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羔

26 / 95 章 · 4,193

傍晚我回到我睡的监狱房里,那三个家伙在扯闲篇,我不想加入他们,转身进了洗浴室里洗澡。

留给犯人洗澡的时间没有多少,其他三个人好像不会天天洗,但我不想像他们一样臭烘烘地上床(虽然冬天根本不臭,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皮肤上散发着干净山茶花香的味道。这里虽然没有那样好闻的沐浴露,可是这里的肥皂一样也是香的,只不过这种香闻起来有点廉价)。

洗完澡出来,我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好像在说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并不想听他们讲自己慷慨壮烈的犯罪史,可是我不能像兔子一样闭上自己的耳朵,所以那些话自动跑到我的耳朵里。

我了解到原来伍德是在偷窃途中落网的。因为被偷的那个人太壮硕,他实在打不过,所以在马路上的时候把那家伙推向了一辆劳斯莱斯车——车的主人由于被迫陷入了肇事罪,所以花大价钱请了律师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在牢里呆个十来年以还自己爱车一个清白。

伍德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后悔,他悲痛欲绝地说自己看错人了,不应该抢那么能追的人。因为如果他能够打过那家伙,就根本不需要借助外力——也就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结果。

我觉得他说的多少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他的做法实在有些愚蠢。他看起来确实是那种精神世界很贫穷的人,以至于每回打饭的时候都会用一种恶霸的眼神警告给他打饭的那些孩子。我觉得这地方他真是来对了,他活该来这里。

老k则是一个经济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分配到我们这个牢房。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经济犯那一窝的狱舍不够了,所以分配一个到我们这里来。

他看起来倒是不害怕我们这些用肉体真枪实弹作过案的,这人看上去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而且我总觉得他犯的是比我们要严重得多——像是那种会用不让自己手上沾血的方法弄死一窝人的那种人。

不过他讲话倒是很谦虚,没有吹嘘自己挖了那些资本家多少钱(不有可能他自己就是资本家)。他冷静地分析伍德作案的那些契机和一些不理智的时间节点,这让我感觉像是在看二次翻拍真人版的福尔摩斯探案,只是主角长得些许歪遭。

伍德和老k交谈的时候,卡洛斯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睁着他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

我看着他又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从哪里插进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像我第一次去我哥秀场的工作间里不知道要找谁问话一样,一瞬间产生了恻隐之心,便用我本没有的善良示意他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听着很稚嫩,可是他看起来应该也有二十岁了。我淡然地问了一下他的年纪,他说他19岁。

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他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好像对现在的处境一点都不知晓,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犯罪一样,但是他的话确是那样的意思:

“我杀了人。”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流畅:“邻居拿弹弓把我妈妈的手打骨折了,她去医院没有路费,伤口感染了,看起来很痛。”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

“所以我就去邻居家里,让他送我妈去医院,可是那人不干,所以我就拿刀威胁他,结果他抢了我的刀还想砍我。我妈妈让我回来,他还作势要砍我妈,所以我就把他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着还有点骄傲,脸上居然笑了起来,模样像一副邀功的狗一样看着我,那样子有点像玛蒂尔达为了活着躲那些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却又在那个杀手面前为表真诚而拿枪抵着自己——都有点又酷又癫的感觉。

可也没有什么好唏嘘的。人都是复杂的,生活也是,一句话,从来都概括不了所有事情的。

我翻了个白眼,骂了他一句“蠢狗”,他也没有生气,还是笑嘻嘻的。

伍德抠着脚问他:

“真屌,不过你那邻居被你弄死了吗?”

“没有,好像被救活了吧?那人可有钱了。”

“我去……”

伍德啧了一声,这个样子倒显得他很有人情味也很正义,可是我不会相信,因为他无论说什么话都是在跑火车。从看到他对那个与女狱警做下流的动作时我就知道,他嘴里没有什么真话。

“他这么有钱,那怎么会成为你的邻居?”

老k这种往伤口上撒盐的问话让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愚蠢了。因为与有钱人做邻居的不一定是住在同样的洋房,也可以是毗邻但不是同栋的小垃圾屋。

不过,他这话也更让我确定他是个资本家——他想不到那些生活窘迫的人是如何努力生活的。

交谈结束,我等着狱警外的控制室里将控制所有狱房的灯关掉,但卡洛斯却问我,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跟你一样,但没你幸运,我砍的那人死了。”

伍德朝我吹了声口哨:

“不错,兄弟。”

灯都熄灭之后,万籁俱寂的空气里只有小飞虫偶尔飞过产生一点声响,卡洛斯却突然从床下伸出手摸了摸我放在床边的胳膊。

我在心里骂了这小孩一声,因为如果不是我还醒着,估计我会被这带着凉气的手吓个半死,以为自己亲临了鬼片现场。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衣袖,然后小声地说:

“你当时要维护的人是谁啊?你觉得值吗?”

我实在是不想跟一个傻子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聊这么有深度的话题,因为我觉得这种话题需要静下心来想很久,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很想睡了,我搪塞道:

“一个帅哥。值。”

卡洛斯不说话了,他突然吸了一下鼻子,把我的睡意彻底打灭了,我暗想,难道他是哭了?

这家伙是不是真有病。

但我突然想起他嘤嘤哭的每个日夜,突然就觉得应该是我想多了。他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本来就爱哭。

我顿了一下,问他:

“欺负你的那几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卡洛斯好像没哭了,他平静了下来。他的声音其实很有质感,跟他的外形不怎么相符,有点浑厚沙哑,像那种pot smoker:

“没有原因,有的人就是靠捉弄别人和欺负别人为生存理由,他们需要有一个这样的人来显示他们的存在有点意义。那个人有一次中午让我帮他打饭,但是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跟他根本不熟,所以他就开始处处针对我,有几次还偷走了我的钱,往我裤子里倒水……”

“闭嘴!赶紧睡你个傻叉!”

伍德冲着卡洛斯吼了一声,看着像是要翻身下床揍他,卡洛斯赶紧贴紧床板,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他好像又在被子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冬天总是让人感到困倦,我猜这是因为能见度低的原因,它没有夏天那么亮堂,以至于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滤镜,又冷又模糊。

时间流逝,冬天又很快过去。春去秋来的感觉让我觉得有点怪异,但是我却发现我开始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

我换了一个劳改的地方,开始在监狱图书馆里当图书编辑,因为我会翻译的这一能力可以修补一些书上的空缺以及错误印刷的地方——

监狱的这个图书馆里的书有一些盗版,可是负责人却不愿意将他们处理掉,因为将这些书运出去的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就让他们一直存在着。而犯人如果想要借这些书的话需要花钱,这样他们又可以从上缴给政府的钱里小赚一笔。

监狱的夏装是一件看起来就灰扑扑的的灰色工装短袖,其实我觉得一定要说颜值的话,我觉得这衣服长得还可以。它很合我的身,而且穿久了我觉得它是有点时尚感的。

可是伍德好像很讨厌这衣服,他进来的比我早,所以他的观点好像很有说服力一样。他说这衣服穿起来就像是那种推着婴儿车在大街上溜达的老大爷才会穿的那种西洋老年装,让他觉得自己很土。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哥穿上这样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不做任何的裁剪和装饰,我觉得我哥穿上这样的衣服还是会显得腿很长。因为他的腿确实很长,毕竟他净身高187,而且他体脂没有很高,所以他的腿真很难不长。

我哥肩很宽,他应该会把这样的灰色工装短袖穿显得很开阔,他的双肩会将衣服往上顶一点点,显出他平整的肩部线条。我突然想若是监狱有一个监狱服装选秀,那我哥一定会是里面的第一名,毕竟能将监狱服穿成模特服的人能有几个?我哥一定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自从我在监狱图书馆劳改之后,卡洛斯看到他有熟人在图书馆里(是他自作主张地认为我是他熟人,可我并没有这么认为)便开始在图书馆借书。

其实我觉得他大可不必将自己辛辛苦苦在手表流水线上赚到的钱花在看那两本破书上,因为我发现这里的书上面有很多语法错误以及被借过的人画得不堪入目的图案和话。我都担心那些三观不正的东西会误导他,带他真正走入歧途。

他借了一些欧?亨利的书,他说他很喜欢那些书,觉得那些带有讽刺意味的句子很有人性(人性,他是说的这个词,虽然我觉得他有一定卖弄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人性这个词说出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卖弄的点)

他开始将那些看花边新闻或是美女视频的时间用在看那些书上,我不知道他是否看懂了那书里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他看起来很认真。

“这句话适合做成书摘哦。”

他把写在小纸条上的句子拿在我眼前晃,我面无表情地小幅度白了他一眼——因为他手左右摇晃的时候差点把我刚倒的水打翻。

我哥曾给我定做的那对耳钉,在我进监狱前就被没收了。我现在很是后悔,我应该把那耳钉留在家里,因为我发现这里的东西只要落到监狱负责人的手里都没有还回来的可能(应该也有可能,只不过可能性为0.0001%。)

我不知道我哥是否会生气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弄没了这件事,因为我有几次做梦梦到他好像有点在怪我的意思。

我向ken打听了一下有关于赎回价值物的事,我说得很隐晦,因为我怀疑拿走我东西的人就是他。我恭恭敬敬地说完,他倒也没有装疯卖傻,而是直截了当地说:

“那个东西不能给你,你现在已被没收一切财产,要回来要走法律程序,但你觉得你现在有那些钱为一对耳钉打官司吗?”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没钱。

弗兰克那几个人对卡洛斯开始明目张胆地欺负,也有可能一开始就是明目张胆的,只是我之前没有注意过。

他们把卡洛斯的手浸在堆满了落叶的沼泽泥土里,里面的有毒的物质和微生物把他的手腐蚀得很厉害。他为了赚药膏的钱开始更努力地在手表厂工作,但是因为他受伤的手而总是笨手笨脚,以至于很多时候都搞砸,督头便开始在他签到的表上在“迟到”那一栏打勾。

他跟典狱长告发这件事情的时候被我无意撞见:

“长官,1365狱室的弗兰克还有snort他们欺负我,他们变着法子对付,我受伤了。”

我当时其实很想让他闭嘴,因为我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弗兰克他们——他们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着拐角的卡洛斯,像在看一个被腌入味的死人。

他真的没有一点防范意识,也丝毫不知道自己现下的处境。

与野兽同笼总是危机四伏。

然后我听到那个监狱负责人说:

“我看你活得好好的,你确定你受了伤了?这种事情你自己解决,在外面都能够对人下狠手,里面这有什么不能应付的?”

说完他便走了。

我又在监狱里听到了熟悉的卡洛斯的哭声,那声音像我之前和我哥参加一个住在富有贵族的盛宴在农场里见过的羊羔。那羊羔被绳套住了脖子,哭起来也是那样无奈且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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