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邦土司王衎方虞,于二十五年前掀起动乱,取代了上一任土司王陈伽,成为了张九城的实际掌控者。
五年前,因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衎方虞被抓捕入狱,此后至今一直被软禁在焚山监狱之中。但衎氏对莱邦西部,尤其是张九等地的管辖力度不减。在衎方虞入狱后,他的七叔衎齐峰与小妹衎方霆坐大,很快便将原本归服于土司王本人手下的烟山主、收税官瓜分一空。
不过,因李澜生,这个衎方虞亲自收拢麾下的衎氏二把手在,衎齐峰与衎方霆勉强还算老实——直到去年七月,莱邦前首府金莱大爆炸,衎方虞唯一的儿子衎安仪不幸身死其中后。
“东边的头人老爷是在担心自己的王座不保吗?”望着对面乌烟瘴气的糯赛街,谢三浪自言自语道。
“难说,”铺子老板摇了摇头,“现在东边都在传,衎家的头人老爷要换成衎七叔了。”
谢三浪一抬嘴角,没再接话。他趁着动乱还未波及这头,飞快地离开了面茶铺子,但并未走远,而是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默默观察。
这一夜,糯赛街鸡飞狗跳。
数十名玉腊警察在夜幕的掩护下,冲进了这片狼藉的巷道。睡在其中的住户霍然惊醒,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跑出那些由竹篾、油毡匆匆搭就的棚户,并由人驱赶着,挤在满是黑泥与污物的河滩上。
不讲章法的警察将堆聚在巷道之间的药酒、烟膏以及兽皮、桐油收缴一空,他们押解着试图逃跑的男男女女来到了糯赛街的中央,并当着他们的面,一把火点燃了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售的“脏货”。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在负隅顽抗。但是,当枪声响起后,偌大一条长街便骤然安静了下来。没多久,两位警员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某个试图挣扎的小商贩离开了巷道。
一股血腥味当空散开,慑得原本还欲做困兽之斗的众人纷纷没了声息。
谢三浪就伏在某处屋顶,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他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并在警员徐徐撤走后,溜着墙根找到了那条传说中的“麻石板路”。
路的尽头,“康庄酒楼”的竹舍大门四敞,厅堂之中满地污脏。
谢三浪鼻尖一动,从其中嗅到了一缕残留的恶臭。
“你找谁?”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嘶哑的男声。
谢三浪一震,迅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脊背佝偻、双眼浑浊的老头儿正拄着拐杖,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这老头儿说:“黑狗儿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了。”
“什么?”谢三浪吃了一惊。
这老头儿回答:“刚刚,他们在这儿发现了一具死尸,还带走了堂口里的所有堂头……不管你找谁,都只能去警察局找了……”
谢三浪眉心紧皱,他追问道:“方达,我找方达,他也被黑狗儿逮走了吗?”
老头儿轻哼一声,没说话,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看样子,方达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谢三浪的心不由向下沉去,他肃立在“康庄酒楼”的厅堂之中,环视着四下凌乱、破败的屋舍,脑中不自觉地生出了就地遁走的念头。
金啸川要他来找方达,可是方达已经被警察捉走了,难道,他一茶马帮的江湖骗子能和警察分庭抗礼吗?
所以,与其继续留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寻个好路子,像当初离开长亭时一样,离开岱乌。
反正,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安身之所?大不了就随便上条船,也学着那些生意人的模样下南洋淘金去。他山龙和金啸川就算是跟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难道还能追去大洋彼岸不成?
可是……谢三浪思来想去,却又犹豫了,他很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金地,也很清楚自己一旦走了,那这么久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若要帮金啸川带走方达,他该怎么办呢?
思索之间,谢三浪缓步踏进了“康庄酒楼”的后院。
这里说是“酒楼”,实则只是一片由竹篾搭建起来的窝棚,与糯赛街里的其他商铺没什么区别。
而经警察一番搜捕,此处简直是满目疮痍。歪斜的棚架倒了一地,残积在浅坑中的水洼里盛着油污,蛆虫在墙角涌动,被吸引来此的鬣狗时不时发出“嘶嘶”的低喘。
“真是……”看着眼前此景,谢三浪正欲感叹,可目光却忽地一闪——他被窝棚下的一道绿光吸引去了注意力。
“什么玩意儿?”谢三浪小声咕哝道。
他缓步来到了近前,一手撑住倒塌的木架,一手向下探去,很快,指尖便触碰到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玉牌。
谢三浪一扬眉,笑出了声,他轻轻一勾,没出半分钟,食指就挑着玉牌的带子将东西拿到了手中。
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莱邦玉,正面篆刻佛陀坐像,背面是佛塔与法轮,花纹样式不像是岱乌货,显然出自东边。
谢三浪把玩了片刻,仍觉玉牌油润冰凉,看样子,是个上乘品。
兴许是黑狗儿抓人的时候,不慎落下的,谢三浪心中想道。
他秉性乐观,眼下虽说没能找到方达,但却平白收了一块玉牌,也不算没有成果,因而顿觉喜悦起来。
谢三浪盘着玉牌,暗自琢磨起了此物丢到黑市上能卖多少钱,一时没有注意到,就在“康庄酒楼”的后舍小门处,闪过了一道瘦高挑的“鬼影儿”。这“鬼影儿”摸摸索索,迂回前进,不多时便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后。
梆——梆——
街市口传来了打更声,几豆光点隐隐照来,有人拖长了声调呼道:“四更天——四更天了——”
“四更天了。”谢三浪抬起头,目光向上望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鬼影儿”一闪,猛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他。
梆!长棍一敲,和着更声,手拿玉牌的谢三浪倒在了地上。
这时,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一个个子瘦高、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缓缓俯下了身,捡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玉牌。
“就是你?”这女人喃喃念道。
此时此刻,玉腊警察署灯火通明。
闻天华正一脸凝重地站在署长罗温的面前,听他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确定了吗?”罗温声音低沉,神色也同样不苟言笑,他问道,“确定死者的身份就是海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罗温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他轻“嗯”了几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署长……”闻天华立即上前问道,“真的确定死者身份是冯万权的打手海鹰了?”
罗温背着手,许久不语,半晌后,他点了头:“对,我们在莱邦的线人确认了,死在竹舍外水井里的就是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海鹰。此人的肩背之间有一大片烫伤伤疤,左臂曾发生过骨折,这些……都与法医的鉴定结果吻合。”
闻天华的面色也沉了下去,他思索良久,开口说道:“署长,方达此人虽说看着是个痴傻的‘烟灰子’,但他多半与衎家关系匪浅。”
罗温眼光发暗,他低声说道:“近些日子,东边总有风声,称衎安仪死后,衎齐峰不安分。为了压制衎齐峰,李澜生受衎方虞所托,一直在秘密派人来西边寻找当年衎家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
闻天华接话道:“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这个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是当年衎方虞被上一代土司王陈伽追杀时,与情人玛奂留在边境上的种儿。署长,您该不会是怀疑……”
“海鹰作为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一直跟在冯万权身边与衎家针锋相对。他莫名死在了玉腊,而且,还是莫名死在了玉腊一个小小堂头的床下……天华,这绝不寻常。”罗温正色道,“我怀疑,方达另有身份。”
“这……”闻天华顿时有些为难,“署长,那方达抽大烟抽得神智混沌,话都很难说清。方才卑职仔细审了他一遍,什么都没有审出来。如果方达真的是衎家要找的人,会不会……”
这话还没说完,一个警员突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署长、巡长,”只听他高声禀报道,“一刻钟前,留守在糯赛街的弟兄们送回消息,称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一个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
“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闻天华脑海蓦地一清,张口便问,“你说得是……玛牙?”
一年前,玉腊海关曾缴获了一批运往乌中的土枪。负责押送这些土枪的正是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手下,而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本已被捕但又在押送途中出逃的走私头目玛牙。
玛牙是冯万权的养女,也是来往岱莱两地最频繁的走私犯。闻天华曾无数次试图追捕这个女人,但无一例外,都叫她侥幸脱身了。
而现在,当听到“玛牙”二字后,闻天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这方达一定不简单,海鹰死在了他的床下,现在玛牙又出现了。”罗温一手搭在了闻天华的肩膀上,这位老署长一句一顿道,“天华,不论东边想做什么,到了玉腊,就得归咱们管,我绝不允许那些土首蛮酋在山龙司令的地盘上为非作歹。去,把玛牙给我抓回来,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闻天华当即立正,为罗温敬了个礼。
旋即,他快步走出署长办公室,站在门前振声命令道:“所有人检查好装备后出发!”
音浪排山倒海而来,将昏迷中的人惊醒。
谢三浪一个激灵,从这架小小的单人吊床上起了身,却不慎一头撞上了横在面前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木架子倒了一地。谢三浪也捂着额头,抽起了凉气。
“哎,小心些,这只是一艘小渔船,可不是山官大人的邮轮。”这时,身侧响起了一道粗粝的女声。
谢三浪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材细长的独眼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认得我吗?”这独眼女人摸了摸自己硬茬茬的头发,而后冲谢三浪一挑长眉,“我叫玛牙,是冯老板派我来找你的。”
冯老板?哪个冯老板?长亭戏园子里唱花旦的冯老板,还是在火车上被自己摸走了两块金锭的冯老板?
谢三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却一声不吭,佯装出了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
而玛牙还真当他心下了然了,就见这女人往前一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谢三浪如实回答:“二十三。”
“二十三。”玛牙咧开嘴,露出了满口金牙,她笑着问道,“你生在什么地方、爹娘又是什么人?”
谢三浪依旧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谢三浪没有撒谎,他很坦然地说,“我长在戏园子里,没见过娘老子,有什么问题吗?”
玛牙的笑容愈发渗人了,她从怀中摸出了那块刻着佛陀和法轮的玉牌,慢悠悠地问道:“那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谢三浪不想与这古怪的女人纠缠,他随口回答:“你想要就拿走。”
“好。”玛牙立马将玉牌收回了怀中,她笑着说,“我想要你,也要把你拿走。”
“什么?”谢三浪眼皮一跳。
这话,从前有不少女人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从前的谢三浪不是现在窝缩于渔船单人吊床上的谢三浪,而女人,也不是面前这个形貌可怖的女人。
她想做什么?自己又身处何方?
谢三浪无从得知,他只能根据那时不时钻入鼻腔的水腥味、透进窗口的亮光和远处阵阵轰鸣的蒸汽机声判断,眼下,自己大概是在河上,至于是哪条河?谢三浪不确定,他保守估计,应当是岱莱两地之间的古莱河。
古莱河……跨过了这条河,就是莱邦张九,这女人打算带自己去哪里?
谢三浪的心中一阵打鼓,可是嘴上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海鹰在什么地方?”见人不说话了,玛牙继续问道。
谢三浪非常谨慎:“海鹰?”
“你没有见到他吗?”玛牙对谢三浪这副略带疑惑的表情起了疑。
谢三浪记起了竹舍中的腐臭味,脑海内顷刻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已逐渐明白,这女人是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人,至于另一人是谁,他一无所知。
“你们……是来找我的?”略一思索后,谢三浪试探着问道。
玛牙一抬眉,她拿着玉牌回答:“我们是来找这块玉牌的主人的。”
“玉牌的主人?”谢三浪目光一动,“玉牌的主人不是我。”
听到这话,玛牙的表情稍有一变,她直起身,打量起谢三浪来:“玉牌的主人不是你?”
“不是我。”
“那又是谁?”
谢三浪低头看向了自己被牢牢捆缚住的双手,他彬彬有礼地提起了条件:“你先帮我把绳子解开,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说完,又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这是“痋面书生”最管用的本事,过去,从未有一个女子不因此而中招。
但很显然,玛牙,是个例外。
“帮你解开?”这独眼女人勾起了嘴角,她从腰后掏出一把弯刀,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前,这女人和蔼可亲地说,“我可以帮你解开,但是,解开的时候,我会把你的两只手一起剁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谢三浪登时打了个寒战,就想往后缩去。可这单人吊床实在是逼仄不堪,他还未动身,玛牙便先一步压了上来,并将弯刀抵在了谢三浪的手腕之间。
“别躲了,跟我去张九,会有人保你荣华富贵一生的……衎君仪。”女人厚厚的嘴唇一张,吐出了一个名字。
她说,衎君仪。
谢三浪心头瞬间一震,他明白了,这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衎方虞遗落在外的私生子,衎君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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