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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已经案牍劳形的书房内堆积起叠得高高的奏折。立储的大事一定下来,永泰帝随即便下了一道谕旨,只说自己年迈多病,令太子监国。这案牍之上便是君沐宸这两日所需批阅完的奏折。钦天监择了一个黄道吉日让太子搬入东宫去。这东宫位于内城皇宫东面,一旦入主东宫,君沐宸的一举一动就更加都在永泰帝的眼皮底下了。当然,对于这府里的姬妾而言,君沐宸被立为太子无疑意味着她们也将获得无上的荣耀。此时的君沐宸微蹙眉头,正拿着手中的奏折有一下没一下的批阅着。外面一阵喜鹊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青金玉牌,那是他与婧瑶私下订盟的信物。那个女人……想当初他破了她的殊途同归棋局,那女人竟然以为他君沐宸需要借助宣国的力量才能登上太子之位,可如今,他可是丝毫不用宣国的帮助就获得了储君之位。这么想着,君沐宸不禁莞尔一笑,说实在的,他还真有些想知道那女人知道他已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随意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红木的桌案便发出低沉的节奏:“周密。”对着门外招呼了一声,周密便应声进到了书房里来。除了暗影他们那几个暗卫,平日里君沐宸总是习惯于让周密跟随左右。“立储的诏书既已宣告天下,雅韵琴坊这两日可曾有消息递来?”
“殿下,未曾有消息。诏书既已明发,想必宣国昨日便已得到消息了。”周密回答道,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周密想不通为何此时君沐宸会在意雅韵琴坊递来的消息。君沐宸一边低头在信签上匆匆写了几笔,一边抬头似是看透了周密的疑惑:“日后进了东宫,再要与雅韵琴坊联络起来恐怕就没有这么方便了,本宫不得空,你即刻将此信送去给那个雅韵姑娘吧。”周密应声便办差去了,抬眼见书房外春日正暖,春光正好。写完了这封信的君沐宸似乎突然心情很好,他踱出了书房,便朝紫妍所居住的芙蓉院而去。
芙蓉院中,紫妍正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做着女红,手中的婴儿衣服已经做好了七七八八。独孤思婷是皇上钦赐的侧妃,如今怀孕也已经七个月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打理着王府的内务,平日里与一众姬妾们倒也相处融洽。这几日对于宸王府而言可谓是双喜临门,而如今君沐宸又被册立为太子,因此紫妍此时的心情就有如窗外的春光一样明媚。
“夫人,独孤侧妃在院外求见。”自从君沐宸回了京,他身边的暗卫自然也就随他回来了,如今在紫妍身边贴身的倩儿和丽儿便正是十三暗影中的倩影和丽影,她们与紫妍彼此熟悉,感情要好。不过既然如今妍影成了君沐宸的女人,自然也就是她们的半个主子了,在王府之中她们从来都是谨守宫规礼仪的。
独孤思婷的性子安静,或许因为她是出身于独孤氏这样一个树大招风的家族,又或者是因为她是庶出的缘故,自从进了王府她倒一直安守本分,甚至于低调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君沐宸对她倒也不远不近的,虽说绝对算不上喜欢,也未见得有多上心,府中的姬妾虽多,除了紫妍是深得君沐宸宠爱又独揽了这府中大权的,其他人倒还都算的上雨露均沾。就在大家都快要忘记还有独孤思婷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君沐宸偶尔的那么一两次临幸竟然让她怀上了身孕,今时今日,这让宸王府上下谁都不能忽视了还有独孤思婷这样一个存在。而如今君沐宸贵为太子,若是谁能够诞下东宫的长子,那么母凭子贵,又有谁敢小瞧了她呢。
“侧妃平日倒是不爱走动的,怎的今日倒是来串门了。”紫妍正起身来迎,已见君沐宸从门口携了独孤思婷一同进来。
相疑
“一个人呆在房中有些无聊,故而想来找姐姐聊天,可巧在门口碰到王爷也往芙蓉院中来了。”独孤思婷性子有些怯懦,更何况有了独孤家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她在府中的处境多少有些尴尬,平日里便更加谨言慎行。
“过几日要奉旨迁府,也有思婷有孕需要多加照料,倒是辛苦妍儿了。”众人依次坐下,君沐宸公务繁忙,若是没什么事倒是不常到后院:“近几日,羲国与宣国联姻的国书恐怕就要送到宣京了,妍儿,府中东边的千竹苑,你先将一应物事备齐了,将来可能用得上。”
“是。”紫妍起身答道。
御书房内,谢朴等人正在商讨着羲国联姻的国书:“先皇驾崩,陛下虽然二十七日除服,但是按制也应当守孝三年。但是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如今三国交战一触即发,以老臣之见,两国可以先缔结婚书,待陛下孝满再举行婚礼。”
自从谢朴重新执掌朝政,许多事都轻松顺利了许多。对于他的决断,雪晴从不轻易反驳。她微微点头:“只是随着这国书一起递来的,还有一封宣国九王爷的信。说是羲皇帝后准备为他庆祝十七岁生辰,顺便正式封王,开牙建府。轩王以私交,邀请朕前去观礼。不知谢相以为如何?”
谢朴精亮的眸子笑成了一条缝,让人分不清是眼睛还是脸上的褶子:“以如今宣国与羲国的邦交,哪里还有什么私交。依老臣看,陛下既然要与羲国缔结婚书,下一步,便是与羲国共商伐云之策了。既然羲国相邀,借着此次为轩王祝寿陛下亲自去一趟羲国,顺道与羲国太子殿下面谈,倒是十分必要的。”
怪不得老翁翁要叫谢相老狐狸,雪晴心中所想,他倒是看得通透。雪晴心里暗暗想着,笑道:“如今有谢相在家里主持大局,朕倒是走的安心。此番便让莫太傅和林潇然他们伴驾,一应朝政,就都拜托谢相了。”谢朴躬身致意。
苏雪晴便先给羲国回了信,一行便取道往羲国天京城而去。此次出行与以往不同,既然是御驾出行,相应的仪仗随从自然不能少。此一路按下不表。
今日宸王府上下合府搬进了东宫,东宫离皇居较之前的宸王府近了许多,傍晚时分,君沐宸便入宫觐见复命。进到内殿,永泰帝正在独自用膳:“太子来了,肖德,再添一幅碗筷吧。”
“父皇,儿臣已经奉旨搬入了东宫。”只是淡淡一句,君沐宸行礼坐下,自从太子名分定下,他最近安分了许多,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父慈子孝的模样。永泰帝点了点头,见君沐宸只是默默吃了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再说什么,永泰帝只好自己开了腔:“宣帝来朝,太子准备怎么安排?”他苍老的声音略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事关两国邦交和缔结婚书,宣国使团如何安排,全听父皇的。”君沐宸轻轻放下了碗筷,重新站起来答话。
“你身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永泰帝示意他坐下,他对于上次苏雪晴重伤了君沐宸的事多少还有些挂怀。
“已经好了。”
“前番你们在北境尚且兵戎相见,几个月过去,竟然又要缔结婚约了。果然是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听说,你那宸王府中,你还特意将东院收拾出来了?你是想让宣帝入住宸王府?”
这个老头,表面上是征求自己的意见,其实宸王府中什么事能逃过他的耳目?君沐宸心里想着,面上依然波澜不惊,他重新站起来答话:“父皇知道,儿臣内院之中女眷甚多,既是于国有益的,再多一个宣国女帝又有何妨?至于将王府重新收拾出来,儿臣想着,宣帝此次前来,一众随从必不在少数。儿臣既然已经搬入东宫,父皇或许会将他们安顿在宸王府,到底是要比驿馆显得重视些。儿臣也只是揣测圣意准备着,以备不时只需。”
再次抬手示意君沐宸坐下,永泰帝说道:“太子既然已经有所准备,那便如此安排吧。听说你最近还经常出入酒肆乐坊之间?既然就要缔结婚书,最近你也得收敛这些。待宣帝入城时,你和小九、昭儿替孤出城去迎吧。”
春和景明,云淡风轻,天京城外,十里红毯。远远看见宣国的仪仗过来了,君沐轩忍不住打马前去迎接。宣皇被众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君沐轩到了队伍前面,与林潇然相视而笑。众人面前,他只好暂时收敛了性子:“羲国君沐轩,奉旨迎宣帝入城,小王愿为陛下牵马坠蹬。”
銮驾之中的雪晴今日心情也十分不错,听得林潇然奏报,扭头跟杨姑姑说道“难得九儿亲自相应,如今大庭广众,他倒是能忍住性子,如此一本正经,我倒是不习惯了。”点头示意,林潇然便放了君沐轩到雪晴近前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苏姐姐给盼来了。”
雪晴撩起车帘探出头来,开口之间便让君沐轩倍感亲切:“刚刚才同姑姑夸了你,转头九儿就原形毕露了,不过,这样随意最是难得。”
君沐轩何曾见过雪晴今日这样的打扮,比之于浪荡江湖之事,多了几分沉稳高贵,更添威严大气。他规规矩矩作揖:“昭王和太子已经前面红毯迎接,将一路为陛下指引开路,特命我来亲自为陛下赶车。”
羲帝不曾亲迎,故安排一个王爷来为雪晴赶车,也算没有失礼。雪晴点了点头:“只是这进城的一段儿,就要有劳轩王殿下大驾,当一回马车夫了。”雪晴半开玩笑地打趣道,便重新回到銮驾中安坐。
“小生为苏姐姐赶车,倒是十分荣幸。”君沐轩调皮的回应道。“林大哥,这匹马便赠与你骑。”便将自己的马缰递到林潇然手上,君沐轩便翻身上了銮驾,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天京城中,百姓夹道欢呼,都想来目睹宣国女帝的姿容。雪晴坐在车中偶尔抬起窗帘,看看外间的风物人情,倒也十分自在。“苏姐姐,一会儿我们径直到宸王府落脚,如今七哥搬到了东宫,他原先的王府里有一处独门出入的小院,你们刚好暂住。说起来,我倒是十分满意父皇的这个安排,在宸王府中比去驿馆中舒服多了,又比在宫中方便自在,也方便我偷溜出宫找你不是?”
銮驾缓缓停住,君沐宸和君沐昭下马在外等候了一会儿,方见雪晴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有劳太子殿下和二位王爷了。”此时她略施脂粉,一头及腰的乌发梳成宫髻,宽袍广袖的常服更加显得她娇弱无骨一般。只是淡淡含笑,略略施礼,人便已经站到了面前。
“陛下前些时日扬名天下,昭也略有耳闻。今日倒是百闻不如一见。”君沐昭略微拱手回了一礼,那垂下的眼眸很好的掩饰住了方才见到雪晴的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情绪,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雪晴不以为意一笑,撇了君沐宸一眼,却见他只是形容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听轩王说,此次我们在天京城中的住所还是太子殿下旧时的王府,如此,便多谢太子殿下盛情。”
“父皇身体抱恙,未能亲自迎接。今日还请陛下先休息,明日父皇和皇后再设宴为陛下接风。”君沐宸打量了一眼雪晴腰间的环佩,见他所赠的玉环并不在她腰间,一是心中有些不快。不过他未曾表露,只是很官方的回答了一句。倒是君沐轩得意一笑,见他们这么一本正经的实在是难受,便干脆心急口快说道:“苏姐姐大可放心,府中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找我七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雪晴笑道。
玉宇琼楼九重宫,偌大的羲国皇宫此时已是四处寂静,长庆宫中灯火如昼,明明该是喜庆热闹的夜宴却因为等待着主人公的到来而变得寂然无声,更加凸显出这九重宫殿的空广。不出半个时辰,当君沐轩领了雪晴进得殿中,众人的目光不禁都投注在二人身上。恩王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宁王眼中意味不明,只是他攥着温婉娴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盈嘉公主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雪晴,之前听九王每每提起,她早已对这女子充满好奇;独孤皇后面上扫过一记不屑,旋即恢复平静;而在君沐宸,在羲帝面前,他掩饰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只是默默的注视着雪晴。
雪晴淡淡看了一眼昭王,他看着她的目光闪闪,眸中多了一分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她心里猛然一颤,倒是没有注意到永泰帝看到她时面上稍纵即逝的震惊之色。“苏雪晴见过世伯。”淡声轻启,丝毫没有要行大礼的意思,只是微微欠身拱手,雪晴便毫不畏惧地迎上永泰帝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只以世伯称之,这样,雪晴既以晚辈自居不失礼数,又避免了两帝同朝的高下之分。
十六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女子行事风格果真大胆。方才进殿时轩王都有些许忐忑,可这女子却视若平常。而今见了永泰帝这般礼数,若说她不拘小节性情随意,委实不像;可是就是这样的她,墨发如瀑,淡眸如云,未饰半点脂粉,一身青衣宽袍,轻轻巧巧、不卑不亢地站在了永泰帝的面前。
好一个苏雪晴,也难怪连太子都为她废了不少心思。之前君沐宸受伤,三国在边境不战而退兵,本来就已经引起了永泰帝的怀疑。前些时日,他更是知道了君沐宸经常逛雅韵琴坊,原来是背着他早已与宣国有所交集。虽然羲国与宣国联姻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事情进展得这样顺利,总是让永泰帝心中有一丝丝的不安。对于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而言,若是储君的言行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或者背着自己与他国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默契,那么,这个帝王的心中定然只会生出更多的怀疑与防备。
收敛了心中震惊,永泰帝非但没有挑剔她的无礼,反而眼角含笑地开口,谁都没有注意到帝王眼中方才深不见底的狡黠计算。“先前九儿只说在江湖上与你结识,视为知己。朕倒是没想到,一向被我们羲国视为战神的宸王,竟然能被你所伤。不过,宣国既然接受了羲国的联姻国书,你可愿做我羲国的太子妃?”
“雪晴对太子殿下并无儿女之情,只把因缘际会,有过几面之缘。对于伤到太子一事,晚辈深感歉意。”完全忽视君沐宸看向她的期待目光,毫不迟疑的回答。身为一国公主,她身上背负的是宣国的江山,正如将来有一日君沐宸或许也要承担起羲国的社稷一样。为君为上者,从来都没有轻言儿女情长的权力,大争之世尤其如此。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无可奈何的抉择,与其纠缠,倒不如在情思未发之时便斩断了吧。
并无儿女之情?这样的直白倒是暗暗刺痛了君沐宸,他心中暗自气恼,依稀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在座大胆一些的,看这女子对永泰帝拜而不跪的态度,联想到先前朝堂之上与宣国联姻之议目光中的神色纷纷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为天下计,宣国愿与羲国缔结婚书,只不过,雪晴尚在孝中,国中忠臣皆以为此时不宜完婚。”雪晴如实说出了宣国的意见。
宸王府东院,千竹苑。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却贵在清静雅致,院中遍布的绿竹不仅很好的消散了暑热之气,也给这居所平添了一分别致悠然。院中通过一扇月亮门与王府的正院连接,又在东边的院墙上独辟了一个院门直接通到王府外的大街上,因此虽然是府中苑,倒是的确如君沐轩所说,独门独户,互不打扰。
自从上次宫宴以来,雪晴住到这千竹苑也已经好几日了。两国婚书一旦定下,剩下的还有昭告天下的诸多事宜需要商定,因此,最近莫不平和林潇然他们都在忙前忙后。倒是雪晴百无聊赖,近几日,雪晴白天不是看看书就是到天京城里逛逛,便也自得其乐。
“杨姑姑好!”君沐轩没有走王府的大门,反倒是寻到了千竹苑的院门溜达着进了院子。“苏姐姐可在?”
“九王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杨姑姑福了福身子,君沐轩这个时候到来的确是出人意料。正在院中侍弄花草的石榴和芍药闻言赶紧行了大礼。
“今日是九儿生辰,父皇和母妃晚上会在宫中设宴。此番前来,自然是请苏姐姐进宫赴宴的。”嬉笑之间,君沐轩已经绕到了回廊轩窗旁,见雪晴正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着什么。
“九儿生辰,我自然要备上薄礼奉上,只是这入宫赴宴倒是心领了。”雪晴搁下笔,一副千竹凌风图已经跃然纸上,只见画上竹竿节节分明,迎风而立,洒脱之间又带着飘逸坚韧之姿,看似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其中意境却十分值得回味,足见作画者功底。画上提着一首小诗。落款便是苏雪晴贺木九儿十六寿诞,作咏竹。
“风来疏密自疏狂,霜寒风雨不自嗟。生来不为俗情苦,化作笛音性高节。”君沐轩十分自然便朗声读出了画上的题诗,“诗倒是好诗,画也不可多得。苏姐姐莫不是就用这一幅诗画打发了我?”
君沐轩心知雪晴不是一般女子,原以为她只是个武功高强的美人,现在看了她的诗画,心中更加为她的才情折服。见雪晴特意作了千竹凌风图为他贺寿,心下暗自欢喜。尤其见她落款未称他为王爷而是依然称他木九儿,便知雪晴并未因为他的身份而与他有所疏远,心下更是将她认作知己了,便也不再坚持请她入宫,可嘴上却仍然不屈不饶。
“知道我们的九王殿下手痒痒了,不如奏一曲琴,为轩王舞剑助兴,如何?”雪晴苦笑,倒是真拿着这个稚气未脱的轩王没有办法。
“还是苏姐姐最知九儿心意。”君沐轩一个好看的旋身,便已经拔剑出了鞘。
琴声如水一般流泻而起,如一湾清溪从崇山峻岭之中蜿蜒而出,之后渐渐急促,仿佛风雨大作,惊涛裂岸,转而铿锵如锤,如同大漠之上一抹如血残阳,狂风肆意卷起黄沙四起,万骑驰骋,铁马金戈。
君沐轩的剑势亦与这琴声交相辉映,起势舒放闲适,随着琴音越急剑势也随之而变,君沐轩足下凛冽生风,面色疏狂得意,剑气挥洒纵横,最终仿如亲临战场,万众搏杀,马蹄声碎。
忽有一缕笛音与琴声应和而来,初时清脆悦耳,幽远空旷,可是跟随着琴声的变幻也逐渐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待到琴声接近尾声,那笛音便也如晚风拂柳,渐飘渐远,只余回声在空中久久萦绕。
“四哥怎么来了?”伴随着最后一招收势,君沐轩回剑入鞘。刚才笛音响起之时,他就已经发现君沐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千竹苑的门口,只不过在翠竹的掩映下之前并未察觉罢了。
“本来想替你来请你的苏姐姐晚上去赴你的寿宴,如此看来,倒是不必了?”一边说着,君沐昭已经迈步到了院中,他的眼睛注视着雪晴,眸中满是赞赏之色,可是与初次相见轻轻掩饰掉自己的情绪不同,此时他倒是毫不避讳地将心里的情绪流露到人前。略略施了一礼,仿佛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自从雪晴借居王府以来,这还是昭王第一次踏足千竹苑。自从上次一见,一向贤能理智如昭王者,竟然发现自己对这女子,动了心。他知道,苏雪晴是君沐宸未过门的太子妃,待到过几日两国合婚的诏书宣告天下,便是无可更改得了。可是,今日有了宫中寿宴的借口,他还是不自觉的走到了千竹苑门口,听得轩王朗诵的那首诗,又听得雪晴所奏的琴声,便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笛来与她合奏了一曲。
微风吹响了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吹动了雪晴宽大的衣袂和披散的秀发飘飘。安顿下来半个月的调养让她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粉色,单薄的嘴唇有着好看的弧线,明明面上未施脂粉,却如同粉雕玉砌的一般。她端坐于琴桌之前,是何等的适性随意,又是何等的优雅脱俗。她就仿佛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庸庸俗物从来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心;她又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淡笑着看世间芸芸众生。
昭王专注的眼神让雪晴心头莫名一跳,她轻拂了衣袖起身道:“祝寿怎能无酒呢?宫中夜宴雪晴不便参加,不知可否借昭王的薄酒为九儿庆贺一番?”
“当然,就借苏姑娘的千竹苑置桌摆酒吧。”昭王一挥手,丫鬟们不一会儿便在竹林之下摆出了一桌清雅的酒席。
君沐轩假咳了两声打破了尬尴的气氛,直言道:“四哥,我看你与苏姐姐都不要太拘谨了,此处又没有外人。一回生二回熟嘛,苏姐姐本也是随性之人,与我闯荡江湖时,一路可没少欺负我,没少恶作剧呢。”
“九儿何时见我拘谨了?”雪晴拿起一块点心堵了君沐轩的嘴。
“不错,我何时拘谨了?都是父皇和皇后娘娘把你惯上天了,连我你都敢教训?”不等君沐轩咽下,君沐昭竟然也学着雪晴的样子,把另一块更大的点心塞到了君沐轩嘴里。
君沐轩一时被噎得不行,好不容易就着茶把点心吐了下去,控诉道:“你们你们,有你们这么欺负寿星的嘛?这事儿上你们倒是心有灵犀!”说完,不怀好意的坏笑一声,为了避免再次被欺负,人早已经跳出了两丈远。
“君沐轩!”两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唤了一句,听到对方跟自己一样的反应只是微微一怔,然后彼此会心一笑,便齐齐地去追拿君沐轩问罪。
院子里的人一开始还都十分拘着,此时也已经被三人吵吵闹闹的玩笑氛围所感染,看着两人放声追逐和轩王左藏右躲的滑稽样子,都捧腹大笑了起来。
多少年后,君沐轩每每生辰之时都会记起他十六岁在千竹苑过的那次生日,最是简单却最为惬意。而到了晚上的宫中夜宴上,一向温雅含笑的昭王也第一次觉得那盛大而奢华的欢庆索然无味,早早便离席回府了。
情动伤身
御案前,君沐宸将刚刚看完的奏折呈递给永泰帝。老皇帝定定地看着他:“听说,那个丫头在麓铭山上曾救了你,你们曾经许下终身之约?”他浑浊而深沉的眼神中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君沐宸与苏雪晴在麓铭山的旧事,早在苏雪晴招亲的时候,君沐宸就已经宣之于天下了,为的就是宣示他对雪晴的占有,并算不得什么秘密。
君沐宸不知道永泰帝又在借此事卖什么关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彼此,儿臣以为她只是一个江湖女子,她恐怕也不知儿臣的身份。后来知道她是宣国靖瑶公主,儿臣便故意将此事渲染了一番。”
“那个雅韵琴坊,是宣国在京城的暗桩吧?据我所知,那的头牌,是宣帝的心腹婢女。”永泰帝的言语中隐隐有着薄怒。他日渐苍老和衰退的身体使他的控制欲更加强烈,特别是对于储君而言,他要有绝对的权威。
君沐宸觉察除了他的情绪变化,只得跪下承认:“父皇都知道了。”
“把你扶到储位之上,有多少双眼睛替孤盯着你呢。你的一举一动,又怎么能逃得过一众朝臣的眼睛?”永泰帝意味深长的说道:“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注定是孤家寡人。我看在此事上,那女娃倒是比你通透,很是拎得清。她既公然说与你之间没有儿女私情,孤暂且相信,你和她之间的联络,亦是为了促成两国联盟。”
提起那个女人上次的那番话,君沐宸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气结。可是,在永泰帝看来,儿女情长是帝王大忌,更何况如今的形势也容不得君沐宸有半点行差踏错,若是他对她的感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恐怕他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地步,刚刚确定的储位也将岌岌可危:“儿臣明白。儿臣也只是为了朝局出发,若说用心用情,只不是儿臣惯来懂得如何能够打动女人罢了。”
听他这么评价自己,永泰帝胸中的那一点薄怒竟突然打消了,想起君沐宸这些年来的风流韵事,永泰帝反而无奈一笑:“也罢。若是你真能让她动心,让你们早日完婚,孤倒是乐见其成。起来吧!”
自从给君沐轩过完生辰,千竹苑中又恢复了宁静,雪晴也便再没有见过君沐轩等人。自从他们入羲国以来很快就过去了十日,两国联姻的婚书却始终没有议定。与羲国联盟的事宜交给了莫不平等人,雪晴倒也不着急,她每个晚上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抚琴,于是王府中都会传出悠扬的琴声,时而呜咽如泣,时而昂扬激越,一直到千竹苑里灭了灯,琴声声方才止歇。雪晴不知道的是,自从她入住宸王府以来,君沐宸每晚都会来月亮门的另一边待上一会儿,静静地听她弹琴。特别是九儿生日那天,他们的一言一笑,统统都入了君沐宸的耳朵。
今晚,灯未熄,声已默。
雪晴又在静静地看她手中的闲书。今晚弯月当空,推开窗,那夜风中送来的不止是沉沉的月色,还夹杂着翠竹的清爽,芰荷的淡香。那风中的意蕴仿佛又与之前的不同,多了几分缠绵悱恻,多了几分温吞纠结。雪晴撂下书,思考了片刻便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提笔写下了几行诗。
“一曲婉转随风送,竹摇荷香伴水声。何人月下清音弄,瑶台洒落满玉琼。”
“为了两国的婚事,莫不平与我父皇已经相互僵持了好几日,你倒是在这躲懒偷闲。”君沐宸从夜幕中现出身来,转眼竟然就在雪晴窗外。
“杨姑姑和莫琴竟让你这样进来了,看来还真不把你当外人。”雪晴微微有些意外,抬头见窗边的树荫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人,他今晚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个青玉发冠,身形俊朗而挺拔,柔和的月光照得他周身似乎都散发着莹莹的光亮。他的脸隐藏在暗处,侧脸却呈现出好看的弧度,让人觉出了不同于白日的另一种美,尤以腰间那块青金玉牌格外醒目。雪晴便起身开了门,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此处本就是我宸王府的别苑。前几日四哥和小九他们来,听说你们不是玩的很高兴?怎么?不欢迎我?”君沐宸边说边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桌案边,拿起雪晴刚刚写的纸,将手中的诗轻轻念出了声,全然不似之前在军中的举止,一举一动之中都透出高贵和优雅。沉吟片刻,问道:“此情此景,何必在房中待着。王府前院又一个大湖,不知宣国的女帝,可否赏脸陪小王前去赏荷?”
雪晴开了门,微微一笑:“前面带路吧。”这还是雪晴第一次踏入真正意义上的宸王府。出了月亮门,只觉得这宸王府移步换景,显出幽深雅静的府邸氛围来,可见当时建造之时定然是有不少能工巧匠花了不少心思的。当真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约莫走了小半刻钟,荷花的清香已经越来越清晰,待见到一处开阔的水面:“看来太子殿下今夜兴致不错。”雪晴款步上前,便就着回廊坐了下来:“这满池的荷花迎风而立,煞是好看。”
“今夜,我见着荷花开得甚好,便想起了在麓铭山的时候,一时兴起,唐突你了。”他就悠然地站在她身边,目光却似看的极远。“多谢关心,我的确很喜欢。”荷池中被田田的荷叶填满,有的荷花含苞待放,有的荷花低头含羞,有的荷花则迎风高举,碧绿为底红白相间,雪晴看得入迷。偶尔有鱼儿嬉戏拨动的水声传来,雪晴听了更加笑意深深。
“这几夜,我都在听你弹琴,联姻当前,你的琴声之中却似乎毫无波澜。竟然都比不上在麓铭山时的琴声,幽咽而多情。说起来,本王还欠你一个承诺呢。若这个承诺是一生一世……”君沐宸转脸看她,眼中满是真诚,语气中含着期待。
雪晴微微愣神,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回答。
沉默。只是良久的沉默。
一阵风起,他闻到雪晴身上淡淡的味道,清新如水一般的,还带着一点点荷香,这个香气亦如当初他们初见的时候。君沐宸等得有些失望,也有些烦躁,他干脆紧紧扣住她的头发,便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与去年中秋的那次强吻不同,这一次,雪晴竟没有半分挣扎。她任由他深深的吻着,有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直吻得雪晴有些喘不上气来,君沐宸才离开了她的唇。不等她说话,君沐宸在雪晴耳边呵了一口气,十分温柔地说道:“我的女人,我可是不愿意别人窥探。若是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和别的男人琴笛相合,有说有笑,看我怎么罚你!”
没有迟疑的转身脱离了他的禁锢,君沐宸也听到了她的回答:“起风了。更深露重,太子殿下还是早些歇了吧。”她终于抬头看他,那笑意里除了清澈并不带一丝尴尬:“多谢太子今夜邀我赏荷。”她的脚步不紧不慢,渐行渐远,一下一下地似乎是叩在君沐宸心上。
君沐宸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从我们相识第一日,你便知我难以轻易相信别人。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回到住所,杨姑姑、莫琴和莫不平、林潇然等人已在焦急等待。见雪晴回来,杨姑姑赶紧迎了上去:“我也没料到君沐宸竟然约了陛下单独去王府内院,一时着急没了主意,便赶紧把潇然他们都叫过来了。”雪晴的情绪有些低落,精神也十分不好:“不妨事,不过是去内院赏荷。”反而是莫不平经验丰富,他不容分说地搭起雪晴的手腕摸起脉,又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陛下有些低烧,脉息也有些虚浮。”众人闻说,便赶紧伺候着雪晴躺下休息。
遣散了其他人,莫不平坐在雪晴床头,叹道:“玄通子和司徒都交代过的,陛下的身体……情动伤身。可是,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郁结在心,不得宣发,亦是伤身。”
雪晴靠在床头坐起,安慰道:“莫叔叔,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想要做的事吗?”
“记得。”莫不平回答的坚定,眼神中是灼灼光华。雪晴淡然:“为了我们的理想,我们既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纠结于一时、一人,何必纠结于动情、无情?”
莫不平更加坚定无疑:“陛下可以不惜一身,只是,我答应过先帝,要将你完好无损地交到司徒手上……也唯有这样,我对青冥楼上上下下,才能有所交代,也不负我莫家历代的坚守。”雪晴莞尔:“莫叔叔,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不是吗?”莫不平与她相视而笑:“是的,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
约会
第二日,君沐宸的贴身小厮付南风,牵着追云马出现在了千竹苑门口。杨姑姑略有些不满地对莫不平嘀咕道:“陛下早上才刚刚退了烧。我们既然已经答应了羲国联姻,这个君沐宸怎么还来缠着陛下。”
在两国的利益联姻之外,恐怕两个年轻人心中亦是彼此有情的。莫不平对此已经心中有数,他也年轻过,也知道情不能自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既然迟早要联姻,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也挺好的。”他这样的态度让杨姑姑颇感意外,倒是莫琴深有体会:“莫叔叔说得对,既然已经定下联姻,如若君沐宸是陛下的良人,岂不是两全其美。”于是,迫不及待进去通报了。待雪晴着一身青衣素袍出门,只见那追云马儿正在门口打着鼻响,旁边一个小厮正在拍着马儿的头低声说着什么。“你是?上回在君沐宸身边的那个小厮?”
听见有人唤他,付南风赶紧跑过来打千儿:“参见公主……不,参见陛下!上回在酒楼里亦是小的跟着宸王。小的本在羲国军中养马,拖着马儿的福,我们殿下专门把我调到身边做了随从。今日,殿下专门命我将这追云马交还给陛下。”
雪晴十分动情的牵起缰绳,摸了摸追云马的脑袋,追云见了主人亦是十分兴奋,灵气十足地一直往雪晴身上蹭。“我们主子说,上回在潜龙居中,他十分后悔让姑娘一个人走了。春日江风不燥,还请姑娘移步泛舟。”也难为付南风把这么一长串的话都带到了。“君沐宸,又是有什么新花样?”雪晴一边说着,便已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三月初三,草长莺飞,春情勃发。江上往来船只如梭,十分繁忙。只见一座小石桥边,早有君沐宸立在那里等候。见雪晴一人一马过来,她骑在马上的样子与之前又有不同,别有一番英姿飒爽。替她牵了缰绳,君沐宸顺着雪晴的目光眺望出去,开口解释道:“羲国的男女们有在上巳之夜共同庆祝,互诉衷肠的传统,就这要街头巷尾装饰起来了,到了晚上就更好看,更热闹了。”
今日竟然是上巳么?雪晴闻言又是微微一怔,旋即自嘲一笑。真的恍若久未入世一般,这人间的佳节自己从来不甚在意,便是遇到了竟然有些无措和慌张呢。远远地从来往的船只之传出悠扬的歌声,不知是哪个世家公子在相约佳人,泛舟听曲。
“想不想下去看看?”虽是问话,但显然没有想要等到雪晴回答,君沐宸已经扣住她的手腕,雪晴只觉得身子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搂住腰间。君沐宸足尖轻点,身子旋转之间已经轻轻将雪晴放在了江中的画舫之上。这画舫论规模并不算大的,十分小巧精致,但在今夜这拥挤的江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它灵活的优势来。再定睛看上,画舫上并无他人,仅有的那个艄公赫然就是付南风。
没有恼君沐宸方才的无礼,雪晴大大方方的整了整衣衫,心绪也从那一曲如痴如诉的《并蒂》中转还过来:“有劳太子今日如此费心。只不知又有多少倾慕太子的女子要在今夜伤心了。”说完只是独自倚在画舫的侧舷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很好地掩饰了她明知而故作不知的心虚。春日的水上还有一丝微凉,君沐宸随着拿起一件上好的丝质披风披在雪晴肩头,这墨青的颜色在丝织物中实在难得,而与今日雪晴的衣服又十分相配,显而易见是特意准备的。“羲国与宣国不同,朝堂诡谲,波涛暗涌……”君沐宸眸色深沉,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女人,如果我说,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两国联姻,而是你做我君沐宸的妻,留在我身边,你愿意相信我吗?”这话说得直白,雪晴便是要再故作不知,躲闪逃避都不行了。于是她一时怔了怔,沉默着站到了船头。
远远摇浆驾船的付南风听了,摇着船的双肩不觉微微一顿,心中亦是感慨:这些年王府中姬妾众多,这风流多情二字从来就是太子殿下的专属。只是,从对追云马的照顾,还有近些天来在苏雪晴身上所费的种种心思,看来他家主子对这女子是真的上了心。
江边楼上,但凡远远望过来的人们,无一不觉得并肩而立的两人如同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一般,偶有人认出了君沐宸的,此时也只会觉得,唯有此刻他身边那个如天仙一般的女子,才能够配得上令他们拥敬的太子殿下啊。
一遍作罢一遍又起,直到远远的船上的弹唱最后的一个尾音随着远去的江水沉落,雪晴的心里似乎有一个从未被人触碰到的情愫被慢慢柔软了下来。他握住她的手,那样的冰凉,凉到了他心里去。他的声音是颤抖而压抑的,连带着他的双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而那目光里却有着炙热的期盼。
“身为皇子,殿下该知道,也该能体会我们所肩负的,是使命,也是责任。”没有一丝尬尴,也丝毫没有违和地,她轻轻地抽出了她的手,再将他披在她身上的披风轻轻摘下:“若是可以,我也好想像你一样,有兄弟手足,可以依赖。虽然羲国每每都有皇子争储的流言传出,到底你们兄弟多也有好处,羲帝子嗣众多,便有各皇子领着各部处理朝政,殿下将来登基,其他兄弟自然可以为你的肱骨。我从小失了母亲,也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没有人分享,也就没有人分担,所以只能去担当,没有逃避的可能,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可是,人不独亲其亲。大争之世也是大乱之世,我所没有的,便更不希望别人失去。所以,我只能去争,去担当。我只想结束这个乱世,然后……”她向他展露出那样坚定而乐观的笑颜,声音轻缓却语气坚定:“天下之后,然后有我,我可以是婧瑶,也可以是雪晴。”
君沐宸心中暗暗欣赏雪晴的担当,可是却仍不愿放弃,他略有激动的开口道:“天下并不会系于一人之身,当今大势,宣国既然愿与羲国联姻结盟,你自然可以不用承担这一切的。我的女人,更是不必卷入其中。”
“天下的确并非系于我一人。得人心者得天下,而人心之中最可贵的便是士子之心,士子之心中最可贵的便是清流气节。二十年来,宣国独占天下八分文风,天下士子十有八九出身宣国,可说无一士子不是以此为豪的。倘若宣国不战而亡一味只联姻求和,又或者宣国只是自甘放弃轻易便委身结盟,恐怕天下士子都会视之为奇耻大辱,难以接受。士子伤心,则再无国士,即便能一统天下,怕也难以开创盛世了。”雪晴悠悠说来,毫无保留,她这一块胸中块垒从前倒是从未曾有机会对人倾诉。
君沐宸心中似乎有一把火被点燃了,似是在一瞬间真正明白了她,这样的见事通透,连他自己也自叹不如。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更加认定了她,愿意去成全她。只是一眨眼的沉默,而后,接过披风重新给她披上,大大方方地将她搂入怀中:“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
大大方方挣脱了他的怀抱:“我相信你,也希望你,成全我。”又是沉默。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有两行清泪滑落她的脸庞,无声的,静谧的,似乎有着百感交集的情绪,似乎藏着说不清楚的秘密。君沐宸只是静静立在她身边,凝视。
回报她同样会心的一笑,君沐宸今日才算知道雪晴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这样一个心怀天下的女子,儿女情长或许太过奢侈,也太难为她了,因此他愿意去成全,愿意去守护,愿意做她的知己,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拥有她吧。
船靠到岸边,东宫的内侍正在那里焦急等候:“殿下,侧妃娘娘腹痛难忍,紫妍娘娘一时也乱了阵脚,赶紧遣了我们来寻殿下!”君沐宸闻言皱起了眉头,便转头对雪晴道:“今夜城中格外热闹,若是不急着回府,一会儿便让付南风再架着船着你转转。”明明无需解释,也无需向她交代自己的行踪,君沐宸依然忍不住开口:“思婷有孕在身,我必须要回东宫去了。”略带忐忑的声音,却又来不及跟她解释什么,话音未落君沐宸便已足尖点水,上岸骑马,朝着东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雪晴微微点头。不见了君沐宸的背影,雪晴收敛了情绪。突然想到今日他的一番表白,雪晴心中暗暗一紧,没来由地轻叹了口气,自语道:“罢了。”
“姑娘莫怪我多嘴”,付南风终是按捺不住,又见她方才神情暗淡,只道雪晴一时心绪不宁,开声劝道:“我这一年跟在太子爷身边,虽则太子殿下后宫中的妃嫔侍妾人不少,但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待谁像姑娘这般上心的。姑娘难道不动心?”
动心么?也许吧。至少他的诚意和用心真的感动了她。只是,她的心,她的情,她的人,又何曾能够自己决定呢。虽则自己一贯向往不羁如风的人生,可是更多的时候恐怕是身不由己吧。心中暗暗感叹,雪晴并未答话,只是轻声对付南风道:“索性将船靠了岸吧,今日辛苦你了。”
秘辛
已近晌午时分,街上江面也真正进入到了上巳的节日氛围中,坊市上,车马嗔咽,人流如织,用摩肩接踵来形容倒是毫不夸张。下了船,只见莫不平和莫琴牵着马已在那里等候,把追云马的缰绳递到雪晴手上:“方才东宫里来了人,如今正在千竹苑中等待。”
“东宫?”她刚刚才同君沐宸分手,这个时候东宫又有人来,想必君沐宸也并不知情。“那女子自称是太子的侧妃。”莫琴答道。
莫不平早就将君沐宸内院的情况了解清楚,只不过雪晴不曾主动问起,他便也不曾主动跟她说过。“太子府中姬妾甚多,如今,东宫中光是侧妃就有两位。一位是独孤皇后的内侄女,她本是独孤家的庶女,两年前被羲帝指给宸王为侧妃,如今正有孕在身。另一位名唤紫妍,据说是陪伴着太子从小长大的婢女,不过据说这位侧妃只是普通人家的孤儿,当初还是宸王的太子为了给她侧妃的名分,亲自去求了羲帝。太子对她一惯宠爱,如今府中一应事务,倒是这位紫妍侧妃打理着。”
说话间,三人已经纵马回到了千竹苑,紫妍正立在院门口等候:“见过宣帝陛下!”见雪晴等人骑马靠近,她十分得体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礼。翻身下马,雪晴上前扶她起来:“侧妃请起。”只见紫妍穿着一袭鹅黄色的便装,眉目清丽,妆容清雅,倒是很合雪晴的眼缘:“侧妃私下从东宫前来,是有什么事?请进去说吧。”
“多谢陛下。”进了内院,众人依礼而坐。紫妍便将此行来历娓娓道来:“羲国和宣国联姻,臣妾心里也为太子殿下高兴。今日我冒昧前来面见陛下,却是为了请陛下能帮帮太子殿下,也帮帮独孤妹妹。”
“侧妃此话怎么说?”
“独孤侧妃,是当今皇后的内侄女。独孤一族一直支持立凌王为储君,当初,太子殿下还是宸王,手上又有兵权,为了拉拢宸王为凌王助力,独孤家便求皇上将庶女指给了殿下为侧妃。思婷妹妹性子怯懦,入府两年来与众人相处和睦。只是如今,皇上既然立宸王为太子,独孤一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思婷妹妹夹在其中……朝政大事,臣妾不敢置喙,只是,思婷妹妹现下有孕在身,今日,独孤家的嫡小姐思颖前来探望思婷,也不知姐妹俩之间说了什么,思婷妹妹胎气大动,腹痛不止。这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臣妾出身低微,背后又牵涉到朝政,此时真是有心无力,没法为太子分忧。两国联姻,将来陛下自然是太子正妃,恐怕也只有宣国能够与独孤家抗衡,因此,我才冒昧私下来见陛下。”
雪晴是多么通透的人,听到此处,已经知道了紫妍的意图:“两国联姻,是国事。兄弟争储,是内政。嫔御有孕,是太子家事。我虽与太子有婚约,于情于理,眼下,我也不便插手羲国内政、太子家事。还请侧妃理解。”
紫妍依然不放弃,继续说道:“殿下在朝中,既无母族可供依赖,也无世家门阀可为助力,全靠一身军功,和皇帝的支持方得以立为储君。都说夫妻一体,宣国若能……”
毫不犹豫的打断了紫妍的话,雪晴笑道:“不愧是太子最宠爱的人,侧妃满心为君沐宸筹谋,此心此情,令人动容。只是,我相信君沐宸既然能够登上储位,自然有能力去化解他的这些危机。侧妃要做的,也只是相信他而已。太子府中想必此时乱成一团,侧妃,请回吧。”
望着紫妍远去的背影,莫不平微蹙眉头,“两国议婚,羲帝胃口大,一个联姻的盟书尚且不能让他完全信任,力主三个月内完婚,再联手给云国一击。只是,三年之期,是司徒清逸临走前嘱咐我们的,为了陛下千秋万岁,我们不能答应羲帝的要求。如今看了东宫后院这情形,看来他这两个侧妃也都不是叫人省心的。若是完婚,恐怕陛下还要更加操心。”
雪晴面上不动声色,却突然冒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想法:“若是答应,又会怎样呢?”
“陛下!”莫不平听见雪晴这个想法,心中大惊,“陛下只需珍重自身,又何必飞蛾扑火。”
雪晴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语气中却有些哽咽:“莫叔叔,我突然想起了我娘。”
莫不平心中有一丝牵痛,眼前的雪晴,的确与她母亲年轻时十分相像:“先皇后与陛下一样,气度非凡、格局宏大,并不是一般的女子。”
雪晴苦笑:“是啊,从外祖,到我爹娘,到我。莫叔叔,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个天下,我们已经奋斗了三代人了。我母亲从小寄人篱下,尚且能身负使命,舍弃自身,而我比起我娘来,差得远了……我知道司徒和莫叔叔心疼我,为了司徒定下的三年之期,莫叔叔这些天对羲帝寸步不让。可若是抛开这些,我们都知道,只有完婚,才能让两国之间完全信任。那样,羲国的内政便不再是内政,太子的家事便也就不是家事了。外交、内政,哪怕是家事,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莫叔叔比我清楚。”
一向脾性极好地莫不平竟然第一次发怒:“二十年来,臣,从未忤逆君上的承诺。若是陛下执意如此,臣恕难从命!”说完,他头也不回头扬长而去。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雪晴都独自立在窗前沉默不语。莫琴也从未见过雪晴和莫不平这样的状况,因此也并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将晚餐端了进来。雪晴开了口:“莫叔叔用过晚餐了吗?”
“他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也没有人敢去打扰。”莫琴有些担心地答道。
“莫琴,替我备上一壶玉桃白吧。”雪晴转身,从书架上一个精美的檀木匣中取出一幅卷轴来。小心翼翼地将这卷轴在书桌上铺开,一名女子的画像便展现开来。只见这画中的女子与雪晴有七分相似,只是从这纸张墨迹可以看出,这画并不是新作,而是已经有些年头了。画面一侧的题跋上,写着两句小诗:“清香醉人玉桃白,风华绝代帝女花”,落款是酒圣武陵子。
雪晴的母亲,以琅琊王氏女的名义嫁入宣国,立为皇后。而她真实的身份,却是前朝末帝的公主!
四十年前,前周朝尚未覆灭,末帝的皇后为他生下一位公主。周朝民风开化,开国之君就是女子,作为末帝唯一的血脉,这位小公主一出生便被立为皇位的继承人,末帝还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封号:庄乐公主。因为公主诞生在一个极好的春日,宫中玉兰盛放,桃花绽开,末帝便让当时的酒圣武陵子特意为公主调制出这酒,并亲自赐名玉桃白,说是有朝一日便将这天下与美酒一并当做公主的嫁妆。
末帝终其一生励精图治,想要复兴周朝,重现一统天下的盛世王朝。在他的治下,前周朝也曾经有过短暂的中兴气象。如今三分天下的宣国苏氏、羲国君氏、云国云氏,当初都曾是周朝的旧臣。可惜周朝气数已尽,天下烽烟四起,各路诸侯竞相争逐。末帝天不假年、力有不逮,庄乐公主六岁时,末帝驾崩,周朝就此亡了国,庄乐公主也就此失去了行踪。
当年,雪晴的祖父苏廉忠是周朝末帝的心腹忠臣。因此,三国之中,宣国一支曾经最为坚定地支持末帝,宣国也最为完整地承继了周朝的制度。周朝虽已亡国,但周朝的臣子仍在,曾经与周朝一同创立的青冥楼仍在!苏廉忠与当时的青冥楼暗中救下了庄乐公主,并将她寄养在琅琊王氏。后来,庄乐公主以琅琊王氏嫡女的身份嫁给苏明诚为妻,并成为了宣国的皇后。成婚后,宣国苏明诚和庄乐公主长期忧思故国、殚精竭虑,庄乐公主在心力交瘁的状态下生下了雪晴。只可惜雪晴天生身体羸弱,尤以寒疾为重。为了让她平安长大,便是青冥楼将她送到了宫外将养,寄养在天机谷玄通子膝下,调养身体,学习技艺。正是因为雪晴的母亲是前周朝庄乐公主,她的身上始终流淌着青冥楼创始人莫同仁先生的血脉。数百年来,青冥楼一直以拥有着莫氏血脉的前周朝皇氏为座主,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江湖中有着天下第一楼之称的青冥楼,能够听命于雪晴的缘故。
雪晴的先天不足之症,硬生生靠着后天的调养和多少年内力的护持,好的七七八八了。若非如此,恐怕她也活不到成年。
只是,玄通子早有明言,若想让雪晴活的长久,一是不可思虑太甚,二是切记情动伤身。这十几年来,玄通子和司徒清逸四处游历,一个重要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寻些灵丹妙药,解了雪晴天生的弱症。七情六欲,若说伤人,男女之情为最。正是因为如此,一众人等在男女之情上,一直将雪晴护的很好。
雨夜
雪晴不胜酒力,司徒清逸和莫不平等人从来就不许她饮酒。更何况这玉桃白入口极柔,后劲却极大。雪晴今日情绪不好,借酒消愁,又喝的急,更是易醉。酒过三杯,已觉得头晕目眩,脚下虚浮。微风送来淡淡的凉意和极为细密的春雨,雪晴的衣袂翩翩亦随风翻动,只见她御风而起飘落院中,极为流畅的抽出曲水游丝剑,一套流畅的剑法便舞动起来。一边舞剑,雪晴有感而发,随口吟出一首《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她这剑法原是极为飘逸酣畅的,如今她已有几分醉意,面上微微泛出沱红,足下虚浮不稳,乘兴起舞,叫人看了便更加觉得精妙无比,淋漓尽致。不知何时,莫不平已经静静的站在回廊上。莫琴见他怒气已销,正要唤雪晴,他却抬手制止了她。方才听见雪晴所吟诗句,见她舞剑情状,莫不平对于雪晴心中苦闷更多了一分体味。
几十招下来,雪晴微微出了虚汗,方才的酒劲也过去了大半。而方才的微风细雨早已成了狂风骤雨,雨水瓢泼而下,将院中舞剑的雪晴浇了个透。伴随着大而急的雨声,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君沐轩翻身下马,一阵粗重的敲门声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君沐轩浑身也已淋湿,急匆匆跑了进来:“苏姐姐,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出宫。有人弹劾七哥意图谋反、欺君,如今父皇盛怒,刚刚对我七哥打了二十廷杖,命他跪在雨中戴罪呢。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快跟我入宫!”
雪晴收起招式,眼神朝着回廊看过来,见莫不平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两人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回转神思,苏雪晴复又看向君沐轩,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由分说就要拉她出门,不羁无束向来是君沐轩的风格:“路上我再跟你细细解释吧!全是因为白玉环和青金玉石闯的祸!”这会儿她的酒倒是完全醒了,神思也恢复了清明。雪晴心想,看来今天白天,紫妍来所说的君沐宸面临的朝政形势的确十分不利。不过即便如此,雪晴更加沉得住气,她没有被君沐轩的火急火燎感染,反倒却挣脱了他的手:“九儿,我总不能浑身湿乎乎地随你进宫吧?好歹容我更衣。”
君沐轩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实在担心君沐宸:“真真是十万火急,我母后和舅舅借着此事,想要明日早朝廷议。若是七哥今晚过不去,明早的廷议必定会有人提议废储!”雪晴携着君沐轩的手入了正厅,淡然安慰他:“不急,不是还有今晚吗?你先将来龙去脉细细说给莫叔叔听。凡事需得从长计议,我这就去更衣。”又命莫琴再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君沐轩换上。
雨越下越大,御书房外,君沐宸脱靴戴罪,独自一人跪在雨地里。豆大的雨点一下一下地打在君沐宸的脸上,直叫他睁不开眼。今日打他廷杖的人可是全然没有手下留情,此时他的身上有伤,又跪着淋了许久的雨,便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寒战。远远的两个人影,穿着雨袍打着雨伞,深一脚浅一脚朝这边走来。
“孩子!”沈妃见君沐宸如此模样,十分心疼地唤了他一声。君沐昭脸色也是难看得紧,他将自己的雨披脱下,给君沐宸披在肩上。只是君沐宸并不领情,他将雨披拨到地上:“戴罪之身,不劳四哥。”
“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沈妃心疼不已,出身于门阀世家,又有这多少年的深宫岁月,她深深知道政治斗争是何等残酷,一个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这十几年来,她一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可是君沐宸自小失了母亲,他一路走来是何等艰辛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却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皇上!”沈妃与君沐昭在君沐宸身边陪着他跪了下来,沈妃用力呼喊道:“皇上!宸儿自小是没有母亲,他是您从小亲自养在身边的孩子,若说他谋反、欺君,您相信吗?”沈妃喊破了嗓子,想尽量让她的声音盖住雨声:“皇上!臣妾知道您舐犊情深,看在他母亲的份儿上,网开一面吧,皇上!”
御书房内,老内侍肖德拿了一件披风给老皇帝披上,永泰帝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略有些感伤地问道:“肖德,是朕对太子太严苛了吗?”
“爱之深,责之切。太子殿下既然将来要担当天下,自然也有受得起委屈。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陛下一片苦心,将来殿下会明白的。”肖德低声安慰道。
永泰帝眼中有些落寞:“孤不在乎太子将来会不会明白。只是可惜,孤要做的事情还太多了,可孤这个身子,所剩的时日恐怕无多了。”
“陛下,老奴伺候了您一辈子,恕老奴直言,陛下有雄心壮志,只是一代人总有一代人需要做的事,陛下想要羲国千秋万代,便急着把几代人要做的事都做完。陛下也是太耗心力了,近来才会觉得累了。陛下春秋正盛,还得好好保重龙体啊!”作为近身的心腹,肖德对于老皇帝的了解恐怕比后妃皇子们都要多。只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他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说,该说的应该怎么说,这样的表达,已经委婉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孤自己的儿子,孤自然了解。他看似风流不羁,实则最是情深义重。他会为了立一个孤女为侧妃来亲自求朕,宁愿以戍边为交换,也要给她一个名分。独孤氏,是孤为了维系平衡生生指给他的侧妃,他却也笑纳了,并未因为她出身于独孤家而慢待她。还有图雅,他将她带回来,没有收入后宫,而是求孤封了图雅做郡主……太子多情,孤一直都知道。只是,自古君王无情,即便他可以多情,但专情却是君王大忌。太子对宣国那个丫头情根深种,这才是孤最为担心的。若是那丫头真对他无情,孤只怕将来,太子为情所误,便是这天下都要被他断送了去……”
“启禀陛下。”一个小内侍匆匆前来禀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宫门已经落钥了,可是轩王殿下驾着马车硬要往里闯,说是宣国女帝在宫门外求见。属下们不敢擅专,特来请旨。”永泰帝毫不犹豫的答道:“让她进来吧。”
一袭白色的宽大雨披,将雪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她不紧不慢地走过跪着的三个人身边,却并未有任何迟疑,独自一人径直朝着御书房走去。将将走到御书房门口,雪晴却又转身回来,走到了他们面前:“昭王殿下。”
听见雪晴唤他,君沐昭站起来行了一礼。即便是被大雨淋得如此狼狈,君沐昭依然是彬彬有礼的样子,昭王俊雅倾天下,这骨子里的教养当真是装不出来的。雪晴心里暗暗赞叹,虚回了一礼,开口道:“太子奉旨跪立思过,沈妃娘娘和昭王殿下却没有奉旨,实在无须在此自苦。还烦劳王爷先将娘娘安顿好了,再去御医院将为太子疗伤的一应事务提前准备了。”
“女人,我们羲国的内政,你不要插手!”君沐宸受了廷杖,又已经跪了整整一夜,如今身体有些虚脱,说话也是有气无力。没有理会君沐宸,雪晴只是看向君沐昭。君沐昭半晌方反应了过来,他不再犹豫,忙回应道:“昭,领旨。”
御书房门口,早有内侍等候在那里:“皇上已经在内殿等着陛下了”。雪晴脱下雨披,略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将雨披递给了内侍,报以一个淡然的微笑:“多谢。”相对于外面风雨交加的清冷,御书房中温暖了许多。永泰帝就坐在那里,面前是早已沏好的新茶,显然,他早就在安静等待着雪晴的到来。
雪晴在永泰帝对面坐定,率先打破了沉默:“若论起吃茶,晚辈倒是一直最爱烹制热茶的。想来来羲国这么多日,竟然还没有机会烹给世伯品尝。春夜赏雨品茶,倒是应情应景。”说完,雪晴便真的十分认真的烹起茶来。这个小丫头,还真沉得下气,永泰帝心想着,便也不急着表态,真的默不发声地看她烹茶。
“此茶名叫金风玉露,请世伯一品。”雪晴恭恭敬敬的双手将新茶奉上。永泰帝抿了一口,的确清淡甘甜,值得回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吟出一句。
震动
雪晴亦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复述道:“不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永泰帝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光亮,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娃娃,问道:“深夜劳动宣帝入宫,是为了太子求情?”雪晴摇头:“宣国对于羲国的内政没有兴趣,对于世伯的家事更加没有兴趣。”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纸笺,轻轻的放到了茶几案边:“世伯,两国联姻,自然是要开创一代盛世。这份名单是我去岁招亲时所网罗的天下名士,彼时,我曾让莫琴呈给君沐宸,他却不屑于此,将其烧毁了。晚辈又誊抄了一遍,希望这些名士风流,能助我们打造一个盛世清明的天下。”
永泰帝心中欣赏!原以为王子公孙,该是为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才是,这样说放下就放下的洒脱,看来这女娃意并不在争天下。这倒着实是对了雪晴洒脱不羁的性子的。“宣帝就如此将此名单交给了羲国?”羲国陷于门阀政治的泥潭中不可自拔,招徕天下清流人才正是羲国最为急迫的政治需要。
“岂止这个名单!”雪晴又从身上掏出君沐宸送给她的那枚玉环,放在这叠素纸笺上。“这小小玉环,能够调动羲国千军万马,今日晚辈亦完璧归赵。只是,人心之中,尤以士子清流之心最为可贵。晚辈力主两国只联姻而不求和,只结盟而不委身,着实是为了呵护国士赤诚。只不过,一旦联姻,则与云国大战在即,既然世伯坚持,晚辈也同意,与羲国尽早完婚。”
永泰帝十分满意地说道:“两国谈判了十几日,你们莫太尉都未曾松口。今日太子之事,倒是让你让步了。”
“羲国内政,晚辈本不该评论。天下人皆知,羲国与宣国极重文风不同,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羲国多年来苦于门阀世家左右朝局。”雪晴亦是淡然一笑,“晚辈从来都不担心太子,倒是感动于世伯良苦用心。”点到即止,看破不说破,永泰帝不再言语。今夜,雪晴的眼界与格局着实让永泰帝折服了。
“肖德。”永泰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太子身上有伤,扶他下去将养吧。另外,将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呈给宣皇看看,孤明日早朝还有与大臣们廷议。”
“是。”肖德暗暗为君沐宸松了一口气,他一边答着,一边已经撑起雨伞快步向院中走去:“太子殿下,两国婚期已定,老奴扶您去太医院吧。”听见肖德说完这句话,君沐宸终于支撑不住,径直倒在了雨地里。待到雪晴与永泰帝议定一应事务,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第二日清晨,永泰帝穿戴停当准备上朝,临行前特意交代道:“肖德,宫门开锁,你便亲自送宣皇出宫。”
雨后的长虹斜斜地挂在天空,空气也变得异常清新,还夹杂这泥土和花草的清香。雪晴走在常常的宫道上,忍不住停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而此时的君沐轩,也已经在宫门口足足等了雪晴一夜了。只是,轩王此时并未等到雪晴,就听得内侍匆匆跑来带着哭腔禀报:“殿下,沈妃娘娘突发心疾,太医束手无策,皇上命奴婢来找人前去秋澜殿。”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皇帝亲召侍疾,轩王一听便知事态严重,恐怕沈妃的病症不轻。临危不乱,轩王当机立断道:“你们速去知会四哥。苏姐姐医术精湛,我速去拦下她!”不等说完早已提气运功,向雪晴出宫的方向奔去。
秋澜宫是沈妃居所,自从她失宠以来,鲜少有人踏足。此时沈妃面上已然面无血色,惨白一片,永泰帝下了早朝,已经赶来拥她在怀中,床前颤颤巍巍跪着满地太医。闻讯赶来的独孤皇后见永泰帝看向沈妃的眼神中真情涌动,一时心下吃味,却也不便计较。
“母妃,儿臣不孝,还请母妃不要生气,保重身体。”眼看沈妃气息奄奄,匆匆赶来的昭王跪在床头握紧了母亲的手,语气中已带哭腔。“苏姐姐来了。”轩王不管不顾地拉着雪晴而来,众人纷纷让出路来,不敢有丝毫耽误。
见沈妃症状,雪晴脸色一变。“太医,备银针。”人命关天,顾不得繁文缛节,雪晴已经开口发号施令:“我即刻要为沈妃娘娘施针,九儿留下助我,其余人等,请大家都出去吧。”原本倒是未必非得让轩王相助,只是病人是君沐昭生母,若让昭王相帮只怕他关心则乱反而不利于救治。
“九儿,照我说的做。”再也来不及耽搁,雪晴便集中内力于针尖,屏气凝神施起针来。于几处大穴之处的下针更是极快极稳,只是小半刻钟的功夫,沈妃的脸上便已现出回转之色,反倒是雪晴此时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无端苍白了几分。随着最后扎在人中穴处的一针落下,沈妃似是从鼻腔中轻哼了一声,雪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向君沐轩递了一个眼神,点头示意。这才将外间的永泰帝和昭王等人重新请了进来。
不再讲究虚礼,雪晴站起身来娓娓开口:“方才借内力勉强施针,沈妃娘娘的性命暂时无忧。如今沈妃娘娘昏睡,最快怕也得到明早才能苏醒了。只不过以我的医术,只能替她续命。若想治愈娘娘的急症起死回生,恐怕世上唯有一人可为之。”
永泰帝和昭王都投来询问的眼神,只待雪晴下文,独独轩王一向心直口快,见雪晴面上流露倦怠之色,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凭他是谁,让父皇下一道诏书入宫医治,莫非他还敢抗旨不成?”
额上的汗珠早已拂去,听君沐轩口气这么大,想到她方才所说之人也是个自视甚高的,雪晴不禁莞尔道:“旁人或许还会委身权贵,可司徒清逸,恐怕还真是圣旨都请不动呢。只不过,只需将羲国太子大婚的消息遍布天下,想必司徒自然会在天京现身的。”说话之间,清亮的眼色已经云淡风轻地扫过独孤皇后的面色。
君沐轩听见这人名字,露出一脸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表情,昭王面上亦是讶异。他们当然都知道司徒清逸是玄通子的嫡传弟子,十三岁便接任了天机谷的谷主,及到弱冠之年正式行走江湖更是名满天下。江湖上有人传言他“菩萨心肠”,也有人说他“冷血无情”。这司徒清逸武艺绝伦,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施展,或者说,但凡让他动手的人无一可活;而更让人所称道的倒是他的高超医术,伤病者但凡能求得他出手相救的必定能够起死回生。而他从不义诊,治病救人只凭自己愿意,贫病之家或许一根萝卜就可以成为医资,而贵胄之门或许倾尽家财也未必能够请得动他。当然,他们自然是不知道司徒清逸与雪晴之间的渊源的。可是最为震惊的却是独孤皇后,她不是震惊于这个江湖郎中,而是震惊于一夜之间,君沐宸不仅洗脱了欺君的罪名,而且他和苏雪晴的婚期竟然也提上了日程。
“为了母妃安危,还请父皇即刻发皇榜吧!”昭王心下焦急,闻言当即跪地恳求道。
“苏姑娘既然推荐,想必也是有把握让此人入宫的了?”即便是在危急之中,永泰帝也以他一贯的沉稳泰然处之,他当然注意到了雪晴一掠而过的眼神,此时只是微眯着双眼,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是笃定。这一声“苏姑娘”的称谓既不失礼,又恰到好处地避免了皇帝身份的界定,称谓转换之间永泰帝便已经与雪晴达成了不需明说的默契和默认。而这,恰恰是雪晴所希望的。一时之间,众人脸上表情各异。雪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此时此地,容不得她纠结于自己的身份,或者有其他更多的情愫,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推荐司徒清逸的目的,胸有成竹地答道:“论起来我与司徒清逸倒是有些渊源,若是婚期已定的皇榜一出,想必他会愿意前来一会故人。”
永泰帝自然看穿了雪晴的这点小心思,也着实赞赏她的坦诚和大胆。转身,很好地掩饰了眼中的赞许之色,永泰帝抬手示意道:“既如此,拟召吧。”又转脸对昭王吩咐道:“你母妃病重,你就留在秋澜宫侍疾。还请苏姑娘安顿在西侧殿,继续为沈妃诊治吧。”
诏书一发,天下震动。
而果然不出雪晴所料,翌日清晨沈妃便转醒过来,只是与昭王略略说了几句话,前去请雪晴前来请脉的宫女已经领了她来到沈妃殿中。“昭儿,母妃有几句话要单独跟苏姑娘说,你先出去吧。”此时沈妃看上去依然衰弱非常,但有气无力的声音里倒是少了几分冷漠。经此一番生死挣扎,沈妃对君沐昭的态度比起之前到底亲切了几分,毕竟是亲生的骨肉,面对生离死别终归是狠不下心的。
“娘娘能如期转醒,若过几天司徒清逸能来施针用药,定能恢复如初。昭王殿下大可宽心。”雪晴款款步入寝殿中,闻言宽慰了君沐昭几句。虽然心下狐疑沈妃为何要单独拉了自己说话,但想着恐怕还是为着她君沐宸联姻一事。
“母妃性命有劳姑娘费心,姑娘自己也不要太过劳累了。”君沐昭这话倒不是客气,是的确出于真心。休息了一夜,雪晴的精神好了一些,可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露出微青的眼袋,恐怕是劳心沈妃的病症昨夜又没睡好的缘故。
故人
雪晴微微点头,倒也未曾忸怩行礼,便坐到沈妃床前细细号起脉来。沈妃倒也不着急开口,只是闭目养神任她号脉。昨日情急未曾留意,现在离得近了细细打量,这沈妃的姿色在永泰帝后宫之中倒是的确堪称冠绝,即便是如今青春逝去了,沈氏一门饱读诗书的气韵和沈妃数年常伴佛门的修为,只是让她更添了些从容淡然的气度。
“昨日是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谢谢你。”感觉到雪晴号脉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撤了下去,沈妃睁开了眼睛,言语之间只称你我,语气平淡无波,可见她并未以皇妃自居,自然,也未将雪晴当成是有什么身份的人。
“医者仁心,既然习了医术自然便是要治病救人的,娘娘不必挂怀。”雪晴云淡风轻地说道,见床头放着刚熬好的汤药,便将沈妃扶坐起来,颇为小心的喂她喝药。
苦涩的药汁入口,沈妃却没皱半分眉头,只是继续着她们之间的对话:“身为宣国女帝,却愿意以身犯险医治羲国的皇妃,你的善良倒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本以为沈妃是要跟自己说与君沐宸的婚事,却不想她主动提及了母亲:“娘娘认识我母亲吗?”庄乐公主在雪晴一岁多的时候便已经病逝了,在雪晴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母亲的形象。记事之后,她只知道母后寄养于琅琊王氏,还有经常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偷看到母后的画像。后来杨姑姑告诉她父皇爱母后极深,母后去世时曾一度不能自拔。内侍们担心成和帝忧思过度,未免他睹物思人,只得将与先皇后所有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又以婧瑶公主年幼无依苦苦相劝,这才让成和帝逐渐走出了丧妻之痛。只是自从知道了这些,懂事的婧瑶公主,也就是雪晴,便再也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询问关于母亲的事儿了。
“何止认识,我与你母亲十分相熟。你长得倒是极像你母亲的,因此昨夜在长庆宫,我一眼便认出了你是婧瑶公主。”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沈妃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颤意,“未曾想,我还能在二十年后见到故人之女。这么些年,委屈你了,孩子。”略略抬起手臂轻触了雪晴的长发,沈妃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
“一路走来,有很多人关爱,雪晴并不觉得委屈。”任由她抚摸,雪晴浅笑着回答。能够在这羲国皇宫中遇到母亲的故人,她的心里也是意外而欢喜的。可是担心沈妃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病情,雪晴压下了心头想要询问母亲旧事的想法,只是柔声安慰沈妃道。
“好孩子,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生在帝王之家的孩子,生来就背负了太多。就像昭儿,他身为羲国的皇子,有多少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在他身上呢,光议储一事,行差踏错一步恐怕就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平日对他冷漠些,在后宫之中低调不争,或许能够让他少些危险。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更何况你一个女孩子,苏明诚就你这么一个独生的女儿,偌大的宣国将来可是统统压在你一人肩头的。”即便是不理世事,却并不阻碍身处后宫之中的沈妃对于局势洞若观火的判断。平日淡漠的沈妃,倒是十分信任地将自己的想法毫无避讳地在雪晴面前袒露。
“可怜天下父母心,娘娘为昭王所做的,想必他是会明白的。”雪晴静静听着,轻声安慰道。
“昨夜,昭儿竟然求着我一同去为宸儿求情,尽管我知道他父皇一定生气,但我却是满心欢喜的。至少在这宫苑深深之中,那孩子还能认清楚他的本心。若是他真能守住本心,哪怕从此浪迹天涯远离皇权之争,也是我之所愿的。可是,他不该爱上你。当你出现在长庆宫,我就知道了,即便昭儿能抛弃所有,可是作为宣国的女帝啊,你却是无从选择的。”似乎能够看透雪晴的内心,沈妃的这番话无疑让雪晴内心一颤。世人谁不羡慕宣国的婧瑶公主,生而高贵非凡,竟是都不需要争储就可以问鼎宣国的皇位。这还是头一次有一个陌生人能够如此坦诚得为她的命运而惋惜。不仅仅因为她是母亲的故人,更因为她这一番话中对自己的体惜,让雪晴觉得沈妃着实是知道她的。
“我承认,昭王厚爱,雪晴并未全然不知。娘娘目光深远,对昭王也是一片爱护之心。王爷一向贤能,想必也不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有些东西既然注定是求之不得的,便让它随风而逝吧。”雪晴当然能够感觉到昭王对自己的好感和动心,可是,她已经心有所属。即便是没有遇到君沐宸,她也十分清楚地认得清事实:长恨此身非吾有,何时忘却营营。
“昭儿那孩子,本性中正,其实对于皇权帝位本来也是看得开的。我只是担心……”沈妃闻言只是摇头,难得淡淡一笑,见惯了宫廷争斗,弄权之术,倒是让她多出了几分从容淡定。“以后的事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料呢。苏姑娘本性纯良,我本也没有立场请求什么。但若是有那么一天,还请宸王和陛下,看在昭儿一心为国的份儿上,保他性命无虞。”皇权争斗,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即便是骨肉兄弟之间恐怕也免不得互相倾轧,若是两国真的联姻,能够有所牵制的恐怕的确只有宣国而已了。思及此处,沈妃不免担忧悲怆,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娘娘还请不要激动,好生珍重身子。婧瑶答应您便是了。”此时自称婧瑶,自然便是是宣国女帝的身份给出承诺了。到底沈妃还是不那么了解她的,虽然在大争之世她不得不步步权谋算计,可是却并不能改变她那颗仁爱而善良的心,即便没有这次的承诺,她也从不忍心让人无谓牺牲。因此,雪晴的这个承诺让沈妃宽心的意义远远大于对她自己今后取舍的约束。
夜幕降临,街上的人更多了些,昨夜的欢乐气氛依旧满满地荡漾在空气之中,路边醉酒抒怀的,引吭高歌的,肆意的欢笑和甜美的蜜意,柔和了夜晚的月光。那边小桥上夜风吹动柳条,便有忽明忽暗的月光依稀照出一抹消瘦青影,带着一分淡淡的落寞和孤寂,迎风负手独立于江边,远远望去翩翩如仙:“既然一路相随,就请出来吧。”
一个黑袍的男子从树影中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单腿跪地:“如影,见过女主人。”
这个暗卫,改口倒是很快。两国联姻的诏书今日刚刚颁布天下,他便懂得见风使舵了。雪晴心想着,随口问道:“从前在云国与莫琴交手的,就是你吧。”
“是的。这一年多来,我跟在女主人身边的时间比见主子的时候都多。”如影说起来毫不避讳。
今日在宫里忙了一天,此时方才想起君沐宸昨夜的囧状,雪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今日倒还真的没顾上他。君沐宸现在怎么样了?”
“主人现在不能平躺,只能趴着。昨夜淋了雨便一直发着烧,现在还没有退下去。主人叫属下给女主人带句话。”
“什么话?”
如影憋住笑,故作镇静的学着君沐宸的口吻说道:“告诉那个女人,若是医术精湛便好好关心关心她的未婚夫,不要成天跟昭王厮混在一起。”
不知怎么,雪晴闻言倒是并不恼怒,反而心里一甜。她知道君沐宸是成心来打趣她的,莞尔道:“我只不过是留在秋澜殿中,替沈妃诊治,他便觉得我与昭王厮混。那也请你替我带话给他,过几日若是司徒清逸到了,我打小与司徒形影不离,太子又有什么可说的?”
如影吃了一瘪,君沐宸的话他敢一五一十的转告给雪晴,可是雪晴的这句原话他要是原封不动的转述给君沐宸,那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他十分为难地用央求的眼神看着雪晴,壮着胆子说道:“这个……你们之间的情话,要不还是当面讲吧,就不要让我在中间传话了。”
雪晴脸上一红,正色道:“言归正传。过几日若与司徒汇合,沈妃的病也无碍了,我便要动身回宣国。替我转告君沐宸,让他善自珍重吧。”
又过了几日,待刚下朝的永泰帝领着刚入宫的司徒清逸到秋澜殿时,便看见雪晴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照看着小火炉上煎熬的药罐,一手缓缓摇扇控制着火候,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想得入神。自从上次诊治完,她这些天每隔一日便会进宫复诊,对于沈妃的药,她倒是上心得很,怕宫女弄不清楚便自己亲自熬了。
内侍的通报之声让雪晴猛然抬起头来,便见永泰帝已经和司徒清逸一同进了院中。“司徒!终于把你等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雪晴想一只欢快的小鸟儿奔到了他面前,顾不得与永泰帝见礼便拉着司徒清逸的袖子摇摇晃晃地跳了起来。若是换到平时没有外人在时,雪晴一早便扑到他怀里了。
合欢
见雪晴安然无恙,司徒清逸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丫头好生让人担心,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如此任性?”司徒清逸倒也不避嫌,嘴里嗔怪着,牵住她手腕的瞬间便已经探了她的脉,司徒清逸心中一沉,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此前的表现已经让永泰帝刮目相看,如今到了司徒清逸面前,雪晴只是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这行迹又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任凭她是宣国的女帝,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啊。永泰帝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依旧表情严肃地轻咳了一声。里面君沐昭听得动静也出来了,见状便知来人就是司徒清逸。“参见父皇。”向永泰帝略行常礼,君沐昭才向司徒清逸拱手道:“昭,久闻先生大名,有礼了。”
“昭王,果然堪配贤能俊雅之名。”司徒清逸向来恃才傲物,少有人事能够入得他的眼,此番第一次见昭王便肯开金口夸奖他,倒是着实让雪晴都吃了一惊,雪晴只是不语而有深意地朝司徒清逸笑了笑。只听得司徒清逸继续开口道:“想必王爷也知道我诊病的规矩。此番的诊金倒是也不难办,只要羲国太子善待雪晴,再赠上羲宫里珍藏的那瓶百年合欢蜜,如何?”
看见联姻的皇榜,司徒清逸便已经知道,此番雪晴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再给他三年的时间去寻医问药了。可是,司徒还是不愿意放弃,因此,十分开门见山的说出了他诊治的条件。至于百年合欢蜜嘛……顾名思义,那百年合欢蜜的确是百年难得的珍宝,这蜜非得是反季开花的纯种合欢花才能酿成,更珍贵的是百年的保存对于储藏条件极为苛刻,因此如今普天之下怕是只有羲国宫中珍藏了一小瓮,这蜜不但养颜保健,于延年益寿之上更是有奇效。雪晴听得他这要求,便知道该是在他来之前莫琴他们便已经告知了司徒,在麓铭山时由于君沐宸的关系那新酿的蜜已经被血腥所污了。思及此,雪晴便想起他此前几番云游又几番犯险,细细数起来,司徒倒是每一次都是为了她呢,不由得鼻头一酸,终归趁着众人不察觉匆匆低了头。
“好大的胆子,这百年合欢蜜当年皇祖母也未曾舍得用,你倒是敢狮子大开口。”门口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孩儿径直闯了进来,似是刚才司徒对于诊金的要求惹怒了她,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司徒清逸,直到走到永泰帝跟前了才转头行了个常礼:“盈佳拜见父皇,拜见四哥。”跟在盈佳公主后面的正是宁王王妃和太子侧妃。
这温婉娴本是一名书卷气颇浓的优雅女子,而这太子的侧妃正是紫妍,她虽是一孤女,可谓与宸王青梅竹马,因此永泰帝特意赐了婚。如今府中一应事务都由她打理,倒也井然有序。之前君沐宸受罚的事,她对君沐昭和沈妃心存感激,听得沈妃病中便相约了宁王妃一同过来探望。两人倒不似盈佳那般无礼,也没想到此时这秋澜殿中有这么多人。远远地见到永泰帝还身着朝服,便知他是下了朝便直接来了沈妃宫里,方才大家的对话听了个尾,倒也猜出了几分事态。此时只恭恭敬敬地对着永泰帝行了一礼,走在前头的温婉娴柔柔开了口:“婉娴拜见父皇,二殿下挂记着沈妃娘娘和四殿下,想起此前游历时曾获得一支千年山参,便特意遣了臣妾给沈妃娘娘送来。路上遇到紫妍侧妃和公主,便携手一同过来了。”礼数得体,三两句便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君沐昭闻言早已向二皇嫂行了一礼,接过她捧在手中的锦盒。
“起来吧。宁儿有心了。”永泰帝摆了摆手,便对着司徒清逸得意一笑幽幽开口,“羲国本有心与宣国结盟,如今又有劳先生看病,自然会尽量满足先生的要求。不过这百年合欢蜜,却是朕打算留给盈佳的陪嫁之礼呢。如今朕最疼爱的公主不答应,恐怕也只能让先生扫兴了。”明明白白的托词和借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得意,这些此时都写在永泰帝脸上那带着皱纹的笑意里。
这个司徒清逸啊,长着一张蛊惑天下的面容,这才刚刚进宫又是何时得罪了这个刁蛮的盈佳公主的呢?雪晴不禁微微摇头,她所不知道的是,今天清晨司徒清逸进宫时,好巧不巧地遇到了盈佳公主,盈佳公主平日被独孤皇后严厉地禁锢在宫中,见惯了皇子王公,猛然遇到像司徒清逸这般气质出尘脱俗的竟然看呆了,连忙快步上前想要套近乎,却不想司徒却是个冷若冰霜的,非但未曾搭理,哪怕是她打出了自己盈佳公主的名号他竟然也视为无物。这让一向高高在上的盈佳公主如何受得了,顿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在寝殿中发着脾气。又遇上温婉娴过来叫她一起来看沈妃,她便逮着这个机会要来报复出气了。现下见永泰帝竟然顺着她的话,把百年合欢蜜许给她做嫁妆,盈佳公主更加觉得自己气势不小,此时几乎是乜斜着眼睛在看着司徒清逸的。
“我倒是也从不强人所难。”完全无视这个高傲的盈佳公主,此时司徒清逸这番话却是对着君沐昭说的。这就是司徒清逸,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讨价还价,什么时候应该适可而止,因为他从昭王看向雪晴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情愫,他知道昭王为人,那么也就一定会全力替他争取。
君沐昭见状,毫不迟疑地跳开了话题:“昭这就吩咐太医院,一干人等、药石都由先生差遣调用。”方才见到他们之前毫不避讳的亲密样子,他已经知道这司徒清逸与雪晴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也或许是因为基于对雪晴的信任,于是他便也就一并地信任了司徒清逸:“先生还有什么吩咐?”温和而谦逊的声音追问了一句。生身之母的安危在此时都托付给了这个才刚刚见面的司徒清逸,却依然不改他一贯的俊雅贤能,这便是那个昭王。
司徒清逸十分欣赏地点了点头,但开口说起条件来依然是冷若冰霜毫不客气:“除了四殿下,治病疗伤期间我不想任何其他的人打扰。既然婚期已定,三日之后我便带这丫头启程回宣国。”
一旁的盈佳公主却是再也忍不住了,这司徒清逸几次三番忽略她,此时还这般地下逐客令是什么意思!而且,而且他竟然三天之后就要走了?!还是,还是带着这个所谓宣国的女帝么?这个女帝明明与羲国有婚约,怎么跟司徒清逸却如此亲密?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叫到:“司徒清逸!”
永泰帝此时却是恢复了他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高傲,微眯着眼开口制止:“盈佳!不得胡闹。那就以三日为限吧。都退下!”不可抗拒的威严声音,此时沉声说话的他是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份,皇帝口谕,谁敢不从?
三天么?君沐昭心中既悲又喜。悲的是三日之后雪晴就要离开了,从此之后,她将毫无意外地成为自己的弟媳;喜的却是这么短短时日,母妃的急诊便能医治妥当,重要的人失而复得总是欣喜的!
司徒清逸开始替沈妃诊治。因为奉了永泰帝的圣旨,任何人这三日都不得打扰司徒清逸,不得进入秋澜殿,因此这殿中便清净了许多。偌大的寝殿里两个大男人,司徒清逸是无话可说,而君沐昭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因此除了偶尔司徒在药剂的使用上交代君沐昭几句,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相对无言,三天的时间又显得那么漫长。沈妃时睡时醒,对沈妃的诊治主要是每日的子时和午时由司徒清逸亲自针灸,再辅以方药,君沐昭一天三顿地替沈妃煎药再喂她服下。而在千竹苑中,司徒清逸每个晚上替雪晴打坐运气调息,她这几日越来越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司徒清逸通常都会在此时守在她床边。因此,虽然只是短短的三天,君沐昭君沐宸等人却未曾再见得雪晴一面。
司徒替沈妃诊治完最后一次,忙到第三日的深夜方才赶回千竹苑中。只听得一阵轻轻的开门之声,是雪晴迈着轻缓的脚步出了房门。循声而出,便见那一抹清瘦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倚栏望月。
“怎的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一如既往温润优雅,随手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声音依旧饱含着温暖的关怀,只是在之前的满怀期冀之外,又多了一分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
“司徒不是也没睡?”那样轻,那样淡,似乎更虚弱了呢。“十几年了,我到底没能找到能够将你的身子彻底调理好的法子。”司徒清逸遗憾于雪晴没有再留给他多一点的时间,却发现自己没有责备她的立场,有心无意之间轻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他的心头浮过一记心疼,又增加了几分自责,终是欲言又止,只温言软语问道。
“从小老翁翁和司徒就为了我这身子操碎了心,又教我休息内功心法,向老天爷借了这些年,我已经是赚到的了。这两年,我的确虚耗得有些多,上回的伤重了些,又四次三番……”还是有些在意的,怕说出来他心里难过担心,雪晴止住了后话,转而安慰道:“不过有司徒在,该是再过半个月便能复原如初了。”
恣意
“穷我毕生所学,恐怕,最多也只有三年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直接地告诉她,她的身体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嗯。”雪晴低低的回答,无奈而自嘲的笑意:“三年,够了。司徒,我想,我可能爱上他了。余下的时光,我只想活的恣意一些!”司徒清逸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愿意无私付出去成全她,让她像在麓铭山时那样活的率性与无拘无束;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今日他所决定的成全,日后或许会成为他此生最大最深的后悔和痛楚。
翌日清晨,司徒清逸和苏雪晴一行走的很安静。没有与君沐宸告别,也没有壮大的送行。君沐昭留在秋澜殿中照顾沈妃,虽则不舍却并不留恋。他知道,他们下次再重逢时,一定会在某一个场合以羲国皇子和太子妃的身份相见了。
前来送行的君沐宁和君沐轩,目送着杨姑姑和林潇然他们驾着马车越行越远。“苏姐姐表面上看起来有着生人勿近的冷淡,但内里却是个热心肠的。二哥,你说她要是真成了我七嫂该多好,是不是?对了,前些日子我生辰,她还亲自绘了一幅画给我当礼物呢。”此次轩王本是盘算着跟雪晴他们同去,因此不仅收拾了包袱,就连雪晴送他的礼物也随身带走,可见他是多么看重他与雪晴之间的情谊。边说着,他便将那画轴展开了来,赫然是一副颇有意境神韵的千竹凌风图。
“风来疏密自疏狂,霜寒风雨不自嗟。生来不为俗情苦,化作笛音性高节。”宁王轻声读出了画上的题诗,轻笑道:“画和诗都好。只不过……”此时君沐宁脸上笑意更深了,在轩王眼中这笑或许意味着对诗话的欣赏,只有君沐宁自己知道这笑里还包含着一丝兴奋、庆幸和忧虑。他想到了远在云国的盈容。在君沐宸和苏雪晴大婚之后,或许就到了与云国决战的时刻了。
东宫内,君沐宸闲适地翻阅着案上的奏折。明明知道他那夜跪在雨中,一连几日都没有退烧,这几天永泰帝送过来的奏折却是丝毫没有减少。可是这两日他却莫名其妙的没有心情,堆积下来的奏折便越堆越高了。“太子爷,这菊花茶最是能够清热去火的”,贴身老太监杨禄将茶奉到君沐宸面前,恭声道。
“嗯。最近雅韵琴坊那边可有消息。”君沐宸放下奏折,沉声问道。他喝了一口菊花茶,突然想起苏雪晴上次泡的金风玉露,一时之间这菊花茶就没有了味道。
“没有。”杨禄摇了摇头,又补充道:“听说,今日陛下让宁王和轩王前去为宣帝送行,这会儿,她们应该都已经出了城了。”
“那个叫司徒清逸的人与她同行?”君沐宸皱了皱眉头,他也承认,那司徒清逸长得一张魅惑众生的好皮相,一想到苏雪晴又要跟他朝夕相处,君沐宸心里就有说不出的不痛快:“叫如影他们一路暗中护送她回去。”终是情难自禁,君沐宸没有了半点看奏折的心思。
自从联姻大婚的消息一出,毫无意外地成了最近街头巷尾最火爆的谈资。原本,三国之间的人员物资就往来频繁,如今羲国和宣国联姻,连带着连两国的百姓都自觉彼此成了一国一家之人,更加热络热情起来。
“宣国的女帝下嫁羲国的太子,将来太子即位,两帝并尊,倒是古往今来未曾有过的惊天动地之举啊。”路人甲啧啧称赞。
“天下都以为宣国必定是要和亲的,届时,成了羲国的附属,一代女帝也就是昙花一现。没想到羲国和宣国竟然达成了一致,立羲国之太子妃,并尊宣国之帝号。”路人乙附和道,两国之间这样的默契和互相妥协,谁都没有吃亏,谁都没有占便宜,联姻的同盟得以维持均势和平衡。
“想当年云皇大婚,迎娶的正是羲国的盈容公主。两国联姻,那样的盛况空前,一时传为美谈。如今羲国和宣国联姻,只怕那场面,比之当年云皇的婚礼,定是更为隆重热烈。”
“如今,三国互为姻亲,若是能相安无事,我们老百姓倒也乐见其成啊。”一位老者感叹道。
“云皇、羲国太子、宣帝,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何能接受三分天下?如今两国联手,实力大增,恐怕羲国和宣国忙着大婚,云皇反倒是忙着备战呢。”
宣城。议政殿中。
为了筹备大婚之事,不仅羲国举国上下都在打点准备,宣国所需准备的事也十分繁杂。
此时,礼部尚书已经足足汇报了一个多时辰,只说得众臣都已经昏昏欲睡了。雪晴也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除了一应的珠玉妆奁、古籍珍本之类,臣还列出了随嫁人员的名单,所有礼单等事务俱列于此了,还请陛下圣阅。”
礼部尚书一边呈上奏折清册,一边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正在打盹的雪晴瞬间坐直了身子,讪讪一笑道:“尚书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份奏折随手放到了书案上。礼部尚书见状,只得又开言道:“两国联姻,兹事体重。还请陛下早日批阅、示下。”
“自从上次天下招亲以来,陛下命臣考核天下士子能人。如今,事已毕,此次取士凡五百六十余人,臣已按照各人所长,分门别类誊抄了一份名册。自古国士无双,若以此作为陛下的嫁妆,必是亘古未有,也能增色不少。”莫不平递上一份精致的锦册,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莫不平亲自誊抄的。
果然还是莫叔叔最了解自己。
雪晴情不自禁向莫不平投去赞许的目光,倒也不好打击了礼部的积极性,他们也是为了办好自己的分内事。只是此时,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与谢相、莫叔叔他们商议。所以,她也只得故意给礼部尚书找点别的事忙活了:“尚书大人,这些金银珠宝之类我倒是不十分在意,只是有一样,尚书大人可曾想过,大婚之后,我自然希望夫君可以辅佐我。宣国的奏折廷记,自然也是需要夫君替我分忧的。此项上,两国如何对接?尚书大人可曾跟羲国商量好了,可曾准备什么章程出来?”
果然。此问一出,礼部尚书一下子蒙得愣了神。雪晴笑道:“如此,还请尚书先去拿一个章程出来,我再一并阅示吧。”礼部尚书只要讷讷地告了退。
“大婚之后,即是大战。战备之事,谢相和莫太傅准备得怎么样了?”说起战事,雪晴全然不似方才昏昏欲睡,眼中一片清明之色。
“粮草辎重,练兵备战,一时一日未敢松懈。莫棋他们在云国所探知的,云国现在亦是在倾举国之力,又有司马文渊出谋划策,军队调动频繁。三国之中,我宣国重文轻武,恐怕是首当其冲的。”莫不平答道。
“尊帝号,册太子妃,此种联姻,倒是让士子清流们刮目相看。如今,人人只为日后,在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一展抱负、摩拳擦掌,士人学子,一时之间又兴起了政论之风,中兴之论,乃至于如何征战、如何改革、如何建国,均有涉及。其中不乏改革积弊、革故鼎新的见地,亦有学识渊博、可堪重任的人才涌现。”
谢朴这一番话说的中气十足,便是如他一般的老者,似乎都被最近这些年轻人的表现所感染了,语气之中满怀憧憬。他本就是清流领袖,他从前从未预料到会有如今三国之间这个的格局,一想到宣国文脉之盛、皇嗣之稀,心中便觉苦闷无着,因此只是一味抱病不出。自从上次雪晴亲自登门拜访,又见如今天下情势,他却是真真切切知道了宣帝对于天下士子之心的看重,对于再造一个清明盛世的决心,便也心甘情愿的出山,再领朝纲。
雪晴闻言倍感安慰:“王易知的《一统策》《攘外策》《平宁策》,很好,我亦有读到。‘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孰能一之?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诸如此类,以百姓心为佛心者,他日若居于高位,必能以生民立命。”
“内政上,有谢相执以牛耳,陛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只是,以我对司马文渊的了解,他惯会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取胜,臣心中总觉得有一些不安。”大战在即,莫不平心中也难免波涛汹涌,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却又始终想不到那处为何。
“既来之,则安之。上次能够达成松林之议,也是局势不明、彼此都未想要真心一战的缘故。只是如今所争的,在于一统天下,举国之战已是在所难免。我所担心的倒不是战场交锋之时,而是,羲国内政。”想到君沐宸在羲国的处境,雪晴严肃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比起真刀真枪,那些汹涌的暗流才是更需要小心的。
亲征
婚期转眼而至,此时,身着正红色的喜袍的君沐宸十分端正地跪在勤政殿前。这是行礼之前的跪拜,也是出征之前的跪别。
“宣国的大军也已经集结好了?”珠帘之后传出苍老的声音。对于皇帝而言,太子的大婚也只不过是两国联姻的手段而已,他所关心的,从来都是天下所属。
“启禀父皇,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今日儿臣拜完天地,便即刻与太子妃启程。”低垂眼眸,眼神中满是疏离与淡漠。不过,一想到今天那个人终于将成为他的女人,君沐宸的心里就不觉有一丝暖意。
“思婷没有福分,没能为太子诞下长子。如今太子妃已立,太子也不要只一味为国征战,绵延皇嗣,也是为国分忧啊。你五哥媳妇儿都已经有喜了,太子也要加紧才是。”独孤皇后如今贵为嫡母,即便心中并不认可君沐宸的储君之位,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这话绵里藏针,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明晃晃、暗戳戳地重提独孤思婷失子之事,简直就是戳心。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娘娘既然是思婷的姑母,儿臣不在家时,还请娘娘多多关心照拂。”君沐宸面不改色,话虽说的客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寒意。为了储位,独孤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骨肉亲情,否则,这个孩子也不会还未出生就夭折了。
永泰帝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太子,你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若论起联姻之盛况,远在当年云皇大婚之上。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礼成之后,新婚燕尔的羲国太子和宣国国君将一起亲征,奔赴争夺天下的战场。
礼毕。脱下喜袍,换上戎装,惊雷马和追云马并立而行。雪晴瞟了一眼君沐宸身边,一眼就认出他的随从正是女扮男装的紫妍,不禁微微蹙了眉头:“太子殿下这是要让紫妍侧妃同行?”
未等君沐宸解释,那紫妍见状,赶紧下马,到雪晴面前行了一礼道:“太子妃莫怪殿下,是臣妾自请随军出征,愿为太子妃牵马坠蹬。”君沐宸挑了挑眉,向雪晴做了一个你奈我何的表情。
雪晴从马上俯视跪在地上的紫妍,嘴角浅笑,却并不曾叫她起身:“这一路上,我自然是在宣国的营帐。太子既然准了侧妃同行,你便留在太子大帐中伺候吧。”说完抽了一马鞭,便已经赶到了大军的前头。
对于雪晴貌似吃醋的反应,君沐宸显然很是受用。他竟也丢下紫妍,抽马扬鞭赶上前去:“怎么,一个紫妍就让你吃醋了,那将来你见到为夫东宫之中的姬妾,岂不是要成了醋坛子?”
雪晴白了君沐宸一眼:“大敌当前,生死未知。太子行军之中也不忘及时行乐,倒是活的通透。”明明知道君沐宸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话到雪晴嘴里还是变了味儿。雪晴说完,竟然暗自懊恼,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刻薄起来。这大概,就是真的在意吧。想到这些,雪晴不禁脸上一红。
听着雪晴这样说话,君沐宸心情大好,“新婚之夜,竟然是在行军之中度过,待到了行营,为夫自然好好补偿太子妃。”
羲国和宣国一路行军,按下不表。云都之内,云天骄也已经在盈容的注视下,整装待发。
“臣妾和皇儿,等着皇上凯旋。”盈容怀里的孩子粉嘟嘟的,虽然才几个月大,却着实讨人喜爱。
云天骄抱起孩子哄了一会儿,又将他递给盈容:“此是定鼎之战,虽然事关重大,但时间定然不会拖太长。”
盈容行了一礼,从女官手上接过一个木匣:“这是我们大婚时,靖瑶公主送的蟠龙玉扣金丝软甲,皇上征战时穿上,臣妾就更加放心了。”
接过软甲,云天骄心里便不禁有了一丝悲戚,穿着她所赠的软甲,与她敌对作战争天下。靖瑶在相赠的时候,怕是就预料到了吧?真是讽刺又辛酸。
盈容显然能够体会云天骄的所思所想,她总是这样的善解人意,这些年的夫妻相处,让她和云天骄之间多了更多的恩爱和默契。盈容见云天骄表情,安慰道:“于公,宣国自是与云国政见不同,不过于私,这却是表妹的心意。”
云天骄收敛了心思,对盈容报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相信我。你且宽心,等我回来。”
沙场之上,三军待发,天刚拂晓,战鼓擂动。
交战双方如今都在互相试探,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不过战场上的氛围却一天比一天紧张,几番交锋下来,今日倒是难得寂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恐怕是决战之前的宁静,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急迫感正在悄然蔓延。
与外面略显紧张的氛围不同,宣国帐中,雪晴仍是宽袍广袖的闲散打扮,全然不似大敌当前的样子。她才刚刚起床,莫琴便进来通报:“主上,太子殿下来了,说是要到宣国帐中,与主子共进早膳。”这一路急急行军,说起来,自从大婚那日以来,两人的确没有再独处过。
雪晴露出狡黠的笑容:“来就来吧,这些日子将国中的奏折悉数交给君沐宸,我倒是轻松了不少。”
“若是这宣国帐中果然是许我想来就来的,那为夫也乐得替你批阅奏折。”话音未落,君沐宸已经掀了帘子进到里面来。他一身挺拔的戎装,倒是与雪晴的慵懒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梳妆台前,接过莫琴手中的梳子,替雪晴梳起头来,轻抚她的齐腰长发,说道:“莫不平果然不负青凤之名,有他辅佐,本王也轻松了不少。”莫琴见状,莞尔告退。
他身上的香味……雪晴识得,那是从紫妍身上沾染的。
她随手将长发挽成一个垂髻挂在肩上,起身挣脱了他的环绕:“才从美人帐中来,太子殿下怎么肯赏脸来这用早膳了?”
“若是宣帝恩准,为夫自然是愿意与你日夜相对的。”面对雪晴若即若离的态度,君沐宸倒是也不气恼,他笑了笑轻巧地回应,复又正色道:“大战在即,今日来,自然是要来请你帮忙的。”
雪晴不语,只是挑眉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的后话。
君沐宸将手搭到她的肩膀上,语重心长而又十分信任地嘱咐道:“此战不仅事涉边关,也牵涉羲国朝政。答应我,若是我有什么不测,兵权定然不能旁落,你一定要亲自领军。还有,紫妍……”君沐宸想了想,欲言又止。如今心思都在战场上,这些儿女私情的事,回来再说也来得及。
雪晴一直知道,羲国内政波涛汹涌、风云诡谲,这是对于这场战事而言最不可预知的因素。只是,她心里相信君沐宸能处理好,他不主动说起,她便也没有过多去探听。听到君沐宸这样的一番话,她忽觉得心中一沉:“羲国内政,我早在麓铭山时,见到九鸩曼陀罗之毒便已经领教过了。若是没有羲国内应,云国哪里有那么容易,让堂堂宸王中毒。”
君沐宸的一只手指点上她的嘴唇,制止了她的说话,而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抚进了她的发间,将她拥到怀中,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本王说过,这天下之争,本王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卷进来。云天骄给我下了战书,大战就在明日拂晓。记得我说的话,等我回来。至于今日嘛……”
说完,君沐宸将头深深埋在了雪晴的肩膀上。今日,他什么都不想干,虽然衣不卸甲,但是,他一整天都只想单独和她待在一起。雪晴心里一软,第一次,双手环在了他的腰间。
第二日。
战旗飘飞,战鼓擂动,君沐宸领军在前,前方的厮杀已经渐渐白热化。而后方大营之中,雪晴一身银色的铠甲,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况沙盘,时不时下达调整阵型和策略的指令。
滚滚黄沙之中,隐隐约约有两个人策马飞驰而来。待走到近处,方才看清楚,竟然是君沐轩和图雅郡主。
“我七哥呢?!”一个利索地翻身下马,君沐轩焦急地往大营这边冲了过来,图雅紧随其后。
上前牵马的士兵一边接过缰绳,一边回应:“太子殿下正在率兵激战。如今是宣帝陛下亲自坐镇指挥。”
“苏姐姐!”君沐轩下意识地开口,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她。若依家礼,他该叫她一声七嫂才对,若依国礼,他该以陛下称之。
“九儿?”君沐轩的召唤让雪晴从战局之中回过神来,她实在未曾预料到,君沐轩此时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君沐轩着急地说道:“苏姐姐,来不及细说了。匈奴人可能会从后面包抄,炸开丰茂河谷。到时候,洪水宣泄而下,我军正处于溃堤下游,我七哥有危险!”
苏雪晴闻言脸色一变,再细细观察沙盘,雪晴脸色已经煞白。
“轩王殿下是如何得知?”一旁的莫不平沉住气,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问。
逆行
君沐轩眼中的光亮瞬间暗淡了下去,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嘴唇,眉头拧成一股绳。
一旁的图雅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声带悲伤地说道:“独孤丞相,这些年来一直与匈奴有勾结,我在他的府中,看见了他们之间用匈奴文的通信。”
独孤傲!
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伴随着羲国的崛起,独孤氏,已然成了羲国的第一门阀,如今的皇后亦是出自他家。只是,储君之位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收入自家囊中。
可见,欲望一旦膨胀,人心便没有满足的时候。
独孤傲这样的不择手段,在旁人看来或许并不意外。但是,对于君沐轩而言,自己的亲舅舅突然成了通敌叛国之徒,自己的皇后母亲和同胞哥哥或许也牵涉其中,可想而知,他心里有多么难过。
雪晴瞬间体会了君沐轩的心情和心意。
可是,还没来得及开言安慰他,只听见“轰”的几声巨响,随即便是“哗哗”的洪水倾泄之声。再回头看时,滔天的巨浪已从上游冲击而下。
“传我急令,撤!”雪晴一边下达命令,自己却已经翻身上马,朝着君沐宸出征的方向奔驰而去。君沐轩、莫琴、紫妍等人也忙不迭地跟随而去。
雪晴一行人逆行所见,成千上万的军队瞬间被冲散了,那些厚重的铠甲此时已经成为他们的负担,白白消耗了他们的体力,还有无数不习水性和受伤的士兵溺亡。一时之间,千里疆场成了人间地狱!
天空中忽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啪嗒到人的脸上,雨水模糊了视线。
云天骄和司马文渊等人站在高处,俯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司马文渊眼里有着胜利者的光亮,而云天骄的眼神却更加复杂。他远远地看见受了重伤的君沐宸还在奋力厮杀,又远远看见一行人朝着君沐宸的方向飞驰而来。
“皇上,要不要斩草除根?”司马文渊太需要这样一场胜利了,才不枉费他这么多年苦心孤诣的经营。
云天骄没有任何犹豫,十分笃定地回答:“若不是羲国独孤傲通敌,这一战的胜负难料。君沐宸少年英雄,雪晴,更非等闲之辈。孤要的天下,是要正大光明地在沙场决战而得的。鸣金收兵吧。”
君沐宸浑身是血,满身是伤,一如,雪晴在麓铭山初见他的那一次。此时,他刚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静静躺在大帐内室之中,昏迷不醒。
而大帐的外间,雪晴肃然坐在主座之上。筋疲力尽的君沐轩等人落寞地席地而坐,目光空洞,周密等一众将领也倍感失落,一时之间,士气不振,军心涣散。
“太子伤重,明日,我领众位将军应敌!”雪晴按捺住心中的难过和不安,神情语气中满是举重若轻的自信与果断。
“虽则羲国与宣国联姻,但是,我羲国的兵权,如何能听宣国的调度指挥?”未等其他将领发话,紫妍已经先行发难。
紫妍虽是侧妃,也是暗卫十三影中的一员。太子的所思所想,她应该最能体谅才对。趁着太子伤重,她竟然挑头顶撞了雪晴?这让一身黑袍,隐在角落里的如影心里颇为不爽。
正是因为紫妍是侧妃,大家也知道君沐宸一向对她恩宠有加,因此她一发话,原本就心虚的羲国众将领一时之间更加踟蹰不前,不知所谓。虽然太子正妃是苏雪晴,可是,谁让她同时还是宣国的女帝呢……
“这蚩龙白玉环,众位将军该当识得。”从腰间解下放在手中,苏雪晴淡淡瞟了一眼紫妍。
帘幕之后的内室中,淡淡地传来一个声音:“常年征战,他身体的底子并不像外人看到的这么强壮。这回能不能醒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大家的心里都很难过,但是司徒清逸替君沐宸诊治完,仍然十分冷静客观的说明他的情况,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听见司徒清逸之言,雪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
周密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必须要有个态度了:“蚩龙白玉环,是太子自小贴身之物,我知道他早就将此玉环赠给太子妃。此玉环可调动羲国千军万马!此时,太子伤重,属下唯太子妃马首是瞻!”
周密是君沐宸最信任的心腹之人,他的这番表态,足以定下大局。直呼雪晴为太子妃,而不是宣帝,这更是明显的表明了,不会把雪晴当外人。
紫妍闻言,已经知道自己的挑拨不成,方才又听到司徒清逸的话,一时乱了分寸,只好走到内室,跪下来恳求道:“司徒先生,求您救救太子殿下!”
雪晴重重叹完一口气,起身走到君沐宸床边坐下来。司徒清逸不声不响地撩起君沐宸的衣袖,示意雪晴看。
在君沐宸的两只手腕上,隐隐约约有两条青紫色的痕迹。这是……九鸩曼陀罗的毒!若是第二次中此毒,毒气便会直攻心脉!
雪晴心中大恸,面如死灰,她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细细端详着他。
紫妍见状,复又跪倒在雪晴脚边:“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子殿下是您的夫君,求您救救他!”
雪晴不曾理会她,半晌,才突然沉声开口:“紫妍,这次的九鸩曼陀罗,是你混在君沐宸的饮食之中的吧。”
紫妍眼中闪出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君沐轩和图雅等人闻言,也大吃一惊。
“青冥楼能够查出来的真相,我想,君沐宸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么久了,君沐宸没有追究,我想,他是想放过你的。毕竟……你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你仍念旧情。”
“旧情?”紫妍见自己已被揭发,毫无悔过之意,突然冷笑道:“是啊,我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为了他,我从一个孤儿变成他贴身的暗卫,还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亲自去求来的侧妃之位,只为了给我一个名分。你若不出现,我也以为他对我有情。可是,自从在麓铭山上,他将我们都派出去,竟然只为寻找你的行踪!自从我知道,他竟然将白玉环直接赠与了你,我就知道,你才是他眼里、他心里的那个人。而我……什么都不是。”
“苏雪晴!”紫妍突然激动起来:“你不要吓我了。九鸩曼陀罗,毒不致死。有你在,有司徒清逸在,太子殿下不会死!我……我只是想要把他留在我身边……”说完,紫妍忍不住呜咽起来。
司徒清逸面色清冷,冷声说道:“九鸩曼陀罗,初次中毒,的确并不致死,只不过是让人不时经受剧毒噬心之苦。可是,若是第二次中了九鸩曼陀罗的毒,毒气便会直入心脉,即便华佗在世,恐怕也无回天之力。”
紫妍瞬间明白过来了什么,她觉得自己脑中轰然炸裂一般,却仍然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什么第二次中毒?”
莫琴此时已是气急,她忍不住上前揪住紫妍的衣领:“你可知道,当初宸王在麓铭山被困,正是因为中了九鸩曼陀罗的毒?!”
紫妍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地。君沐轩、图雅等人此时已经恨恨地咬牙切齿。
并不曾看上紫妍一眼,雪晴摸了摸君沐宸的脸颊:“稚子何辜?紫妍,思婷也是太子侧妃,她虽是独孤家的女儿,却从来不曾为恶。更何况,她的孩子也是君沐宸的,你又为何连她都不放过?”
“要怪,就怪她是独孤家的女儿。我知道,太子殿下从小都活在独孤氏的阴影之下,他们几次三番想要加害于他,竟然还堂而皇之把自家的女儿嫁入宸王府当侧妃?!”
有的时候,太疯狂的爱情只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歇斯底里。紫妍明白过来,自己真是被盲目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才会被独孤氏一族当成了对付君沐宸的棋子,玩弄于鼓掌之上。她发出一阵疯狂的哭声。
“太子妃,可要处置了她?”如影用冷冰冰地口气问道。
“我本不愿插手羲国内政。可是,紫妍,若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报复的机会,让如影陪你,回天京城。”
“你是说?”紫妍没想到雪晴会做这样的安排,一时之间又是不可思议,连如影也露出吃惊的表情。
雪晴淡然:“是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该怎么做,相信你在君沐宸身边这么久,不需要我再教你了。”
安排完这些,雪晴已觉得疲惫不堪。她不想在言语,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大家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玉小瓶,将一颗小丸药送到君沐宸口中让他含住。
这解忧回魂丹,仅此一颗,可医百病,治百毒,是司徒清逸上次离开时留给雪晴的。
莫不平和莫琴见状,都想要阻止。可是看见司徒清逸不为所动的样子,又忍住了。
雪晴不以为意,一笑,反而是对司徒清逸说道:“看他的造化,也并非人力不可及。司徒,解忧回魂丹已经给他服下了,剩下的,需得你帮我。帮我,最后一次。”
燎原
微不可闻,无可奈何的叹息,然后是摇头:“丫头,我只能尽力护你周全,你的要求,我帮不了你。”
雪晴并不急着逼他,只是对莫不平道:“莹莹之火,聚而燎原。莫叔叔,我要去请青冥楼的司察,动用燎原之火。”
莫不平、司徒清逸、莫琴等人闻言大惊!
世人皆知,莫同仁先生是青冥楼的创始人,亦是前朝女帝之夫。虽然青冥楼与前朝并立而生,但是却只是作为一个江湖帮派而存在,从来不涉时局朝政,这是青冥楼的铁律,也因此,才得以成就百年青冥天下重的美誉。
世人所不知的是,莫同仁先生还曾立下另一个规矩,那便是,若以天下之危局,需让青冥楼打破铁律、介入朝局时,青冥楼的萤火流光,还可以变为燎原之火!燎原之火,聚青冥楼百年之力,以挽狂澜和危局。
可是,要打破青冥楼的这一条铁律,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那便是,需以莫氏血亲族人的生命作为交换,行“血荐之礼”。青冥楼中负责监督此事,动用燎原之火的人,被叫做,司察。
血荐之礼,燎原之火。
莫同仁先生认为,于人而言,最宝贵的是生命,轻易不能放弃。若是事情到了莫氏血亲愿意以生命作为交换的程度,那么,此事定然是比人的生命还要宝贵的,也定然值得青冥楼破例。只是,自从青冥楼创立至今,还未曾有人行过血荐之礼,也从未动用过燎原之火。
“司徒,我从我母亲那里,承继了莫氏的血脉。”
是的,雪晴的母亲是前朝的公主,她的血液里,的确还流淌着一丝从莫同仁那里承继的血脉。
“莫叔叔。”雪晴走到莫不平面前,既然下定了这个决心,她此时反而比刚才轻松了不少:“那块青金平安牌,我早就赠给了君沐宸,此时,还别在他的腰间。你知道,青冥楼的规矩。”青金平安牌,是青冥传承人的标志。历代青冥楼主,都在莫氏族人之间传承,现任楼主在世时都会选好下一任楼主的人选,并以青金平安牌相赠。曾经,莫不平将这玉牌交到了雪晴手中,因为她身上流淌着莫氏的血脉。而现在,雪晴将它转赠给了君沐宸。这是几百年来,青金平安牌第一次,交到没有莫氏血缘的人手中。
一惯清冷的司徒清逸勃然大怒:“以命换命,即便是普通的医者也不会同意,更何况是用你的性命去换君沐宸的!丫头!你!你真的要逼我至此吗?!”
“什么?”君沐轩和图雅异口同声的问道。刚才的一番对话,他们听的似懂非懂,只觉得事态十分严重。而听见司徒清逸说以命换命,两人更是十分震惊。
雪晴重新将君沐宸的衣袖掀开,他手腕间的青紫色印痕便映入了君沐轩他们的眼中。
一旁的莫琴已经满眼噙着泪水,却仍然开口解释道:“九鸩曼陀罗的解药,虽然用药配伍,十分名贵讲究,但是其中最难得的一味,却是需以麓铭山中的百花蜜作为药引。只是这百花蜜,产量甚少,又极为娇贵,所以只能在没有污染的深山之中酿造。两年前,主上曾在麓铭山最后酿过一茬,可惜,因为匈奴人的闯入,那蜜被血腥之气所污,便不得用来配置解药。”
君沐轩面带悲戚:“后面的事情我知道,所以,那时苏姐姐才闯入天华山庄,为了给我七哥寻得解药。”
“不错。”莫琴继续说道:“如今,太子是第二次中毒,即便是有此解药,也是无效的。他这手腕间的青紫色印痕,正是毒入心脉的迹象。唯一能解毒的办法,便是找一个人作为宿主,将太子身上的毒逼到新的宿主身上。”
“若是如此,我愿为宸哥哥的解毒,我愿做这毒的宿主!”图雅虽是异族的公主,但是对君沐宸却是十足的真心。
雪晴向图雅投来赞许而感激的目光:“九鸩曼陀罗的毒性十分霸道,若不是君沐宸内力深厚,他决计撑不到此时。若要逼毒,宿主也需是内力深厚之人,能够承受这样的毒性,而不至于中途中毒而亡。否则,此毒反噬,两个人都将一命呜呼。”
她又转而劝说司徒清逸:“司徒,三年和三日,对我而言并无区别。可是此时,多拖延一分,君沐宸的性命就危险一分,容不得我们犹豫不决了!”是啊,有时候,生命的光华与它的长短并无关系。
夜幕之下,帐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大帐之中,只留了一盏微黄的灯光,映衬出三个打坐的人影。
司徒清逸亲手将君沐宸身上的毒,一点一点逼到了雪晴身上。君沐宸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手腕上的青紫色印痕仿佛两条小蛇一般,从他和雪晴相抵的手掌,游走到了雪晴的手腕间。
帐外,君沐轩、莫不平和莫琴等人安静地等候着。
“告诉司徒,主上和太子,就拜托给他了!”一直未曾发话,沉思良久的莫不平沉声开口。
“莫叔叔?!”几乎是异口同声的。
莫不平心中笃定,此时已是视死如归,语气中有不容质疑的决绝和魄力:“若说血荐之礼,燎原之火……身为青冥楼的楼主,流淌着莫氏血脉的人,并不是只有主上一人!”
“莫叔叔……”大家正要劝阻,却被他的话打断。
“这么多年,苦心孤诣,终于走到了决战的时刻。回想最初,我们想要的缔造的那个清明盛世,若无流血牺牲,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实现?战场之上马革裹尸,固然壮烈,于无人知处,若是死得其所,我青凤亦心甘情愿!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若是明日,云国大举进犯,恐怕宣国和羲国大军疏无招架之力。今夜,我知道怎么最快找到司察,怎么最快燃起燎原之火!”
既已终功,天将佛晓。雪晴在与君沐宸双手分离的时候,十分满足地看了看自己手腕间青紫色的印记,嘴角牵出一抹笑容。
司徒清逸的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他扶君沐宸重新躺下,木然说道:“最多半日,君沐宸就会转醒了。”
突然,大帐外一声烟火升空的声音,呼簌地响破天际。雪晴心中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帐外,就见到远远地天幕中,一道七彩的烟火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亮过一瞬间之后,便又化成一股灰色的弧线,垂落下来。
七彩烟火!!那是……!那是青冥楼独无仅有的信号,只有在青冥楼主去世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七彩烟火!
雪晴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莫叔叔……”她重重吐出一口血来,泪流满面,跪倒在帐外的雨中。
“主上……”莫琴泪水未干,但斗志却从未如同现在这样高扬:“周密将军和潇然他们,已经连夜整顿了人马,如今,三军已在大帐之外待命了。”
雪晴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擦干嘴角的血迹和眼角的泪痕,站了起来:“莫琴,去,替我把那身铠甲,拿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大帐。
大帐之中,最后那盏昏黄的灯光也熄灭了。司徒清逸没有出来,她知道,司徒此时,一定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之中。从今以后,他该是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想到此处,雪晴心中一痛。
然后,头也不回地跨上了追云马。
千军万马之中的苏雪晴精神矍铄,银色的铠甲衬楚了她的英气,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全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只有雪晴自己知道,此时她的五脏六腑仿佛灼烧一般,她能够感觉到,九鸩曼陀罗的毒正在一点一滴的钻入她的心脉,侵蚀她的内力。
在大军冲锋陷阵的时候,君沐轩、莫琴、林潇然、图雅等人知晓内情,特意一路贴身在她身边守护着,等闲的进攻近不得她的身。
今日的云天骄也异常振奋,为了这场决战,他已经准备得太久太久了。他也在千军万马之间横冲直撞,一路朝着雪晴的方向奔袭而来。
日上三竿,大帐之中,君沐宸将将转醒,不过他只觉得浑身通透,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从未受过伤,只不过是沉沉地睡了一大觉。
见他醒了,司徒清逸没等到他发问,一边倒了一碗清水递给他,一边主动开口,语气之中有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冷漠:“宣帝率兵迎战,此时,双方应该交战正酣。”宣帝,司徒清逸从来都未曾这样称呼过雪晴,她从来都是他口中的“丫头。”
君沐宸却并未察觉到司徒清逸的异样,毕竟,他一直以来对自己都是这副模样。至于雪晴亲赴战场,这证明,那个女人没有他在身边,也牢牢把住了兵权,并且能够调动三军。他虽然担心,但更多的却是欣慰和得意。他对她能够全身而退却从来都不曾怀疑。
端起水一饮而尽,君沐宸道:“看来,莫太傅他们都跟着一同上战场了?不论如何,我能够醒过来,多谢你了。”虽然因为雪晴的缘故,他和司徒清逸之间实在是互相看不对眼,但是,这一句感激却是真心实意的。
大结局
司徒清逸紧紧握住了拳头,他的指甲嵌进手掌,便留下了几道血痕:“不必谢我。如果,你现在快马加鞭赶过去,或许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君沐宸闻言脸色一变,什么也顾不得便揪住司徒的衣领,咆哮道:“你说什么?!”
司徒清逸并不挣脱,他看着他的眼睛,复又绝望地低下眼眸,语带哽咽、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身上的九鸩曼陀罗之毒,昨夜,悉数度到了她的身上。毒入心脉,她恐怕内力殆尽,心脉将断。”
君沐宸一把将司徒清逸推倒在地,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提起天阙剑便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
两军主帅终于面对面交锋,雪晴缠在手腕上的曲水游丝剑宛如游龙一般从云天骄的身上划过,锋利的剑气划破了云天骄的外衣,露出了他里面穿着的蟠龙玉扣金丝软甲。
云天骄回过身来,趁着雪晴招式之间的空档,一个掌风就朝雪晴胸前劈了过来。强行催动内力,加速了毒性的蔓延,雪晴此时只觉得五内俱焚。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曲水游丝剑朝着云天骄刺过去,剑端还未触到云天骄的衣角,雪晴已觉得天旋地转,体力不支。而云天骄顺势的一个回击,他的那柄长剑便已经刺穿了她的腹部!
在云天骄愕然,在他脸上不可思议、不敢置信的表情之下,雪晴手中的曲水游丝剑飘然落地,而雪晴亦口吐鲜血,可她的脸上却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
怎么会?!以她的武功修为,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的招数怎么能伤了她?
云天骄什么都顾不上,他上前将苏雪晴搂到了怀里。而雪晴,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莫琴、君沐轩,听见了云天骄、林潇然他们唤她的声音。远远地,似乎有一匹黑色的马朝自己这边飞奔而来,恍惚之间,马上的那个身影似乎特别熟悉……
亲眼目睹云天骄的剑刺穿了雪晴的小腹,亲眼目睹她全然虚脱的倒在了自己面前,君沐宸此时已经完全杀红了眼。他提马上前,也不顾云天骄怀里还抱着雪晴,凌厉的一剑便已直直地朝着云天骄的肩膀刺过去。
云天骄急忙躲闪,天阙剑划过蟠龙玉扣金丝软甲,激起了一串金属摩擦的金光。两个人此时都是以命相搏,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有蟠龙玉扣金丝软甲护住要害,君沐宸的许多攻击都是徒劳无功。
他骤然瞟见落在地上的曲水游丝剑,那剑身薄如蝉翼、韧如金刚。他拾起这剑,将内力置于剑锋之中,几个轻挑,那蟠龙玉扣金丝软甲的线缝之处终于被割裂开来,原本坚韧无比的铠甲终于崩成了零散的几块。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手的天阙剑早已贯穿了云天骄的肩膀!
天下大势,就此鼎定。
君沐宸丢下手中的剑,将雪晴打横抱起:“女人,你要争的天下,本王已经得到了。”可惜,雪晴已经听不到他的话。
羲国与宣国的营帐中,丝毫没有大战得胜的喜悦气氛。
君沐宸在大帐之中,紧紧抱着雪晴:“女人,你是不是很冷?你为什么这么凉?”
“来人,来人,去,太子妃冷,你们去给我把火盆找来!”
他瞥见沉着脸坐在角落里的司徒清逸:“司徒清逸,你不是号称能从阎王爷手下要人吗,你怎么不替她医治?!”
“解忧回魂丹。”司徒清逸目光空洞的说出这么五个字。
“解忧回魂丹?快,你快给她服下啊!”君沐宸焦急地说道。
“最后一颗,昨日,她给你用了。”司徒清逸惨然一笑。他缓步走到君沐宸面前,看着在他怀里,已然没有了生气的雪晴,颤抖的手再次抚了抚她的长发。
“啊!”君沐宸痛苦地咆哮,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永失所爱的痛苦。
永泰帝在三国大战之后巩固了君权,门阀被大大削弱。原来的“沈、顾、薛、林满珠玉,万金难抵一独孤”成为了传说。
不久,太子君沐宸即位,为了纪念宣帝,继续以苏雪晴称帝时的宏德为新朝年号。新朝以科举取士,尽纳天下士子之心,形成了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江湖中,多了一位叫沐九儿的少侠,他自称师承烟云仙子,来去无踪,行侠仗义。
市井之间,茶坊酒肆之中,宣国女帝的故事被编成了各种传奇的故事,成为了说书人最新最动人的谈资。
望瑶居,成了天下最有名的酒楼,酒楼老板姓林,听说老板娘是从前宣国的婧姝公主,而店里的招牌是一款名叫“玉桃白”的佳酿,和一款名叫“金风玉露”的名茶。
三年后。
望瑶居酒楼内,台上的说书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宣国靖瑶长公主舌战群臣的故事。酒楼二楼的雅间长期被包了下来,这几年,时不时有一名身着华贵的男子,独自来这听书。此时,他眸色深沉,听到紧要处不由得眯起眼睛。在他的腰间,赫然挂着一青一白两枚玉佩。
“皇上,青冥楼果然神通广大。火树琼花已经有了眉目,听说,有人在琼华岛上见到过司徒清逸。”若是他不出声,怕是没有人能发现隐在暗处的如影。
若不是在追寻那女人下落的时候,偶尔发现,身上的这块青金平安玉牌可以号令青冥楼,君沐宸恐怕还在上天入地,找不到关于他们的半分线索。
君沐宸抿了一口“金风玉露”,难得眼中含了三分笑意。
这茶……比起当年那个女人沏的可是差远了。这几年姝丫头打着她姐姐的招牌,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吃香喝辣。君沐宸这样想着,不禁莞尔。
他解下蚩龙白玉环,交到如影手里:“传位昭王的诏书,就在朕御书房的书案上。你将这玉环交给四哥,他自然能够领会。那个女人……”
君沐宸恨得牙根痒痒,脸上的笑容却难得灿烂无比……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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