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
(一)
女儿小名叫花骨朵。
任爷爷走得时候, 花骨朵两岁半。
平日里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忽然缠着老爷子睡午觉。
老爷子抱着她坐在摇摇椅上晃啊晃着, 花骨朵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 任爷爷依然把她抱在怀里, 苍老的脸上还挂着微笑, 看上去和蔼极了。
花骨朵拉拉他的手, 发现太姥爷的手有点凉。
她小心翼翼爬下来, 把自己身上薄被盖在爷爷身上,然后乖乖去找妈妈。
那天,任珂坐在爷爷的房间里, 一整晚都没出来。
就那么坐着, 一动也不动,不言不语,不哭不闹。
直到翌日凌晨三点, 程等匆忙赶回家来, 看到任珂的
脸色,心里就是一痛。
“阿珂。”
声落,坐在地板上的人, 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但依然没回头。
程等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也不说话。只是将带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牵起她冰凉的手,捂进自己的手心里。
手渐渐被捂得暖了, 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任珂不动,程等干脆贴过去,将她整个抱进怀里,圈起来。
僵直的身体渐渐松懈,依进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黎明时分,漆黑的夜,沉如浓墨。
任珂终于偏过头来,微凉的小脸躲进程等的肩窝。
一开口,那声音很哑,有气无力,像叹息。
“等等。”
“我在。”抱着她的男人说。
“爷爷走了。”
“我知道。”程等摸摸她的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爷爷去找奶奶了。”
“奶奶?”任珂怔了一怔,就听程等继续说:“是啊,爷爷等了这么久,一定很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那边。”
任珂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哦”了一声,脸深深埋进程等颈窝里,蹭了蹭。
不一会儿,待程等觉出颈下一片濡湿时,她已经闭着眼,睡了过去。
任珂睡得不沉,天微微亮时,醒来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怀里就抱着一个香喷喷的肉团子,手一动,肉团子扭了扭,竟然也睁开了眼。
“妈妈。”
花骨朵揉揉眼,小手自动自发地圈住任珂的脖子,“妈妈,你醒了?”
任珂低低“嗯”了一声,亲亲她额头,小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花骨朵有自己的小床。
花骨朵眨眨眼,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没说是她爸半夜把她抱过来塞她妈怀里的,只喃喃道:“妈妈,我饿了。”
饿了?
任珂点点头,下意识想下床去帮她冲奶,没成想她刚一动,圈着她腰,睡在她身后的男人一秒被惊醒。
程等手一紧,立刻睁开眼来,任珂背对着他,自然也没看到父女俩在这一室昏暗中,大眼瞪小眼地交流了什么。
只是一分钟后,程等在任珂身后使劲拱了拱脑袋,然后忽地坐起身,瞪了花骨朵一眼后,睡眼惺忪着走去厨房冲奶。
等他冲奶回来,任珂已经又睡了,小丫头抱着她的手,撅着小屁股,睡得迷迷糊糊的,还转了个圈,白嫩嫩的小脚丫蹬在枕头边上。
程等走过去,单手把花骨朵捞起来,随即将奶瓶递过去,“喝。”
他一天多没合眼,困得有点烦躁,脸色很差。
花骨朵睁开眼,乖乖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奶。
喝饱了,程等抱着她,拍拍后背,等她打个饱嗝,再重新把她放回去。
小丫头就自动自发地钻进任珂怀里,双手抱住她的手。
程等看了看,俯身替母女俩掖好被角,刚直起身来,就见花骨朵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看,“爸爸,你不睡觉了吗?”
“不睡了。”程等看一眼腕表,“爸爸有别的事情要忙。”
想起爸爸是被自己吵醒的,花骨朵就有点心虚,撅着小屁股向任珂靠了靠,“那爸爸你走吧,我会看好妈妈的。”
自己的亲闺女,程等看到她那小模样,自然猜到她的小脑袋里想的什么。
他俯身,吻了吻任珂睡得温热的侧脸,然后抬起手,食指中指一错,轻轻敲了一下花骨朵的额头,“小机灵,好好陪着妈妈,这个月就不扣你的酸奶。”
花骨朵撅噘嘴,回过头,“爸爸,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到我有一个小弟弟。”
程等:“?”
“小弟弟和我抢酸奶。”花骨朵看上去,认真极了,“怎么办?”
程等:“……揍他。”
男子汉,抢女孩子的酸奶算怎么回事?
彼时,程等从未想到,今日之言,一语成谶。
(二)
花骨朵四岁时,稳稳出生。
许是觉得花骨朵一个女孩子太闹,程等特意给男孩子取名“稳稳”。
稳稳从小很乖,不像花骨朵那么爱闹,甚至因为说话晚,被花骨朵取笑了好几年。
但稳稳从不和他姐计较。
因为爸爸从小教他,要爱妈妈,爱姐姐。
尤其是他姐,没他之前,他姐是家里的小公主,全家独宠。
有他之后,他姐是——长公主。
稳稳记得小的时候,他和姐姐最喜欢喝同一款草莓味的酸奶。
有一次家里只剩下一瓶。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刚把酸奶抱怀里,他姐冲过来,一巴掌按着他的脑袋,劈手就把酸奶抢走了。
“我先拿到的。”稳稳说。
“那又怎样?”花骨朵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先喝一口。”
稳稳想,一口而已,就点了点头。
没成想,他姐一口气把整瓶酸奶都喝完了。
末了,扔给他一个空瓶,“赏你了!”
稳稳抱着空瓶,咧咧嘴,想哭。
恰好看到他小叔叔,小短腿急忙追过去。
尚奕辰远远见他跑得辛苦,几步走上前来,抱起他。
“稳稳怎么了?”尚奕辰见他眼眶有点红,“谁欺负你了?小叔帮你报仇!”
“姐姐!”稳稳瘪着嘴角告状,“姐姐抢我的酸奶!”
尚奕辰的目光,从他手里的酸奶瓶子上扫过去,“哦”了一声,摸摸他脑袋,“小男子汉怎么能和女孩子争酸奶呢?女士优先知道吗?”
说完,放下他,走远了。
稳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
他没和姐姐争酸奶啊,是姐姐从他手里抢走的酸奶呀!
正巧程等回家,稳稳迈着小短腿,继续追爸爸。
程等看到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稳稳怎么哭了?”
稳稳把空酸奶瓶递给爸爸,“姐姐喝了我的酸奶。”
他爸也“哦”了一声,“那是姐姐的。”
稳稳:“我先拿到的。”
“你没出生前,那就是姐姐喜欢的。”
稳稳:“……”
程等一本正经抱着他,“男子汉大丈夫,要让着女孩子,知道吗?”
稳稳只好点点头,扭着身子去找妈妈。
如果妈妈也认为他应该让着姐姐,那他……就让着她吧。
可是任珂听完稳稳的话,杏眸一瞪,扬声喊道:“花骨朵!”
第一遍没人回应,第二遍才听到花骨朵远远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蹬蹬蹬地跑上楼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红。
任珂:“你怎么又欺负弟弟?”
“没!”花骨朵睁着大眼,“我最喜欢弟弟了!”
稳稳有点脸红。
任珂却不理她,“那你方才喝酸奶,为什么不让给弟弟?”
“我想喝嘛。”花骨朵眯着眼睛笑,“喝饱了才有力气去买新的呀!”
说着,就从身后摸出两瓶酸奶,塞给稳稳,“小哭包!赔你两瓶,不许哭了!”
稳稳抱着酸奶,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再摸摸手里的两瓶酸奶,最后笑了笑,“谢谢姐姐!”
然而,稳稳怀里的两瓶酸奶,刚一走出房门,就被花骨朵抽走一瓶。
稳稳:“?”
“作为你向妈妈告状的惩罚!”花骨朵面不改色地说,“扣一瓶!”
稳稳瘪瘪嘴。
花骨朵又说:“不许哭,再哭一瓶也没有!”
稳稳把眼泪咽回去。
花骨朵帮他拧开酸奶,“以后不许向妈妈告状。”
稳稳看着她没动。
花骨朵拧开自己的酸奶,喝一口,回头瞪他,“不然我揍你哦!”
两人实力悬殊太大,稳稳只得含着眼泪点点头。
(三)
稳稳就这样在他姐的威压下长大。
家里除了妈妈之外,所有人都告诉稳稳,男子汉要照顾姐姐,保护姐姐,让着姐姐。
稳稳很乖,从小帮姐姐提琴,陪姐姐练散打,帮姐姐打热水,替姐姐写作业……
以至于他小小年纪,连跳三级,最终和花骨朵成为同班同学。
花骨朵很开心。
有弟弟在,她再也不用担心作业写不完。
然而花骨朵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她弟不止帮她写了作业,还帮她驱散了一帮烂桃花。
比如,校门口总是喜欢尾随花骨朵回家的小混混们,被稳稳同学某一天傍晚,一对群,单挑了。
再比如,隔壁班的班草偷偷给花骨朵写的情书,辗转递到稳稳手中,然后情书没出现在花骨朵的书包里,而是直接送给了程等。
程等看完情书,嗤笑一声,对稳稳说:“处理干净点。”
稳稳点点头,第二天把班草堵在小胡同,书包甩在身后,“听说,你喜欢我姐?”
班草早就听说过稳稳单挑一帮小混混的事迹,立马吓得不敢承认,“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和她做好朋友。”
稳稳“哦”了一声,懒懒的语调,“我姐很忙,没空和你做朋友。”
班草忙不迭地点点头,一面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一面跑远了。
稳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拧起眉,一脸嫌弃,“就这么点胆量,也敢追我姐?”
他姐练散打的时间,比他还多四年呢,好不好?
童年无忧的时光,总是流逝的很快。
转眼花骨朵十八岁。
听闻长公主殿下决定报考军校,家里惊得人仰马翻,只有稳稳同学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逃离他姐的魔爪了。
他打死也不去军校!
没成想,
长公主就是长公主。
长公主要去军校,身边怎么能少得了跟班的?
稳稳就这样,被他爸和他小叔叔联手送进军校。
日子又回到当年上学时候的模式。
花骨朵长得好,身手好,很快成为军营一枝花。
喜欢她的小伙子排队来看她。
彼时,稳稳同学已经拔高长成一米九的少年。
站在他姐身后,冷眼看着这些愣头青,啧啧两声,心里替他们忧愁,“程家家训‘想追我姐,先要打得过我。’”
愣头青们自然打不过修习多年散打的稳稳。
自此来一波退一波,直到有一天,稳稳忽然被他家中队长给揍了一顿。
中队长的拳头都往脸上招呼,揍得稳稳鼻青脸肿。
稳稳莫名其妙看着自家中队长,“你有病啊!揍我干什么?”
中队长挑挑眉,“不是你说的吗?想追你姐,先要打得过你。我试试。”
试你个脑袋!
稳稳心里骂一句,面上却没说什么。
待中队长走远,稳稳蹲在树荫里,一边揉着被揍痛的下巴,一边在群里呼救。
稳稳:花骨朵要被猪拱了!
父上:你干嘛吃的!
稳稳:他把我揍了。
王爷:没事,你姐比你厉害。
长公主:稳稳!护驾!你们中队长为什么要和我单挑!救命!我打不过他!
母上:?
稳稳:您的好友已下线。
长公主:……
树荫下,稳稳正偷笑。
心里盘算着,如果他们中队长成了他姐夫,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今天的痛,给揍回来。
可他还没想明白具体该如何操作,头顶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东西掉在眼前,是一根棒棒糖。
稳稳捡起来,撕掉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抬头望。
就看到一个白嫩嫩的小姑娘横坐在树枝上,怀里抱着一罐棒棒糖。
见到他抬起头,小姑娘抿了抿嘴,小声道:“对不起。”
稳稳没听清:“你说什么?”
“对不起。”小姑娘重复一遍,“我不是故意砸你,是没拿住。”
小女孩的声音软乎乎的,怯怯地看着他时,像一只没断奶的小奶猫。
啧。
稳稳站起身,觉得这小姑娘有点不一样。
他身量高,直起身来时,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这才发现小姑娘眼眶红红,嘴巴红红,脸颊也是红红的。
哭过?
“你哭什么?”稳稳惊奇道。
他们家长公主从小到大只让别人哭,自己从没哭过。
“我,”小姑娘的声音依然软软的,风从她身后吹来,暗自带着一股奶香,“我不敢下去,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后来,稳稳把闭着眼睛,从树上往下跳的小姑娘,接在怀里时,闻到她身上香甜的奶香味。
不由得暗自腹诽。
啧。
这丫头,真的和他姐不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