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你女儿?”

71 / 80 章 · 4,402

舒照给安澜扯着走到街角,活动肩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口罩遮住他们的大半脸庞,只露出眉眼,彼此都过分冷峻与不悦。

舒照沉声质问:“你明知道我跟她的关系,非要多加后面一句什么意思?”

安澜冷冷道:“不说你们两个能清醒?”

舒照:“我他妈有分寸!”

当初安澜质疑他和赵阿声的关系,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早已耗尽信用。

她说:“有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场面了!”

舒照:“有影响到工作吗?”

安澜哑口无言。

为了女人和前途,舒照甘愿在外蛰伏两年,乖顺得不像他的本性。

起初曾明朗让他避风头,后来疫情来了更不必说,除了当初跟赵阿声的风流韵事,舒照没再有出格的地方。

他们像许多情侣一样,在街头当众吵架,大眼瞪小眼,引得路人偷偷侧目。

其中包括本次行动的目标人物,鼠头鼠脑地偷瞄一下,歪嘴吸吸鼻子。

舒照和安澜同时偃旗息鼓,职业精神与直觉苏醒。

他们也发现了目标人物,交换一个跟刚才全然不同的眼神,多了一丝信任与默契。

他们同时接近目标,一左一右准备夹击。

这些人跟他们一样,练就耳听八方的能力,还没等他们扑上去,嗅到不对劲,立刻加快脚步闪进最近的巷子,然后拔脚飞奔。

舒照和安澜没来得及交换眼神,各自加速,紧追不舍。

瘾君子到底体力不如人,跑了三条巷子,被中途分头的舒照和安澜包抄了。

舒照先将人按在地上,娴熟地从牛仔裤侧兜抽出警察证,卡片套由挂绳拴在皮带环上。他按程序低调地给他晃一下,“哥们,警察办案,有点事要问你。”

安澜也扣住他的胳膊,“别叫别动。”

瘾君子身上散发一种奇特的味道,跟普通人抽烟带烟味一样,他们的是微酸的腐臭。

舒照给熏得皱眉,忽然走神一瞬,阿声以前是不是一样在忍受。

瘾君子给按得无法动弹,常年吸毒,也没力气动弹。但嘴巴还硬着,他盯着这对伪装情侣的警察,尤其盯着男的,龇牙咧嘴,臭气冲天:“你还来找我?担心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找你?”

他被薅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就是你!”

舒照被他怨恨地盯着,心生不快,狠狠推了他一把,“老实点!跟我们回去让你说个够!”

“说的就是你!”命中目标,这人兴奋不已,语速奇快,“有人拿十万买你的命,你知道吗?”

过往路人频频往这边侧目,比起感情和经济纠纷,死亡威胁更刺激眼球。

安澜朝周围吼:“看什么看,警察办案。”

这些人才依依不舍鸟兽散。

瘾君子还在亢奋状态:“就是你!脖子上有个‘银蛇’的!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舒照和安澜对视一眼,面色暗沉,均皱起眉头。

阿声麻木地拉着行李箱,先吃饭,再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进入房间,拉开口罩,叉着腰大口喘气。

她在过道上踱步,复盘刚才的表现。

怎么能错失良机,没打他一巴掌呢?

她的愤怒盖住了失望。

阿声已经想不起道别时他的具体台词、语气和表情,只记得那句“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他已经单方面飞了她,是她心甘情愿去找他,又找不到他。

汽车站的小插曲毁了她大半个晚上。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阿声以为是她妈的关心消息,竟然来自舒照。

他罕见地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阿声点了一下。

“阿声,刚才那个只是我的同事。”

阿声的双眼不由睁大,眼神变得不可思议,甚至混了一丝惊吓。

她重新盯着聊天界面,之后的语音像杂音,没空去关心内容。

聊天记录,是警察舒照的;顶部名字,也是警察sz。

而语音的声音,属于水蛇,像直接出自刚才那个不方便开口的男人之口。

阿声又重头听了一遍,“……我在出任务,不方便跟你说太多。过两天我就回海城了,到时找你当面解释所有。”

她将语音转文字重读,像得了理解障碍,反复多次才敢确定真是意思。

聊天窗口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说话”。

阿声扯扯嘴角,戳进他的头像,直接踢进黑名单。

她往床上扔了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咬着唇,在床尾的过道踱步。

原来所有的猜测与不解瞬间消失,一切如拨云见月,真相明朗清晰。

水蛇就是警察。

水蛇也是舒照。

难怪他知道她养了猫。

也难怪他会大费周章数次帮她。

所以舒照从来不敢直接打电话,不暴露自己的长相。

这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侵入她的生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起初幻化成水蛇,后来披了一层警察的皮。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舒照一句话说完,松开语音键。

语音气泡冒出来,比上一个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舒照:“……”

以前他们因为信任问题吵架,最严重的时候,阿声也没拉黑过他。

他在拨号键盘上按出她的手机号码,还差最后两个数,顿了顿,又删了。

微信号已经牺牲,舒照不能再贡献一个手机号了。

猫头鹰看他讲完电话,才走近一点,摇出一支烟习惯性递给他。

舒照只扫了一眼。

猫头鹰轻轻哼声,收回准备咬上,“忘记你戒烟了。”

他点上吸了一口,眼神刻意地点了下舒照锁骨上的“竹龙”银饰,“早说你的‘狗牌’醒目了,你又不听……”

星夜之下,茶乡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院子灯火如昼,不时有人出来打电话,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赶去下一个办公室。

茶乡和海城两地警方因罗伟强一案建立跨省合作,舒照他们由办案变成因疫情滞留,再到继续办案,负责“茶乡-海城禁毒专线”。

茶乡从境外走私毒品容易,海城富得流油,这条毒品分销线没一天安宁,倒了一个罗伟强,还有下一个,他们一待竟是三年,熬出了资历,也熬出了白发。如今也该换新人来历练。

舒照闻着二手烟心痒痒,蹙了下眉,“在茶乡待了那么久,都快可以用后脑勺认人了,关狗牌什么事。”

话虽如此,他回到海城估计得收一收,不然被千里索命,又挨曾明朗警告。

干他们这一行,收到死亡威胁相当于隐形“荣誉奖章”,说明他们威胁到了对方。

曾明朗以前说他的脑袋值两万。

物价飞涨。

猫头鹰说:“回去能吃你喜糖了?”

舒照神色一顿,“再看吧。”

“你们不成,可对不起小黎明忙前忙后啊。”

猫头鹰原来不看好舒照和赵阿声,觉得就一露水情缘嘛,何况他还被“流放”了。

可舒照跟安澜经常见面,都没擦出火花,跟赵阿声不见面都能聊两年,为了她家的陈年旧案,恨不得转刑侦自己亲自办案,欠了不少人情。

算了,他还是操心自己吧,连桃花都没一朵。

舒照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的语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但舒照还是保守地说:“她要是选择了更好的生活,我也祝福她。”

处理完家里的事,回海城的一路,阿声都在琢磨同一件事,一会回想水蛇的种种行径,一会翻舒照的消息记录。

两段记忆来回跳动,模糊了边界,混乱又严丝合缝地糅合到一起,拼成一个复杂而真实的跟她有关的男人形象。

他既是前男友,又是警察。

阿声上班的金店附近又出现警察。

因为舒照的关系,她看到警服总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

这两年大环境不妙,片区隔三岔五有人要跳楼,有的是老板,有的是讨薪的人;有人真跳,也有一时想不开,吹吹风又暂时作罢。

阿声起初还会跟倪诺谈论,后来只看一眼就扭头走了。

真像舒照说的,各有各的苦。

今年防控放松,金价回升,阿声也积累了一定的老客,也许觉醒了家族的生意基因,想自己租个柜台卖黄金。

打工饿不死,但也不能致富。

但是保守版的微型柜台启动资金也要25万左右,她得掏空老底,吃饭都成问题。

临近打烊,店里没有顾客,阿声又琢磨这事,偶尔瞟一眼柜台里的小苹果头。两个人都一样无聊,一个站着抱臂发呆,一个弯腰玩玩具推车里的布娃娃。

门口人影晃动,阿声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定了定神,拉起口罩,摆上营业性的表情。

下一瞬,她眉眼间的风采一点一点黯淡。

茶乡汽车站门口的男人出现在店里,发型和衣着都一模一样。

进入一个更为明亮的环境,他大气的五官比那晚更为立体,连口罩也藏不住高鼻梁的轮廓。暴露在外的眉眼,更是带着明晃晃的欣喜。

那个“狗牌”也还在锁骨上。

“阿声。”舒照走近喊了一声,没收到回复,又问,“还是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

阿声白了他一眼,眉眼严肃,冷冷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们又隔着谈判桌似的柜台。

口罩削弱表情里的冷漠,蒙蔽察言观色的罗盘,令人拿捏不准对方的准确心情。

走得近了,舒照瞥见柜台里迷你的短发背影,仅从粉色衣着上看出是女童,看着就一两岁的模样。

他心里一咯噔。

阿声也瞥见他微妙的眼神,猜到他的猜疑,心情稍稍阴转晴。

舒照冲那个迷你的背影挑下巴,“你女儿?”

阿声答非所问:“你有什么事?”

舒照:“好奇问问。”

“要看看哪个款?今年三金流行这几款。”阿声顺手往柜台示意,指着一款古法哑光金珠串和莲花、莲蓬吊坠的手链,“这款两世欢手链,很多人喜欢。”

舒照听出揶揄,不恼反笑,“包括你么?”

阿声没理会,继续介绍下一个款式,“还有这款圆牌锁骨链,圆牌上面做了生肖牛的浮雕。”

舒照:“那也是带老婆来挑。”

阿声捏了下口罩鼻梁处,说:“行啊,舒警官多来帮衬一下。”

舒照:“我有再说,八字没一撇。”

阿声又不说话了,抱臂一副有何贵干的姿态。

舒照解释:“那晚你看到的真的只是同事。如果你还记得,面包店、步行街停车场,你见到的都是她。”

阿声还夸过对方身材不错。他明哲保身,把这句话咽进肚子。

阿声身高迷你,只有160cm,对高个子多了一股神往的好奇,对男人和女人都是。

她说:“忘了。”

这只是阿声工作的店,不像当初抚云作银一样是她的店,舒照没法进柜台里造次。

他正要接茬,只见那个迷你身影忽然转身,留着苹果头发型,戴着粉色卡通小口罩,迷瞪着双眼。

柜台太高,小苹果头没抬头看外面的大人,屁颠颠走向阿声,一把抱住阿声穿西裤的大腿。她的脸颊像猫一样蹭阿声的裤管。

小苹果头用粤语稚声稚气嘟囔:“妈妈,妈~妈。”

阿声心头一咯噔,满眼惊喜,不亚于被猫盯着她喵一声,全是慈母般的欣慰。

阿声低头,看她眼睛快要闭上,差不多也到了睡觉时间。

阿声弯腰抱起她,直接将她的小苹果头按肩膀上。她又往阿声肩窝蹭了蹭,脸朝外,闭上眼。

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阿声看着不像生手。

舒照看得皱了眉,“真是你女儿?”

阿声轻轻地晃悠,小臂托稳小苹果头的屁股,轻拍她的后背。

她扬眉,说:“你刚没听见她叫我什么吗?”

舒照:“多大了?”

阿声:“没到两岁。”

舒照默算了一下月份,似乎差不多,但也不一定……

口罩糊住鼻子,呼吸比之前费劲。

舒照:“你结婚了?”

阿声:“我不能结婚?”

舒照沉声说:“怎么没告诉我?”

阿声冷笑,“你不是什么都能知道?”

舒照叹了一口气,“起码这件事上——”

门口来客,是一对年轻夫妇,女方已经怀孕。

阿声和舒照的旧日默契复苏,看了对方一眼。四目相对,心意即通,在爱恨交杂的重逢瞬间,有人恼火,有人心动。

舒照朝她伸手,像要抱她,“给我吧。”

阿声走到柜台口,侧身对着他,把沉甸甸的包袱小心地交接出去,揉了揉发酸的肩头。

“考拉”依旧闭着眼,睡得沉醉,换了一棵树仍然无知无觉。

舒照抓紧时间问:“我抱她出门口外面,口罩能摘吧?戴着睡觉不舒服。”

阿声随意晃了下手,转身去接待顾客。

舒照在门口就摘了她口罩,借着门框的镜面不锈钢,打量幼童完整的睡颜。

有哪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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