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有这种可能，”面试官板着脸说，“玩家的这种行为要是真的在业内刮起了一阵风，导致了什么不良风气的形成，咱们肯定是难逃其咎的。”
这种情况的性质可以说是“恶作剧”，也可以说是“恶意扰乱游戏秩序”，至于定哪个就不是他们说的算了。
也煋不安地看了看林姐，毕竟那些玩家是来捉弄他自己的，自己的责任会不会很大啊？
上司及时安抚了他的情绪：“小煋，没事的，要是有错也不能只怪你。一款游戏的运营本来就是牵扯到很多方面的，哪有看起来哪儿出问题了就打哪儿的？”
听完林姐的话，也煋并不觉得有得到任何安慰。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放着好好的游戏不玩，非得自己在游戏里“发明”一个新的游戏。
要是真这么能怎么不来开发游戏呢？
不玩游戏的他认为，游戏这种东西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太懂。
他日后也许会成为优秀的业内人员——甚至是行业代表，但是不会成为真正一个懂游戏的人。
真正懂游戏的人，绝对不只是从事相关行业，也要具备玩家这重身份。
可是一小部分玩家确实奇怪，既然不想遵守游戏的规则，那么大可以去玩别的什么。
他们的那个恶作剧，在其他地方也可以实施吧。
比如真的做成快闪，不过还是有把人吓坏的风险。
他将自己在两边论坛上收集到的情报通通告诉了林姐和面试官。
“这的确是不容忽视的漏洞。”林姐的面色愈发的沉，她快速联系了几个公司里的高层，这种事可不是一个三人小会可以解决的。
由于也煋算是当事人，于是他暂时不方便参与这场会议。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真人npc长舒了一口气。
他应该是在游戏中待久了、待惯了，现在回到现实中处理工作，反倒是觉得不自在了。
那件事才刚结束，看不到世界频道的剧情副本也还未继续，他先不要进游戏了吧。
可是论坛他也没心情看，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摸鱼，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但是现在大家在会议室里讨论着某种意义上由他引发的麻烦，他缩在办公室里摸鱼是不是不太好啊？
明明无事可做，也煋心中却又无端地生出了几分焦虑。
一些闲到发慌的时候也会产生焦虑，一边什么事也不做，一边觉着这是浪费生命。
也煋此时此刻就陷入了此种焦虑之中，他将电脑开机完又关机，他摸出手机又放回口袋里。
他打开空无一物的文件夹，假装在读些什么。
就连早就蒙了一层灰的《真人npc任务手册》都被他拿起来翻了翻。
但是碍于书签的限制，他最多也只能看两页的内页。
无所事事的人，其实也是有苦恼的。
例如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的苦恼。
忙碌的时候会抱怨生而为人的复杂，空闲的时候又计较人类思想的丰富。
被认作是没有灵魂的生物，也会因为自己太闲了而胡思乱想吗？
也煋思考着这些，消磨着时间。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平时在游戏里一呼啦就过去了。
但是做在现实中的办公室里，他却感到坐立不安。
希望能快点儿回宿舍。
他看着暗着屏幕的显示器，开始规划回去后做些什么。
前几天买了打算看综艺时吃的零食，因为是临期打折食品，所以再不吃就要过期了。
那部综艺是以前的同学推荐给他的，据说十分有趣，很适合下班后看，能消除一整天的疲惫。
也煋当年的休闲娱乐活动都是蹭同学们的，他对这项建议也开心地接受了。
他打算下班后就去看一看，今天的工作在精神层面上是够累了。
最终的处理结果会是如何，他想象不到。
只是希望不要再有更多游戏受到玩家的这种影响了。
有的人会说，那是游戏自由度太高引起的，就不应该研发出这样的游戏。
但是他认为游戏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如此利用它的人们。
《游梦》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绝对自由的世界，而是想建造一个足够真实的世界。
为此，他们每个人都在往这方面努力靠近，大家在自己的岗位上向着共同的一个目标做着不同的工作。
也煋作为真人npc，自然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他是游戏真实感的重要体现，如果玩家恶意针对他，那他有反击回去的理由。
玩家在这款游戏里并非全能的神明，不是做出什么事都可以被容忍的。
游戏公司需要用户才可以生存下去，但他们每一个人，并不是为了玩家活下去的。
他们唯一热爱的，是游戏。
他们唯一珍视的，是这款倾注了自己无数心血的《游梦》。
会议的进程也煋无法得知，但是在被通知前他还不能擅自离开办公室。
之前有一起玩家找上门袭击美术的恶性事件。
美术，是许多游戏要跪着感谢的顶梁柱，一些玩法单调剧情老套的游戏全靠美术风格闯出一片天、斩获几个奖。
游戏界因那件事掀起了巨大的风波，无数从业人员要求增加自己的保险，一时之间只有保险公司乐开了花，游戏圈则是愁云笼罩。
这些是面试官告诉他的，对方说的时候很是痛心。
被害人是圈内知名的好美术，带出的获奖作品也是出了圈的佳作，没想到竟然会被玩家所害。
也煋是一名在游戏中露脸的真人npc，只要找到了他们公司的地址，一定可以直接找到他本人。
要是他也被“游闹”了，该如何是好？
他不免担心起这一点了。
现在虽说有很多玩家喜欢他，他也积累了不少的非玩家粉丝，但是仍是存在看不惯他的人。
一个人只要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
甚至有一些讨厌本人的理由，就是此人备受他人喜爱。
这也称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因爱生恨”了。
因他人的爱，生自己的恨。
也煋不太了解这种心理，但他明白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不觉得“存在即合理”，但他清楚人性有时就是这般。
真人npc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害的。
至少他已经成为了被恨的。
他不敢擅自离开工位，担心开门后门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可能是在游戏待太久了，他觉得现实也变得魔幻起来了。
有些事不是你问心无愧就可以高枕无忧的。
也煋自认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但是那些家伙才不会管这些。
他们想做些什么，而且具备做些什么的行动力，紧盯着下一个潜在的猎物，说不准何时便出现在身边。
身为一个胆子不大的人，也煋为此而恐慌也是相当正常的。
由于太过无聊，他的焦虑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时不时瞟向办公室门，视线飘忽，没有一个准确的着落点。
会议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担心起自己是否会对公司带来无法挽回的负面影响。
当他注意到那些帖子时，它们早就是热帖了。
也煋焦虑得满办公室转。
他看着游戏舱，有一种想要埋头钻进去的冲动。
不如睡上一觉吧。
他看着没有一条消息的手机，会议还是容不下他。
想要找人聊一聊，可是在工作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
林姐和面试官在开会，除他们外自己最熟的就是小钱了。
小钱是前台，应该不会参与到会议中。
但是万一有人要闯进公司来害他呢？
前台还是需要知会一下的。
他是不是患上了被害妄想症？
居然已经开始设想自己被害的场景了。
也煋因为自己的想象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想象力未免太强大了一点吧。
等待着会议结束或者自己进场的真人npc万分焦虑。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成功把自己转晕后顺势躺进了游戏舱里。
游戏舱内的灯光亮着，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空落落的，没有被照亮。
焦虑中透着一股孤独的意味。
他找不到人可以分享这一种焦虑。
除了积极向上的情绪，还有许多负面情绪也需要与人一同承担。
他想要将这种心情排解出去。
可又不知晓该如何实施。
手机上还是没有一条消息，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座孤岛上。
门外也没有其他人经过的声响。
就像是公司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样。
也煋看着游戏舱内的顶部。
灯光不算刺眼，可他莫名想要流泪。
也许成年人的崩溃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焦虑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在一点点放大。
闭上眼后，光线还是透过了薄薄的一层眼皮，令他无法安睡。
睡不着的主要原因自然不是光，而是他心。
手机被他紧握在手心里，要是有一个人，有任何一个人给他发消息，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可是没有呢。
可惜没有呢。
无处安放的躁动和无处排解的焦虑在折腾着他。
这绝对是他工作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他从游戏舱里翻了出来。
将手机屏幕无意义地按亮。
没躺多久的身体并不疲惫。
但是内心却十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