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

46 / 102 章 · 5,040

是会面,还是软禁?

当消息传到谢三浪的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达科·乍仑蓬要软禁衎家如今仅剩的三位当家人。

而方才佯装漫不经心的吴蓬也变了脸色,他脱口就是两个字:“坏了。”

“什么坏了?”身处幽暗的地下室,谢三浪仍旧能看到这人眼中闪过的惊慌,他当即追问道,“可是李先生提前交代过你什么?”

吴蓬倏地站起身,看向了波觉,波觉没说话,但神情同样格外肃然。

谢三浪头皮一紧:“到底是什么事坏了?”

吴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在今晚之前,李先生便深知,达科·乍仑蓬会追究黑火药的事情,他没有按照七叔的要求前往焚山面见山官,为的就是能在事发后全身而退。可现在看来,达科·乍仑蓬怀疑的不光是七叔一人,还有二小姐,以及……李先生自己。”

波觉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谢三浪不得不问道:“李先生有没有事先预料到这些?”

吴蓬一跺脚:“李先生若是事先预料到了这些,又怎么可能只身去与达科·乍仑蓬见面?”

波觉在这时接话道:“今晚反抗军原本的安排,是趁着七叔被达科·乍仑蓬质询、民团人心浮动的时机,策动‘塞玛’们起义。你们衎家的李先生不论是被达科·乍仑蓬软禁了,还是被达科·乍仑蓬直接杀死了,都不能影响反抗军的计划。天亮之后,我们就要开始联系潜伏在各个寨子里的‘哨子’了。这是德雅的命令,不容任何人违抗。”

“可是……”吴蓬想要争辩,却又一时语塞。

波觉起了身,他注视着吴蓬道:“我清楚你是‘捧勐’,但在‘捧勐’之前,你也是反抗军,莱邦人民的反抗军是不会因为任何阻碍而止步不前的。当然,你若是想回到你的‘捧勐’兄弟之中,我不会拦着。今晚,你已经做了很多,德雅若是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德雅……”吴蓬攥紧了拳。

德雅到底是谁?谢三浪只想一把揪住波觉,强迫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现在时局尚未明了,达科·乍仑蓬到底打算做什么,没有人能摸得清。而仍旧处于市政厅的李澜生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更是个未知数。

谢三浪清楚,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波觉以及波觉手下的反抗军。

“格里·劳伦斯身亡,市政厅被袭,眼下的达科·乍仑蓬想要弄清的应该只有谁是凶手以及反抗军到底藏身何处两件事。”谢三浪突然开了口,他看向波觉道,“你的想法没错,策动‘塞玛’们起义的安排不能改变。不过,我们可以趁此机会,通过这场起义,让达科·乍仑蓬查到自己想查到的,进而放过李先生。”

吴蓬不懂:“什么叫……让达科·乍仑蓬查到自己想查到的?”

谢三浪抬起了嘴角,他环视四周,郑重问道:“我有一个计划,只是不知……各位相不相信我?”

啪!市政厅吊顶下的水晶灯重新亮了起来,原本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众人纷纷用手背挡住眼睛。

站在长桌之后的达科·乍仑蓬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他清了清嗓子,起声道:“现在,人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此刻,终于适应了光线的众人方才缓缓垂下手。

被军事警察按着坐在长桌那端的亨利·贝克看见,与他一同身处此地的,还有七叔衎齐峰、二小姐衎方霆,以及,正对面的李澜生。

而摆在这张长桌中央的,是格里·劳伦斯那颗生了蛆的断颅。

“唔……”才刚踏入此地不到半刻钟的衎方霆被眼前的景象和飘到鼻边的气味呛得发出了一声干呕,她捂住了嘴,起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军事警察一把拦住了。

“女士,请你坐好。”达科·乍仑蓬一脸漠然地说道。

衎方霆面色铁青,可又不敢忤逆那些肩扛步枪的军事警察,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与此同时,达科·乍仑蓬开口了。

“詹姆斯·f·怀特,在座各位有谁清楚此人是谁吗?”他将视线扫过众人,一句一顿地问道。

衎齐峰慌忙摇头:“不清楚,老爷……我、我什么都不清楚。”

衎方霆掩着口鼻,偏头不去看长桌中央的那颗断颅,她回答:“我在大洋彼岸留学的时候,倒是认识几位怀特先生,就是不知他们符不符合将军您的要求。”

达科·乍仑蓬没答,侧目望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还是那个回答:“我对劳伦斯上校的股份不感兴趣,对英莱公司以及英莱公司的九十九年矿产勘探权也不感兴趣。”

达科·乍仑蓬一抬眉,转而将目光落在了亨利·贝克的身上。

亨利·贝克经此一夜,早已是精神恍惚、面目呆滞,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达科·乍仑蓬投来的视线,直到立在身旁的军事警察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终于如梦初醒。

“将军……将军,我不认识什么詹姆斯·f·怀特,我是劳伦斯上校的好友,我怎么可能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亨利·贝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达科·乍仑蓬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纸合同,他有条不紊地说:“詹姆斯·f·怀特,一个层层嵌套的假身份,是如何赢得了劳伦斯上校的青睐,并心甘情愿将股份全部转让给他的呢?我猜,劳伦斯上校是故意的。”

“故意的?”衎齐峰一脸惊讶,显然,现代商业是如何运作的,他这个大地主是一窍不通。

达科·乍仑蓬接着道:“刚刚,我的部下调取了去年一年英莱公司在莱邦等地所有开采项目的账本,发现劳伦斯上校竟然因金莱大爆炸而多出了几千万银元的亏空。而英莱公司在帝国的总部曾于半个月前勒令,若是上校先生无法在短时间内填补出这些亏空,那么他便会失去对于英莱公司的全部掌控权。”

说到这,达科·乍仑蓬一顿:“但是,倘若在这个关头,劳伦斯上校能将自己手上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一个熟知的人,并以层层嵌套的假身份金蝉脱壳,那么他就可以免于任何问责与起诉。所以,詹姆斯·f·怀特一定是劳伦斯上校的身边人,而劳伦斯上校的离奇身亡,必定与这个‘身边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无所知的衎齐峰迷茫又无助,依旧在为面前这颗头而恶心的衎方霆则目光闪烁。李澜生倒是泰然自若,只不过脸色格外苍白。

至于亨利·贝克,他打了个寒颤,嘴唇也不由自主地翕动了起来。

“整个张九,与劳伦斯上校关系最密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专员先生。”不知过了多久,李澜生打破了这片寂静,他不动声色地望向了亨利·贝克,并隔着长桌,冲那人一笑,“我说得对吗?”

亨利·贝克登时大叫:“不,不对!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詹姆斯·f·怀特,更没有配合过劳伦斯上校表演任何‘金蝉脱壳’的戏码!”

“我看未必。”衎方霆紧随其后道,“专员先生一直忌惮于劳伦斯上校在张九地区越来越膨胀的权力,他生怕古莱河东岸也步南亚后尘,生怕自己手上的一切权柄落进商业公司的手中。”

说完这话,衎方霆瞥了衎齐峰一眼。

衎齐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马接话:“此言差矣,亨利·贝克先生虽然与劳伦斯上校关系密切,可、可何必利用什么假身份,先去套牢上校的股份,又将上校残忍地杀死呢?”

这貌似是在帮亨利·贝克撇清关系,可却又将“谋杀”的帽子平白无故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亨利·贝克气得直拍桌子:“胡说!劳伦斯上校分明是被反抗军杀死的,他、他当年和陈士清对战,早就跟反抗军结下了仇怨。昨夜反抗军偷袭军事警察驻扎营,又将劳伦斯上校的遗体摆在餐桌上,这就是他们试图为陈士清报仇做出的举动!”

“是吗?”达科·乍仑蓬幽幽地开了口。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原本紧闭的市政厅大门被一个军事警察撞开了。

只见这军事警察面色赤红,神情慌张:“将军,张九北城外的数十座寨子突然烧起了大火,寨子里‘塞玛’们动乱了!”

呜——

狂风掠过,赤红的罂///粟田外烧起了赤红的火海,焰苗向四面八方探去,最旺盛的那一缕火舌很快冲破了云霄,驱散了笼罩在烟山之上的层层云雾。

没人知道这火到底是从何而烧起的,睡梦中的烟农被灼烫的气浪推醒,旋即抄起了手边的镰刀冲向屋外,开始砍割已又长了一茬的罂///粟苗。

正为衎齐峰被软禁市政厅一事而惴惴不安的民团头领一惊,慌忙披衣起身,喝令手下人端起土枪镇压暴动。

可是,大火已迅速蔓延开来,卓奔的寨子、力撒的寨子、吴徒的寨子……没有哪个烟山主能拦得住这燎原大火。已由反抗军筹谋了不知多久的起义比先前乌达等人的“小打小闹”要声势浩大一百倍,那些打扮成了“贝因塞玛”的士兵们也要比真正的“贝因塞玛”疯狂一百倍。

火势因此越烧越旺,村民们在一座座寨子间奔走相告,他们一面大叫着“快赶在‘白皮鬼’来之前,把所有的‘贝因’全割光”,一面举起了一支支熊熊火把。

半个小时后,收到了消息的军事警察赶到了烟山脚下。

马蹄声从山道那头涌来,枪响很快如暴雨般砸在了众人脚下。将近两百名军事警察列成三排,半跪在地,据枪上膛。

为首的骑警勒住了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又高高落下,他抽出刺刀,高声命令道:“抓!”

队伍散开了,身穿卡其色制服的警察沿着田埂冲进了还在冒烟的寨子中。他们见人就打,开枪就杀,没多久,便缉拿了数个挡在最前的“烟农”。

这些“烟农”大声地叫嚣着,其中一个狠狠地啐了军事警察一口,同时骂道:“混账,这是专员先生让我们烧的,这是专员先生让我们烧的!”

砰砰!远处有人开枪了,同时一道声音撕心裂肺地喊道:“专员老爷救我!”

专员老爷?什么专员老爷?

军事警察面面相觑,很快便将消息送回了市政厅,正在长桌前踱步的达科·乍仑蓬为此脚步一顿。

亨利·贝克一脸错愕地说:“什么暴动?我从未筹谋过任何烟山暴动!”

那军事警察不答,没多久,一个平头百姓打扮的男子快步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身前。

这男子与达科·乍仑蓬耳语了几句,同时奉上了一纸书信。

“梢帕山下的地仓中藏有五吨黑火药,均为五年前,山官刺杀总督时留下的残余。”展开信纸,达科·乍仑蓬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念完后,他看向了亨利·贝克,“这封信的署名人是坤疤,他自称想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专员的信任,并恳求专员赏赐他一份谋生的工作。贝克先生,你认得坤疤吗?”

亨利·贝克一滞,当即转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平静地说:“坤疤是‘捧勐’的头领,也是我的手下。几天前,因发现他与一个名为‘联合阵线’的组织秘密来往,而被我逐出了‘捧勐’。此人清楚衎家的一切秘密,用梢帕山下的黑火药换取专员的信任,很合理。毕竟,他也知道,专员当年费劲心力也没能找到山官留下的黑火药。”

“荒唐!这简直是太荒唐了!”亨利·贝克大叫道,“将军,那信一定是伪造的,是伪造的!”

达科·乍仑蓬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将信丢进了火盆中,同时回答:“身为总督特派张九的莱邦皇家陆军副统帅,我的目的是清查窝藏在张九的反抗军,以弥补贝克先生多年来的尸位素餐。为此,我令我手下的百余人潜入张九城内的各个角落,命他们于暗处,观察这座藏污纳垢的小城。不幸的是,昨夜,我失去了数个亲信,他们或许是被反抗军残忍地杀害了,也或许只是短暂地断了联系。但幸运的是,仍在城内活动的其余人从反抗军的口中打听到了他们的幕后主使,而那幕后主使,也是所谓的‘德雅’,就在你们四位之中。”

衎齐峰抽了一口凉气,衎方霆对此倍感惊异,而一向镇定的李澜生则咳嗽了起来。

“将军,”他叫道,“让坤疤把黑火药的秘密泄露出去,是我管教不利,但真正筹谋暴乱的人,并非是我衎家与我衎家的手下。昨夜已经足够漫长了,天也早就亮了,还请将军释放无辜者,扣押真正的幕后主使。”

恰在此时,一个军事警察来到了门下,他向达科·乍仑蓬敬了个礼,随后说道:“将军,衎家的‘捧勐’来到了市政厅,他们的君仪少爷向您送来了口信,希望您能在查明真相后,放李先生离开。”

达科·乍仑蓬视线一凝,越过市政厅的大门,看到了台阶下,整齐列队的“捧勐”。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曾是土司王的亲卫,而现在,却俨然成了李澜生的私兵。他们同样肩扛步枪,同样精壮有力,甚至看上去比戍守市政厅的军事警察更加具有威慑力。

达科·乍仑蓬神色一暗,忽然觉得此事远没有如今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是……“捧勐”已经来了。

“李先生!”当李澜生踏出市政厅大门、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已换上了一身白西装的谢三浪立即迎到了近前。他看着李澜生苍白虚弱的面容,深深地蹙起了眉。

不过李澜生沉稳如常,他静静地扫视了一遍陈兵市政厅前的“捧勐”,语气淡然:“少爷……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谢三浪没出声,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澜生。

李澜生在这时莫名抬起了嘴角,他看向了为自己拉开了车门的谢三浪:“少爷右耳的瑙瑞怎么丢了一只?”

谢三浪一怔,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触碰耳垂。

李澜生却先一步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仅剩的那只瑙瑞,金圈立刻在阳光下闪烁出了一道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没关系,我会……为少爷再买一只的。”李澜生一笑,俯身上了车。

达科·乍仑蓬正在高处俯视着一切,他凝视着李澜生的背影,凝视着谢三浪专注的神情,最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计划可以开始了。”他冲身边人低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下次大概周三,然后连更到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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