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十五岁的方弈柏。
谢凛想马上冲上去,但脚步却像灌了铅。
心脏的鼓动,震耳欲聋。
这是真的吗?
——他真的见到了方弈柏,还是他肖想过久产生的幻觉?
一瞬间,谢凛陷入了一种迷幻的状态。
他无法思考,也来不及思考,还是老太太拽着他的力道,让他终于回了神。
老太太望着他,一脸担忧,“谢凛啊,你怎么了?低血糖吗?”
“姥姥,我必须离开一下。”
谢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大步朝着方弈柏的方向跑去。
他的内心洋溢着无法遏止的激动。
方弈柏开了一辆电动车,防窥屏在阳光下黝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近乡情怯,谢凛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踌躇。
“方弈柏……”
此时他根本没有想过方弈柏为什么会出现在幼儿园门口,为什么会送一个小男孩来上学……
直到他走近了,透过未关上的车窗,看到方弈柏并未坐到驾驶座上。
驾驶座上是一位和方弈柏年纪相当的女士。
长相甜美,气质灵动。
两个人很亲密地聊着天。
方弈柏够着手,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女士。
女士喝了两口,大概是问方弈柏喝不喝。
方弈柏摇了摇头,系上安全带。
随后,女士放好了水,启动了车子。
一直到视线里完全看不到那辆车了,谢凛还怔怔地呆在原地。
如遭雷击。
他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方弈柏竟然结婚生子了。
这甚至比第一次得知方弈柏跟谢焕在一起时,更让谢凛难以接受。
——他才想要问一句:你爱我吗?
哪知世事无常,沧海桑田,事态竟然已经变幻如斯。
哪怕方弈柏真的喜欢过他……那也是过去了的事情了。
一瞬间,谢凛感觉心脏麻痹,几乎晕死过去。
方弈柏下车的地方在梧桐镇的郊区工业园里。
方弈柏下车后,停车的女士停了两把都没停好,不高兴了,娇嗔说,“方悬!你还傻站着?也不来帮帮我吗?一点也不自觉。”
方弈柏笑笑,“不是你自己说要练停车的嘛,你前天刚说。”
“我不管,你快来帮忙……”
方弈柏便把女士换下车, 自己上车把车停进了车位。
车停好后,他们一起从后备箱拿了好些东西,然后一起进了一栋厂房。
快进门时,女士扯了扯方弈柏的衣角,随后很自然地把他翻进去的衣服给抻了出来。
两个人很亲密地,有说有笑地进了室内。
谢凛远远地僵硬地迈开自己的步子,遏制着自己想要继续跟着方弈柏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这些年谢凛一直找寻方弈柏不着,便猜想他是换用了新的身份。
如今他亲眼目睹,他早已开启新的生活了。
这一晚,谢凛枯坐半宿。
老太太和赵妈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觉得他不对劲,但是谢凛不管怎么问都一声不吭。老太太也没办法了。
谢凛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徐研敏曾经的房间里。
只有这个房间似乎才能囚禁住他当下疯狂肆虐的情绪。
谢凛看着天空渐渐泛白。
到最后还是……没奈何。
大概是他曾经种下了罪恶的“因”,所以如今才活该受这痛彻心扉的“果”。
隔天,谢凛在开完线上会议后,跟张森表明自己要继续在梧桐镇呆上一段时间。
“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
他的表情是慎之又慎,是这五年来张森从未见过的。
自从谢焕出柜后,谢氏的兄弟阋墙再也没有人讨论了,相反随着谢凛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后,谢氏的发展越来越好。
谢凛俨然是谢氏全员眼中的不败战神,似乎是无所不能的。
张森从没想过,会在谢凛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随后,谢凛又让他帮忙安排律师来见自己。张森记下了。
五年前,谢凛曾经给方弈柏签过股权变更的文件,当时没有机会让方弈柏签字。
现在方弈柏有了新的生活。
虽然冒昧,但谢凛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机会了——往后余生,方弈柏于他,亦不过是越走越远。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可能就只剩下希望方弈柏能够过得更好了。
虽然伤痛让谢凛短时间内不想去见方弈柏了,只想龟缩在黑暗的空间,假想与方弈柏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过了两天,谢凛还是不自主地出现在了徐小萌的学校门口。
他跟赵妈说由自己来接徐小萌。
谢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已。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成群的家长之中。
徐小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谢凛,远远地朝他招手。
谢凛走近了,听到他跟同学们说,“这是我表伯,是不是超帅?”
徐小萌抱着谢凛的腿,等谢凛抱起他的时候,他得意地朝同学们挥挥手,跟谢凛说,“表伯,要不你天天来接我吧,你长得帅,我同学们都喜欢。”
谢凛没说拒绝的话,他分神四顾,终于发现了那个小孩儿。方弈柏还没有来将人接走。
谢凛把徐小萌塞到车里,让他乖乖等一会儿,就默默地朝那个小孩走了过去。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蹙着眉,瞟了瞟他,没搭腔。有点戒备的样子。
谢凛又说,“你认识徐小萌吧,我是徐小萌的表伯。”
小孩儿:“……”
“你爸爸是不是方……叔叔是你爸爸的朋友……多年前的朋友。”
小孩很警惕。
他于是拿出手机,翻出了几张庙会上和方弈柏的合照,给小孩看。
小孩儿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真是爸爸的朋友?”
“是的。我叫谢凛。”
“我是方念兹。”
“几岁了?”
“四岁。”
谢凛有点苦涩,果然是方弈柏的孩子,而且四岁了,说明五年前方弈柏刚逃离他,马上就结婚生子了。
“叔叔陪你等爸爸好不好。”
他说着,朝方念兹伸出手,方念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被谢凛牵着。
谢凛还想问什么,突然方念兹望着一个方向,眼睛一亮,“爸爸。”
谢凛猛地回头,看到方弈柏近在咫尺。
方弈柏怔怔地望着谢凛,反应过来时,竟后退了半步。
谢凛心中一痛,想跟方弈柏说些什么,却嗫嚅着开不了口。
方念兹说,“爸爸爸爸,你跟这个叔叔是朋友吗,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谢凛有点尴尬,他缓缓刚朝方弈柏伸出手,想说一句,好久不见。
却没想到方弈柏看着他像老鼠见了猫,惊恐万分地,抢步到谢凛跟前,从他手里拉过方念兹,扭头逃也似地跑走了。
谢凛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他不知道方弈柏为什么这样怕他。
不。
他知道。
曾经,当他向方弈柏施暴后,他也曾对自己流露过恐慌的神情。
谢凛甚至感觉到舌根发甜,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谢凛查到方弈柏现在叫“方悬”,来梧桐镇四年了。
现在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当初离开后,不知道为什么方弈柏误打误撞地就来了这里。而恰恰是这里,仿佛如同谢凛的眼皮底下,他反而从未发现。
本来还想继续查一下方弈柏的家庭,包括……他的妻子。
但谢凛到底还是收手了。
他试着成长一点,在接触方弈柏的过程中,给予一些边界感。希望他不要再怕自己了。
到了周六,徐致礼来老宅接徐小萌回去住,跟老太太聊到了方念兹。
“奶奶你很喜欢的那个小孩,就是说长得像表哥的那个方念兹,听说要转校了。不在班里念了。”
老在太一脸困惑,“啊,为什么呀。”
听说是家长想要转的,不知道什么原因。
赵妈也挺意外的,小孩子的幼儿园都念到大班了有什么好转校的呢?”
谢凛刚好听到,没控制住走近。
老太太拉住他感慨,“刚觉得这个小孩子跟你有缘分,没想到就要转走了……唉,可能还是菩萨觉得心念没到吧。缘份不够。”
谢凛想到方弈柏见到自己时那恐慌的样子,很难不怀疑到方念兹这会儿要转校,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谢凛气闷极了,甚至心生委屈。
他到底有多可恶,让方弈柏要对他避如蛇蝎。
谢凛想找方弈柏谈谈。
他发誓要对方弈柏好,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了,他谢凛已经知道感情的事情强求不得。
他想让方弈柏知道,他不会再强迫他,如果他不愿意他也不会打扰他。
如今他只希望方弈柏,或者该叫方悬,不要躲他。
隔天一大早,谢凛趁方弈柏出门之前导航到他住的地方。
那是一套靠近郊区农田的农民房,按政策不能买卖,大约是方弈柏租的。
两层的带院子,面积不小,但看上去很古朴。
石头砌成的院墙,是二十多年前的面貌,如今已经不常见了。
门口种了一些月季和蔬菜,一株艳丽的爬藤月季,爬了半面墙,谢凛叫不出名字,但那开出的花却有些类似“自由钟情”。
谢凛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坐在车里等太阳彻底升起。
他没忍住了抽两根烟,在想抽第三根的时间,看到大门打开了。
不出意料,是方弈柏钻了出来。
谢凛马上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
那头,听到响动的方弈柏抬起头来,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谢凛。
下一秒,方弈柏猛地缩回身又把门关上了。
谢凛冲上去,拍了拍门,“方弈柏!”
方弈柏就是不开开。
果然是在躲他。
谢凛有生之年,很少有这样憋屈,应该说三十一年来从未有过。
他五指张开,又攥成拳。
到底还是从方弈柏的大门上放了下去。
他想屋子里还有别人……有方弈柏的妻儿,他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跟方弈柏对峙。
“方弈柏,为什么要这样躲我?”
“我真的,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再强迫你了,即使我知道了你……算了。过去了。”
“就不能……谈谈吗?”
谢凛不敢大声,连置气的话也不敢说。
他低声颓然地问了两句,听不到方弈柏的反应,只能叹息着离开。
连堵在门口也不敢。
方弈柏闭门不见,谢凛只能在学校里蹲守他。
徐致礼说方弈柏准备给孩子转学果然不假。
他估计连新学校选都没选,单纯就是想要逃跑。很快就带着方念兹来学校办理转学手续。
园长建议他好好考虑,“你现在不是正常的入学时间,现在转校,不一定有学校愿意接收的,很可能孩子要被耽误一年。”
方弈柏坚持要转。
园长无奈摇头,正准备在申请上签字,斜刺里被一只手拦住了。
谢凛拿走转园申请,“您说的有道理,我们再考虑考虑。”
方弈柏瞪大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估计没想到,这个时候,谢凛还会在学校。
谢凛给园长道了歉,“给您添麻烦了。”就把方弈柏和方念兹推着往园长办公室外赶。
出了门,方弈柏明显慌乱了。
谢凛不给他逃跑的机会,把方念兹抱进怀里,望着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给孩子转学?”
“我……跟你没有关系。”方弈柏想把孩子抢回来,无奈谢凛比他高大太多。
他给方念兹使眼色,“下来!”
结果方念兹转头叉开手臂,搂住了谢凛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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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连更。下周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