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个人来

3 / 26 章 · 3,342

正月十五的苏园,花不言,月不语。一墙之外是车水马龙,红尘滚滚,粉墙黛瓦之下,却是一派恬静悠然的世外桃源。迈过那道幽深的石库门门坎,原氏正以不逊百年前的世家仪态,复赫玉山雅集之韵。宗族后人来了,文化媒体代表也来了,小小的花厅人头攒动,却无人大声喧哗。

今晚的主戏台建于水池中的三处叠石上,座南面北,隔池正对着主厅。戏台前面两侧是两株百年老树,一棵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一棵罗汉松,寓意万年长青。

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松下正站着两个青年。一个是原其龙,一个在和原其龙聊天。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防有人听贼话儿。

“今天的古戏台还原度不高,不应该用扩音器的。这个水榭戏台用的是隔水听音的声学原理,声音通过藻井聚音,再通过后置的屏风反射,与池塘的水面产生共振。回廊、主厅、偏厅,这整个花厅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音箱,可以把声音传出很远。音响把这种自然意境全都破坏掉了。”

“你说的对。”原其龙点头.

“切,就你懂。”有人在腹诽。

“既然是还原,就要做旧如旧。这里之所以有个偏厅,就是因为建园的年代,女眷是不能见外人的,只能在偏厅隔帘听声音。女宾抛头露面,原非世族大家的风范。”

“就是就是,你说的对。”

“呸,封建,臭男权。”有人开始爆粗。

“牡丹亭讲的是,因梦生情,男女幽媾。在古代是杂书、j书。大张旗鼓唱堂会,不是世家的体面荣光。倒像暴发户做派。”

原其龙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按你的说法,这就是古代*乱party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聊得起兴,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那道怨毒的目光。家门不幸,这傻哥哥,还一脉单传呢,怎么一点家族荣誉感都没有,笑笑笑,笑得跟花痴一样。

“你,谁呀?”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小丫头插着腰,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生得太白了,像是一个云团儿飘了过来。个头不大,架势很足。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他大概知道她是谁。

今天初到苏园,原其龙的妈妈就拉着他的手说,“其龙倒极好,以后一处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今日逛灯会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以后不要睬她,她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

原其龙拉开他说,“我妈是搞红学的,她逗你玩,你别吓着。”

他笑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次是原其龙他妈吓得脸色变了。

正要开口跟“这个妹妹”说话,她已经手快地把音响线拔了,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瞧把你能的,你行你上啊!”

躁动的嗡鸣声没有了,主厅里有人站起来张望。柳梦梅和杜丽娘愣在台边,不知该进该退。

他笑了笑,走上台,手眼身法步,无一不到位。刚才点评时毒舌刻薄的气息全敛去,瞬间就变身成了谦谦君子,斯文中透着孱弱,比柳梦梅还要柳梦梅。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区区几句,像水磨年糕一样细腻软糯,清音高远,花厅诸人莫不痴了。

场间唯一还有理智的,只有对昆曲欣赏无能的原其朗了。人还没下台,就被她逼到场边,“你是来砸场子的吧。你这唱词,几个意思。”她越说越气,越抵越近。眼看都要贴到他的鼻子了。男女授受不亲,他只好往旁边让一让,谁想她一个没刹住,扑通一声,掉到水里。他赶紧跳下来拉她,小小花厅,此时比粉墙外还要热闹了。

月亮高挂在天上,雅集已经散了,原其朗还在戏台边不雅地罚站着。“大清早就亡了,你们还……还……啊切!”虽然换过了衣服,还是冻得牙关打颤。她听到脚步声近,不知怎么地,就觉得是他来了。

他从暗处走到明处,穿的是一件极普通的白色羽绒服。是原其龙的,他穿更好看。原其朗心想。一码归一码,他可真好看。

这会子她才有空仔细端详,他长了一副极标准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眼眸,白花花的牙齿。带着几分淡笑……呸呸呸,原其朗被自己恶心到了。怎么能见色忘形呢。过世的外婆曾曰过,“淡笑的,不是好人。”

“你来干嘛?”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是谁,我叫沈从舟,是你哥哥的小学同学。我在北京读书,来苏州实习。”

她缩缩鼻翼,“提问!”

他笑笑,“回答!”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一会儿……”,原其朗心想,让我酝酿下。

“年龄?”

“21。”

“身高?”

“181。”

“血型?”

“b型。”

分卷阅读1

从舟 作者:大王儿

分卷阅读2

“星座?”

“1月21日生的,星座,我不懂。”他耸耸肩,温和的说。

“爱好?”

“读书。找东西算吗……”

“最爱看的电影?”

“《霸王别姬》。”

“最喜欢的书”

“《管锥编》。”

“最喜欢的颜色?”

“白色。”

“最喜欢的花?”

“山茶花。”

“初恋是什么时候?”

“无可奉告。”

本来想快问快答夹带私货的,这厮完全不上钩。原其朗微嗔,“今天是我原家的大日子,你为什么来捣乱?”

“我只是跟小龙聊天,不知道旁边有人在听。”

“你现在是怪我喽?那我问你,你在大家面前唱那个词,几个意思?”

“这座园子最早姓沈,我只是有感而发。”

他笑了笑,天上一片云彩正好飘走,月光在他脸上亮了几分。眼光余波流转,似一汪清泉。原其朗瞬间卡壳了。

“你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对了,你哥哥屋里有块拓片,我带来和他一起玩的,送你当赔罪吧。”

“什么拓片,俞樾吗?”她撇撇嘴,心想我三岁时就有了。

“不是,鸿雅集序。”

“能问一个庸俗的问题吗。”

“……”

“值多少钱?”

……

“你这么爱问问题,以后当记者吧。”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那个……”

“我看,我还是拿回去吧……”

沈从舟想,祸从口出就是这样。今天一不该妄加议论,二不该前来赔罪。否则现在也不用说这么多话,纠缠不休,脑壳生疼。

原其朗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他们很久前就见过,不过这要等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因为和她在一起时,沈从舟说话真的不多。有一说一,有二也说一。他怕抛出一片树叶,就要收获整个森林。

原其朗发现,家里的两个男人已经成了沈从舟的“袍下之臣”,每天不是在一起捣鼓拓片,就是参研书画印章,关系好得就像蜜里调油。当然,主要是原玉和原其龙剃头挑子一头热,整天巴巴地堆着笑,沈从舟面上总是淡淡的。原其朗给他们分别取了外号:古人玉、古人龙、古人舟。花前月下遇到了,也不好好叫人,总是一句,“嗨,人舟。”原玉耳背,还以为她叫的是”嗨,人猪”,教训了她好几次。

沈从舟来了还没半个月,就已经成了传奇人物。

一天,有人送来一幅郑板桥的《墨兰图》托原研斋鉴定,店里的几位老师在一起品评,都说是赝品,送到后园来的时候,原老捋须道:“我这目力大不如前,还是让我的学生看看吧。”沈从舟看过画后说:“是真的。”

后来经省里的行家鉴定,果然是真迹。从此,若有朋友来鉴定书画古物,店里常请从舟协助。原阿爹也把自己压箱底的鉴藏绝学相授于他。

原其朗观察下来,这对师徒分工非常明确:

有事,弟子服其劳。

有酒食,先生馔。

原齐朗亏损她阿爹,“原玉者,真鸡贼也。”

沈从舟还是“捡漏”的一把好手。坊间传闻,他晨跑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顶个青花大盘子盛着花环叫卖,本着惜老怜贫的心,“斥巨资”连盘子带花一起买了下来。接着他抱着盘子走到岁柳居,要了二两奥灶面,加了虾仁、爆鳝,还有素浇。桌子小,浇头都放在瓷盘上面,他一边吃一边看,一会儿,浇头被端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花也被拨拉到桌子上。面没吃完,他就把盘子端到了原研斋,店里鉴定了一下,竟然是明初的官窑。从此,他每天晨跑时都要去找那位老太太,等他离开苏州的时候,还特意委托店里发启事以便物归原主。据说这个瓷盘到现在还存放在原研斋,这事都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原其朗到现在都还记得,因为当时她正在店里玩,那几位老师发现沈从舟在街上捡回来一个明初官窑的时候,差点没给他跪下。

当然沈才子也不是只有奇谭佳话的。有人来找原玉投诉,“您可劝劝他吧,自打他来了,廊后街的文物贩子都不敢出街。都要做成的生意了,他在旁边说,这个不是真的,跟老师家的不一样。生意大家做,您不带这样拆台的。”

“算命的也不敢出街摆摊,正在那算着呢,他跑过来说,您这个周易八卦图画错了。可怜皮瞎子都没被放过,他非说人家推演八字的方法不对。现在人家跑去做盲人推拿去了。”

每次都要原玉拍拍胸口保证,上半年实习结束他就走了。来人才肯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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