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也煋露出了一个堪称威胁的笑:“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儿不是什么正规的医疗机构,自然也不能保证来访者的安全——尤其是,alpha的安全。”
他很少这样说话,但他知道,这绝对是这个人设能说出来的话。
原本进医疗机构之前,这个人连什么是“平权”都不懂,当然,做了几年前台之后也不是很懂,大概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变为了“omega权益至上主义”这样的极端者。
原因无他,在这里工作以来,这个永久切除了腺体的omega,见过了太多社会对omega的不公和alpha的恶劣行径以及beta的麻木漠视。
医疗机构是给那些苦难o带来希望和生机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誓死将这里正常运营下去。
是的,死,咨询人员不是不明白,自己面对的人有着怎样背景。
眼前人的家世,是自己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而且他们会使用的手段也是自己难以想象的。
不过,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个阵营,后来又决定了支持小欧,就该知道会陷入这样的处境。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医疗机构人多势众,欧爸和小米还是在里屋的人都出来前离开了这里。
他们离去的背影,也煋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这次不是孤身一人,可是以后说不定又要单枪匹马勇闯别墅区。
虽说去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每次进去,他都会怀疑自己再也出不来。
那里要说看上去多险恶,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是个深藏不露的龙潭虎穴。
表面上的安保设施,的确是拦不住自己这种可以随意取用商城道具的真人npc,但实际情况他也不能打包票说无比明确。
他隐隐觉着自己目前见识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那个,他们什么情况啊?”里屋里走出的同事边活动着躺僵了的身子边问。
“呃,”咨询人员不太好回答,“那个,医闹吧,算是……”
即使小欧还没有在这里做过手术,可那两个人明摆着都是因为他才来的。
在某种意义上,应该可以说是“医闹”了。
“敢在我们这闹?是真不把我们的后台当回事啊!”有不明所以的同事心直口快地将自己的第一反应说了出来。
唯一的知情人补充道:“其实,他们的背景也挺厉害的。”
接着,他就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其中删减掉了一些可能会破坏游戏真实性的部分。
这是必须要注意到的,《游梦》可是一款全息游戏,真实性是最关键的部分,况且饰演同事的也有几名玩家。
“这么说,这事还蛮难办的。”同事们都眉头紧锁,弄得也煋也跟着忧心忡忡。
这事不用细琢磨都知道不好办呐!
唉,也不清楚小欧那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自己去救对方出来。
不过那再怎么样也是小欧的家,被关在自己家里,总好过在外头奔波。
也煋设想了一下,让小欧干脆逃婚,从此浪迹天涯会是个什么状况。
估计没有好结果,一个身娇体贵的omega小少爷独自在外闯荡,一听就不是自己那个学生能够做到的。
而且在同事们的夸张渲染下,他觉得单是一个阿尔就手眼通天了,更别说还有小欧家的财势,这种路绝对行不通。
还是要找稳妥些的法子,最起码要保证独身青年omega的安全。
其实小欧的主要矛盾并非“联姻”,而是“跟阿尔联姻”。
要是换了一个人,就算不是他真正喜欢的小米,或许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但也煋仍然认为小欧没必要为了家里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婚姻甚至是人生。
可是在这个地图的世界观下,好像他别无选择。
小欧现在就读的学校,不是为社会培养人才的学校,帝国大学的omega学院。
说直白一点儿,就是专门培养相a教子的家庭主o的学校。
在那里上学的小欧,毕业后除了投入婚姻家庭,几乎是寸步难行。
这样的学历,是不能支持他在外面找一份工作的,甚至还会是人们劝他“建立家庭”“回归家庭”的把柄。
作为“老师”,医疗机构的前台咨询人员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身为平权组织麾下的人,他自然也明白,omega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处境。
在一些极端人群眼中,那个学院的学生,是不配得到“拯救”的。
因为他们在学习如何成为过去的社会标准下的omega,是因循守旧的omega,是无可救药的omega。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救治命不久矣者,只是在给一些需要帮助的人一点点小的助力。
就像是他们医疗机构不将那些前来求助的omega称为“患者”或“病人”,而是称呼他们为“客人”一样。
咨询台后的自己,通常都帮不上太多忙。
位于医疗机构的最前方,他能看到很多,但又看不到更多。
咨询,不过是做手术的事前准备,有的客人甚至不会向他问询,而是直接向医师了解情况。
也是,他归根究底也不是什么医疗相关专业的,可以在这里谋个职位就很不错了,哪能指望客人一定相信自己?
在一些人眼中,前台咨询,估计跟满口推销的导购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觉得为了吸引顾客,坐在这个咨询台后的人,可以不管手术的真实效果,夸夸其词且不计后果。
实际上,哪怕对手术负责的大多是医师,虚假广告也是会受到法律制裁的。
合格的前台咨询人员,是不会为揽客夸大疗效、隐瞒手术风险的。
那不是在救人,是在害人。
omega是非常娇弱的,药物的用量与beta相比有着诸多限制。
不是每一个o都有切除腺体的机会,一些受过的重大创伤都不一定能成为契机。
或者说,没有这个机会,才是幸运的。
有的人看不到黑暗,是由于他们没有身处黑暗,或者是认为自己所处的环境还称不上黑暗。
看不到的人其实很多,看到了却又看到不同程度的人则更多。
有些人没有察觉,就被称作“井底之蛙”。
可是井中的蛙,总比锅中的要好上太多了,起码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被温水煮着蛙,是感受不到水深火热的,还会误以为自己还在井中。
他曾经在锅里,甚至是在炒锅里,是没有掩饰的痛苦处境,是已经知晓结果却无力回天的阶段。
位于后颈的omega腺体,原本是他身上最脆弱的存在。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个要害了。
或许那不是炒锅,是炼丹炉。
他感觉自己经历了那一遭之后,反倒是比切除腺体前更加强大了。
有的人因这个手术丧生,有的人却通过同样的手术重获新生。
虽然他是重获新生的其中一员,他也不希望那个会叫他“老师”的、有些少爷脾气的青年去经历那九死一生。
没必要,不值得。
为了阿尔那种人,根本犯不着去以身犯险。
若是为了小米,那就更犯不着了。
他可能没有门路帮向往爱情和正常婚姻的小欧寻得一门好亲事。
事到如今,他觉着对方应该仍会选择门当户对的家庭,他离那个阶层太远了。
只有手术这方面的事,他还能够争取插手一下。
以前大多数咨询中,他都会建议客人在深思熟虑后选择项目。
可是小欧这样的情况,压根就没到要医疗机构做什么的地步。
有的人,想洗掉前任alpha的永久标记,纠结了几十年。
这几十年间,就算每一天都在因为自己后颈的那个不该存在的标记而痛苦,也会顾虑身体不去做标记清除手术。
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小欧还很年轻,也没有太多经历,家里把他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他分不清孰轻孰重。
一场联姻,要是已经到了以命相搏的悬崖边,那就不应该是以他的狼狈而收场。
也煋觉得,游戏不该那么残忍,一定会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相信,那个“被迫”认了小欧作学生的前台咨询人员,也会是这样想的。
“大家有什么好主意吗?”他看向了同事们,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医疗机构没有人会置身事外。
他们都是omega,大部分的omega即便不想小欧那样出身豪门,也会面对婚姻的分配。
这个地图好像就是这样,alpha常被强制征兵,omega只能顾及家庭,beta向来不被重视。
而ao的婚配问题,也是至关重要的。
他查过了,在几年前,刚因为连续不断发生的恶性事件废除了适龄ao按信息素匹配度分配婚姻的条例。
这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件好事。
但是,小欧可能宁愿与素不相识的高匹配度陌生a共度一生,也不愿与阿尔结婚。
童年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不过也煋在见到小欧之前,也没见过如此明显的例子。
在小欧的心中,有绝对特殊于“其他人”的两个存在。
一个是小米,一个是阿尔。
后者的分量,也许还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