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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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珂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 光滑的瓷质表面泛着丝丝凉意,透过她的掌心, 一点点蔓延至心脏。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静默良久, 却仍是徒劳。

耳畔的轰鸣声愈演愈烈, 搅得任珂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

她紧闭着双眼, 微颤的眼睑下满是不安。

脑海中, 是她强迫自己去回忆的片段。

那些混沌纷繁的碎片中,她终于记起。

和程等在一起时,程等怕她服用药物伤身, 一直都是自己用东西做措施。

那东西客栈老板那里有卖, 任珂见过,确定不是糊弄人的假货,便从未怀疑。

偶尔她心里不放心时, 也曾动过想要买药来吃的念头。

可一来程等同她形影不离, 她很难找到机会去药店买药。

二来,是她长期服用的安眠药里成分复杂,她也就因此多添一丝侥幸心理。

总想着, 依照她眼下的身体状况来看, 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怀孕的。

她不会的。

不会的。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试图麻痹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可这安慰有多无力, 她自己心知肚明。

任珂缓缓垂下眼,右手微微颤着,极慢地抬起又放下, 最终覆在她的小腹上。

虽然那里依然平坦如常,但许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某种直觉,任珂不得不承认。

她也许,是真的怀孕了。

可是,怎么办?

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也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她不能。

史密斯夫人看着任珂的脸色惨白之余,还掺杂着一丝绝望的灰白。心里隐约想到什么,下一秒,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渐渐染着惊恐,“任!难道你还在吃安眠药吗?”

任珂没有回答,但她此时的沉默于史密斯夫人而言,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史密斯夫人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字,就彻底将眼前这个可怜的姑娘,推入深渊。

彼时,任珂低着头,眉眼垂着,冰凉的掌心摩挲着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懊悔几乎吞没一切。

安眠药在人体内,至少要经过二至三个月的代谢,才能完全排除体外。

虽然此前在B市时,任珂已经逐渐减少药量,并停止服药。

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到小镇后,她是吃过药的。

即便药量不大,但只要一想到安眠药会对胎儿产生的那些副作用,任珂就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

可是这些明明是她做的错事,为什么到头来,却要报应在她的孩子身上?

眼前渐渐模糊一片,任珂死死咬着唇,眼泪一滴滴砸下来,无声中隐忍而又压抑。

那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史密斯夫人看着任珂绝望的眼,心里难过极了。

她走上前,紧紧拥抱着任珂,拼命摇头。

“没关系的,任,我马上带你去医院检查。或许就像你最初猜测的那样,这只是你的胃病犯了,这就是一个玩笑。我们笑一笑,就没事了。”

史密斯夫人如此安慰任珂,可那些苍白无力的话语,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作为一个医学研究工作者,她清楚地知道,安眠药对于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会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深远影响。

若是旁的人,史密斯夫人或许会冷静地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专业且毫不犹豫地建议对方,为以防万一,尽快打胎。

可这是任珂啊。

是他们夫妇俩就读哈佛时,最好的朋友——任珂。

这么多年,他们夫妇看着任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其中艰难,言语难诉。

她本以为,她的好朋友终于等到了她心底爱的那个男人,不再孤单,不再漂流,一切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却万万没想到,上帝忽然同他们又开了一场玩笑。

史密斯夫人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检查结果证实任珂怀孕的同时,又将手术刀递到任珂手中,让她选择亲手杀死自己的宝宝。

这样残忍的结果对于任珂而言,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灾难。

然而不论他们是否愿意面对那些残忍,有些事,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史密斯夫人送任珂前往医院的路上,给丈夫凯文拨了一通电话。

彼时,凯文因为工作室的其他工作安排,正在洛杉矶出差。

电话中听闻任珂的近况,凯文气得要立刻飞回纽约。

史密斯夫人急忙好一阵安抚,才勉强让丈夫冷静下来,帮她们联系相熟的医生,以求尽快得到检查结果。

之后的一切,还算顺利。

当天下午,史密斯夫人就拿到了任珂的检查结果。

得知自己确实怀孕的那一刻,任珂没哭,只是指腹摩挲着化验单,任凭眼底残留着的些许微光,随着秒针的转动,一寸一寸地熄灭下去。

良久,任珂将化验单小心地折成方块形状,放进衣兜里。

再开口,原因清冽的声线,已哑得不成样子。

“麦莉。”她忽然叫史密斯夫人的小名,“你可以帮我预约一下手术时间吗?”

她声音一顿,闭上眼,仿佛亲手将那插进心口的尖刀,重重往前推了一寸,“越快越好。”

“任……”史密斯夫人哭着摇头,“不要这样,这对你太残忍了。”

“没关系。”

任珂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挪着脚步向外走。门外的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像渡了一层微弱的金边,平添几分飘渺,像是天使即将远去。

“没关系,”她的声音,轻颤着尘埃,断断续续地随微风传来,“什么都没关系了。”

那一刻,陪在任珂身边的史密斯夫人,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她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把任珂招至美国。

她甚至逃避地想,如果此时此刻,陪在任珂身边的人,是她的爱人,是不是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即便还是要发生,可至少,任珂的爱人大概不会同她一样,面对眼下的情况,束手无策。

任珂的手术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她原本计划着,在美国做完手术后,在九月前飞回国内。

那时程等新戏刚好杀青,而这之前,她在美国还可以为自己留出半个月的休息时间,用来调理身体。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任珂预约好的主刀医师,在手术前三天突发车祸,病重住院。

任珂的手术安排也随之被另一位医师接手,但根据后者的工作安排。

任珂的手术时间要往后推迟十天。

“十天而已。”

晚上,任珂同程等视频时,说起自己要延后回国的安排。

“新品助听器的研发问题还没解决,我实在不好离开。”她微笑着,近乎苦口婆心,“十天。”

她抬起手,两只食指交叉,“就延后十天!好吗?说‘好’。”

“不好。”

视频中的男人,双手环胸,眉眼严肃,目光落在任珂的脸上,藏着审视,看得任珂心里发虚。

“阿珂,”程等眉心微拧,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病了?累的?”

任珂心头一跳,一秒否认,“没啊,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这话,并不是骗他。

许是怀孕的缘故,任珂近来很是嗜睡,加之史密斯夫人特意为她调理饮食营养,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比之前要好很多。

但总归是心里藏着事,她脸色上,难免不大好看。

以至于每次同程等视频前,都不得不提前抹一层粉来遮挡。

念及此,任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是不是我今天的妆,不好看?”

程等摇摇头,“好看,你化不化妆,都好看。”

闻言,任珂抿着嘴角,微微笑了笑,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循声望去,见是史密斯夫人,微一颔首,又回过头来,“等等,我这边有事先去忙了,明天……明天会很忙,我们后天晚上再见,好吗?”

说罢,同程等互道“晚安”便匆匆下线。

屏幕由亮转暗,任珂脸上的笑,也一并迅速消失。

史密斯夫人将手里的牛奶放在她手中,轻声叹息,“任,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任珂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温热的牛奶。

将牛奶喝完,才抬眸望向史密斯夫人,不答反问:“手术在明天下午几点?”

闻言,史密斯夫人自是明白她心意已决,再次叹了一声,道:“下午五点左右。”

“谢谢你,麦莉。”

而与此同时,程等看着暗下去屏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种不安自从任珂去到美国后,就一直徘徊在他心头,挥散不去。

即便最近一段时间,他同任珂之间的电话较之前频繁许多,却也无法将不安排解。

更甚至,他近来愈发觉得任珂很是反常。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从小到大,成长中培养出的默契。

程等垂眸扫过腕上的手表,待时针刚过五点,就冲出门去,扑向陈罡的房间。

“陈导!快起来干活!”他抬手捶门,门板被砸的咚咚直响,“我今天要杀青,你不要偷懒!”

门里,陈罡捂着被子,被程等坚持不懈的捶门声逼得要疯。

自从任珂走后,程等就像是加了马达的发动机,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跑来敲门,喊他开工拍戏。

敬业程度,堪称全剧组第一名。

全组都被这小子磨得没办法,生生把拍摄时间缩短了一个多月。

没成想,这小子还不知足,明明昨晚凌晨三点才下戏,今早六点竟然又跑来捶门。

陈罡蒙着被子,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恨得咬牙切齿,“老子今后要是再找你拍戏,我就跟你姓!”

这一声,声势如虹,程等站在门外,自然听得清楚。

他也不在意,倚在门边给丁成发信息,交代对方帮他订杀青后,最快飞去美国的机票。

一切搞定,才朗声笑道:“跟我姓就跟我姓,不就是前鼻音后鼻音的区别,有什么大不了的,您别偷懒不起床!”

陈罡:“滚!”

程等:“再给您三分钟!三!二!一!”

陈罡:……

作者有话要说:  程小等:谁也不能阻拦我去找阿珂!

任小珂: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阿贝:好了程小等马上要去美国了,你们都放心吧~大过节的,杀生?不存在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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