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余不乐意开口, 谁也强迫不了她,以前温允还能将其压制一二,这回失效了, 温允也不行, 不好使了。
那通电话只打了一次便再无下文, 赵时余为此心有余悸了一阵子, 寻思温世林应该会再回拨过来, 所以接下来的好些天,只要温允在家, 她都守着一楼的公用电话, 白天不待在二楼看电视打发时间了,闲着就下去给小邹姐他们打下手,借着干活的名义晃悠,实则怕露馅,唯恐遗漏而东窗事发。
温允摸她额头:没发烧, 体温正常,不是生病。
她颠动簸箕, 为正在晾晒的药材翻面:我好好的,你不要咒我。
你最近很不正常。温允说,像被烧糊涂了,有些莫名其妙。
她动动唇, 不承认:哪有,不是。
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小心把你憋坏了。
没事。
不像。
没有就是没有,哪来什么像不像的。
温允直直看着:你保证?
她不敢保证,这人不擅长说谎, 且有自知之明,于是三两句含糊带过,扒住温允的双肩推向旁边的簸箕:快点晒东西,库房里还有一堆需要搬出来晾的,再不赶紧就来不及了。
医馆的公用电话每天都有不少电话打进来,多数是病人打来咨询的,小邹姐见赵时余成天阴魂不散地围着公用电话,对她的奇怪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干嘛,你都快黏电话上了,是在等谁联系你?你把咱们医馆的电话给哪个人了,是不是哪个熟人?小邹姐想象力特丰富,挤眉弄眼,误会了什么,班上的同学啊,还是哪个?跟我说说看,你天天这么守着挺辛苦的,告诉我了,我还能帮你守着,到时要是对面打过来了,我再叫你,省得你一天到晚这么诚心,都快成望电话石了。
赵时余摇头:不是,没那回事,小邹姐你不要乱想。
那是怎么了,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太对劲。
真没事,可能是我熬夜看剧了,气色有点差,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时余自个儿都觉得老守着电话过于诡异,显得神经质,于是等过两天温世林仍旧没有再打来电话,她又收敛起来,勉强恢复正常,不那么谨小慎微了。
四平县七月底的天堪比火焰山,走大街上仿若置身于蒸笼里,家里待够了,赵时余带着温允转移阵地,往她们小时候最爱的那家书屋跑,每天过去贡献几十块的消费额,点两杯饮品能坐大半天。
夏季都过半了,赵时余才拉着温允一块儿买夏装,迟来地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搞了个毕业三件套之一,做头发。
总之没事不回去,在外面干啥都行。
赵时余染了一头夸张的蓝毛,还烫成了大卷,配上新买的明黄工字小背心加绿色阔腿牛仔裤,提前两三年就深谙日后火爆流行的多巴胺色系穿搭,往人群里一站就是最亮眼的存在,从乖学生原地摇身一变成为非主流标杆。
温允对此既不推崇,也不反对,赵时余爱怎样就怎样,由她随心所欲了。温允不染头发,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跟着进理发店洗了次头发就完事。
吴云芬在此期间又打了一次视频微信过来,这天赵良平也在,夫妻两个难得都有空歇下来,关心她们,当在手机的另一面瞧见这边赵时余的满头浅蓝色,老两口有些接受无能,第一眼差点没认出赵时余是哪位,得亏二老见惯了大风大浪,如今思想还算开明了,缓了缓,对这种标新立异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最近家里还好,都顺利吗?吴云芬问。
赵时余颔首:都好的,家婆你不要担心我们,你们在外边才是更要照顾自己,别老惦记着我们。你们呢,都还好不,这几天又到哪儿了?
刚离开贾石,今晚在镇上歇一夜,明天去永安。吴云芬说,我们也都好。
打电话就是为了问两句,其实没什么大事。视频那头的赵良平一直不吭声,全程都是吴云芬在说话,赵良平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严肃古板,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误以为赵良平是四处奔波心力疲惫导致的,本来赵良平往常就不苟言笑,老板着脸,赵时余没深想,还嘴甜地哄了赵良平一番,让赵良平开心点。
家公你那样子太吓人了,别吓到其他人了,松弛点,笑一笑嘛。
临挂断前,吴云芬叮嘱,如果家里有事记得随时联系大人,或者找小邹姐,还有加油练车,趁早把驾照拿了。
还有阿允,吴云芬专门喊了温允一声,交代,你和时余两个在家,也没个大人顾着,你们俩要好好的,有什么多让时余帮你。
温允应下:嗯行,谢谢阿婆。
这次视频结束后,赵时余干了一票大的,将温允房间的许多物件都搬回了自己的那屋,当初分房间温允带走的东西少,如今也就衣服那些多点,温允不喜欢在房间里放各种用不上的玩意儿,偏极简主义,搬回来简直轻而易举。
你听到家婆讲的了,从今天起,你搬过来和我住。赵时余理解能力超凡,也不知道她怎么从吴云芬的话里领会出这个的。
温允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搬这么多走,等他们回来了,你给我复原?
复原什么,后面咱俩又一屋住了,你不回隔壁了。赵时余说,当时分房间就定了的,是怕我影响你学习,所以才分的,现在都毕业了,又不考试,我又不会影响你了,还分开呀。
温允说:你不问一下阿婆他们,直接就搬了?
关他们什么事,又不是跟他们住。赵时余不以为然,再说了,我还不了解我家婆他俩,他们忙着呢,哪会管这个,我们又不是小孩儿了,这么小一件事,还不能自己决定?
至少得说一下,不声不响的,等他们回来了才发现也不太好。
赵时余搬完了才跟吴云芬微信上提了一下,事实如她所想,吴云芬他们不在意这点,她们是成年人了,长辈们不至于连这个都管。
经过了长辈的允许,温允安心跟着回到隔壁,她不在意住哪边,都一样,搬过来的确更方便些,这个房间带独立卫浴,还有单独的阳台,一应俱全,住着的确更舒适。
赵时余很矛盾,搬完房间也不能让她彻底安心,首要的问题没得到半点解决,依然摆在那里。
犹豫要不要告诉温允,赵时余纠结,理智让她快点讲清楚,不要拖,但情感上很迟疑。
当时温世林在电话那头讲,他下个月回国,想找温允当面聊聊,虽然他没说究竟找温允干什么,但赵时余直觉必定没好事。
十一年了,温世林近乎没主动联系过这边,人间蒸发了一般,赵时余早当他不会回来了,谁知道他竟然又冒了出来,还是专程回国找温允。
以前不找,现在孩子养大了,知道要找了,温世林绝对没安好心,用脚都想得到。
他是不是要抢人,带走温允?
赵时余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不然温世林吃饱了撑的,放着跟赵宁在国外的潇洒日子不过,回来找这个当年被他抛下的女儿只是单纯地和人见一面?这是突然悔悟了,转性了,变大好人了?
肯定不是。
温世林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至于把温允丢在赵家不管,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这会儿倒是想起温允了,赵时余难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是因为温允考得好,出息了,他又想来挽回了?
狗血剧里不都这么演的,不要女儿,结果孩子长大能耐了,又巴巴地找上去痛苦求原谅,最后大结局和美圆满有够恶心人。
赵时余不太敢跟温允说实话,拿不准温允的想法,其实这些年她亦或其他人从未在温允面前过多地提及温世林,怕她伤心,谁都知道,当年温世林走后温允有多难过,她对温世林是有感情的,起码那时候是有很深的感情,即便温世林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混蛋,可他也是她爸,血脉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很难割舍掉的。
赵时余比谁都清楚,深有体会。
正如她对赵宁,对她爸无感,但不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她的父母,赵宁不回来了也照旧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赵良平再讨厌她爸,唾弃她爸是个社会渣子,然而每次她爸找上门来看她,赵良平骂归骂,做足脸臭架势后终归还是不会过多阻拦。
温允对温世林会是哪样的?
恨他吗,要是温世林真心悔过,真的要带走她,她会怎么选择?
赵时余想,不出意外,温允应该很大可能不走,但假如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
摸着以前温允送给自己的长耳朵兔子吊坠,赵时余发呆,拿不定主意,心里清楚这事必须让温允知情,可不晓得怎么开口。
主要是说服不了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
她一向坦率直接,这时竟然斩不断理还乱。
赵时余趴书店的桌子上,一本书看都没看一眼,反复地翻来翻去,内心不断试想在手机上跟温允开诚布公的可行性,隔着网线聊好像比当面交代好些,至少没那么煎熬。
对面的李雪婷敲敲桌角,不解她这是在干什么,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傻愣愣的出什么神,你妹哪儿去了,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赵时余艰难抬眼,嗯了声,沉浸在意识世界里脑补得无法自拔,没心情搭理现实世界的一切。
李雪婷近两天也遇到了烦恼,约她们出来就是为了寻求解答的,结果最能帮她的于闵和温允都没来,来了俩没用的,赵时余魂不守舍,叶诺更不行,不管李雪婷讲什么都是中立态度,说了等于没说。
中途李雪婷上厕所去了,只剩她们俩,叶诺找赵时余聊了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
今天的柠檬水不好喝,赵时余蹙眉,待会儿回家不能给温允带这个,得换其它的。
你那个好喝吗?赵时余转向叶诺,寻思给温允带一杯杨枝甘露。
叶诺说:还行,就是有点甜,少糖估计会好喝一些。
赵时余接道:成,那我买少糖的。
叶诺一下子洞悉:给你妹带?
嗯,她应该喜欢。
这家的新品,绿色那个,也不错,你们可以试试。
好,谢谢。
客气,见外了。
有的没的聊了一大堆,最后叶诺忽而无端端开口,来了句与这次聚会无关的:我喜欢女生,你介意吗?
赵时余将头枕胳膊上,又开始走神思考:不,那是你的事。
有的人会介意这个,叶诺说,那就好,我怕你们不太能接受,瞒着也不太好。
还好,又没什么。
你是第一个这么讲的。
那是其他人大惊小怪,没见识。赵时余随口讲,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舒服就行,那些人又不跟你过。
叶诺唇角微扬,看看她,附和:是这样,你说得对。
聚完带着一杯冰凉凉的杨枝甘露回家,赵时余终究还是没在手机上说事,决定当着温允的面聊。
酝酿半天才吞吐完毕,孰料温允对这事却并不惊讶,与赵时余预料的相反,温允挺淡定,似乎料到了温世林会打电话,平静说:忘了在家里的公用电话上拉黑他了,没想起来这个。
赵时余懵圈:他也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温允说,前两年就打过,我们刚有了手机那时候也打了的。
你咋不跟我讲,他找你做什么,干嘛私底下联系你,我们都不知道。赵时余坐正身体,瞬间翻天,他是不是找你事了?
也不算,之前不是。温允讲。
那这次呢,他说他下个月要回来,他要接你走?
他没讲,我把他拉黑了,没管。
赵时余这才勉强冷静点,不那么咋呼。
温允明了了:所以你这些天是在纠结这个?
嗯。赵时余承认,我怕他过来带你走,不晓得怎么跟你开口。
有这么难,他让我走我就去,你这样觉得的?温允好笑,一时哑然失语,停顿片刻,憋了会儿语气忍不住有点硬,他有那么大能耐,想丢就丢,想拿回去就拿回去,我是物品,没自己的主见?
赵时余抿抿唇:我担心嘛。
担心我会跟他走。温允看出来了,不相信我,他是我爸,我可能舍不得,会抛下你。
赵时余狡辩:也不是,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没把握,不敢赌。她编排起温世林倒是不遗余力,你爸要是耍花招,在背后搞事咋办,我想着得有个准备,怕对付不了他。
你是不是看电视剧看傻了,温允无语,我成年了,他能拿我怎么样,就算打官司他都没处打。
好像是这样
赵时余的思路轰地通畅了,醍醐灌顶:也对,你长大了,他带不走你的。
挠挠后脑勺,赵时余蓦地尴尬不已,合着她脑子没转过弯,傻透顶了。
我也是蠢赵时余嘀咕,还想再说什么,楼梯口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反思。
突兀的响动使得她们齐齐侧头,循声望去。
不速之客凭空出现,当看到对方的那一刻,赵时余当大白天见到鬼,霎时瞳孔一缩瞪大了眼。
千防万防的温世林没先来,赵宁却只身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