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过来院里的时候刚好赶上最后一项元旦庆祝活动——唱国歌——她拨下羽绒服的帽子, 后肩抵着?门框,很快就在排列整齐的队伍里找到了齐旸。
她个子小,10岁了, 还是站在第一排的角落, 两只?手紧抓着?裙子, 眼神慌张,身体?紧缩,看起来怯生生的。
可即使?害怕, 她还是在一个陌生女人举起手机, 开始给她录像那秒努力抬起头, 张开嘴, 跟上了音乐老师的琴声。
这一幕在秦越的印象里前所未有?。
从她第一次接触齐旸, 她就永远缩着?, 不是沉默寡言,就是暴躁尖叫。
“咳。”
秦越偏头躲避忽然涌进来的冷风, 视线聚焦到女?人身上。长发中分,绑了一个贴头皮的低马尾, 发尾整齐得?像是一刀切过去的。身上穿着?黑色西服套装, 同色通勤高跟鞋,看起来精干得?体?又不显得?死?板。
秦越回忆了一会儿?,不记得?自己之?前有?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
不远处, 国歌结束,齐旸生疏地?朝女?人的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她史无前例的亲近让秦越立刻断定, 这个女?人是齐旸的心理医生——徐苏瑜。
徐苏瑜把手机装回包里, 快步走到齐旸跟前, 弯下腰和?她说?了句什么,就见她局促地?把手放在徐苏瑜手里, 被她牵着?往出走。
经过教室里交错的人群,齐旸仍旧有?些拘着?的步子猛然顿住。
徐苏瑜以为?人太多,她在紧张,遂抬手摸摸她的头,弯腰在她眼前,柔声道:“旸旸今天表现得?非常好,阿姨想请你吃蛋糕,可以吗?”
齐旸没有?和?往常一样选择沉默,或者偷偷去抿嘴唇,而?是用力抽出手,大步跑开。
徐苏瑜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直起腰转身,看到齐旸直直扑过去,抱住了曲腿靠在门边的人。
秦越受到齐旸的亲近,倚靠门框的动作没变,也没有?和?徐苏瑜一样选择弯腰的平等姿态,她只?是抬手帮齐旸整了整跑乱的衣领,声音淡淡的:“新家和?这里不一样,那里的人只?喜欢你一个,你以后想要什么,想吃什么,要开口跟她说?,不要一直不开口不抬头,让她难过,生气了也不要抓她咬她,让她受伤。”
齐旸自闭,但智力远超同龄的儿?童,秦越这些话她听得?懂。
听懂了,就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发脾气抓伤她的那些画面。
最严重的一次应该是幼儿?园毕业,秦越想给她拍照,被她抓掉了小臂上的一块肉。
“对,对不,起。”齐旸红着?眼,磕磕绊绊地?说?。
她前头太多年不开口,现在才刚开始学。
秦越没有?回齐旸“没关系”,她的视线随着?齐旸在左臂上停留片刻,掀开袖子,将冷白?细瘦的小臂上下翻转了一圈,说?:“不疼了。”
齐旸通红的眼底泛起泪光。
秦越拉下衣袖,沉香串珠在袖口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齐旸抱着?秦越哭了很久。
秦越始终只?是靠门站着?,没有?哄,也没有?和?徐苏瑜一样抬手摸她的头,向她传达善意。
教室里的人已经散了。
齐旸停止抽噎抱紧秦越那秒,秦越生理性眨眼,有?个人影从她的余光里闪过。
她转头看过去,徐苏瑜深黑的目光锁着?她,眉心紧蹙,只?一瞬,她就顺势勾唇,笑得?如沐春风,好像刚才那幕只?是秦越的错觉。
“你是秦越?经常听院长提起你。”徐苏瑜边往过走边说?:“前几年多谢你照顾旸旸,她以后有?我。”
徐苏瑜朝秦越伸出了一只?手——左手,说?:“徐苏瑜,旸旸的心理医生。”
秦越的视线从她手上扫过,用左手回握住:“秦越。”
徐苏瑜的微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客气得?恰到好处。
“要不要我回避,你和?旸旸单独说?一会儿?话?”徐苏瑜说?。
秦越说?:“不用。我是来找院长的。”
徐苏瑜微笑:“那我先陪旸旸去收拾东西,下午回家了还?有?得?折腾,得?早点回去。”
秦越说?:“麻烦了。”
徐苏瑜说?:“谈不上,她以后是我的责任。”
徐苏瑜牵着?一步三回头的齐旸离开。
秦越抬头看了眼天边还?没有?打算靠近的暮色,转身下楼。
办公室,院长正在忙碌,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进。”
秦越推门,她温吞的步子放在整个院里都很特别,院长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连忙起身说?:“可算来了,见到旸旸了吗?”
秦越说?:“见到了。”
“那就好。”院长走过来,慈爱地?摸了摸秦越的短发:“又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秦越没有?反驳,任由院长虎着?脸教育她。
四点,操场忽然传来哨声。
院长起身走到窗边,对跟过来的秦越说?:“那个是小孙,上个月刚分过来的体?育老师,花样多,有?热情,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秦越“嗯”了声,隔着?玻璃看到他在给孩子们展示用流行歌编的广播体?操,浮夸动作惹得?操场上笑声不断。
“佳月在那儿?。”院长指了个方向说?。
秦越近视,不能完全看清,只?模模糊糊看到她在走路,很顺畅,和?以前摸索着?也会摔倒的模样截然不同。
院长说?:“自从有?了盲杖,佳月都变得?合群了,不管什么活动她都要凑过去听热闹。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这事儿??”院长问。
秦越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握着?,说?:“没说?。”
“马上退休,想操心的事儿?太多,忙糊涂了。”院长感慨道:“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儿?了,有?人匿名寄过来一根盲杖,说?是给佳月的。一开始,几个老师还?担心有?问题,轮流拿着?在院里走了四五天才说?让佳月试试,结果你猜怎么着??就跟给她量身定制的一样。”院长的语气忽然变得?激动:“高度、重量完全符合一个8岁小女?孩儿?的标准,拿再久都不会觉得?吃力,同步的语音播报还?请了人配音,听李老师的女?儿?说?,像是省台少儿?频道一个很有?名的主持人,当真有?心了。”
“就是不知道盲杖到底是谁送来的,好歹让佳月当面说?声谢谢啊。”
“唉,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能多让几个孩子用到就好了。”
院长的叹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秦越的喉咙。
高新医院的护士说?沈见清掉进井里是在去年秋天,她至少从那时候开始测试盲杖,到今年冬天寄来院里,一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期间她是不是还?摔过?
摔过多少次,摔得?多重,没有?人知道。
如果不是贺西,她也许连这件事本身都不会听说?。
沈见清的心,她的爱将永远匿名。
她只?肯对范佳月侧目的“自私”却在被很多人数落——贺西、院长,应该还?有?她不知道的。
“咳咳……”秦越躬着?肩咳嗽。
院长心疼,仔细在她背上拍着?。
秦越低头看向操场上的范佳月,银碎雪光在她眼底浮动。
不久,咳嗽停止,秦越曼声说?:“是沈老师。”
院长不解:“什么是沈老师?”
秦越说?:“盲杖是沈老师送来的。”
院长惊讶:“真的吗?她怎么不说?啊?”
秦越说?:“我们吵架了。”
院长愣住:“吵架?”她不懂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秦越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撑在冷冰冰的窗台上:“前年国庆,我和?您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她心里有?一些障碍是我触碰不到的,我急了,犯了一些错,惹她生气了,这两年,我们没有?见面,她做的这些事,我刚刚知道。”
秦越的话乍一听前言不搭后语,院长稍一思量,不可思议地?说?:“你是说?,你喜欢的人是小沈?!”
秦越说?:“是她。”
院长愕然,忽然就把秦越在两年前说?的话和?今天的话联系到了一起。
“院长,还?记不记得?我让您帮我保存过一张画?”
“当然记得?,4岁那个冬天,你病都没好就缠着?美术老师教你画太阳画人,画了上百张才挑出来一张满意的让我帮你保管,说?是要等春天来了,送给那个姐姐。”
“院长,我找到她了。”
“和?她说?上话了。”
但……
“不想让她记得?我了。”
难怪秦越不想让想了那么多年人的再记得?自己。
难怪沈见清听到秦越的事会是那样失常的反应。
院长震惊地?看着?秦越:“可她是女?人啊!”
秦越说?:“也是小时候抱过我的姐姐,18岁帮我重新开始。”
“阿越……”
“院长,她抱我去摸太阳那秒我就记住她了,后来又画了她那么多遍,想忘记很难,想喜欢……”
“看一眼就够了。”秦越说?。
院长哑口无言,她年过半百,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到同性恋,不可谓不震惊,可想想秦越的脾气秉性,想想她趴在自己办公室窗边等沈见清的那14年,又觉得?她喜欢谁都没有?比喜欢沈见清更合情合理,而?沈见清……
院长忧心地?看了秦越好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副秦越让她帮忙保管的画,递到秦越面前说?:“你要是早说?喜欢的人是小沈,她每次过来的时候,我就让她进来坐一会儿?了。”
秦越低头,怔怔地?看着?两年前就已经被自己扔掉的画,做不出反应。
院长说?:“小沈捡回来的。”
“你走的那个晚上,我跟她说?了一些你的事,她听完之?后,被碎玻璃划破手也要去垃圾桶里捡,隔几天换了新的相?框过来,用了一会儿?你的电脑,然后把相?框交给我,让我继续保管着?,说?未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愿意跟她说?这幅画的故事。”院长借着?渐近的夕阳,用掌根擦拭着?玻璃上的一粒灰尘,“我当时不理解小沈的话,只?想着?你珍惜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确实不该随随便便扔了,就一直收着?,现在算是明白?了——阿越,小情侣哪儿?有?不拌嘴的,你爱着?她,她也爱着?你,就没有?什么搁不下的问题,解决不了的矛盾。”
话落,院长又一次把相?框递给了秦越。
秦越伸手接触,看到稚嫩笔触里的女?人和?沈见清的脸重叠在一起。
原来沈见清知道她把“她”扔了。
这是不是也是她会变得?患得?患失的一个原因?
她会不会想:已经决定扔掉自己的人,还?会回头吗?
秦越寂静的瞳孔里风云涌动,低声说?:“您刚才说?我要是早告诉您喜欢的人是沈老师,就会让她进来坐。她经常来?”
院长点了点头:“嗯,都在午后,每回来了就站在大门口,老远看着?音乐教室出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我。
秦越无声地?说?。
沈见清第一次来福利院那天,她被院里的孩子缠着?在音乐教室弹了很久的弹。
那天,她每一次按下琴键都想会想起沈见清,怕她还?在因为?自己隐瞒呕吐的真实原因生气,想她为?什么迟迟不回自己“面壁思过”的认错微信,一整天担惊受怕,坐立难安。
最后还?是忍着?没给沈见清打电话,耐心等着?她的回复。
她还?以为?沈见清永远都不知道已经被社会那个大染缸变得?复杂深沉的秦越在那个夏天有?了少女?单纯的心事。
院长却说?:“有?回我从外?面回来遇着?小沈,顺口问她站门外?边干什么,她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自言自语一样,说?了句‘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那些心事都和?我有?关’。”
她的行为?印证着?一句话:人在失去之?后才会变得?擅长回忆。
她每次站在福利院门口都会记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在音乐教室窗边看到的画面——秦越和?孩子们互动的时候笑得?很明亮,所有?情绪都是动态的,可她一低头,立刻就会变得?安静无声。
她当时断定秦越心里一定装了很多事,却到分开才后知后觉,那些事应该都和?自己有?关。
……
出租屋,沈见清衣着?单薄,站在敞开的窗边翻看寄送盲杖的电子存根。
刚刚陈薇打电话给她,先是问她身体?怎么样了,之?后又一次提醒她:“沈老师,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事,你身边有?什么人,但稀里糊涂的不是爱情,同甘共苦才是。你心疼秦师傅,想护着?她,给她单纯的环境,这没有?错,可你为?什么不换位思考一下,站在秦师傅的立场,想想她是不是也想保护你,她看到你受伤,是不是也会心疼?”
……她会,心疼得?都生气了。
但是涉及到关向晨的那部分没必要提,她就那一个闺蜜,一心为?她,不该因为?没有?错的话产生隔阂。
而?另一些事太恶心,另外?的人……能左右她的前途,还?不能提……
她原本没想着?这么早就对秦越说?“我爱你”。
她给自己准备了足够的时间让一切尘埃落定,然后用最热切的心意去接秦越回家。
周斯的出现让她急了。
她只?顾抓住秦越,忘了打算。
到现在,焦头烂额。
沈见清回头看着?纷飞的大雪,熄屏手机,把不久之?前亲手扔进垃圾桶的烟捡了回来。
————
秦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压过了半边天,她拉上帽子,迎着?风雪往出走。
门口,徐苏瑜刚刚放好齐旸的行李,正要关后备箱。
她的右手握着?电话,本能抬起了左手。
车尾门没拉下来。
她嫌恶似的看了眼左手,把电话夹在肩头,换成右手去关。
“砰!”
徐苏瑜靠在车边,继续讲电话。
约摸两分钟,通话结束,徐苏瑜收起手机,往驾驶位走。
“徐医生,请留步。”秦越说?。
徐苏瑜回头,笑得?官方客气:“秦小姐有?事?”
秦越走过来说?:“你是不是认识我?”
徐苏瑜笑道:“在教室那会儿?,我好像说?过,院长经常提起你。”
秦越说?:“院长不会说?我是左撇子。”
小时候她因为?用左手写字被人嘲笑过——“那个左撇子是个病秧子”——院长知道之?后严厉批评了传这句话的人,回过头安慰她左手没什么不同,但还?是会下意识避免和?陌生人提及。
所以徐苏瑜不可能从院长那儿?知道她是左撇子,从而?在和?她握手时选择和?她一致左手。
而?且,徐苏瑜的左手似乎有?缺陷,她厌恶自己的左手,就更不可能主动将它曝露在人前。
可她就是这么做了,还?在她身上留过一道深黑的目光。
徐苏瑜是聪明人,秦越话到这个份上,她再打太极就不合适了。
“是,”徐苏瑜说?,“我认识你。”
秦越:“通过谁认识的?”
徐苏瑜:“秦小姐这么聪明,不防猜一猜。”
徐苏瑜靠回车边,微笑着?说?:“我是心理医生,有?我的职业道德,有?些话不能我随便说?,但如果是秦小姐自己猜出来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徐苏瑜的话意味深长,秦越和?她对视着?,一片雪花不经意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说?:“沈老师。”
“啪!”徐苏瑜打了个清亮的响指,“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聪明。”
风吹树动,秦越头发被吹进眼睛里。她闭了一下,听见自己问:“她怎么了?”
徐苏瑜说?:“没怎么,有?点焦虑而?已。”
“为?什么焦虑?”
“你不知道?”
“……”
“看来不全知道。”
徐苏瑜打开车门,对正在向外?张望的齐旸说?:“在这里等阿姨,阿姨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齐旸偷偷看一眼秦越,乖巧地?点头。
徐苏瑜关上门,往人行道上走。
秦越晚两步跟在后面。
走到墙边,徐苏瑜回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我说?了,我有?我的职业道德,所以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能不能先跟你确认两件事?”
秦越说?:“能。”
“一,你和?沈见清复合了?”
“是。”
“二,怎么复合的?”徐苏瑜问。
秦越脑子里空了一瞬,想起宾馆那晚:“……她以为?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徐苏瑜:“果然。”
徐苏瑜从外?套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询问秦越:“介不介意?”
秦越说?:“不介意。”
徐苏瑜熟练地?敲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两口:“你们既然复合了,你就是她的家属,我跟你说?点她的事不违反职业道德。”
徐苏瑜夹着?烟的手蹭了一下眉心,说?:“沈见清这次去绥州只?是想见你一面,没准备和?你复合。”
秦越抬眼,有?短暂的沉默,随后忽略胸腔里隐隐的酸涩,明知故问:“她知道我会去〇七一?”
徐苏瑜短促笑了一声,微抬着?头吸烟:“知道。她一直知道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怎么知道的?”
“找啊。”
徐苏瑜说?:“知道你去向的人不告诉她,她就只?能自己找,找了七八个月吧,从社保都不给交的小作坊到大厂车间,从企业到学校,她把工作这些年攒的人脉全用了一遍,才在第二年研究生报名结束的时候,从南大研招办知道你去了南方。”
“那之?后,她只?要一有?时间就去那边看你,风雨无阻。”
徐苏瑜的声音很轻,秦越听着?却好像比压在天边的暮色还?要沉重,她干燥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一个在沈见清那儿?没有?得?到过答复的问题:“去看我,为?什么不见我?”
“不敢。有?人说?她不配,她想在见你之?前为?你多做一点,”徐苏瑜说?:“还?有?人不让。”
“谁?”
“你问哪个?”
秦越说?:“谁说?她不配,谁又不让。”
徐苏瑜偏头看秦越一眼,说?:“前面那个沈见清不让说?,后面这个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末,她该在南边陪你的时间忽然跑到我那儿?——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的,头发结了冰,冷得?浑身打颤——一开口,却不是让我给她找身干衣服换,而?是抖着?从包里掏了几十颗沉香珠子,问我能不能帮她穿一下。”
“她说?绳被扯断了,一部分掉在河里,捡不回来。”
————
徐苏瑜没那个手艺,也没工具,她让前台包着?珠子去了旁边的商场。
那里有?一家维修珠宝首饰的老店。
办公室里,徐苏瑜给沈见清泡了热茶,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沈见清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失心一样坐了很久,才说?:“苏瑜,如果有?人拿你最重要的东西威胁你,不让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你快淹死?的那秒,脑子里全是她,你是会选择低头,不和?她在一起,还?是拖着?她和?你一起下地?狱?”
徐苏瑜沉声:“到底怎么了?”
沈见清说?:“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徐苏瑜:“……”
沈见清沉浸式的自问自答让徐苏瑜无法找到突破口,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又给沈见清披了条毯子,说?:“这个威胁化解不了?”
沈见清说?:“也许能,但是我不敢赌。”
“我姐过世之?后,我全部的身家就一栋房,一笔钱,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她来了,我就有?人爱了。”
“我只?有?她。”
“怎么敢拿她去赌?”
“苏瑜,我是个胆小鬼……”
“发现她可能不是真的爱我那秒,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求证,而?是报复;现在危机卷土重来,我仍然束手束脚。”
徐苏瑜能理解。
不就是爱到极致害怕了?
前一次怕自己受伤,后一次怕对方受伤。
她只?是心理医生,治得?了心理疾病,治不了现实阻碍。
“那就等一等吧。”徐苏瑜说?。
沈见清怔愣:“等一等?”
徐苏瑜说?:“嗯,威胁不会永远是威胁,只?要你足够有?耐心,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敞口”
沈见清沉默,杯口的热气渐渐消失的时候,她说?:“如果等得?太久,她爱上别人了怎么办?”
————
徐苏瑜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从找你到等你,沈见清都忍耐两年了,经验很丰富,我就以为?她这次去绥州见你,解一解相?思苦,回来就还?能按部就班地?继续去等一个和?你复合的机会,谁知道我帮她穿好的珠子还?是去了你手上。”
秦越掀开袖子给齐旸看手臂那秒,徐苏瑜就知道沈见清肯定因为?什么急了。
她都能忍受得?了见面不露面,只?隔着?安全距离去看一个人,又怎么会轻易打乱可以再次拥有?她的计划?
徐苏瑜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原因——沈见清就怕秦越爱上别人,最后还?是被这柄刀刺中,除了复合,她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安心——可提前复合了,那些威胁恐怕就要如期而?至了,而?且,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多的顾虑,她们的复合怎么甜蜜?
徐苏瑜吸着?烟,目光又一次变得?漆黑深暗。
她旁边,秦越僵在了冰天雪地?里。
都懂了。
沈见清的闭口不谈,她的患得?患失。
她的往后就只?有?她一个人,怎么敢不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地?守着??
她被人抨击配不上,被人威胁不在一起,她承受着?那么多的压力去弥补她,在远处看着?她,却还?是让她“爱上了别人”,怎么能不患得?患失,失控魔怔?
她还?骗她无限接近死?亡的那秒是沉睡不醒……
秦越紧握着?腕上的手串,好像感觉到了沈见清跳进河里去捡它们时的无力。
“阿越,这是我买给你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不要。”
“每天都要带着?,除了洗澡,一秒也不能摘下来。”
“要藏好,不能让人看见。”
沈见清给她戴上串珠时说?的话仿佛就在昨天,她猜测不见的那部分可能和?沈见清未知的这两年有?关,但怎么都猜不到是这样冰冷窒息的关系。
是谁扯断了她的绳?
谁在威胁她?拿什么威胁?
秦越脸上的风像刀割。
徐苏瑜余光看到秦越的动作,掐了烟,说?:“秦越,站好了,有?些事沈见清不和?你说?,除了想保护你,还?怕你像现在这样弯着?腰。她做那么多,是想你原谅她,想你开心,想你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她身边,不是要你心疼难受。你说?她愚蠢也罢,自以为?是也行,但永远不要忘了一点——这个女?人爱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同性很难。”
秦越的心脏仿佛受到一记重锤,发出震耳的巨响。
重逢之?后的种种听说?和?发现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最终定格在沈见清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她反手撑了一下墙,笔直地?站着?,说?:“我以前是个很有?城府的人,因为?会算计,她才会轻易爱上我,如果我想变回以前那样,省一些复杂纠缠的过程,让我们的关系尽快恢复如初,她会不会生气?”
徐苏瑜说?:“对现在的沈见清来说?,只?要你不离开,就是把她的命算计进去,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秦越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徐苏瑜抬手:“我把沈见清当朋友,不想看她有?一天把自己逼疯。”而?秦越足够聪明,一只?手就能看破她和?沈见清的关系,告诉她这些事,也许不会成为?沈见清的负担。
徐苏瑜无声地?吐了口气,向车子后排,说?:“一个人挺寂寞的,我也应该感谢沈见清让我帮你照顾旸旸。”
话落,徐苏瑜走到垃圾桶旁扔了烟蒂,说?:“走了。”
秦越:“再见。”
徐苏瑜从车后绕到驾驶位,上车之?前,她敲了一下车顶,说?:“先不要惊动她想隐瞒的事,她想保护你,而?且我们都不知道她受到的威胁是什么,你的城府可以从牵她的手开始。在冬天的河水里捡过那些珠子之?后,她常年手脚冰冷。”
徐苏瑜侧身上车,车辙在雪地?上渐渐拉长,延伸到看不见那秒,秦越转身往地?铁站走。
马上就是下班高峰了,她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坐地?铁是最稳妥的。
秦越一步比一步快。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见到沈见清,想和?以前一样做她的垃圾桶,也做治愈她的药。
走过配电箱,秦越匆促的步子猛然顿住。
下了中班,匆匆赶过来送齐旸的关向晨站在那里,脸色惨白?:“阿越,对不起,说?沈老师配不上你的人是我,你走的时候我说?,她好不容易能去绥州见你了,我还?在说?。”
秦越的表情很平静。
她聪明起来,能分析出很多事。
比如谁是知道她去向的人——院长、关向晨。
比如抨击了沈见清,沈见清却不让徐苏瑜说?的人有?什么特殊——对她很重要。
再比如,院长今天才知道她喜欢沈见清。
剩下那个是谁,不言而?喻。
“向晨,能不能把你跟她说?的话和?我讲一遍?”秦越说?:“知道了,我才能想办法让她忘记。”
关向晨眼眶通红:“我,我说?得?很过分。”
秦越说?:“嗯,我听着?。”
她的语气平静缓慢,听不出一丝怨怒。
关向晨像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用力咬了一下牙根,开始回忆。
……
关向晨这两年和?沈见清几乎没有?交集,刚才听见徐苏瑜的话,她才知道沈见清为?秦越做了什么。
她恨死?自己了,自作聪明替秦越出头,到头来不过是让她更加难受。
“阿越,对不起,”关向晨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她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
秦越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阿越……”
“她不说?,也不让人说?就是没怪你,你不用自责。”
“那你呢?你怪不怪我?”
“……”秦越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最爱的人。”
你欺负了她,我会去还?。
秦越一路赶着?,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黑了,她边往里跑边拿出手机给沈见清打电话,出电梯才被她接通:“喂。”
秦越大喘着?说?:“沈老师,我回来了。”
话落,秦越拿出钥匙开门。
沈见清穿着?她走之?前放在床边的棉拖鞋,站在窗前抽烟。
骤然看到秦越出现,她有?些愣神。
秦越胸口起伏,走过来拿走她的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
沈见清听到声音立时回神,脸色难看地?抢走烟,替秦越拍着?脊背顺气:“不会抽就不要碰!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越抬头,两眼咳得?通红湿润,眉眼和?唇却久违的笑着?:“那你能不能也不抽了?每年因为?肺癌去世的人那么多,我有?点担心。”
秦越直起身体?,和?徐苏瑜临走时提醒的一样,先牵起了沈见清的双手,曼声对她说?:“沈老师,我还?想和?你白?头到老。”
和?笑一样久违的情话让沈见清心房鼓胀,涌起热潮:“你……”
“我把你存在院长那儿?的画拿回来了。”秦越说?:“沈老师,想不想听我告诉你它的故事?以前的已经在绥州说?了,今天说?以后的,想不想听?”
眼前的秦越几乎变了一个人,娴熟主动,和?从前无二。
沈见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久久才说?:“你怎么了?”
秦越松开一只?手,抬高沈见清的下巴,吻她:“我被院长批评了。”
沈见清仰起头回应:“怎么批评的?”
秦越说?:“她说?谈恋爱难免磕磕碰碰,我不应该钻牛角尖。”
秦越撬开沈见清的唇,吮到了她的舌尖,张合之?间,她的喘息有?一些粗。
这种吻,能轻易勾起yu望。
沈见清不由得?抬手,想要搂秦越的脖颈,被她抓住拉下来,然后扶着?她的腰让她转身,和?她在玻璃中对视。
“沈老师,我能不能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秦越说?:“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
沈见清本能想说?“你不早就是我女?朋友了”,话到嘴边,被秦越习惯克制又难掩热烈的目光缠住,她说?:“求之?不得?。”
秦越偏头吻她的唇角、下颌,最后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耳朵说?:“沈老师,把眼睛闭上,你的女?朋友要和?你说?那幅画里的故事。”
沈见清扶着?窗台,身体?发热:“为?什么要闭眼?”
秦越说?:“因为?她还?要画。”
那不是更应该睁开眼睛?
沈见清不解,燥意在她身体?里流窜。
秦越低头吻她的耳垂时,她投入地?闭上了眼睛。
只?一瞬,秦越就干脆地?离开。
沈见清下意识要睁眼。
秦越伸手捂住她说?:“等我几分钟。”
沈见清眼睫眨动,刷过秦越手心。
秦越一点点松开手,确认沈见清没有?睁眼后,转身离开。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接着?是衣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和?秦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不要睁眼。”秦越在沈见清身后说?,她用沈见清昂贵的丝巾绑住她的双手,拉到窗台上放着?,“沈老师,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所以扶在这里不要动。”
沈见清隐忍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秦越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帮她分担双腿要承担的重量,另一只?手迟迟不见着?落。
“阿越……”
裙摆被卷动,沈见清困惑时,身子一震,听见秦越说?:“沈老师,上一回,我画了上百次的你,你没有?看见,现在,一次一次,我把所有?的过程重新画给你看。”
“今晚你想看几幅?”秦越在沈见清耳边问。
沈见清来不及开口就紧咬着?嘴唇仰头,第一幅只?看到草草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