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帕山

27 / 102 章 · 5,118

这话一出,波觉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利光。他一脸森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幽幽问道:“你想见我们的德雅?”

谢三浪已不再畏惧波觉,他泰然回答:“起码,你们得让我知道,我是在为谁办事。”

波觉呵笑了一声,他俯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三浪道:“‘少爷’,你给我记好了,不管德雅是谁,你都不是在为德雅办事。莱邦反抗军是为了莱邦人民的独立而努力,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莱邦人民。”

谢三浪一凝,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多时,他由几个士兵挟着站起身,脑袋也再次被蒙上了一个黑布兜。

统领此地的波觉吩咐道:“把咱们的‘少爷’看好了,可千万不能叫人跑了。”

“是。”负责押解谢三浪的士兵立刻高声应道。

地下甬道幽长阴暗,在这里待久了的人们已无法判断外面的时间。

被关进了一间独立监室中的谢三浪只能数着数字,非常勉强地推测出,眼下应当已经是凌晨。

昨日午后的雷暴早已结束,凌晨的张九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九月中旬的温度开始缓慢走低,原本闷热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市政厅外,暴动冲突带来的废墟前,李澜生正阖着双目,靠坐在一辆黑色小汽车中。加派来的军事警察扛着枪,开始在雨中换岗。皮靴踏地的“咔咔”声随之传来,那声音如钝刃反复刮过铁皮一般,敲打着李澜生的神经。

“李先生,”“呼”的一声,坤疤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声说道,“谈判协议已经送出去了,兴许,不等天亮就会有消息了。”

李澜生“嗯”了一声,神色未动:“玛苔呢?找回来了吗?”

坤疤抿了抿嘴,低下了头:“李先生,我派去玉腊寻找大小姐的‘捧勐’方才来了电话,他们已经把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李澜生问道。

坤疤斟酌着回答:“但是,玉腊近两日爆发了好几场抗议山龙军政府独裁专制的游行,一向打着‘金地统一’旗号的组织‘联合阵线’也加入了其中。边境口岸关闭了,玉腊大大小小的街道也被封锁了。那边的‘黑狗儿’正在四处追捕参与了暴动的百姓,到处都风声鹤唳的。‘捧勐’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只能先带着大小姐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李澜生缓缓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坤疤,问道:“当初你把人放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坤疤一颤,深深地垂下了双眼。

李澜生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突然咳嗽了起来。他侧过身、掩住嘴,似乎是想尽力压下胸口的那阵翻涌,可不料越咳越凶,就连肩膀也跟着痉挛了起来。

“李先生!”坤疤一惊。

李澜生歪倒在了座椅上,他用力地按着胸口,喉间发出了几声喑哑的低喘。很快,几缕血沫便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坤疤已吓得束手无策,他推开车门,慌慌张张地就要下车喊“捧勐”去请大夫,但已逐渐平息下来的李澜生却伸手把人拉住了。

“这是在市政厅门前。”他声音低弱地提醒道。

坤疤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李澜生已用一方绢帕擦掉了自己唇边的血渍,他又轻咳了几声,随后说道:“告诉在玉腊的‘捧勐’,倘若遇上了‘黑狗儿’,千万不可发生正面冲突。还有,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玛苔落进‘黑狗儿’的手里。”

坤疤一凛,当即应道:“我明白。”

正当这时,一个扛着步枪的军事警察匆匆跑上了市政厅的大台阶。紧随其后,又有一名“捧勐”来到了李澜生的车边。

“李先生,”那“捧勐”说道,“反抗军回信了,他们同意我方提出的谈判条件,并拟定在梢帕山下交换被俘的君仪少爷。”

“梢帕山?”李澜生皱起了眉。

梢帕山,土司王行宫的所在之地,一座伫立于张九南城外的丘陵。

那里正对张九城区,据说在山顶可以直接眺望到古莱河与古莱河西岸的玉腊。而山下则是一片低洼的山坳,云湖庄园恰恰好就坐落在那片山坳之中。

在梢帕山上,丛林密不透风,山径早已被藤蔓吞没。只有拨开层层枝叶,方能瞧见山顶的空地,土司王的行宫便建在那块空地上。

曾经辉煌之时,站在张九城中都可瞥见行宫那夺目耀眼的金瓦顶。只可惜现在,金瓦顶不复存在,檐角也早已锈蚀,就连廊柱上的朱漆都剥落成了灰白色。

自衎方虞被囚后,那里再也无人踏足,就连被衎家认定为衎方虞“亲生子”的谢三浪都不曾去过传闻中的梢帕山。

“为什么要选在那种地方换俘?”坐在反抗军轰轰隆隆的卡车上,谢三浪不禁开口问道。

闭目养神的波觉睁开了一只眼睛,他凉凉一扫对面那因道路崎岖而上下摇晃的人,出声回答:“不关你的事。”

谢三浪心中不安,他被蒙着脑袋,因此看不到外面的路,也不清楚此刻的具体时间。但根据卡车七拐八绕的方向以及外面透入车中的气味,谢三浪隐隐可以判断得出,反抗军的藏身之地很可能在张九城区的附近。而若算上那条狭长的甬道,地下室的位置兴许就在张九城下。

张九城下……

会是哪里?颠簸起伏之中,谢三浪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下车。”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几分钟后,有人上前摘掉了谢三浪头上的黑布兜,架着他跳下了卡车。

天已完全亮了,晨雾仍弥漫在山腰间,但梢帕山的轮廓已在灰蒙蒙的天际中若隐若现。

谢三浪在反抗军们的带领下,踏进了行宫前的一座三层木质小楼中。

“口子还在吗?”波觉问道。

负责检查此地环境的几个反抗军上前回答:“还在,一切如旧。”

“那就好。”波觉沉着脸,环视了一圈四周,他把手按在了谢三浪的肩膀上,口气生硬地说,“‘少爷’,待等军事警察带着我们的人来了,你便从这扇门内走出去。记着,眼睛不要乱看,脑袋,也不要乱扭。”

“是。”谢三浪没有二话。

波觉低笑了两声,他弯下腰,凑到了谢三浪的耳旁:“‘少爷’,别忘了你给我们的承诺。这张九,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莱邦人的手里,可都看你了。”

谢三浪嘴角轻抬,他望着前方那扇半开半合的木门,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这话话音刚落,远处的山路上便传来了一阵阵汽车轰鸣。

军事警察们来了。

雨后清晨,阳光格外明媚。

此时,晨雾已徐徐消散,青翠欲滴的枝叶垂向路面,道旁的水坑被一辆辆黑色汽车的轮胎碾过,无数只栖息在梢头的林鸟因此惊飞而去。

没多久,一队浑身是伤的流民跟在车后,来到了这条湿滑的山路上,他们的双手、双脚被一条铁链子从前到后紧紧地拴着。三五个军事警察跟在两侧,时不时用长鞭驱打着其中脚步缓慢的几人。

约莫半个小时后,淌着泥水的车队来到了梢帕山的山顶。

反抗军们就立在那栋木质小楼的门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和身穿卡其色制服、头戴高帽的军事警察不同,反抗军们衣装杂乱,有裸着上身套纱笼的,有夹着钢盔挎武装带的。他们站得松散,但却相当警觉,所有人都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手拎着土枪。

负责押送被捕“塞玛”的军事警察率先来到了山顶的空地上,这个曾亲眼目睹了同伴被反抗军击杀的“白佬”面带嫌恶地咕哝了几句外文,随后侧身一让,命部下将即将被释的“塞玛”带到前面来。

同一时间,李澜生的车也穿过丛林,来到了梢帕山上。

“把链子打开。”波觉率先出了声。

“白佬”警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当中一个小个子从腰上不耐烦地取下钥匙,打开了捆缚着“塞玛”的铁链。

他搡了一把为首的年轻人,开口唾骂道:“快滚!”

年轻人趔趄了几下,抬起头,看向了站在对面的反抗军。

这时,一道悲戚的哭声从人群中传来了,那年轻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妈……”他喃喃地叫道。

原来,这年轻人便是乌达,而他的母亲,那日曾在翡翠寺中哀求李澜生救自己儿子一命的老嫲嫲也闻讯赶到了这里。老嫲嫲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卓奔寨子的村民,他们伸着脖子,翘首以盼自己的亲人平安归来。

而被反抗军领着踏出了那栋木楼的谢三浪则一愣,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车中的李澜生身上。

李澜生的面容苍白无色,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当听到那老嫲嫲的哭声后,他稍稍偏了偏头,越过车窗,看向了站在木楼门前的谢三浪。

“别磨磨蹭蹭的了!”军事警察呵斥道,“要滚赶紧滚,少在这里碍眼!”

说完,其中一个“白佬”上前,一脚踹在了乌达的膝盖上。

乌达一头栽进了泥水坑中,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即将恢复自由了。

只见这年轻人喜极而泣,他哭着喊了一声:“阿妈!”

随后,与同伴互相搀扶着,向那座木楼走去。

而就在这时,远处那栋藏匿在丛林深处的行宫突然闪来一道锐目的光,仿佛是清晨的艳阳洒在金瓦顶上折射出的一片亮白。这亮白刺得人眼眶发酸,一时竟难以看清面前的景象。

但下一刻,立即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听波觉叫道:“快!隐蔽!有狙击手!”

狙击手?尚未反应过来的人们就是一怔——怎么会有狙击手呢?

可是,还没等他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声利响已在众人的耳边炸了起来。

砰!砰砰——

旋即,一个军事警察的胸前破开了一个碗大的血洞。

“怎么回事?”李澜生推门就要下车。

坤疤当即挡在了他的身前:“李先生小心,对面有人放冷枪!”

“什么?”李澜生一皱眉。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一梭子弹已迎面扫来。

“保护李先生!”坤疤张臂一扬,将李澜生扑倒在地,旋即又大声喊道。

伴随着这一声高呼,李澜生身后的小汽车在巨大的“啪嚓”声中,被击碎了车窗玻璃。戍卫在侧的“捧勐”立刻据枪上膛,匍匐警戒。

而原本要向这边走来的谢三浪也在混乱中摔在了地上,他半身埋在泥水中,看到了一个军事警察被当空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头颅。

“反抗军撕毁了谈判协议,约定已经不复存在,把这些本就该被绞死的‘塞玛’原地处决!”一个“白佬”警察振声喊道。

咔咔!其余人当即调转了枪口。

卓奔寨子的村民,那些闻讯赶来接应亲人的烟农们登时惊得大叫了起来。乌达的母亲也在当中,她佝偻着脊背,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

可殖民者的枪口岂能听得见这话,“砰”的一声,正要奔向阿妈的乌达身子就是一僵,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凝望着已距自己不足百米的母亲,淌下了人生的最后一滴泪。

而在他的身后,一串血花四溅,才刚恢复了自由的“塞玛”们转瞬中便死在了军事警察的枪口之下。

尚还茫然无措,不知“协定”是怎么被撕毁的波觉霎时大怒了起来,他举枪高呼:“杀!把这些‘白皮鬼’杀干净!”

“啊——”

“杀!为死去的‘塞玛’报仇——”

反抗军山呼海啸般袭来,滚烫的硝烟在丛林之中迅速弥漫。

此时,混乱间,早已无人记起那最初的一枪到底是从何方射来。自然,也无人想到,梢帕行宫的“金瓦顶”在衎方虞被囚焚山的第二年就已因一场雷暴而全部塌陷。

“快去把少爷护送到这里来!”枪声交错间,坤疤抓着一个“捧勐”命令道。

那“捧勐”立刻起身向前冲去,但脚下的步子还未迈开,就被一梭子弹射了回来。

枪林弹雨之中,李澜生艰难地抬起头,忍着巨响带来的耳鸣和头痛,看向了谢三浪的方向。

那裹了一身泥水的“君仪少爷”正在挣扎着向前匍匐,他试图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步枪,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那丛灌木后,一个军事警察暗中瞄准了他。

“杀光‘白皮鬼’!”这时,波觉怒吼道。

趁此机会,谢三浪猛地往前一扑。他抓起步枪就地便是几个翻滚,还未等那边的人扣下扳机,便已踏着地上的草屑、碎叶和泥水,摔进了道旁的泥沟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李澜生抽出了一把驳壳枪,猛地起身,对准了那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军事警察。

咔哒!砰——

一颗子弹破风而出,“噗嗤”一下,钻透了那军事警察的左眼。

此刻,仓皇回首的谢三浪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到了举着驳壳枪的李澜生。

“少爷快走!”坤疤叫道。

李澜生迅速收枪,回到了车上。

“捧勐”立即转动方向盘,轧着层层灌木和低矮的树丛,将车横停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也正是这片刻的功夫,开门伸手去拉谢三浪的李澜生看到了坐在地上、搂抱着自己儿子痛哭的老嫲嫲。她张着大嘴,仰头望天,嗓子眼已发不出任何撕肝裂肺的声音了。

而她的身旁,遍地断肢残躯,方才还鲜活的生命现在已成为了一滩滩横飞的血肉。

“李先生……”坤疤声音颤抖着叫道。

李澜生的视线模糊了,他咬紧了牙关,移开双眼,手上一发力,一把抓住了谢三浪。

开车的“捧勐”旋即猛地一踩油门,带着两人向山下驶去。

晌午的光冲破了最后一缕薄雾,血腥味伴随着雨后散发着芳香的花露,在这片崇山峻岭中回荡开来。

被交火打得七零八落的“捧勐”们终于在铅云遮挡住太阳前,护送着车上的人回到了云湖。

裹挟在身上的硝烟仍未散去,腐叶和湿泥的味道紧跟着随风袭来。

已不知在云湖门前等候了多久的吴蓬当看到小汽车远远开来后,不等停稳便迅速迎上前说道:“李先生,专员收到了梢帕山的消息,命您立刻前去市政厅会面。”

李澜生一言不发,下了车便往别墅走去。

谢三浪快步跟在了他的后面:“李先生,我知道反抗军他们大概藏在哪里了……”

然而,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在前面的李澜生便身子一晃,随后,他毫无征兆地一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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