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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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觉带着谢三浪踏进了一家在深夜仍人声鼎沸的酒馆,这酒馆名为“棕榈枝”,当中坐满了赤膊着上身的烟农、工人,浑浊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糟与汗臭的难闻气味。

谢三浪耸了耸鼻尖,不由皱起眉来。

波觉好心说道:“委屈山官大人了,但我们这些底层小民,能来消遣的也只有这种地方了。”

说完,他摸出三枚铜板,拍在了柜台上:“老板,两杯阿拉克!”

谢三浪没有拒绝,他跟着波觉一起,跨坐在了柜台前的高脚椅上,同时环顾四周道:“这里,也是反抗军的据点?”

波觉嘿笑了一声,冲打酒的酒保吹了个口哨,那酒保立刻回身,双手合十道:“为了狮子女王,为了莱邦人民。”

谢三浪眉梢一扬,不说话了。

波觉放低声音道:“当然,这地方隔三差五便会有军事警察巡逻,咱们说话做事,还是得小心一些。虽然那些‘白皮鬼’各个蠢钝如猪,一进门就会被所有人认出来。”

谢三浪勾了勾嘴角,今日始终阴霾不散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很快,酒上来了,波觉分了一杯往他面前一推,进而举杯道:“来,我的‘耶鲍’兄弟,我敬你。”

谢三浪没答,但却将自己杯中那散发着浓烈椰香气的阿拉克一饮而尽。

酒馆的正中央有人跳起了取悦神明的舞蹈,几个赤膊男子跟着一起开始唱起了古莱河小调——

“山间河水绿油油嘞……两岸禾苗青翠翠嘞……

“阿郎挥锄开荒地!阿妹提篮撒豆种!

“晨光爬上棕榈顶,椰香甜酒醉人心……

“哈哈,醉人心……”

“醉人心,”谢三浪哼笑了一声,将空了的酒杯推到了酒保面前,“满上。”

波觉瞧着他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山官,你居然也喝得惯这下等人的酒。”

谢三浪轻嗤道:“净放屁,老子也是下等人,过去干的也是下九流的勾当。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你们张九的山官,难道就能抽条换骨,当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了?”

波觉笑道:“说得是,我的‘耶鲍’兄弟说得是啊!”

随后,他高高一举酒杯,冲酒馆之中醉意熏熏的众人道:“朋友们,都来给我的‘耶鲍’兄弟敬一杯!”

“敬一杯!”大家立刻响应。

谢三浪失笑,他摇摇头,没说话。

“山官,”等人群四散,波觉凑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他问道,“当了山官,你不高兴吗?”

谢三浪的脸已被阿拉克这种高度劣质酒熏得通红,他伏在柜台上,含糊自语道:“我高兴个屁,我现在……成了‘白皮鬼’的走狗,成了他们……他们指哪儿打哪儿的、工具……”

“胡说!”波觉碰了一下谢三浪的酒杯,“山官是在为反抗军做事,现在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伟大的事业。你不能只看当下,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不对?”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忽觉鼻尖酸涩。

波觉继续宽慰道:“而且,成为张九的山官、土司,统领一方城池,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瑞南王朝时期,旁人想求也求不来呢!”

谢三浪低笑了两声,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波觉说道:“山官,我清楚你心中烦闷,清楚你也是个良善之人,看到‘贝因塞玛’们受到压迫会为之而愤怒。但是,也请山官记好了,反抗军需要一个身处高位者,扳倒达科·乍仑蓬也需要一个能与之抗衡、对话的当权者。所以,你必须得好好扮演山官,不论……你到底愿不愿意坐在这个位子上。”

谢三浪抽动了一下鼻子,他盯着摆在面前的酒杯,喃喃说道:“不论……我到底愿不愿意……确实,确实不论我到底愿不愿意,因为我本身就是被人蒙骗、被人蒙骗了,才来到这里,才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什么、什么狗屁‘君仪少爷’……没人相信我,没人相信我到底是谁……”

波觉点起了一支烟卷,他反靠在柜台上,仰着脸望天花板,同时说道:“山官,你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了什么、做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德雅就曾说过,人,不论出身,俯首躬耕的农民可以成为一方首领,天生高贵的老爷也能跌入尘埃。因此,人,要看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人,要看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谢三浪的眼光逐渐迷茫了起来,他拉住波觉,满怀渴求地问道,“你说,咱们真的能把‘白皮鬼’赶走,真的能让莱邦独立、金地统一,真的能让……让受苦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波觉徐徐喷出了一口烟圈,他回过头,深深地注视着谢三浪道:“德雅说过一句话,再微小的火苗,也能将整片山原的林子烧光。而现在,你我便是火苗。或许日后的大火,我的‘耶鲍’兄弟们无法亲眼目睹,但我相信终有一日,整个金地都将为之沸腾。”

谢三浪揉了一把脸,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这话,他已醉得半梦半醒,口中念叨的也再也不成逻辑。

“要是他在就好了。”谢三浪红着眼睛说道。

波觉好奇:“要是谁在就好了?山官大人过去有相好?”

“他,”谢三浪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在,李澜生在……要是李澜生还在……就好了。”

波觉动了动眉梢,抬手往自己的嘴里丢了两粒花生米。

谢三浪接着说道:“要是李澜生还在,我便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波觉饶有兴趣地听着,对这些醉话不置一词。

谢三浪却一把抓住了他:“你会通灵吗?”

“什、什么?”波觉差点把手里的花生米洒一地,他怔怔地问,“通灵?”

谢三浪失魂落魄道:“莱邦的巫神都会通灵,你会通灵吗?你认识……会通灵的巫神吗?她们能带我找到李澜生的魂魄吗?”

波觉张了张嘴,强行咽下了那枚卡在嗓子眼的花生米:“山官,您醉了,我送您上楼睡下吧?”

谢三浪摇起了头,他把杯中剩下的阿拉克喝净,一面催促酒保添酒,一面对波觉道:“你能帮我找一个巫神吗?就是……阿难寨里的那种,你能吗?”

波觉欲言又止:“山官,巫神都是假的。”

“胡说!”谢三浪大叫,“巫神是真的!他们能通灵,能让我见到……见到亡者的灵魂!”

波觉无奈:“山官,巫神能让你见到的‘灵魂’并不是真正的灵魂,那只是、只是多种草药致幻导致的……神经错乱。你别发疯了,你们衎家的李先生死了就是死了,你要是想念他,就给他烧点纸钱。他好像是北边来的人,纸钱……应该能收得到。”

谢三浪不吱声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波觉,直到波觉心里发毛,方才发出了两声怪笑。

“我知道了,”他点着头道,“你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你清楚李澜生没死,对不对?”

“什么?”波觉大惊失色。

谢三浪一本正经道:“你们反抗军把他关到什么地方了?你们有没有给他动刑?快点给我从实交代!”

波觉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开始继续往自己的嘴里丢花生米。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抓着他左右摇晃:“李澜生,我想要李澜生,你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波觉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古怪,他狐疑道:“山官,人家李先生是欠你钱了吗?你这么执着地要找他,是为了什么呢?”

谢三浪被这个问题问得短暂一愣,他自言自语道:“我这么执着地要找他,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什么呢?”

“对啊,是为了什么呢?”波觉不想再和酒鬼废话,他冲酒保摆了摆手,示意可千万别再添酒了,同时艰难地架住了谢三浪的胳膊,把这个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头多的男人从高脚椅上扛了起来,“行了,我送你上楼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三浪却在这时吐出了一句满是酒气的话,他说:“澜生,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波觉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呢?

当然,谢三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鬼话。

他神智昏昏,整个人都好似泡进了阿拉克的罐子里,眼前看到的和脑子里想到的,早已不是一件事。

他时而觉得自己在戏台子上耍花枪,时而觉得正坐在云湖的廊厅里弹钢琴,又时而觉得与李澜生站在一处远望夕阳落日。

星河流转,山川四季,身边不知何时换了天地,周遭也不知何时变了场景。

谢三浪只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随后一道清浅的呼吸落在了脸边。

“海儿……你在哪里,海儿?”他张开了双臂。

“你找海儿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谢三浪呓语了起来,他有些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后说道:“妹妹,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你妹妹是谁?”

“我妹妹是……”谢三浪翻了个身,低低地念道,“我妹妹是海儿,是来自长亭的谢海儿……”

“来自长亭的谢海儿……”那道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抚平了谢三浪的额头,并柔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谢三浪的邪火在这时被点燃了,他如饥似渴、如狼似虎,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身边的人。

瞬间,一股清苦的香气漫过头顶,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谢三浪抬起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

是李澜生吗?似乎就是李澜生。

他与从前一样,瘦削,苍白,神色平静。他低垂着双眼,脸上蒙了一层柔光,那张原本艳丽凌厉的面庞因此而多出了几分温和与悲悯。

对,就是这个样子,谢三浪的心里“腾”的一下燃起了一股火,他将脸埋进了李澜生的胸膛,开始贪婪地嗅闻着那股独属于李澜生的气味。

“我想亲你。”谢三浪睁着一双失焦的眼睛说道。

身前的人勾起了嘴角,他说:“好啊,山官希望我怎么亲你?”

谢三浪不知,谢三浪也说不出。他只能感觉得到,一张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嘴边,落下了一个轻如羽尖的吻。

“山官,要我帮忙吗?”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谢三浪浑身一抖,难以克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他结结巴巴道:“帮忙……怎么帮?”

李澜生似是笑了一下,谢三浪瞬间被他喷吐在自己颈边的呼吸拂得后脊发麻,进而无法抗拒地沉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他意识到,有一双手解开了自己的束缚,随后轻轻一握。

“啊!”被冰得上下猛颤的人不由叫出了声。

楼下,唱着古莱河小调的男人们嬉笑了起来,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曲子,很快开始端着酒杯,高歌起舞——

“天上的银盘圆又圆嘞……地下的银河长又长嘞……

“月光照在那茅屋顶,太阳的火轮落我心,

“菩萨低眉不开口,笑看人间几多愁!

“笑看人间几多愁……”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谢三浪的思绪也越来越沉,他在一片虚无中想道,自己当真见到了李澜生的魂魄,当真在阴曹地府里与他相会了一夜。

这是幻觉吗?这是烈酒阿拉克带来的一场梦吗?

谢三浪昏昏沉沉,再也无力去想,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

咔哒,酒馆小客房的门开了,一个衣装整齐、身材高瘦的男人走了出来,蹲在墙角的波觉登时一跃而起。

“德、德雅……”他的话音磕巴了一下。

李澜生正在拿着一方绢帕擦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波觉,脸不红、心不跳道:“找个人守着,明早派车给他送回云湖。”

“……是。”波觉觑了一眼李澜生微有破皮的嘴角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神情微有闪烁。

李澜生却丝毫没在意,他把绢帕一丢,抬步便往楼下走。

波觉急忙追上前去:“德雅,今日我们在城内大闹了一场,达科·乍仑蓬兴许很快便会按捺不住。我听山官说,那个名叫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英莱公司高层已经进驻了张九,兴许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开始重新接触对岸了。”

李澜生脚步一顿,偏了偏头:“好,他们能主动最好,不枉咱们大张旗鼓地杀了格里·劳伦斯。现在,‘白佬’们为了自己的颜面,绝不会光明正大地调查‘詹姆斯·f·怀特’到底是谁,他们只会利用《合同法》,将那纸文书作废,然后拆东墙补西墙地填补格里·劳伦斯留下的窟窿。如此,路易·孟席斯肯定会加快两岸互通的步伐的。”

波觉一笑:“德雅计划周密,不过……就是不知,达科·乍仑蓬他们会以何种方式,与对岸接触。”

“当然是通商货运,明面上无外乎如此。”李澜生道,“所以,你得让山官好好引导一下达科·乍仑蓬,可千万别让他在贸易对象的选择上出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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