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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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入伏天?, 建康城内却已经异常燥热,好在应天?书院位于山中?,山中?清凉, 在里?面呆着仿佛置身于秋日, 丝毫不见酷暑烦躁。

山风拂过,吹动轻薄的衣衫, 也吹散了宋初姀周身郁气。

昨日那位夫子喝多了酒,今日异常兴奋。讲出来的东西虽然?通俗易懂,但是一时?上头,给她布置了许多课业。

这些课业就算是不眠不休都需要?三日才能完成,但是宋初姀又不敢有异议,脸都皱成了苦瓜, 却还是毕恭毕敬将课业接了下来。

上了一整日的课,她如今是身心俱疲, 打不起半点精神。

几人从书院中?走出, 不巧正是山中?许多书院学堂放学的时?辰, 周遭乱哄哄的,各个年龄段的学子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宋初姀先将厚厚一摞课业放到马车上, 随后才小心翼翼钻进?去?,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浓浓的垂头丧气之意。

晏无岁翻身上马, 犹豫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道:“娘子要?是做不完,臣可以代劳一部分。”

宋初姀两只手扒在车窗边, 诧异地看向他。

“只代劳一部分。”晏无岁一本正经, 语气严肃:“大部分还是要?娘子自己做,这?毕竟是夫子安排给娘子的课业。”

他向来是不赞成投机取巧, 如今看在君上的面子,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眼。

“算了。”

宋初姀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道:“总归是我的课业,没有让旁人代劳的道理,我自己也可以做完。”

不就是写出十分种?植观察笔记吗?这?也没有什?么难的!

她下颌紧绷,正要?收回手将车帘放下,却听?重重人海中?有个清亮的少年喊:“崔厌!”

熟悉的名?字让宋初姀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却见茫茫人海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崔厌。

想来也是,大梁规定,八岁以上的孩童才能上学,崔厌如今不过五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兴许是同名?。

她悻悻然?收回目光,转眼却对上晏无岁探究的视线。

“晏大人有话要?说?”

她主动开口,神色淡淡。

马车顺着山路往山下走,晏无岁勒紧缰绳,想到刚刚听?到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娘子有所不知,君上子嗣关乎江山社稷,有了子嗣,社稷才稳。”

宋初姀神色微冷,静静等他后面的话。

知道自己继续说下去?女郎会生气,晏无岁却还是道:“已?经一年多了,君上的子嗣一直没有消息,朝中?已?经有不少人起了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宫之中?只有娘子一个女子,臣想问?,娘子什?么时?候——”

“晏大人。”宋初姀冷冷看着他,语气带了薄怒:“这?件事与你有关系?”

“这?件事□□关大梁江山社稷,那便是与臣有关!”

宋初姀冷笑:“晏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据我所说,晏大人如今已?经二十有六,至今未娶,怎么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事情?”

“那娘子可知,君上如今已?经二十有五?”

晏无岁脸色沉下来,冒着被责难的风险道:“娘子之前?有个小郎君,但是君上至今无后,难道娘子就忍心看着百年之后,大梁传到外姓手上吗?”

宋初姀被他说得?心烦意乱。

这?一年来,从未有人与她说过这?件事情,她也并不知前?朝因?为子嗣的事情颇有微词,裴戍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但是这?种?私人的事情被旁人盯着实在令人难受,宋初姀生气不是假的,她赌气道:“晏大人不是早就警告我会有别的女子入宫,晏大人大可以将这?些话说给那些女子听?!”

晏无岁脸色越发?难看,抿唇回击:“娘子明知君上并非好色之人,有娘子在,后宫怕是不会再有别人。”

这?话说的宋初姀微怔,她偏头,以为此人要?将过错怪在她身上,不由得?气得?双颊发?红。

晏无岁长叹一口气:“一年多前?,我们?还在邺城的时?候,谢小将军为了给娘子出气将晏某给打了一顿。”

这?事儿宋初姀记得?,却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冷声道:“怎么?晏大人要?在这?个时?候找回场子吗?以前?怎么不知道晏大人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一个人!”

晏无岁也不生气,只是道:“娘子有所不知,君上去?邺城之前?,曾让我与周问?川保护好娘子。”

他抓在缰绳上的手微紧,苦笑倒:“那时?候,君上还曾给过我一道密旨,说若是他在邺城出事,便可打开。御驾亲征的帝王都会留下这?么一道密旨,我知晓此事意义重大,因?此一直将密旨随身携带。那日,谢小将军与我起争执,君上将我叫到了君帐中?,让我打开了这?道密旨。”

宋初姀眼皮一跳,突然?有些心慌。

“密旨的前?半部分一切正常。”晏无岁叹息:“只是最后,君上有言,若是他出事,便为娘子划出一块封地,庇佑娘子余生。君上厌恶崔家,但是又怕娘子老无所依。甚至拟定好了崔小郎君的封号。那时?候晏如晦便知道,君上对娘子的感情并非晏某想得?那么简单。所以娘子,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让旁人入宫的气话了。”

宋初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将马车窗帘缓缓放下,不再言语。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就没意义了,晏无岁也闭嘴,骑着马跟在马车后下山。

越往山下走温度就越高,宋初姀只觉得?异常燥热,正想让车停下自己出去?透透气,马车却突然?自己停了。

她蹙眉,只觉得?心中?烦躁,低声问?:“怎么停了?”

话音刚落,窗户便被人敲了敲。

“宋翘翘,出来!”

宋初姀一怔,连忙钻出马车。

裴戍见她看着自己发?怔,正想调笑,却见她眼眶发?红,脸色一沉:“谁欺负你了?”

一旁的晏无岁垂头,正要?上前?请罪,却听?宋初姀道:“没人欺负我。”

“是课业太多了,我有些累。”

她说着,将手递给他。

裴戍心领神会,将人抱上马背,低笑道:“课业太多也不至于哭,大不了我与你一同做。”

宋初姀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小声道:“确实正有此意,我一个人做不完。”

晏无岁:,,,,,,,

刚刚是谁说自己做得?完的,怎么见到君上就变了!

不过作为局外人,他摸了摸鼻子,全然?将自己当做透明人。

也不知为何,明明越往山下走越热,如今没了马车遮挡阳光,宋初姀却没有那么烦躁了。

一辆马车两匹马悠悠往山下走,宋初姀一如平常与裴戍说起闲话,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她又拿起挂在马背上的水壶喝水。

裴戍见她喝得?急,伸手为她顺着后背,沉吟道:“你这?夫子性格实在是古怪,不如请几个夫子进?宫,你也省的来回跑。”

宋初姀摇头:“与夫子学习讲究从一而终,没有半途换师父的道理。”

“你们?规矩倒是多。”裴戍扯了扯嘴角:“在东都的时?候,我时?常在村里?的学堂外偷偷听?课,从没人说不让换夫子。有些学生的爹娘若是觉得?夫子教的不好,还会去?大闹一场要?求换先生。”

他揽着怀中?人细腰,凑到她耳边道:“你若是忍不下去?,为夫也去?闹一场,给你换个先生。”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盘旋,宋初姀耳垂一阵酥麻,当即瞪了他一眼,却不想换来了他更放肆地笑。

裴戍正要?再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微风,吹动了怀中?人的裙摆。

他脸色微变,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一紧,勒着缰绳让马停下。

“宋翘翘。”

裴戍语突然?严肃下来,拍了拍她腰,道:“先进?马车。”

宋初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戍动作粗鲁的塞进?马车。

“宋翘翘,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宋初姀皱眉,更想要?问?原因?,却听?砰的一声,马车门被重重关上。

裴戍直起身子,一抬头,却见身边悄无声息出现了许多黑衣杀手。

他握住腰间长刀,看向晏无岁:“你先带她回去?。”

“君上!”

“先将人护送回去?!”裴戍暴怒,语气不容拒绝:“晏无岁!本君不想说第三遍!”

晏无岁咬牙,上了马车,挥起长鞭冲了出去?。

躲在暗处的护卫也现身挡在马车外面,不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好在那些人的目标只是裴戍,并没有过多纠缠,马车很快就跑远了。

呼呼风声响在耳侧,晏无岁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到底跑了有多远。

他们?已?经出了山,来到了平整的官道上,这?么久没有人追上来,想必已?经安全。

马车慢了一些,晏无岁想到如今还在危险中?的君上,闭了闭眼,隔着马车门对里?面的人道:“女郎,如今已?经安全了。”

许久没人回答。

晏无岁眼皮重重一跳,又道:“女郎?”

依旧没人回应。

他脸色一变,猛地打开马车车门,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他错愕看向一旁,却见车窗大开,角落处还有一枚不慎掉落的珠翠。

——

马车行驶的速度太快,宋初姀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几乎是以匍匐的姿势着地的。

她反应快,没有擦破脸,只是身上或大或小都有擦伤的地方,右脚也不慎崴了。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跳马车,她有经验,于是站起身就往回跑。

右脚处实在是太疼了,她疼得?想要?掉眼泪,可是脚步却一点儿都没有慢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冲动,甚至可以说任性。她也知道,自己跑出来的举动实在是不聪明,她应当好好在马车上呆着,等裴戍平安回来。

可是她偏偏这?么做了,便是有危险也认了。

马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即便是她很快做了决定跳车,可依旧驶出了很远。

宋初姀忍着剧痛往回跑,跑到浑身都没了知觉,只能麻木地向前?。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日薄西山,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停下脚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宋初姀只觉得?自己腿软得?不成样子,周遭空旷,越往前?走血腥气越是浓郁。她不知道这?血腥气属于谁,属于那些人,还是裴戍.....

远处山头只剩下点点日落余晖,山间风起,吹动树木发?出沙沙声响。

鲜血蜿蜒至她脚下,宋初姀停下脚步,僵硬地抬头,却见满地尸骸,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手中?长刀源源不断地往下淌血。

光线昏暗,宋初姀视线模糊,哑声道:“裴戍......”

背对着她的男人闻声猛地转身,满眼不可置信。

在看到男人的脸的一瞬间,宋初姀神色一松,倦鸟归巢般扑进?他怀中?。

血腥气将熟悉的崖柏香冲散,宋初姀说得?第一句话却是:“裴戍,我跳下来的时?候好疼啊。”

一如当年,她从崔忱马车上跳下时?,对他说:我跳下来好疼啊。

裴戍一个晃神,看到她胳膊与膝盖处的擦伤,脸色一变。

他抓着她手腕,怒气冲冲道:“谁让你跑回来找我的?”

似是没料到他会生气,宋初姀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惊慌,裴戍心中?一痛,却忍着没去?安慰,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若是我没有将他们?杀光怎么办!若是还有人在埋伏怎么办?若是——”

“谁让你不让我与你一起的?”宋初姀突然?打断他。

她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只有些偏执地看他,指责他:“你不应当让我先走,我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不是一体的吗?”

听?她说夫妻,裴戍眼一酸。

他们?还没成婚,算什?么夫妻。但是他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眸子,低声道:“是。”

“同生死,共进?退,才是夫妻。”宋初姀敛眸,“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

裴戍第一次发?觉宋翘翘也会认死理,也会钻牛角尖,他哑声道:“可是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死。”

听?到死这?个字,宋初姀总算是抬起头。

她长睫抖了抖,道:“那也没关系,我说过,以后再也不抛弃你。”

那天?晚上她说的话,她记得?清楚。

裴戍将眉眼压得?很低,看着她不说话。

这?算什?么抛弃,明明是他让她走的。

见他不说话,宋初姀微微偏头:“你从未对我食言,我也不是那种?,说过就不认的人。”

宋初姀拽了拽他衣袖,泪眼汪汪道:“我脚疼。”

右脚脚腕处已?经红肿成一片,鞋子也破了。

裴戍连忙蹲下身子,指腹轻轻按了按她受伤的脚腕,道:“先带你回去?。”

说完,他将人抱到马背上,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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