”
“没什么林老师,给你比心,拜拜!”
她带着她的一众姐妹傻嘚嘚地跑了,我突然觉得明天有必要好好警告一下这小丫头,不能让她再为非作歹了。
这小姑娘真是,变着法子影响我名誉,要是每次我哥来接我,这话被我哥听到了那还得了?
第二天,在那些孩子们的眼里我跟张老师好像愈演愈烈,越发不清不楚。下课后,我让那小女孩和她的一众小姐妹留一下,然后严肃地告诉了她们:
“我不要再说我和张老师的事了,虽然你们可能觉得好玩,但是这样不好,ok?”
那女生点点头:
“ok,老师,对不起哈,那……你们是想转地下吗?”
我真想给这孩子一榔头,把她脑袋里的那些废料都给清干净。现在这年头,小孩怎么都这么早熟?我冷静地说:
“不是,我不喜欢你们张老师,他就是我的同事,我有喜欢的人,你们别乱说啊。”
“啊?林老师,你有对象啊?”
“嗯。”
这群小女孩看上去有点失落,但是我觉得挺好的,看来效果已经达到了,我便把她们轰出了教室,让她们赶紧滚回家去。
晚上收拾好东西,我准备搭车回去,突然在车站牌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
“林老师。”
我一看,又是那个女生,瞬间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老师,你对象是谁呀?是不是男的呀?”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爸妈该担心了,你快回去!”
那女生摇摇头:“我已经回去了,现在吃完饭出来散步,我爸妈在前面遛狗。”
我不说话了,然后又听到这小丫头片子跟我说:
“我看到你手机屏幕上那个人了,是不是他呀?”
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张老师,我曾经的救命恩人——出现在不远处。
“张老师!”
真是对不起张老师,好好一人民教师被我当成工具人用,我喊了他一声,然后就看到那小女孩儿目光灼灼用一种坚定的声音大声说:
“林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守护你,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你是gay的!”
说完,她坚定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突然有种想在原地睡过去的冲动。
……行吧,她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也算可以了,我又随口应付了一下她,她便开开心心地去找她爹妈了。
行路难啊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真是服了。
我坐上那辆公交车,付了钱才想到刚刚站在我旁边的张老师。我猛地一回头,然后冲张老师喊了声:
“不好意思啊张老师,明天见。”
张老师站在车站牌前迟钝地向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