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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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地岱乌,玉腊火车站,候车大厅。

一对头发花白、面貌沧桑的老夫妻正相互搀扶着走向售票窗口,他们在列车运营时刻表下驻足良久,迟迟不肯上前。

“要不,咱们再等几天吧,万一……”妻子小声说。

她男人蹙着眉,皱纹横生的嘴角向下低垂,在听到妻子这么说时,不由叹了口气:“都找了一个多月了,回去吧。”

妻子低着头,不一会便捂着脸啜泣了起来:“小秋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跑丢呢?已经一年了……你说,他会不会被掳去了莱邦?现在到处都有这样的传闻……”

男人抿着嘴没说话,他翻出一张绢帕,送到了妻子手中。

这里是一座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小城,城东一条自北向南奔腾而去的长河将此处名为“金地”的山原一分为二,往西是“岱乌”,往东为“莱邦”。

而玉腊,便是岱乌与莱邦正中间的边境之地。

身处玉腊的这对老夫妻年纪都不小了,他们的脸上皮肤黝黑发红,皲裂的双手间布满了粗粝的老茧,指甲缝中还残留着脏兮兮的泥垢。男人的身上背着一副乌黄泛灰的布袋,袋中装着许些过了季的衣物。

很明显,他们已经在外飘荡很久了。

“小秋,小秋你到底在哪里?”妻子不住抽噎。

男人沉闷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过是个锡矿矿工,十五年前拖家带口远赴异国,赶来金地淘金。可金子没淘来,财也没有发,却老实本分地在矿井下卖了几十年的苦力。他也曾幻想过享享清福,子孙承欢膝下。可现如今,唯一的儿子贺秋在远距家乡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玉腊失踪,杳无音讯整整一年,赶来此地寻儿的他与妻子一无所获,马上就要花光身上所有的积蓄了。

不忍放弃的妻子悲痛欲绝,口中不停念道:“当初就不该让小秋一个人跑来这里,待在孟官厅多好……跑这么远,现在人没了,真的是……”

“别说了。”男人揉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去买票吧。”

男人离开了,妻子缩着身体,坐在行囊上,无助地望着候车大厅中来往交织的人群。

其中,有几个挎着书包、身着文明装的年轻人从她面前走过,看样貌,似乎是还在念书的学生。

“孩子,孩子!”妻子突然跳了起来,她冲向其中一人,紧紧拽住了那人的手,“孩子,你认不认识我的小秋啊?你认不认识……”

这疯疯癫癫的模样令那年轻人吓得连退几步,大叫了起来:“你是谁啊?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骚乱很快吸引来了候车大厅中的保卫队队员,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拎着警棍,领着自己的小搭档,驱散了围观群众。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这胖男人厉声厉色道。

“我、我……”女人低声嗫嚅了起来。

“回话!叫什么名字?”胖男人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翠、翠兰。”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翠兰?”胖男人皱起了眉,“姓氏呢?”

“姓黄,我婆娘姓黄!”这时,买完票赶回来的男人终于说了句囫囵话,他点头哈腰地回答,“长官,我婆娘叫黄翠兰,我叫贺树强,我们是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

“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胖男人松了口气,他在验过两人的路条和政府于三年前为百姓颁发的良民身份证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本来是今天,但是、但是……”贺树强又不说话了。

“没有买到票吗?”胖男人好心问道。

“是我们的儿子还没找到。”黄翠兰抹了抹眼泪。

“什么叫没找到?”胖男人奇怪。

贺树强叹着气回答:“我们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三年前,他跟着商队从孟官厅来了玉腊,说是要闯荡闯荡。可谁知道,自打一年前开始,人就没了音讯。我们电报发了,信也写了,原先留的地址也去过了,可却连个人影都没能瞧见……长官,您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已经……”

“哎,”那胖男人摆了摆手,开口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玉腊做的是什么生意?今年多大岁数了?”

贺树强赶紧把一张写满了个人信息的小纸条递了上去,他回答:“我们的儿子名叫贺秋,当初说是要跟着商队来玉腊卖茶砖。后来不知怎么,给我们写信说,自己考上了一所商科学校,要去念书……至于岁数,算来今年应当刚满二十。”

“刚满二十……”那胖男人眯着眼睛,仔细阅读了一遍纸条上的信息,他对自己的搭档道,“联系警察署户籍科的人,让他们按照这上面的条件,查验查验。”

“是。”搭档一口应了下来。

三十分钟后,人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一个让这对老夫妻更加绝望的消息。

——地址上的商队根本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贺秋”的年轻人,更枉提做什么茶砖生意了。至于贺树强所说的学校,则在两年前就已倒闭关门。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两个保卫队队员都不免心生古怪。他们重新联系了警察署户籍科的警员,并致电孟官厅,查询这对老夫妻的个人信息。

谁知,查询的结果更让人大跌眼镜。

“你们真的有儿子?”玉腊警察署的警员一脸诧异地问道。

“这、这怎会有假?都是娘生的孩子,都是怀胎十月出来的……”贺树强急了,他递上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个眉目秀丽的男孩,费力地说,“我们小秋今年二十了,原本是要来玉腊做茶砖生意的,中途考取了一所商科学校。谁知、谁知去年年底,人突然没了消息……长官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夫妻两人讲了很多,但孟官厅的户籍簿中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岱乌这地方,虽是大军阀山龙所辖,但民生还算井井有条。尤其是在良民身份证颁发之后,不管想找谁,都能在户籍簿名录中寻得一二。

而黄翠兰、贺树强的家庭信息一栏内,“子女”名目下,填着的是一个明晃晃的“无”。

既然“无”,那他们要找的“贺秋”,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孟官厅锡矿井的工人,十几年前从北边来的金地。我和我婆娘只有这一个孩子,因为生在秋天,所以他叫贺秋,他叫、叫贺秋……”贺树强粗笨地解释着。

警察署的警员渐渐丧失了耐心,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言里言外都在暗指,这对夫妻大概是得了失心疯。

毕竟,不论是所谓的商队,还是传闻中的商科学校,任何一个地方都查找不到“贺秋”的生存痕迹。这个时年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宛如一抹幽灵,似乎从未存在过。

所以,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连失踪都无法报案,想要调查更是无从下手。

“他们或许有点精神疾病。”某个小警员在这对老夫妻的背后说道。

“或许吧。”一个年长些的巡长点了支烟,回头看了一眼窝缩在角落里的夫妻俩,他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而就在这时,有人通报道:“方巡长,上面有找您的电话。”

正在抽烟的巡长方清辉愣了愣,旋即站起身道:“稍等,我马上就来。”

说着话,他掐了烟,离开了讯问室。

五分钟后,这位好心的巡长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瞥了一眼怯生生的夫妻俩,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走吧,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要再在这里耗着了。”

“可是……”黄翠兰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她的丈夫贺树强垂着脑袋,拉起了自己妻子的手,“走吧,或许哪天……小秋就自己回来了。”

玉腊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依旧熙熙攘攘,旅客们来来往往,墙上挂着的西洋大钟逐渐指向了正点。

夫妻俩浸在充斥着汗臭味和烟臭味的混浊空气中,不免有些晕头转向。

啪!正这时,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满身黄香楝粉气息的莱邦男人与黄翠兰擦肩而过。他没侧身,没闪躲,径直撞掉了黄翠兰挎在肩上的布包。

“不好意思。”男人稍稍回过头,低声致了句歉。

黄翠兰弯下腰,捡起了布包,她说道:“老贺,我想去趟茅厕,你等我一下。”

贺树强没吱声,默默点了点头。

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他们马上就要回孟官厅了。

贺秋在哪里?老实质朴的夫妇俩不清楚,他们迷茫又无助,失望又悲伤,仿佛一夜之间丧失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蹲在角落中的贺树强抹了一把脸,咽下了一口苦涩的泪水。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站外的钟楼传来了悠远绵长的报时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贺树强霍然一惊,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黄翠兰已经离开太久了。

“翠兰!”贺树强站在火车站盥洗室的门口,焦急地往里张望,“翠兰,快要误车了!”

盥洗室内没有回音。

“翠兰,你是不是……”

砰!这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声巨响,贺树强只觉有人在猛推自己。紧接着,盥洗室的门骤然合拢,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狠狠地按在了隔间门上。

“翠、翠兰!”贺树强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靠坐在洗手台下,胸口、脖颈、脸颊,四处都是血迹。

她死了,黄翠兰死了,身中六刀,重伤而亡。

但贺树强却发不出声,因为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你、你是……”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镜,贺树强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那是一个脸上涂抹着莱邦“特纳卡”的壮汉,他身材高大、目光幽邃。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颈间印着一片赤红似血的胎记。

贺树强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然而下一刻,刺啦——

匕首划破了他的喉管,原本还欲大叫的人登时嗬嗬地喘起了粗气,血沫不断涌出、不断淌下、不断蔓延,直至洒满地面。

那杀人如麻的壮汉没有留给贺树强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他迅速补刀,结束了这个矿井工人悲哀又短暂的劳苦一生。

没多久,玉腊火车站盥洗室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十分钟后,警察来到了近前,方才还在劝返这对老夫妻的巡长方清辉已表情严肃地站在人群之中维持秩序了。他指挥着拥挤的旅客,勒令所有人赶紧远离案发现场。

可就在这时,有个怀了孕妇女开始坐地大闹,她哭着说大女儿不见了,并要求警察为她寻找。随后,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先生大叫了起来,他声称自己的钱包丢失了,同时认为,一定是杀人凶手偷走了那些贵重财物。

在这片混乱中,有个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钻进了案发现场。他呆立在盥洗室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这个年轻男人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浑身如提线木偶般僵硬,他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拿起了掉落在黄翠兰身侧的那张照片。

“你!干什么呢!”有警员愤怒地大喊道,“给这人拉走!”

警察署刑事科的人已经赶到了案发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也排成了一列,方才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巡长方清辉挤出了人群,他焦急难耐地问道:“谁?刚刚谁在这里?”

可惜,此时此刻,那个跪在夫妻俩身前的怪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那个脸上涂满了“特纳卡”的莱邦男子。

玉腊火车站在深夜归于宁静,候车的旅客有序检票,其中不少亲历了凶杀案现场的目击者正心有余悸地向同伴讲述着那间洒满了鲜血的盥洗室。在他们的身旁,一个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警员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车站。

第二日的《岱乌晚报》给那对可怜的夫妻留出了小半个版面,报道勉强挤在一则名为“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头条下。

因而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很快便没有人再关注了。

一切平息后,某日,阳光正盛,旅人匆匆,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了玉腊火车站外的大台阶上。他时而抬目四望,时而低头沉思。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这个年轻男子突然捂住了脸,他将身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抽噎的痛哭之声。这声音极低,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人们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嘈杂的人声被蒸汽火车的汽笛高鸣所吞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年轻男子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被几点黯淡的血迹染脏,那像是干涸的油漆,顽固地黏在其间。随着时间流逝,原本鲜红的颜色已宛如铁锈。

当!火车站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

1900s的东南亚殖民地时期架空,文内提及的历史、神话、方言都没有什么考据,都是纯粹的编造,之所以选择这个年代和这个地点,是为了更好地施展无法放在本土的剧情……

以及——

含微量剧透的前排提醒:前15章谢三浪出场较多,李澜生出场晚,谁的视角好讲故事就以谁出发,不存在谁是主视角。

目前没什么存稿,先随缘更吧,欢迎大家收藏、评论、投喂海星鼓励作者快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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