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帮

4 / 102 章 · 5,129

衔月坊外,行人来来往往。

刚从警察局出来的谢三浪拿着一张丝帕,装模作样地按着眉骨。他一路穿过坊下聚集的小商小贩,来到了乌中最热闹的街头。

“客官上楼吃饭吗?”道旁的铺子口有小厮热情地招呼着。

谢三浪站定,回身扫视了一圈周侧,随后上前几步,笑着问道:“今天,你们茶楼新进了什么好菜?”

“哎哟,”这小厮掸了掸肩上搭着的抹布,客气地回答,“北上的马帮昨天刚刚回来,据说带了不少高档货。您看旁边的广告,是不是又换了新的颜色?”

“是换了新的颜色。”谢三浪摸着下巴,抬眼扫了扫茶楼门柱子上贴的海报画,眉梢轻轻一扬。

小厮立马点头哈腰地请道:“客官,雅间吗?”

“雅间。”谢三浪把丝帕一收,手一背,结束了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跟着小厮进了大堂。

这家茶楼在衔月坊外是数一数二的热闹,一进正门,当头便是戏台。晌午时分,戏台上正站着两个身着半旧青衫的评书先生,在“咿咿呀呀”地唱念着故事。

谢三浪进门时,他们刚刚醒木一拍,张口讲到了某朝某代某将军立马横刀的传说。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方桌条凳都坐满了看客,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来回穿梭。谢三浪从那一群马褂商人、短打挑夫中穿过的时候,差点撞到这茶博士的壶嘴。

他瞥了一眼台侧木板墙上那张写着“莫谈国事”的告示,一侧身,溜着门缝,挤进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小包厢。

此时,对着小包厢大门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抽水烟的半老头子。

“高坛口。”谢三浪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那抽水烟的半老头子掀了掀眼皮,没答话。谢三浪立刻上前,从兜里摸出了一盒洋雪茄,放到了他的手边。

“这又是你从谁身上摸来的?”见了洋雪茄,这半老头子露出了笑脸,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净干点偷鸡摸狗的买卖。”

谢三浪一脸讪然,他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了这半老头子的身边:“高坛口,这可不是我从谁身上摸来的,是我专门从烟膏店里买来孝敬您的。”

“孝敬我?”高坛口对这话很受用,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水烟袋,稍稍坐正了身子,“昨晚上,我见到那枚大赏瓶了。”

谢三浪一抬眉,脸上隐露出了几分神气来。

高坛口抬手一点他的脑门,嘴里揶揄道:“就你有本事。”

话音落下,小包厢的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昨夜与谢三浪搭班盗海天琛璧大赏瓶的“夜鹞子”。“夜鹞子”本名乌猿,一副黑瘦干瘪、下颌前凸的猴身猴脸模样。

谢三浪一见他,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乌猿冷眼一瞥,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姓谢的,昨晚上你害我差点被‘黑狗儿’捉住!”

“黑狗儿”就是警察,乌猿这是在骂谢三浪不给他留逃命的时间。

谢三浪懒得答话,他转头问向高坛口道:“我听说,六王爷要来了?”

“是,”高坛口不咸不淡地回答,“六王爷明早上的火车,他这回,就是为了那枚海天琛璧大赏瓶来的。”

谢三浪嘴角微勾,神情间有些藏不住跃跃欲试之色,他试探着问道:“那先前……我的事,您有没有跟六王爷提过?”

“提了,”高坛口白了谢三浪一眼,他拿起那盒洋雪茄,讥讽道,“我就清楚,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坛口,我……”

“放心,”没等谢三浪继续恭维,高坛口便直截了当地说,“等六王爷到了,我让五爷带你去见他。”

“多谢坛口!”谢三浪顿时喜形于色。

这一番话立马惹得乌猿不高兴了起来,他牙酸道:“五爷自个儿一年到头还见不了六王爷几面,倒是让你小子见上了。”

“如何?”谢三浪嘴不饶人,“你若是不满意,大可上五爷跟前挑拨离间去。”

“我……”乌猿不敢当着顶头坛口的面呛谢三浪,他悻悻一笑,转了话头,“你是什么人?从长亭到乌中,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栽在了你的手上,我可比不起。”

谢三浪神色微沉,但大抵也是碍于高坛口在,没有过分回敬这话,他凉凉地说:“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茶马帮。”

“茶马帮……”

“说得对,”高坛口不想再听这两人的你来我往了,他打断了乌猿的话,仰头吹出了一个圆溜溜的烟圈,“不管做什么,咱们都得为了茶马帮。”

此时,茶楼外,街市口,一列驮着茶砖和桐油的骡马队伍远远走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与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的脆声一起,抑扬顿挫。

在这些牲口的后面,马帮汉子们头戴篾帽,脸孔被晒得黝黑,短褂在胸前敞开,手上拎着长鞭,正不紧不慢地互相分食烟叶。

他们,是金地最常见的茶马帮。但是,少有人知,在这片广袤的崇山峻岭间,还有一个同样名为“茶马帮”的江湖门派隐于黑市之中。

“来搭把手!”

“一,二,三!往上抬!”

从这群卸货的马帮汉子中间走过,谢三浪俯身钻上了一辆黄包车。他随口说了个地址,便抬手把顶篷一拉,靠在椅背上假寐了起来。

今夜,茶马帮的总舵把子章五爷要带他去见北边来的“王爷”。谢三浪有求于人,可不能像在高坛口面前一样蒙混过关。他得想办法打点打点,不然,如何能让人家高高在上的王爷赏自己的脸呢?

好在眼下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谢三浪在衔月坊下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一家挂着“琉璃牌”的烟膏铺子。

进了店面,谢三浪先是摩挲了一番摆在当中的烟叶和烟丝,等看店的老板坐不住了,他方才慢腾腾地开口问道:“你们……有从张九来的上乘货?”

老板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当然有,还是昨天新进的。”

谢三浪满意地说:“拿出来让我瞧瞧。”

“得嘞!”老板没有二话,立刻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三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烟膏”,他放低了声音,使眼色道,“您看看,品相怎么样?”

谢三浪掀开油纸,大致检查了一番:“确定是张九来的上乘货?”

“当然!”老板保证道,“绝对不假,全是张九烟地产的,玉腊那边的烟帮说,跟他们做交易的,可是衎氏的人。”

“衎氏的人……”谢三浪不再追问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放在了这烟膏店老板的柜台上,“这些我都要了。”

“没问题!”老板大喜过望,当即应道。

这便是那位“六王爷”最喜欢的东西——来自莱邦张九城的琉璃牌“银土”,因其味道特殊,与众不同,故而成为了时下的紧俏货。

谢三浪行走江湖多年,唯一深恶痛绝的就是这玩意儿。可为了求“六王爷”办事,他不得不想尽办法讨人欢心,而“银土”,就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有了“银土”,谢三浪的心放下了一半,转而决定找个地方把自己梳妆打扮一番。

做了一笔大买卖的烟膏店老板一路将他送出了大门,还要热络地帮忙招手拦停黄包车。

但正当这时,大路另一头突然窜出了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壮汉。这些壮汉先是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后,便一眼锁定了谢三浪,直冲他奔来。

才刚刚松了口气的人顿时额角一紧,有些回想不起自己近日又得罪了哪路神仙。但当下情形于他而言已属屡见不鲜,因而谢三浪没有犹豫,伸手把那烟膏店老板往旁侧一推,自己一转身,掉头便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之中。

“抓住他!”

“快,抓住他!小心别叫人跑了!”

很快,这四、五个壮汉你呼我喊了起来,为首那人命令道:“副官要求,得抓活的,你们一会儿都给我下手轻点!”

“是!”剩下几人高声应道。

这动静令拔步就跑的谢三浪眼皮直跳,他脚下不敢停,手上也不敢闲着,拐进巷子的时候,先是一掌拍翻了路边的木架子,而后又一把抓过了挂在某户门梁上的蓑衣,扬手便往后一丢。

可石板路湿滑,谢三浪还未跑到这条小巷子的尽头,就是一个趔趄。他险些扑倒,不由抓紧时间撑住旁边的土墙,准备掉头钻进左侧的宅院里面。

但眨眼之间,那四、五个壮汉已追到了眼前,吆喝声瞬间炸开:“在那边!快把他拦下!”

谢三浪在心中低骂了一声,他双臂向上,脚下使劲,一个猛跃攀住了墙头,紧接着便飞身翻上了那晾晒着衣衫和腊肉的屋顶。

“他上去了!咱们也上!”领头的壮汉振声喊道。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一头撞开了那些横在面前的湿漉漉的布幔,身后立即传来了布匹撕裂和竹竿倒地的哗啦声响。这动静令在此的住户伸出头大叫,还有人直接冲上楼梯谩骂。

正因为此,紧随其后的那四、五个壮汉被拦住了脚步,对衔月坊无比熟悉的谢三浪就这样轻轻松松摆脱了他们的追捕。

日头正盛,天还闷热,原本体体面面的“痋面书生”出了一身大汗。他寻了处僻静的矮墙,利索地跳了下来,并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又是哪位派来的……”谢三浪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

不过还好,又一次逃出生天,没叫这“痋面书生”的名头砸在手里。

想到这,谢三浪低笑了一声。他拍拍身上的土,就欲走去大路,找一辆黄包车。可恰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两声刺耳的刹车锐响。下一刻,一列肩扛步枪、身着灰布军服的士兵跳下车,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了他的面前。

“谢先生。”在确定谢三浪不会跑了之后,立在他面前的士兵抬腿往前一迈,一把夺过了那包“琉璃牌”烟膏,“我家金副官邀你一叙。”

“金副官?”谢三浪心中打鼓,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哪个金副官?”

士兵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几下,回答:“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

“金啸川?”谢三浪面色一白,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这士兵却一步上前,一把挟过了他的双臂,当即便要把人押上车。

谢三浪不禁大叫:“金副官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干小本买卖的良民,军爷,我是良民啊!”

“良民?”这话还没说完,车中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沉的男声,这男声嗤笑道,“‘痋面书生’居然有脸说自己是良民?”

谢三浪一僵,不知所措地转过了头。

金啸川,“岱乌王”山龙的副官,时年刚过四十一,长得文质彬彬,相貌斐然。

据说,此人曾在东安江剿匪战中救过山龙的命,是山龙如今最信任的人。

谢三浪对上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金副官。”心绪稍定后,也算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痋面书生”开了口,他抬了抬嘴角,颇为恭敬地问道,“听说,您想请小民一叙?”

金啸川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武官,倒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讲话自然也拿腔作调,他先是上上下下地审视了片刻谢三浪,随后方才从容不迫地问道:“你和通源银行行长家的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谢三浪抿了抿嘴,回答:“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金啸川嗤笑了一声,“一个茶马帮的骗子,居然声称自己和银行家的女儿是恋爱关系。谢先生,昨夜张三小姐屋里闹了土匪,警察署的人查了一圈,也没查明白到底是哪一路好汉劫走了张行长手里的海天琛璧大赏瓶。我托我在烟帮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他们说,那枚大赏瓶今日就能送到‘六王爷’的手里。”

“金副官……”

“‘六王爷’,一个自称北边乌那察尔家族的皇亲国戚,实际上是资助茶马帮坑蒙拐骗的杂种。他看中了张怀谦手里的古玩,又没有门路得来,因此便属意手下人来偷。”金啸川眯起了眼睛,“所以,从警察署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土匪’是你,大名鼎鼎的‘痋面书生’。”

谢三浪没有否认,他静静地听着,隐约从这位副官的口中听出了少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果真,金啸川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调查大赏瓶失窃案的。谢先生,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谢三浪微怔。

金啸川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字条:“当然,说是帮忙,也可以说是命令。因为,你如果不肯帮我,那我就会按照山龙司令的要求,把‘蛊惑’了张三小姐的小白脸带去他的面前,让他来处置。谢先生,你可以试想一下,山龙司令会怎么办。”

“金副官……”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由出声叫道。

金啸川看向了他:“所以,你只能帮我。”

这话没错,谢三浪的心里很清楚,倘若他真如金啸川所说,落到了山龙的手里,那小命必定不保。

山龙是个何等残暴的人?传闻东安江剿匪一战,被他俘虏的流寇全部沉入了江心。江面一连三日都冒着细密的水泡,岸上的人都说,这叫“水牢天收”,能镇住不安的魂。

“痋面书生”可不想去镇魂,他对自己的这条小命向来宝贝得很。因此眼下,他的确只有帮金啸川这一条路。

想到这,谢三浪稳了稳神,低头展开了字条,他只见上面用金地语写着一行字:玉腊糯赛街22号,方达。

“方达,我要你为我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金副官说道,“这人的住址就在字条上写着,你现在立即出发。”

“但是……”谢三浪的额头直冒汗,他小声道,“但是,金副官,这人所在的玉腊,距离乌中有足足五百里地呢。那地方毗邻莱邦,我……”

“车票我已为你买好。”金啸川打断了谢三浪的话,“下午四点,乌中火车站。等到明天晚上,你就能抵达玉腊了。”

“可是……”

“至于你的‘六王爷’,”金啸川的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你想求他找的人,我会帮你找到的。”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位金副官已把自己摸了个一清二楚,连藏得最深的秘密都被人知道了。所以,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玉腊糯赛街,据传是一条麻石板铺就的小路。”金啸川一句一顿地说,“记好了,在那里,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在替我金某人办事。”

“明白。”谢三浪点头回答。

“还有,”金啸川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

“……明白。”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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