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挺长一段时间谢凛都早出晚归,甚至频繁出差。
他确实很忙。
春节假期对于企业来说太漫长了,他本应该早就回归岗位,只因身旁人占据了大部分注意力,工作方面便有所懈怠。但市场在转,业务部门并未闲着,特别公关部门在长假期间反而更为忙碌地应对舆情。
这其间比较敏感的大约就是钟董搞出来的“破浪”品牌趁着春节的大流量和某某网红做了一起营销案例,声量挺大,十分出圈。
那位网红讲了一个故事,说破浪品牌的诞生是一个草根的逆袭,一位出生在大山的贫困孩子甫一进入大城市看到车水马龙,被深深震撼,立誓要造出让村里人都能开得起的好车,于是多年后打造了“破浪”。故事里又讲了两个概念,一是国内的全产业链技术已经过关,只要你能把车造出来,开起来就一定没问题,而破浪是性价比最高的;二是隐隐表示“破浪”其实是谢氏新能源的“平替”产品,因为大家的零件采购厂商都一样,而且技术人员也是从谢氏出来的。并且很多“专业人士”发声点赞,认同网红的理念,还有前内部人士爆料说自己就是前谢氏的,破浪和谢氏的质量就是差不多云云。
一时之间破浪捆绑着谢氏很是赚足了眼球。
谢氏的各部门当然很不爽了,连张森跟谢凛说起来都带着怨气,“听说他们挖了个很牛的营销总监,简直把流量玩出了了花……但是他们讲的理论根本是偷换概念,就算我们零件用的一个厂,也不是一个品类标准的东西啊?何况我们还有几百项技术专利,被他们说得好像我们更贵是割消费者韭菜……”
卜楠也说,“是啊,体量不同还不能真跟他们计较,我们要是回应了,倒显得真把他们当回事似的。”
谢凛没有参与讨论。
年前和瞿先聊完后他并没有忘记平湖山项目,从淮山回京前还和瞿先见了一面,算力中心在谢凛的心中已经基本有了雏形。
在破浪在流媒体平台炒得沸沸扬扬时,谢氏平湖山项目的重启很快提上了日程。
除了瞿先的特报特批之外,也确实是山省格外需要资金和企业来盘活这一潭死水。
有了谢氏的重新注资加上建造未来亚洲最大的算力中心,将会是山省发展的百年大计,也会是瞿先任上的重要业绩。除了谢氏,瞿先还拉来了两家大型国企入驻。
春分这天,谢凛出席了山省就谢氏超级算力存储中心项目的土地出让签约仪式,瞿先也亲自出面,双方签字,留影,召开了记者会。
直此谢凛拿到了山省500万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不久的未来,当百花齐放的国产新能源车在平价档位左右厮杀时,谢凛早已经打造亚洲最大的算力中心,在无人驾驶、智能驾驶领域一骑绝尘,他牢牢占据着高端品类和腰部的绝对份额。而且他的基础运营维护人员全部都是曾经散养或是待在收容所里的孤儿。不过,那是后话了。
刘管家因为在老家的闺女生孩子,春节休假后又向谢凛多请了一个月假,等他重回观湖别墅时,他敏感地察觉氛围好像有些不同了。
谢凛吩咐不再让方弈柏伺候自己。
“不需要他干活……算了,随他,他想干嘛就干嘛,好好招待吧。”
说这话时谢凛的神态低沉而审慎,刘管家怔了怔,小心地询问,“那,要不要把方先生的房间换回去,不再挨着您的卧室了……”
谢凛沉吟半晌,“算了,就这样吧。”
东家吩咐了刘管家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但他冷静地意识到谢凛的态度变化势必导致下人们的猜测流言,方弈柏的处境大概会很微妙。
加班太忙,谢凛有时会睡在书房,而且回得也少了。但有时刘管家觉得他不会回来时,谢凛却又披星戴月地回来了。不过他和方弈柏的交流确实是少了很多。
这天,谢凛终于从山省回京,晚上他参加了项目组的庆功会,回到观湖别墅时已经有些醉了。
方弈柏是听到谢凛吐了一次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晓得他回来了,管家不再提醒他要迎接谢凛,这偌大的房子他的触觉都十分有限。
很多次谢凛早起出门时他还没醒,而谢凛晚上回来时,他又撑不住睡着了……好不容易撑着没睡等到谢凛回来,又看到他忙着到书房打电话开线上会议,不好打扰。方弈柏觉得自已有一个世纪没有见到谢凛了。
他来到谢凛的房门口,发现对方已经冲过澡,正在换衣服。
佣人们拿着脏衣服离开,要去给谢凛准备解酒药和蜂蜜水。
“我帮你吧。”
方弈柏自然地上前准备帮谢凛穿衣服。谢凛的头发像是长了些,湿漉漉的,有几缕垂到眼皮上,奔波了多日,男人身上难掩疲态,眼底有些泛青。方弈柏有点心疼,不管是这大半年呆在观湖别墅养成的习惯,还是他的本能冲动,他都很想照顾谢凛。
然而,刚碰到谢凛的胳膊,摸到一片滑溜的布料时就被谢凛推开了。
方弈柏没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中。
谢凛手肘挥开他的手,眼睛布满血丝,“别碰我。”
“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有点不清醒了,他看着方弈柏,晃了晃脑袋,伸手扶住自己的额角,“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只是想帮你穿……”
“不需要。”
不想再看到方弈柏假惺惺的温柔和讨好。
谢凛冷冷地说完,把方弈柏从房间推了出去。
不管他是真实的也好,梦里的也罢,不想再放任自已的贪婪与痴妄。
喝醉酒的人力气有点大,方弈柏甚至被推得一趔趄。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旁边端着蜂蜜水回来的仆人惊吓般地怔在原地,不敢近前。
方弈柏有点委屈,虽然知道不该跟喝醉的人计较,但……心里还是空落了一块。
“……”
谢凛回过神来,望着方弈柏失措的眼睛。
吓到他了。
是的,吓到他了。
谢凛感到很抱歉,方弈柏委屈的样子甚至使他的额叶像被针扎一样刺痛……想道歉,想对他温柔,但,谢凛刚抬步想去扶方弈柏一把,却看到旁边围观的佣人。
他的脚步又蓦地停顿。
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虽然他在方弈柏面前原本就是一个可耻的笑话,所有的一切心思都是痴心妄想,这一切迟早会被揭穿,但确实没必要到现在还被外人瞧见了自己这可怜巴巴的心思。
没有必要。
他扭头走进了卧室,听到方弈柏的脚步声慢慢离开。
隔天谢凛参加了安青昀的订婚仪式。
苏肃和卓司南也在。
安青昀显得淡然从容,心态十分平和。
仪式结束后,男女方的亲友都各自聚在一起交流。
按理说这种场合任何来宾都会注意表现得开心愉快,不扫兴,但谢凛的表情管理显然没有达到安青昀的要求。
“你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参加我的订婚宴,是几个意思?”
苏肃替谢凛说了句,“他是替你难过,以后没有自由身了,身为朋友多少有些惋惜。”
“狗屁,他是讽刺挖苦还差不多。”安青昀把手里的酒干了,“其实也还好,真的,我未婚妻人不错,答应以后跟我各过各的……不怕告诉你们,我跟她签婚前协议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傻,反抗这个反抗那个,觉得自己绝对无法承受这种联姻,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又还好……没有那么无法承受,比想象中的轻松多了,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他笑了笑。
谢凛突然问,“那个卫庄你怎么处理?”
卓司南怔了一秒,想拦已经迟了。
安青昀倒也没太大的反应,平和地说,“给他一笔钱,分了,还能怎么样?他每天在镜头前面,对现在的我来讲风险太大。”上一次的火灾他费了很大的劲才重新站稳脚跟,如今联姻尤为重要。
“换作其他的人可能还好,他那个人……太较真。”
安青昀说完,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了。
谢凛没有喝酒,但他攥着烟,今天已经抽了半包了。他微微仰头,感受着尼古丁短暂地麻痹神经的那种感觉。
苏肃跟着谢凛一起跑了几趟山省,自然知道他心里纠结的是什么。
他从谢凛手里摸走了烟,也吸了一口,“不是想好了放他走,又纠结上了?”
谢凛又点燃了一根,坦然说道,“是早该放他走,是我太自私……我现在不在乎他心里没有我,但我介意他心里有谢焕。”
“……”苏肃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他只能纯理性地分析道,“他在乎谢焕又怎样呢?”又不影响你的生活。
“我不开心。”
“……”
谢凛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是该结束了……所有的一切,我以为掌控的,其实都是无法掌控的。我只是希望放他走之后,他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读书、学习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为了谢焕去委屈自己,被可笑的情感束缚住……谢焕,不是他的良配。”
“人自有命,富贵在天。你这样操心,会让人觉得爹味很重。”
谢凛,“下辈子,还真想当他爸爸。”
苏肃无语了。
一周后。
谢凛带方弈柏到y大提交了复学审请,帮他办了复学手续。
甚至让司机把方弈柏之前宿舍的一些日用也送了回去。
从教务处出来,谢凛和方弈柏一前一后下了台阶,走在y大幽静的校园里。恍如隔世。
初春,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气息,柳树泛了新叶。
司机将车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没有保镖跟着,只是他们三个人。
谢凛睇了一眼车,又回头望了望方弈柏,“想喝咖啡吗?”
方弈柏怔了怔。
谢凛说,“买两杯,帮我带一杯好吗?”
“您想喝什么?”
“随便。”
方弈柏就转身去找咖啡店买咖啡了。
谢凛望着方弈柏的身影消失不见,慢慢地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他想,做到这一步,对方应该已经很明白他的意图了。
如果方弈柏是个聪明人,就会这样安静地离开,回到他的宿舍,再不回头……不去管谢焕要不要联姻的腌臜事,他管不了,也不该他管,他只是一个学生,已经被谢凛的私欲拉扯得偏航很久了,该让自己的生活回归正轨了。
而正轨,只需要远离谢家人就够了。
什么也不做,离开,就够了。
谢凛如此想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平视地望着前方。
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终于跟司机说,“走吧。”
但就在车子启动的瞬间,司机却愣了。
方弈柏提着咖啡袋子,小跑着回来了,他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敲了敲车门。
司机不知如何是好。
从后视镜里偷偷看谢凛。
谢凛到底还是把车门打开了。
方弈柏乖乖地上了车,把车门关上,他从袋里子把咖啡拿出来,“我买了冰美式和热的馥芮白,您想喝哪个?”
方弈柏尽力地挤出一个笑脸,发现谢凛的脸色很沉。
——他其实意识到谢凛已经不需要他了,最体面的办法自然是离开谢凛,不再麻烦他跟他扯上关系。
但就像是男女生谈恋爱一样,当一方突然想要结束的时候,另一方当然会措手不及,心里不是滋味……他也觉得他没有办法这么干脆地离开谢凛,他也需要一段戒断期。
既然当初是谢凛强行把他带去观湖别墅的,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容许他强行再多呆一段时间缓冲?
方弈柏把热的馥芮白塞到谢凛的手里,冲他笑了笑,又去拿了冰美式抱在手里。
他低头吸了一大口,感觉到苦涩的味道布满口腔。
不过没关系,方弈柏想。
他已经是赚的,从一开始想要接近谢凛而不得到现在……他的高贵的冷傲的娃娃, 他已经得到过了。
能与谢凛相处多一天,都是利息,是赚的。
反正谢凛从第一次见他就没有好脸,他如今再怎么沉着脸,也习惯了。
谢凛即使脸像锅底一样黑,也是好看的。
方弈柏慢慢吐出一口气,让酸胀的感觉消散。
他看了看自己被咖啡杯身凝结的露珠打湿的手,故意扭过头对谢凛说,“我手脏了,能帮我系安全带吗?校卫查得很严。”
谢凛,“……”
无动于衷了三秒,谢凛终于俯过身为方弈柏绑上了安全带,他的高大的身体很有压迫力地抵在方弈柏身前,精致的面孔近在咫尺。
卡扣“咔嚓”一声。
谢凛按上插销,正准备起身,感觉到方弈柏的手肘在自己背上贴了一下。
“要接吻了吗,哥哥?”
谢凛身形一僵,方弈柏被咖啡润湿的嘴唇微嘟,“很久都没接了。”
“……”
方弈柏鼓足了勇气,惴惴不安地偷看谢凛,手脚却有些不老实。以前坐在这辆车上时,谢凛通常会搂着他的,接吻更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是短短的时日,他没做什么错事,但一切都变了。
谢凛乜了他一眼。
方弈柏为什么这么主动,要做到这种程度——原因是一目了然的。
没什么心情了,谢凛冷着脸无视了方弈柏,坐直身体,连那杯馥芮白也不想再碰一下。
今天来送方弈柏办理复学手续就是一个错误。
他败得好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