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瞬间阒然一片,那些个扛着枪的“捧勐”、坐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土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原本义不容辞拱卫山官的吴丛也跟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而谢三浪,却已被衎方虞最忠心的手下拖拽着,离开了长桌。
“澜生……李澜生!”他大叫道。
衎方虞神色不变,他平静地揽上李澜生,用后背挡住了谢三浪的视线:“把你们的君仪少爷送去山下,让他和‘白佬’们好好谈一谈张九的未来。”
“……是。”“捧勐”们迟疑着回答道。
衎方虞淡淡一笑,补充了一句:“记好了,你若是中途想跑,或是结果不佳,那李澜生的命便要保不住了。”
谢三浪的双眼早已赤红如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要……”
当啷!大门再次合拢,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李澜生那沾满了鲜血的手也跟着脱力地垂了下来,他低咳了两声,最终在衎方虞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天色如被水洗,月光似有霜花。梢帕山的那头,在黎明到来后,缓慢地泛起了一抹浅浅的朝霞。霞光映照着山间那浸了鲜血的腥土,于林子深处泛起了一层层殷红的浮光。
“捧勐”将大殿里里外外的残肢断躯清扫一空,同时押着被俘的军事警察、玉腊和张九的官员,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山的牢房。
衎方虞重新披上了金袍,他大张旗鼓地请出了埋在梢帕山地仓中的礼炮,在金宫门前炸出了一片五光十色。
剧烈的震动中,因疼痛和失血而昏厥的李澜生短暂地睁开了眼睛,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旋即便立刻挣动了起来。
“澜生,澜生……”衎方虞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不要抻到伤口了。”
李澜生的额上沁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他试图推开衎方虞,同时口中喃喃叫道:“不要……不要福寿膏……”
“什么?”衎方虞一副没有听清的模样,他语气温柔地说,“来把这碗药喝了,喝了之后,伤口就不疼了。”
李澜生却不知从何处攒出了一股力气,竟一把掀翻了药碗,他挣扎着说道:“不要福寿膏……”
衎方虞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山官,”这时,站在一旁的吴丛说话了,他低声道,“李先生若是不愿喝,那便换一种止疼止血的药来吧。”
衎方虞冷冷地扫了这人一眼,他语气凉凉道:“我的身边何时允许你发表意见了?滚出去。”
吴丛一抖,低下头,迅速离开了此地。
衎方虞随即吩咐道:“再煮一碗福寿膏汤来。”
“……是。”近身伺候的“捧勐”欲言又止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应了声。
没多久,一碗新的福寿膏汤被端到了李澜生的嘴边。
“来,澜生,把药喝了,身上就不痛了。”衎方虞和颜悦色地说道。
李澜生按着胸腹处的伤,就想从衎方虞的围抱挣脱出去。但衎方虞却猛地收紧了双臂,不依不饶地把人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想跑到哪里去?”衎方虞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澜生一偏头,呛出了一口含着血沫的药汁。
衎方虞捋了捋他被汗水打湿了的头发,笑着说:“澜生,难不成你是想离开我,去找那个杂种吗?你病糊涂了,那个杂种已经代表他的父亲我,下山去与‘白佬’谈判了。他或许能活着回来,也或许不能……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是见不到他的。”
李澜生紧蹙起眉,忍下了伤口间的剧痛,他咬了咬牙,挤出了两个字:“疯子。”
衎方虞眼角一抬,喜上眉梢:“疯子?你是在说我是疯子吗,澜生?”
李澜生没答,却重重地喘起了粗气。
衎方虞笑道:“没错,我就是疯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为何现在要如此生气?澜生,这五年中,我唯独允许你进焚山见我,可每一次,你都不肯踏入我的监室,只愿在外面隔着石墙同我讲话。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我原本就是个疯子,五年见不到你,我更是疯得厉害。”
李澜生抿起嘴,看着他,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恐惧之色。
衎方虞在这时俯下身,摩挲起了李澜生的小臂,他抚弄着小臂间的伤疤,轻声道:“澜生,你是个不寻常之人,当年居然能用这样的法子戒掉福寿膏……不过,现在我可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毕竟,你那时并未如此讨厌我,现在却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是因为你找回的那个杂种吗?是因为他吗?”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费力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说:“与君仪少爷……无关。”
“无关?”衎方虞却忽地收起笑容,转而严声厉色,他一把掐住了李澜生的下巴,恶狠狠地逼问道,“真的无关吗?真的无关吗?难不成,于桀送给我的那些密信,都是他虚构的幻想吗?”
李澜生呼吸一窒,不说话了。
衎方虞抬手就是一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李澜生,你背叛我、陷害我,现在又转头爱上了别人!你真该死,你可真该死!”
说完,他起身抓过“捧勐”肩上的步枪,对准了李澜生的脸边就是一梭子弹。
李澜生低叫了一声,瞬间缩起了身子。
床头的木屑、枕巾、棉花登时被子弹击得四溅翻飞,“砰砰砰”的巨响也骇得“捧勐”大惊失色。
一个胆大者上前跪在了衎方虞的脚下,小声哀求道:“山官大人,求您不要伤害李先生……”
咚!衎方虞没等他说完,抬腿便是一脚。
“山官……”倒在床上的李澜生艰难地撑起了身子,他虚弱地叫道,“你既恨我,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衎方虞笑了起来,“谁无辜?你告诉我谁无辜?整个‘捧勐’、整座云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他们眼睁睁看着你跟那杂种眉来眼去,却只有于桀知道禀报给我。”
“于桀……”李澜生似有似无地看向了那些神情惶惶的“捧勐”,他别有深意地说,“山官觉得于桀忠诚,可为何要亲手杀掉于桀?于桀也不过是暴露了身份而已。不管他肯不肯透露有用的消息,我其实都不打算伤害他。”
“是吗?”衎方虞冷笑。
李澜生接着道:“可山官你却将他一击毙命,是因为……害怕他会背叛你吗?难不成,山官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背叛你吗?”
“当然。”衎方虞咬牙切齿,“我能被囚在焚山五年,足以说明没有人是无辜的,就算是我把你们全杀干净,也不会有一个冤死鬼!”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咳嗽着说道:“那山官便把我们全杀干净吧,把我们全杀干净,山官便是整个莱邦最独一无二的土司王了。而我们……也可以往生极乐,再也不必跪在山官的脚下伏小做低、奴颜婢膝……”
啪!衎方虞一掌将李澜生扇翻在床。
门内门外的“捧勐”也跟着跪倒了一片,再也没有谁敢上前为李澜生求情了。
“把他给我看管严实,记好了,这是本山官手下的重刑犯,除了我,谁也不许与他说话、交流。”衎方虞指了指床头摆着的那碗福寿膏汤,冷声吩咐道,“给他灌下去。”
四下“捧勐”无一敢应声。
衎方虞重复了一遍这话:“给他灌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是,是。”这时,方才有那么一、两个人开口回答。
衎方虞走了,方才被遣出门外的吴丛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静默了片刻,随后动作轻柔地扶着李澜生让他重新躺好,又为他拉了拉掉在地上的被褥。
“李先生。”见人始终紧闭着眼睛,吴丛不由忧心地叫了一声。
李澜生的长睫轻颤了几下,他偏过头,看向了束手立在一侧的吴丛。
“李先生,把药喝了吧。”吴丛低声劝道。
李澜生沉默地看着他,失焦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这令本就心有不安的人目光一抖,深深地垂下了头。
“吴丛,”半晌后,李澜生非常缓慢地出了声,他问了一个如出一辙的问题,“你还记得……你与你的阿哥当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吴丛咽了口唾沫,声音微不可闻:“我与我的阿哥……本是在烟山主力撒手下求生的‘贝因塞玛’,因不满力撒压榨,带着一众‘塞玛’闯进了力撒的寨子,把力撒打成了重伤。七叔将我与阿哥扣在了他的刑房中,定我俩为罪魁祸首,要杀我俩示众。然后……‘捧勐’来了,李先生您声称是奉山官大人的命令,处决我们……我们本没有抱着能活下去的希望,但谁料……谁料李先生您却说服了山官,让我们成为了‘捧勐’。”
李澜生闭上了眼睛,没有出一言回答这话。
吴丛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他轻声道:“进了‘捧勐’,李先生您一路提拔我们、帮助我们,让我们从小兵成为了一方头领。我们也在山官被囚焚山后,发动‘捧勐’追随李先生您……因为我们都清楚,山官是希望我们这样做的……”
说到“山官”,吴丛犹豫了。
这么多年来,他和“捧勐”乃至张九城中的大部分百姓一样,对衎方虞怀着敬畏、尊崇之心。但这么多年来,他也和“捧勐”乃至张九城中的大部分百姓一样,爱戴着真正统领他们的李澜生。
李澜生被衎盛击杀时,他是第一个冲到近前保护李澜生,并跟随谢三浪一起开枪阻拦的“捧勐”。李澜生假死后,他整日浑浑噩噩,不知往后何以为继。
他不是于桀,不是自小跟在衎方虞身边的侍从。他是“烟农”,是受过鞭笞与痛苦的“贝因塞玛”。因此,他本应早早看清,真正会站在自己身后为穷苦者而战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现在,他却如同那些“保皇”的狂热分子一般,错把“独裁”当“独立”,错把“皇帝”当“领袖”。
因此,时至今日,他也已如他的名字一样,无所适从了。
与他一同飞快转投衎方虞的“捧勐”亦是如此,这些曾常年戍守在李澜生身边的士兵谁也接受不了,他们的山官大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李澜生的性命去威胁他人。
哪怕衎方虞口口声声称,当年是李澜生背叛了他、陷害了他。
吴丛端起碗,将其中黑糊糊的福寿膏汤倒进了窗外的那棵芭蕉树根中。他的身后,其余“捧勐”们肃然站立,所有人对此熟视无睹,仿佛方才并没有听见衎方虞那疾言厉色的吩咐。
同一时间,歪靠在床头的李澜生睁开了双眼,他问道:“君仪少爷的谈判……现在怎么样了?”
梢帕山下,被军事警察用步枪顶着后背的谢三浪正坐在赫伯特·威克斯对面的木椅子上,他被反绞着双手、捆缚着双腿,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脑袋能勉强转动。
“副专员先生,没必要吧。”谢三浪面无表情地说道。
赫伯特·威克斯点起了一支粗雪茄,慢腾腾地抽了起来,他打量着谢三浪道:“昨天的事,你筹谋了多久?”
谢三浪失笑:“我?副专员先生是在讥讽我吗?昨日的事,我若有筹谋,又怎会让‘捧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兵变?”
赫伯特·威克斯轻嗤了一声,他凝视着谢三浪道:“山官,你不如实话告诉我,从当初的焚山监狱暴动,到现在的‘捧勐’兵变,是不是都在你与你父亲衎方虞的掌控之下。”
谢三浪嘴角微抬,他不屑一顾道:“副专员先生想多了,焚山监狱暴动是乍仑蓬将军的手笔。而我,早与乍仑蓬将军达成了交易,只要衎方虞一死,他便立刻扶我继位,并协助我铲除李澜生,收拢‘捧勐’。但很可惜,‘捧勐’最终还是与我离心离德,乍仑蓬将军也被衎方虞反将一计。现在,将军身死古莱河,而我,也成了衎方虞的马前卒。副专员先生,你不如直接砍下我的脑袋,然后把我的脑袋送去衎方虞的面前。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赫伯特·威克斯眯起了眼睛,细细地审视起谢三浪来。
谢三浪立刻说道:“当然,副专员先生也可以留下我,同时想方设法除掉衎方虞。毕竟,相较于那个封建‘保皇派’,我这种新社会人士,会更拥戴诸位‘白人老爷’在金地的统治。”
赫伯特·威克斯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谢三浪的托辞到底有几分可信。
谢三浪故意道:“当初代表乍仑蓬将军与我协商的正是将军身边的最亲信之人妙手丹,听闻妙手丹女士近来行踪不定,副专员先生不如替我寻一寻她,如此,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赫伯特·威克斯哼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他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同时命令道:“送山官大人去市政厅,我们要就如何除掉衎方虞,平息这场‘捧勐’兵变交换意见。”
“是。”一个军事警察上前应道。
很快,谢三浪身上的绳索、镣铐被解开了,几个小兵挟着他,登上了一辆军用小卡车。
一众人“轰轰隆隆”地离开了梢帕山,始终萦绕在谢三浪鼻息间的血腥味也终于淡了少许。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阖上眼睛,靠在了座椅背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起了李澜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李澜生……
谢三浪无声地攥紧了拳,他咬紧了牙关,用力地吞下了所有的迷茫与恐惧,强行定住心神,睁开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车子突然急刹,“嘭”的一声传来。紧接着,负责看守谢三浪的军事警察“咕咚”一下撞到了脑袋,随后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座椅底下。
“这……”谢三浪一愕。
不过,还没等他为此而惊慌失措时,驾驶座上的人便开口了,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笑着说:“山官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谢三浪抬起头,目光一凝:“波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