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20210312
也许是因为有些想家了,晨来觉得这个冬天格外冷。暴风雪多得令人时常生出些疑惑来,以为这世界本来就该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再没有其他的颜色的。
偶尔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会想起那个秋日,眼前会有五彩斑斓色泽,心情会有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产生类似愉悦的情绪。这个时候,她脸上就会有一丝丝的笑意。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反应,总是要来个急刹车……她觉得这是因为最近纽约的天气太糟糕了,会让她不自觉利用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瞬间来抵抗。可为什么会是那一天?她也不太清楚。
有那么两次,鱼野风站在她身边,看她望着窗外白雪皑皑的屋顶出神,问你是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想起了北京的红墙和角楼的风铃?
她总说没有。想家也不会想那个。
他不信。说北京人的乡愁排除了芝麻酱,就剩下红墙和角楼了。不是这些,难道是想芝麻酱了?
于是芝麻酱成了鱼野风问她是不是在想家的代名词。
像这会儿,外面又下起了雪,天气预报说可能演变为暴风雪,她看着那飞舞的雪花叹气,想着今天回家的路又要艰难跋涉,鱼野风站在她身边,适时地来上了一句,又想芝麻酱了吧?
她说你给我走开。
鱼野风却笑得很开心。一杯可乐晃得哗啦哗啦响。他说我走开了,你一个人对着下都下不完的雪,那芝麻酱不得稠得搅都搅不动?
晨来笑笑。
真是的……这个小学就离开了北京至今仅仅回去过三次的人,早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纽约人,他懂什么叫做乡愁、还北京人的乡愁?
我怎么没有乡愁?我的乡愁不是芝麻酱不是红墙更不是角楼,我的乡愁是你。他笑着说。
要不是知道他昨晚又在 party 上喝多了,她的心跳也许要加快一点。
晨来转头看看鱼野风。
鱼野风看上去有点萎靡不振,拿着可乐杯打着哈欠,一只手轻轻掀着白大褂的衣襟,扇出一点点风来……晨来皱眉,说天气这么冷,你这只毛熊要冬眠了,天天哈欠连天。
野风抱怨这几天太累。抱怨了没两句,忽然说除夕一起过吧,去我家里。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回去。他说。
晨来想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他是不想单独回家过除夕。
鱼家自八十年代初开始陆续移民,如今除了仍居高位的几位长辈,几乎全部过来了。家族成员里,野风这一代无一例外都是在美国长大,而下一代则无一例外都是此地出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仅仅从生活习惯上来看已经完全美国化了,然而无论如何某些中国人的传统是不能丢的,即便他们圣诞节过得比美国人可能还要热闹——晨来参加过一次鱼家的圣诞聚会,对那花团锦簇的富贵气派印象深刻。
论热闹喜气,没有比中国人更热衷的了。
不过,野风最头疼的还要算除夕。因为爷爷奶奶在长岛,即便美国不放假,各地的亲戚也总会尽可能赶过来。在这种场合,他这个长孙是必定要被催婚的。如果他能拉一个单身女性朋友一起回家,尤其这位单身女性朋友又是很受长辈欢迎的,那么他的压力自然会小许多,起码在端午节之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了。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在中秋节之前,都不必被大规模催婚。
可是……
晨来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告诉过你,楼上几位同事约好了一起去 t 教授家里包饺子。t 教授的丈夫几个月前过世,近来她总找机会在家里招待学生们或同事。人多一点热闹些,好像能让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鱼野风想了想,说要不我也去?t 教授我也认识。
晨来笑着说看样子你是皮痒了。除夕团圆饭吃饺子,你敢不出席这等重要的家宴,要准备好被修理、外加被念叨好几年。
野风也笑,说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除夕不除夕,饺子不饺子。有时我赶上紧急手术,根本也过不去。可你知道我怕什么吗?如果我回不去,我奶奶会让司机开车送她过来,亲自看着我吃完饺子再走……有一次我在手术室,她等了很久等到我出来。你说我怕不怕?
晨来笑。
想起鱼奶奶那慈祥但坚定的目光来。
这的确够给人压力的。
他们说笑着,晨来说如果 t 教授那边结束得早,而你没手术能回家,我可以去的。
鱼野风握着她的手说感激不尽。
人越大有时在一些事上越胆怯,比如回家面对众多的亲友。带个人在身边仿佛有了挡箭牌,再多利剑似的目光也不怕。
晨来笑着说那你怎么感谢我?
你不是想去阿拉斯加旅行吗?回国前我陪你去阿拉斯加……当然是认真的,我有一到两周的假期可以用。我负责全程的安排。你想邀请谁一起去,就邀请谁,人多点热闹。要是只有我们俩,我也没有问题。鱼野风说得这么认真,晨来心动了一下。
她一直想去阿拉斯加。
野风知道。
作为朋友,他真是没得挑。
他们就这么说定了。
晨来甚至隐隐有些盼着除夕快点到。不知到底是盼除夕,还是盼那之后的阿拉斯加之行……鱼野风的提议把这两件事联结在了一起,其实到底能不能成行,还是未知数。
手机里的天气预报 app 一早关注了阿拉斯加的几个城市,差不多每天都要看一眼当地的天气。来美国之前她已经计划好如果有时间一定要去一趟。旅行的装备都陆陆续续在打折季准备齐了,放在一个专门的行李箱里,好像随时能走的样子,可也趁假期去过不少地方,阿拉斯加始终未能成行……她忙起来又觉得似乎根本挤不出时间来去,每天这样看看天气预报似乎也就够了。
除夕这天一早就开始下雪。雪渐渐下大了,又变成了暴风雪。
暴风雪让意外情况增多,医院里格外忙碌,急诊的接诊量更是比平日里翻了许多倍。鱼野风两天没有下过班,等有空喘口气,已经要累瘫了。他跑下来问晨来能不能走?t 教授家的聚会因为暴风雪取消了,晨来还在急诊室帮忙。
“你等我下……”晨来说着走出来。“这个天气还能过去吗?”
长岛的距离毕竟不近,冒着暴风雪去吃顿饺子,得有千里走单骑的勇气。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2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二)
尼卡20210313
“不去长岛了。”鱼野风难掩喜色。晨来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必有下文,果然他说:“刚刚明珰给我电话,说猜到天气情况会变恶劣,早上她正好过来做访问,顺道送了饺子,给我放冰箱里了。我们改去我公寓吃饺子怎样?”
“ok 呀。明珰来过年了?”晨来问。
“哦不。她最不拿年节当回事儿。她们的纪录片最近在这边做后期,所以她没空也得有空应酬奶奶,经常给奶奶做跑腿小妹。”野风笑着说。
晨来也笑,点头。
她后来又见过明珰一次,但很仓促。偶尔能从新闻里看到明珰参加活动的照片,已从长发变成短发,跟她刚好相反。
“那奶奶同意了吗?”晨来笑问。
“我跟她讲会跟你一起过年。再说这么大雪,她也知道是安全第一。”野风笑。
“我可以下班了。咱们这就去煮饺子吃吧……真的好饿。”晨来说。
今天这个班太忙。忙起来差点儿忘了得跟国内的亲朋好友拜年。忙碌的间隙见缝插针一一打过电话、发过讯息,这才安心。
那喜气洋洋的年味隔了千山万水,像冲泡了三四回的茶水,味道还是有一点的,但有点不太对。
其实即便在国内,除夕她多半也是在值班。
年复一年,过年对她来说平常的像个礼拜天,能休息好睡一个好觉是最大的意义……然而过年却并不真的像平常的礼拜天,根本不能好好休息。以及最让她觉得焦虑的是逢年过节父亲总会格外暴躁。这个时候往往更要喝酒,而酒一喝多,家里就不得安宁。她不在家,父亲少了酒后撒气的主要对象,吃苦的是她母亲……她心里有点堵,想着等下记得问问母亲。这两年父亲酗酒的情况似乎有改善,但这也未必不是因为她在外,母亲和姑姑不肯让她知道实情。
鱼野风看她脸色忽然有点不太对,拍拍手,推她快点去换衣服。“都说饿了还不快点行动。饺子在家等咱们呢。”
晨来笑笑。
“穿暖和一点。”他说着把她塞进休息室,自己站在外面等。
晨来迅速发了条语音问了句妈妈在干嘛,回身开了柜子往身上套衣服。一层又一层套好了,拿起背包来往外走,母亲也没有回信息。她又追问了一句,还是没回音。担心鱼野风等急了,她将手机揣进兜里,走了出来。外面太冷,也许走出去用不了多久,手机这点电就被冻没了……她又把手机抽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鱼野风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笑笑,挂断电话,跟她肩并肩往外走。
路上遇见同事,他们友好地说句春节快乐。
“我好像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年味。”晨来说。
“虽然跟圣诞不能比。”野风说着,很自觉地挡在风吹过来的方向。
门一开外头的风夹着雪扑面而来,气势汹汹。他们小跑着往地铁站去,很快跑下通道,转头看着对方身上头上眉梢眼角落着的雪花,笑起来。
这个时候地铁里人不多,他们都有座位。只是那些亮闪闪的座位,在这样一个雪夜里更让人心里生出些寒意,觉得坐上去都是冰冷的。晨来轻轻跺跺脚,在野风身边坐了下来。
野风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可以借给你。”
“我不困。”晨来搓搓手。
“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呢。”他说。
“那也没关系。我完全可以撑到吃完饺子回去再睡。”晨来笑着说。
野风不出声了。他双手揣在衣兜里,胸腹处鼓鼓的,弄得整个人更像只毛熊了。
晨来随手拿了本口袋书出来,翻了没两页,就觉得肩膀上突然一股特别重的力量袭来,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自己困了要找靠山啊。”她伸手扶了扶野风的额头。
他没动。
她叹口气。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工作,谁也不是铁打的……外科医生需要极好的体力。野风算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也有累急眼的时候。
她继续翻书,留心何时到站。书上贴了便利贴的位置要重复着多看几遍……其实这些已经烂熟于心,她只是常年坚持温习功课,笃信“一天不练,自己知道”。
快到站时她才轻轻推推野风,把他叫醒。“快点活动一下,不然出去要冷坏了。”她说。
野风睁开眼,目光有点呆滞。
晨来收起书来,搓搓手,使劲儿拧了下他的耳朵,“醒醒,快醒醒。”
鱼野风揉着耳朵,“哎呀,耳朵要掉了。”
“怎么能睡这么沉?是不是感冒了?”她听着鱼野风声音有点不太对劲。
“没有啦。要是真的感冒就好了。我也好趁机休息两天。”鱼野风说。
地铁快到站了,他们站起来。
鱼野风站在车厢门口,轻轻晃了一下脖子。晨来看看他——厚厚的外套、围了好几圈的围巾、圆圆的帽子下一圈儿乌黑的打着卷儿头发、晒成小麦色的面庞、下巴有新生的胡茬……是个精神萎靡不振的男人啊,可是,她每每看着他,总会想起来他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圆嘟嘟的,活脱脱是个西洋油画里小天使的样子。那会儿连老师都偏爱他,可不止因为他那特殊的家庭,就因为他的好看和可爱,简直当他心肝宝贝儿。可是,那么可爱的幼童,也是会长大的呢……因为刚刚睡醒,此刻的他就更像只憨态可掬的熊……她笑笑,替他扯了扯围巾。这条羊绒围巾是暗红色的,圣诞节她送的礼物。
“不要生病。医生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又怎么好说照顾病人呢?”她轻声念了一句。
“医生要是连生病的自由都被剥夺了那也太惨了。我不要。我想生病。”野风咕哝。语气像个撒娇的幼儿。
“又发疯了。”晨来撇了下嘴角。
马上到站了,她看了眼车窗。站台上人很少,空荡荡的……车窗倒影里多了几个人影,她瞥一眼,定住。
她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即转过头去确认身后这几个人里到底有没有罗焰火。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他就是有能让人一眼把他挑出来的本领,何况这里其实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她连续吸了两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呼吸又急又浅,心跳都加快了……她咬了下嘴唇,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气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神不定。
不就是……当做没有看见他不就行了?本来他们也不是见面要热络打招呼的关系。
她轻轻吐了口气。
其实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两秒的工夫,身边的人毫无察觉,她却像是翻了两座山一般。
她迅速抬眼瞥了下车窗中的倒影。
罗焰火那平板的面孔印在那里,视线并未下移,应该没发现她。
他显然也要在这一站下车。此时他的身影和她的叠在一起,他的肩膀和面孔正在她头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干冽的味道。她错愕了片刻,门已经开了。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第一个冲了出去,野风落在了后面。
她很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心里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咬了下牙根,预备转身去打招呼,听见野风在说话。她以为他是在跟她讲,就说:“快点走,好冷。”
“外面不是更冷?”野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无奈地吸了口气,站下来回头看向他——鱼野风和罗焰火并排走在一处,两人也都看着她,但看那神情和肢体语言,很显然他们是认识的……也就是说,刚刚鱼野风其实是在跟罗焰火说话。她一时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野风手抄在口袋里,笑微微地道:“一个劲儿地说外头那么冷,还着急出去,傻不傻。”
晨来吸了吸鼻子,下巴一收,半张脸藏在了围巾里。
“stephen,也北京来的。stephen,这是蒲晨来,我朋友,也是我同学。”
罗焰火看了晨来一眼,点了点头。
晨来也点了点头。
他们忽然很默契地装作了互不认识。
晨来松了口气。她走在野风这边,上台阶时,三人自觉变作一行。罗焰火走在最前头。
“这些天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回国了。怎么你没回北京过年?”野风问。
“本来是回去了的,临时有事又赶了过来。这天气,我还是不折腾了。”
“我说呢,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要一个人过年了吗?”野风笑问。
“是啊。不过也习惯了。”罗焰火说。
“今儿风可真大。我已经好些天没开车出门了……赶时间堵在路上只能弃车而逃了。你呢?我看你车子总停在地库。”
“一样。”罗焰火说。
“就你自己吗?没人跟着?”鱼野风笑着问。语气里有点调侃的味道。“平常至少有两个人跟着你。”
“这次自己回来的。过年嘛。”
晨来低着头,听着他们两个闲聊。她的目光向前挪了挪,果然发现罗焰火其实穿着得很正式,想必是刚刚从一个很隆重的聚会出来……
“这回住多久?我很难得遇见你。”
“说不准。不过最近两周应该都在这边。”
“出城么?”
“可能会去住几天。”罗焰火说。
“明珰说你在城里住是屈就,我想也是。”鱼野风笑道。
“哪儿的话。”罗焰火说。
从地铁站出来,迎面走进风里,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雪已经停了,但风吹得猛,晨来看看鱼野风和罗焰火,有点羡慕他们俩这体型重量,至少不会像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她单脚落地时竟被强风吹得打晃,要很用力对抗阻力才能跟上那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的脚步……她渐渐走得有点泄气,正想要停下来休息片刻,鱼野风发觉她走得吃力,特地慢了下来,伸过手臂让她拉着。她此时不是不想拉住他的手,实在是冻得手脚都有点僵硬。鱼野风干脆过来拽住她的手臂,半托半拽地往公寓大楼走来……罗焰火始终稳稳地走在前头,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俩是否被他甩开了,而且越甩越远。
幸好只有几分钟的路程,等他们走进旋转门,温暖如春的室内顿时让他们有种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两人长长地出了口气,轻轻跺着脚,把鞋子上的雪和身上的雪都抖掉。
落在地上的雪很快化成了水滴,晨来跟清洁工人道了歉,说声谢谢。
那工人笑着点点头说没关系,今天可真冷。他迅速将地上的水滴擦干,离开前又对他们说了句春节快乐。用的是中文,听起来有点别扭,可显然是练过很多次的了。
三个人听了,反应各异。罗焰火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转瞬即逝,晨来莞尔,鱼野风则笑出了声。
“忽然心情很好,这是怎么回事?”鱼野风抓下他的帽子,抚了抚因为静电倏地一下变蓬松的头发。
“这种鬼天气里,你这么开心,大概是因为勉强要算得上是‘劫后余生’吧。”晨来轻声说。
“有道理。”野风笑道。
晨来余光扫到罗焰火。他手套都没有摘,一身极正式的晚礼服,站在穿得随意的他们俩身旁,显得是那么的不同……她看了眼野风,他恰好也在看她,眼里的笑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她知道他应该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罗焰火对他们俩的反应似乎浑然不觉,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像两个野人身旁立着的王子。
电梯来了,三个人走进去。
晨来看罗焰火问都没有问,直接按了 33 和 36……原来他住 33 层。这时野风突然问:“我们要煮饺子吃,你要不要一起来?”
晨来眉间像被戳了一下,心里念着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罗焰火却回过身来,足足顿了三秒钟,才回答:“不了。我已经吃得很饱了,再说还有工作。”
“除夕的饺子就是个意思嘛,意思意思总要来一下的。”野风笑道。
“谢谢,还是不了。”罗焰火说。
晨来硬是觉得罗焰火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了她一眼的。
他也许知道她是不怎么欢迎他加入这个小聚会的……当然会不会想其他的那就不知道了。她也不在意。
电梯在 33 层停下来,罗焰火说了声晚安,走了出去。
轿厢门关闭前,晨来恰好能看到外面的门厅。很简单的布置,并不显得豪奢。她记得野风说过,这栋公寓大楼从 33 层往上都是单门独户大平层,还有跃层和多层,总之都是超大面积豪华公寓,即便不是,因为位置绝佳,单价不菲,能入住这里的,也自然非富即贵。在这遇到罗焰火,倒也不奇怪。那么说……晨来看看野风。像鱼野风这样的大少爷,虽然出了门能挤地铁,进了医院也能像工蚁一样任劳任怨,可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层楼,好像人生有了托底,再怎样都不会有飘忽不定的感觉吧……她每每想到这一点,就会立即觉得鱼野风这个家伙应该的的确确是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是热爱医学事业,愿意终身为其奉献的。
“在想什么呀?”鱼野风问。
晨来说:“在想饺子会是什么馅儿的。”
“当然是猪肉白菜、香菇青菜、韭菜虾仁、藤椒牛肉……其中的一种。”野风笑道。
晨来笑出来,“你都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还请人来吃。”
“我看他是一个人嘛。”
晨来一句“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人家回去还是一个人”说出口,野风又笑了。
“我当然肯定才会开口啊,你以为我跟你那么傻吗?除夕的饺子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请他来吃的是象征意义。谁非要吃那个实质意义么?”
“我,和你。我已经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只喝过一杯胡萝卜汁。要再不及时补充能量,我马上就要成仙了。”
“那还不快点进门去煮饺子。”鱼野风推着晨来出了电梯。
门厅里堆了好些东西,看来是管理员送上来的。
鱼野风按了下指纹锁,又催晨来快进门。
“不管这些么?”晨来问。这么多纸箱木箱随意堆在这里,杂乱到她都要看不下去了。
“没什么要紧的,大概是我闲得无聊下单买的东西……啊,还有下周末 party 要用的酒。上回喝了不少,我要及时补货。”野风说着把背包和衣服都丢在沙发上,顺便也把自己丢了进去。
晨来坐下来,慢慢解着围巾。放松下来人就不想动,她也靠在沙发上,看看手机,毫无动静。
“我去洗洗手煮饺子。”野风坐起来。
“我也来。”晨来撸了下袖子。
“先看看都有什么馅儿的……”野风先跑进厨房里,开了冰箱一看,其中一个格子里塞了好几盒饺子。他看着上面贴的标签,“刚才咱们说的那几样都有,另外还有荠菜和茴香的……你想吃哪种?”
“你呢?”晨来认真洗手。
“要不咱们每样都来几个?吃的时候就玩儿猜猜猜好了……哎,奶奶说里头包的有东西哎,让咱们吃的时候留意。”野风看着便签上的字,笑着说。
“奶奶还是照老规矩办。”
“而且还记得我小时候被栗子卡住喉咙的事儿。”野风笑起来。
晨来也笑。
她看野风开始往外拿饺子,就去取了个锅盛水,回头一看,说:“哎呀你怎么拿了这么多出来……两个人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怎么会吃不了!我现在饿得都想直接吃生的。”鱼野风说。
“那也……”晨来数了数,哭笑不得地看看他。“到时候撑得睡不着觉,要在跑步机上散步到天亮了。放回去一些吧。”
“算了,等下还是喊 stephen 上来好了。什么工作还非得大年三十儿干?人哪国人不知道今儿咱们中国人不做生意。”
“他不都拒绝了吗?”
“那我再邀请一次好了,实在不来就算了……”
“你跟他很熟吗?”
“邻居的话,算一般熟。要论起来……那也不远。”野风耸耸肩。“你要不想他来打扰咱们,那我就不请他了。”
晨来瞪了他一眼。
野风笑出声来,果然去抓了手机过来,发起信息来。
晨来看水开了,忙把饺子下了锅,听见野风说他说等会儿就来,心里叹了口气,手中的铲子轻轻拨着饺子,看那水滚了起来……她听见野风问:“你们之前见过啊?”
“嗯。”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3
作者的话
尼卡
0313
周末愉快。^_^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三)
尼卡20210314
“我说呢,觉得气氛就不太对。”野风过来,靠在台子边。手揣在裤兜里,晃了晃。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晨来说着,皱了皱眉。“对不起啦,有点不尊重你。”
“没关系。那肯定是有点原因的嘛。”鱼野风笑起来。
“嗯。”晨来点头。她看看鱼野风,“我不想提。”
“ok 啊。”
“谁知道你这个八卦精跟他这么熟,还这么聪明。”晨来握紧铲子。
“你第一天知道我聪明么?”鱼野风大笑。“熟嘛,也不算。我是小业主,他是大业主。再说这里,从建设到经营,他们公司有份投资的,平常连清洁工人都要对他客气三分……你知道我们尊敬的波多黎各大叔,经常露出怀疑我是水暖工人冒充业主的神气。你再看他跟 stephen,啧啧。”
晨来听野风说得有趣,笑。
“他个性么,像我这样也算不上好的人没资格说什么,但是他人不坏。”野风说。
“谁说他坏了?”晨来说。她顿了顿,“算了。”
“沸了!”野风叫道。
晨来忙掀起锅盖来。
这时门铃响了,野风跑去开门。
晨来拨着锅里的饺子,添了点冷水进去,重新盖上锅盖。
罗焰火应该进门了,可听不见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响动,却又是野风在笑……野风今天心情很好。稍稍休息一下,像充过电似的,刚刚在地铁里那懵懵懂懂的神气一扫而光了,果然是个精力超常的人。
“鱼野风,我们在哪里吃饺子?”她大声问道。
笑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鱼野风跑过来,“出锅了吗?”
晨来把两大盘饺子放在了餐台上。
“我们去餐厅吃吧,总要有点仪式感。stephen 带了酒来。”鱼野风笑着取了三个杯子,顺手端了一盘饺子出去。
晨来正要端另一盘,就见罗焰火走了过来。
晨来看他已经洗过澡换过了衣服,一身浅灰色的开司米衫裤,显得随意又自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餐台上的饺子,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点点头,他伸手将盘子端起来就走。
晨来从架子上取了三个碗,分别盛了一点饺子汤,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三双筷子和三个小碟子。厨房里有小瓶的调味品,不清楚他们都需要什么,她就都拎上,一起端出来。鱼野风在开酒,罗焰火回身看到她端了一大盘东西,给她接了。
“你们坐啊。”野风说。
“等下先喝口饺子汤。”晨来说。
“先喝酒。”
“先喝汤。”晨来瞪了他一眼。“不是说饿得不得了了吗?”
野风笑着先喝了口汤,倒了酒,一人一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焰火和晨来也说。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余韵悠长。
酒很香,晨来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脸上却顿时热了起来。她摸了摸额头,听着他们两个聊着酒,轻声说:“我要先吃了。”
“吃嘛。”野风笑着说。“尝一下我家的饺子,不客气地说,这是一绝——包饺子的阿姨是奶奶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的。人家本来也不想出国,可是爷爷本来就喜欢带馅儿的食物,偏偏这位阿姨做这类面食又极拿手。”
晨来笑着,举筷子夹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轻轻咬一口,看看里头,是青菜香菇馅儿的,但没有发现其它的什么。她听见笑声,抬眼看看,就见鱼野风和罗焰火都在看她,也许是因为她脸上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了吧……她悻悻地说:“不信你们不想讨个好彩头。”
“我三岁的时候是想的。”鱼野风说。他生怕她听不出自己在开玩笑似的,“你这会儿相当于三岁吧?”
晨来又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又夹了一个饺子。其实她已经很饿了,倒真的不在乎什么彩头不彩头,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哪知道她一气吃了五个饺子,虽然每个馅儿都不一样,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再吃了五个,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点傻眼。
饺子个头不小,吃了十个已经有八分饱,再吃下去……她狠狠心,又吃了一个。
鱼野风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乖乖,晨来,这两盘要是不够吃的,剩下的也可以都煮了……”
要不是当着罗焰火的面,晨来准能给他头上来一记。
“你以为我吃不下么?”她又举起筷子来。
可这会儿如何下箸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鱼家的饺子包得的确很漂亮,大小均匀,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内容来……她想到年年除夕家里的饺子,母亲都故意挑大点儿的枣子和栗子包进去,好让人能认出来。为什么这种能让人皆大欢喜的放水行为,在鱼家的漂亮饺子上就行不通呢?
鱼野风笑得要喘不过气来了,索性拿起勺子来,说:“我帮你一下……这个吧。”
“这个。”罗焰火指了指盘子中央的一个饺子。
鱼野风看了他,把那个饺子舀到晨来碟子里,说:“你要相信一个鉴定师的眼光……要是不准你打他。”
晨来鼓了鼓腮,夹起饺子来咬了一口,“好甜……有糖!”
“好啦,今年会走蜜运啦。”鱼野风笑起来。他拿起酒杯碰了一下焰火的,“谢天谢地,幸好你的眼光准。”
焰火微笑,没出声。
晨来吃完了这个饺子,又吃了三个,分别吃到了一枚金币、一个栗子和一个枣,完成了大满贯。
罗焰火只吃了三个饺子,却吃出了三枚金币。
鱼野风吃得最多,可中的奖全是栗子和枣,“又要早起又要卖苦力,看来今年又是辛苦的一年了。”
“这世道,有事可忙、忙上加忙才是最幸福的。”晨来轻声说。她举起酒杯来,“能一起过除夕太好了。祝你们新年快乐,诸事顺利。”
“大家都是。”罗焰火说。
“cheers!”鱼野风开开心心把酒一饮而尽,又要焰火再给他来一杯。
晨来听见手机在响,轻声说了句抱歉,起身离席。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她接起来,正想着是不是该问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儿,姑姑就说这个电话是替她母亲打的,“你爸一早上发邪火,给你妈把手机砸了。你妈妈现在我这儿,你甭担心。她就是惦记着要给你回电话,一直没回怕你心里不安宁。”
“只砸了手机?没打人?”晨来问。
“没有。”蒲珍说。
“我妈呢?”晨来又问。
“哭呢。让她接?”
“嗯。”
“……她说不接了。刚刚才好了点儿,听见你声音怕哭起来没完。得了,你甭担心,横竖有我呢。你今儿吃饺子了么?”
“吃了。”
“跟朋友一起?”
“嗯,在朋友这。”晨来说。
“那你好好儿玩。甭老惦记家里……快回来了吧?”
“嗯,很快了。”晨来说。
“好好工作,当心身体,早点回来给你妈买个新手机。”蒲珍开玩笑道。
“您这就带她去买个新的吧,我另转钱给您。您那手机也该换了,买俩。”
“得了吧,等你爸醒了酒,管他要钱去。这毛病好久没犯了,等我去收拾他。放心。”
“姑姑。”晨来叫了她一声。
“嗯?”
“……”晨来顿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来来。”蒲珍似乎没有料到等了好一会儿,听到的是这句话。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挂电话了。”
“姑姑再见。”晨来说。
“再见。”蒲珍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挪动。
她看着玻璃墙外广袤的空间,无穷无尽的灯火被大风吹得朦朦胧胧的……眼眶有点酸涩,她按了按,转身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待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十点钟,赶紧走了出来。
野风在倒酒,回头看她一眼,要说什么却顿住了。
“晚了,我该走了。”晨来说完话,才发现罗焰火不在这里。
野风并不意外她说要走。他知道晨来,不管多晚,只要是能走,一定是回她的小窝的。
“好多空房间,你随便选一间就是了,天气又不好,何必非要回去。”他说。
“雪停了。”晨来微笑道。
“不然你在这睡,我去找大业主借间房。反正大业主有个毛病,物业多,睡不过来。”野风笑道。
“乱讲。”晨来笑。“你知道我啦,换个地方容易失眠。”
“这借口都端出来。好像我不知道你垃圾桶边儿都睡得着一样。”野风大笑。
“喂!多早晚的事儿了,一直讲。”
野风点点头。“拿你没办法……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自己叫车子。”晨来说。
“送你上车。起码要做到这点吧。”野风笑着说。
晨来有点踌躇,但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相处的,彼此照顾,又不互相勉强。她穿上外衣,刚把包背上,就看到罗焰火走了过来,似乎有点意外她这就要走,往她脸上看了两眼——晨来却也很意外,因为罗焰火走来的那个方向,恰好会经过刚刚她接电话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又他会不会听到了她讲电话。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我送她,你坐。”野风跟焰火说。
“我也该走了。”罗焰火道。
他们一起出了门。
在电梯里,晨来显得没大有精神。
罗焰火仍在 33 楼下去,出去之前,他特地说了声谢谢。
“不谢啦。我很高兴的。”野风说。
晨来轻声说了句晚安,焰火看了她。
“晚安。”他说。
他站在外面,等着轿厢门合拢,才转身往回走。
门厅里空荡荡的,他慢慢踱着步子,听见门内一声低低的犬吠,才站到门前。智能门锁捕捉到他的面孔,很快就开了锁。门一开,里头那三只狗整整齐齐卧在厅里,看着他,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也只有其中一只跑过来,对着他使劲儿摇尾巴。
他坐下来,摸了两把狗头。
笔记本里还有没读完的邮件,这会儿他却不想继续读了。
三只狗终于都过来,卧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它们——原以为今年除夕只有它们陪着自己过了,没想到……
此时晨来和野风已经到了大厅。看到外面风也小了些,鱼野风才松了口气,说:“看样子天也不留人。”
晨来笑,挥挥手,让他上去休息。“车子马上就到。你早点睡。”
“那我也不差这几分钟。”
晨来看看他,翘了翘脚,额头碰在他肩膀处。“谢谢你啊,疯子。”
“谢什么呀。让你煮饺子给我吃,还要谢你呢。”
晨来笑了笑。
野风看看她的脸。“我们应该一起守岁的……你又要说只要有网络,就是天涯共此时了,是吧?”
“是啊。”她笑。
“毕竟不一样嘛。希望明年有机会。”
“嗯,明年。”晨来看到外面来了一辆车子,正是她叫的车,忙和野风挥挥手。“别出来了……我马上就到家,会给你信息的。”
“定位给我。你到家我才睡。”野风到底送她上了车,大声说着,关好了车门。
车子在大风中跑远了,他才抖了抖肩膀。
真冷……
这么冷的天,那个丫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哭。她刚才的样子像是哭过……万一眼泪结了冰,那可就麻烦了。
他记得她说过,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难过也哭不出来。
那大概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大洞吧。
那个洞吞掉了她很多的欢乐和泪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那个洞能早点被填满。
他进了电梯,手中掂着手机,看那辆车子在既定的路线上慢慢移动……车子停了下来,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这一停停了好一会儿没动,他走出电梯,拨通了晨来的电话。
晨来接听了,问:“忘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看车子好一会儿没动了,有点儿担心。”野风说。
晨来笑,“担心什么呀。”
“好像确实也没什么。”野风笑起来。
两人闲聊着,说的话,仿佛比一整晚都多似的。晨来想,这一晚,罗焰火似乎也没有说很多话,不过也许只是她心不在焉,没有听见什么。她听着鱼野风问她下周末的 party 来不来,说刚才忘记问 stephen,顿了顿,问:“不至于他来你不来吧?”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四)
尼卡20210315
“那怎么会。”晨来说。在她,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倒也不是为了避开谁……她这边没声儿了,野风就笑,说那就行,我想你也不至于这么不大方。
晨来“嗤”的一声,忍不住跺跺脚。
鱼野风这个家伙,鬼精鬼灵的。
“主要是为了明珰办的。她也总想见见你,听说是有什么事儿要麻烦你。让她给你电话,又说不如见面谈。这回见不着,她就要杀到你面前去了。”野风笑着说。“没有 on call 就来啦。玩一玩。有很多好玩儿的人。不光有 stephen 这样型号的,还有别的款式。”
晨来听他说的有趣,莞尔。“你好像还蛮喜欢他的?”
“还好还好。”野风笑。
晨来看看前面。挤成一串的车子动都不动,远处有警笛声,蓝光闪动,应该是有事故。不过司机始终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stephen 呢,我认识他算比较晚的了,不能跟明珰比。stephen 的婶婶是明珰的表姨。我妈在我的教育问题上思路比较各,我上学一路走得跟别人也有点儿各,反正跟他们那些人没什么交集——有一年我那所高中跟 stephen 他们高中打篮球比赛,我们是那么认识的。但我那会儿是校报编辑,他是球员,我在场边看他打球,很帅的,好多男生女生都喜欢他。我印象里他那会儿特别豪爽开朗。后来升学去了,再见是有一次明珰家的圣诞舞会,那会儿感觉也还好……你看现在,他就只跟比较熟的人,也就是他很信任的人在一起,才放松点儿。今晚就算很不错了,有说有笑。明珰就说,他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跟稻草人差不多。”
晨来想想。这么一说好像是的。优雅的稻草人王子。
明珰给她送书去的那天,她遇到在楼下等待的罗焰火。他是在等明珰吧……
“不过我觉得其实还好啦,总不能三十岁的人,还是十三岁的心智和性情。他私事我不该说。但你不是多事的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不了解多一点,可能会对他有成见。”
晨来轻声说:“我对他没有成见。认真要讲,说不定他该对我有成见。”
许是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野风问:“怎么了?难道跟家里有关系?”
“嗯。但是我真的不想提。”
“今晚不开心也是因为家里吧?”
晨来不出声。
“晨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太勉强。做女儿做成你这样子也没有几个。不像女儿,像家长。”野风说。
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听起来反而让晨来觉得有点好笑。
“stephen 也是,像一家之主。”野风故意叹口气。“所以你们是最该有得玩就好好玩的人,太辛苦了。”
“嗯?”晨来心里莫名一动。“他妈妈……是不在了吗?”
“你知道他妈妈的事了吗?”
“我猜的。你记得我之前去过一个展览?那家的主人和他很熟的,说起很怀念他妈妈。我想既然说是怀念,就猜他妈妈不在了。”晨来说。
“这样啊……说不在了也可以,但是说失踪更准确。虽然是飞机失事,但一直没有找到遗体。从法律上来讲,不管是这边还是国内,都已经判定死亡。只有 stephen 一直没有放弃吧,我觉得他们家族可能所有的人早早晚晚,都接受这个事实了。”
晨来没出声。
外面风雪已经停了,车子里暖气很足,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更冷了。
“你去展览是不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就是那段时间,当年的失事地点又搜索到遗骸,他急急忙忙赶过去,结果又确认不是。这几年这种事情隔段时间就发生一次。如果是我,恐怕要住在心理医生办公室。可是你看他,在人前顶多沉默一点儿,都不露情绪来——你知道那时候他在场上打比赛,说跟人动手就动手,什么都不怵……”野风叹了口气。
晨来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听着野风说话,并不打断。
“……工作压力大嘛,我休假的时候恨不得被酒泡着,他都不过量的。也可能见的次数少了,总之没见他醉过。就有一次,可能是喝得稍稍有点过,我问他为什么老这么清醒,他说他怕接不到电话。他好几部电话,有一部只有身边的人才能打通的,永远开机。我就想,他妈妈如果真的爱他,拜托早点出现。这太折磨人了……你知道吗,就是一只猫,如果它是病故或者意外死掉,那是尘埃落定,悲伤可能持续很多年,但总归是有个明确的答案,失踪不一样。心一直悬着。我跟他做邻居之后,才知道他有个怪癖。以前听人家开玩笑说过,说你就算知道 stephen 今晚从那扇门进去,但你一定不会知道明早他从哪扇门出来。他们可损了,笑他物业多,也可能是在讲他闲话,不过我觉得肯定没有这么表面。他妈妈失踪之后,他也遇到过危险,当时正好在跟他父亲打官司。他妈妈手上很多产业,他父亲想要完全的控制权。陆陆续续打了好几年官司,没有撕破脸,他差不多也算是大获全胜,不过也就是从那几年之后,他的变化还是能看出来的。我刚没跟你开玩笑,说跟他借一间屋。这根本不是问题。我怀疑他保镖都不见得知道他在哪间屋睡。”
“有那么夸张!”晨来说。
“夸张了吗?好吧有点儿。”野风说着叹口气。晨来说你这会儿工夫叹的气,比我认识你一来叹得都多了你知道吗。野风又笑,笑完又叹气,“他父亲真的不怎么样。有些事情当然不新鲜,虽然一样是儿子,对一个那么好,一个那么坏……不公平。”
晨来本想说,野风的形容词匮乏,形容人只会用好和坏了,忽然意识到野风早就开始换了英文了,是她自己没发觉。
“他爸爸在外面生的那个小孩生病,一直在波士顿治疗的。我有同学在麻省总医。有一次我去开会,碰巧遇到。那小孩不幸没撑过农历年。所以我觉得他今年除夕,可能也真的不想回国过年,也不太想一个人呆着吧。”
晨来不出声。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6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五)
尼卡20210316
“他妈妈的事故,要是有心多了解一点的话,也可以搜搜看。这边消息还不少。国内应该没有报。他外公就这一个女儿……据说事故发生以后非常受打击。他太外公那时候还在。老人家本来身体状况就欠佳,这件事之后恶化得很快,没多久就过世了。太外公和外公都是退下来之后就回南了,偶尔才北上。外公是长子,亲自陪伴照顾太公的。他们家是很传统很有人情味的家族,特别低调。其实 stephen 本来是学数学的,毕业以后跟在他母亲身边工作,原来打算继续回学校做研究去的。他母亲去世之后,他就提早要开始承担家族责任,差不多是逼上梁山。他等稳住阵脚,还去纽大拿了艺术史的学位,很用心打理他妈妈生前花了很多心血的博时。有阵子很多人都劝他何必呢,其实博时赚的钱比起其他的来可以忽略不计。他也不说理由,就还是照样经营。”
晨来听到这,只觉得眉心都被戳得痛起来。
“车还不动?”野风问。
“马上,前面车子动了。”晨来说。
“那应该还要一会儿。”野风说。
“你回去休息吧。”晨来看看表。正常只要十几分钟的车程,已经耗费半个多钟头了……多出来的这点时间,够她听一个人小半生的经历。意外之中的意外。
“这会儿完全不困了。我大概可以跟你一直聊到天亮。”野风说。
晨来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车窗让她滚烫的额头冷下来些。这情形似曾相似,很久以前,野风会给她打越洋电话,虽然不会很长,但每次时间点都掐得极精准,在她最需要跟人说说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野风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明明他们之间最主要的联系方式,是看起来有些古老的电子邮件……晨来抬手按了下眼角,咕哝了一句谁要跟你聊到天亮。回头你睡不够,还不是得怪我。
野风笑,说不怪你怪谁呢,让你留下又不肯……姑姑说你是卫道士,你还真的是吗?下次要是晚了就留下嘛。
晨来想想,说:“好。你跟姑姑背后还讲我坏话。”临出发姑姑不放心,要她给个这边的紧急联络人电话。她想都没想就给了野风的。没想到姑姑不但记得小时候那个“胖天使”,现在也喜欢他。
也是,哪有人会不喜欢鱼野风呢……
“没有,姑姑就是爱开开玩笑。”野风笑,又说起别的事来了。手术室里这两天发生的奇奇怪怪的事,gary 和 hanna 商议婚礼的过程里差点儿取消婚约……他讲八卦新闻都条理清晰又有趣,很能让人开心起来。是啊,野风是作报告都能让人听得特别入神的演讲人。他在学术会议上的演讲总是特别受欢迎。她很喜欢听他讲话……“疯子。”她轻声叫他。车子走走停停,慢得仿佛牛车,也总算是到了。
“嗯?”野风停下来。
晨来付钱下车,赶忙跑进公寓楼。“你自己也要开心一点。”
“还用你说!”野风停了半秒,大笑起来。“我当然会自己寻开心。”
晨来站在门厅里,跺跺脚。野风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暖得让人心像是会融成一团。她吸了下鼻子,上楼前,去开邮箱。
听见野风问她,晨来,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自己想去的。她拉开邮箱的动作停了半拍,才将里面的邮件都抽了出来。两天没开邮箱,邮件倒不多。她拿在手里,边走边轻声说:“暂时想不出来。”
野风似是叹了口气——又叹气了——过一会儿才说:“你说你什么人呐!”
“还是阿拉斯加吧。那是……”晨来说。有张纸片从手里落下去,她弯身去捡。是张明信片,翻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团汉字……她看到落款的名字,一时忘了说下去。
野风慢条斯理地接上:“那是遇葳葳想去的地方。是他,不是你。我又没失忆,会忘了那年他来进修,还见缝插针跑去玩了。攻略行程都是我帮忙定的,一路上的远程技术支持也是我……蒲晨来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有事拜托我,就是希望我方便的时候照应遇葳葳。他在波士顿进修半年,期间发生的所有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晨来发了会儿呆,把明信片拿好,说:“记那么清楚干嘛。那些事我都忘了。”
野风哼了一声,问她走到哪里了。
“这就进门了。”晨来看看门上被擦得亮晶晶的铜牌,掏钥匙开门。虽然老旧但维护得极好的公寓大楼,处处都透着老派的优雅。
“晚安。”野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回手关好门,一股脑将东西都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给野风发了条语音补上刚才没说的“晚安”。
野风没回复。仿佛确认她安全到达之后,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靠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明信片来看。
字迹很工整清秀。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书写的人平时已经疏于练习,笔画和笔画间的衔接并不好。她好像真的在鉴赏书法似的,将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拖延时间,不想第一时间看清这几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亲爱的蒲医生,您好。很久没有联系您了,不知您近来是否一切都顺利?明信片寄到的时候,大概是农历新年了,先祝您春节快乐。蒲医生,医学生真的很艰苦。一年级医学生的我终于理解了您这句话,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坚持下去啦。我很想来看看您,不知道是否方便?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等您的回信。最衷心的祝福。附上我最新的地址和电话。沛栀。”
她握着明信片,看着这个名字,好一会儿才觉察,有一股酸涩的感觉在慢慢从心底往上蔓延……她将明信片扣在茶几上。这一面的手绘图案色彩艳丽,是朝阳下的湖泊和森林,非常美。
她反过来看沛栀留的地址。沛栀就读弗吉尼亚大学,是个聪明又用功的女孩子……原来学生物的她,终于还是进了医学院。她手机里保留着沛栀的联系方式,不过地址电话都是她家里的。算起来,他们的确很久没有联系了……可是沛栀是跟谁要到她现在的地址的?蕤蕤吗?
她上个月倒是给蕤蕤寄过资料,给孙瑛寄过礼物。
其实她计划好了在回国之前去看沛栀的。和去阿拉斯加旅行一样,这是她愿望清单里的另一项——去费城,去看一场球赛。沛栀是个小球迷,这一点,是受葳葳和她的影响。
晨来没有问蕤蕤地址的事,这好像并不太重要。
蕤蕤最近没有消息,也许是忙,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忙。
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在群组里。大家一起起哄,让她这个在顶级期刊发了论文的“大触”“大牛”发红包、请客、分享经验和人脉……热热闹闹的。蕤蕤跟大家一起抢红包,恭喜她,但没有私下里说什么。
白师姐有一次开玩笑说蕤蕤该很快有好消息公布了吧,蕤蕤也没有接茬儿。白师姐跟她聊起天来说蕤蕤和欧阳那两个家伙也是奇奇怪怪的,是不是觉得搞地下情比较刺激,为什么还不公开……她也不清楚。
如果在以前,她早就直接去跟蕤蕤求证了,现在,似乎多了些心结,像这样毫无顾忌地去问他的私事,不太应该。
晨来挠挠耳后。
被冷风吹过的耳朵此时又红又烫,多少有些让她心烦。她起身将明信片钉在壁板上,跟她收到的那些小病人手绘的感谢卡放在一起——这几个月来收到的感谢卡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一早一晚看一眼,很能让她气血满满、斗志昂扬。
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她才拿过来看。
蕤蕤祝她春节快乐。
她看看时间,刚刚好过零点。她马上回复了一句春节快乐,接着说:“我收到沛栀的明信片了。过阵子我会去看她的。”
蕤蕤还没说什么,鱼野风发了一张照片来——他跟几只看不出品种来的大狗一起躺在洁白的地毯上,手里握着香槟,笑得又像胖天使了,只是穿着衣服……她看了眼地毯的颜色、狗狗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眉心又疼了一下,说:“别疯起来没完,早点回去睡觉。”
“地址是我给沛栀的。忘记跟你讲了,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老忘事。”蕤蕤说。
晨来看着这几行字,发了个笑脸过去。
“没生气就好。刚才担心了一下……我琢磨着看在沛栀的份儿上你也不会生气的。毕竟是你们援助了那么多年的小妹妹。”
“是呀。她现在很优秀了。”
“她一直是以你为目标的。是你鼓励了她。”蕤蕤说。
晨来有好一会儿不知该回复什么合适,只是看着对话框。好在蕤蕤这会儿正忙,跟她说了晚安,结束了对话。
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去换衣服。
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款式简洁的礼服。她伸手拿了过来,看了一会儿,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脱得一件不剩,将礼服套在了身上。
她最近好像又瘦了一点,腰部那里又多出一点点空隙。
她转过身去,从镜子里看着后背——v 型的开叉让大半的背部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背部线条很美,虽然锻炼还是不够,但骨是骨、肉是肉、皮子是皮子,没有什么是多余的……v 型的尖底点到了腰眼处,并不算低,也是恰到好处的。
礼服是去年春天在二手店买的。款式其实并不是她通常会选的,但抵不住穿上实在是美。因此她这个凡多余的钱一个字儿都不肯花的吝啬鬼,明知道很可能买回来也只会穿给自己看,还是买了。
试穿的时候,来自印度的同事 sophia 说哎呀这么省布料的一条裙子,偏偏是这里头最贵的,要是不能穿着它钓回一个金龟来,实在觉得亏本。
大家一起笑,讨论起来哪里可以钓到金龟、钓到金龟又要做什么?
sophia 说钓到金龟可以让他投资建一间全新的实验室,起码要让他买一套梦寐以求的设备,专门给自己用,绝对不跟别人共享……
她听了,穿着这条裙子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那天可真快乐。
晨来手放在腰间,左右摇摆着身体。
周末的 party,她就穿这条裙子去。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6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六)
尼卡20210317
早上八点半,晨来结束一个七到八的夜班,从医院出来,左转向前,去搭地铁。昨晚并不忙,她凌晨睡了两个钟头,这会儿精神不错。下了几天雪,空气冷冽清新,呼出来的水雾,在面前形成一个柔软飘忽的乳白色气球。
经过街角的咖啡馆,她看排队的人并不多,站到了队尾。排队的工夫她把手机拿出来,想消灭一下没顾得上看的信息。
鱼野风在他上班路上还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晚上到底来不来。这几天野风特别忙。这么忙,他还参加了前天晚上医院为了筹款举行的慈善晚会……晨来想他从手术室出来换了礼服去跳舞之前还拍了好几张照片上传到社交网络,那样子简直像是要去偷蜂蜜的熊宝宝,又可爱又有趣。那天她本来也打算去的,哪知道她从头至尾都被绑在一场紧急手术上,等她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晚会早就散了……
晨来很肯定地回了一个字:来。
野风回复了一条语音:“好。对了,医院网址刚更新了前晚活动的专题,等下记得去看看我的英姿……hanna 和 gary 得了最佳情侣着装奖,奖金也捐了。hanna 还喝高了,差点儿把订婚戒指都捐了。我去查房了。晚上见。”
“晚上见。”晨来说。
她随手拨着相册里的照片看。没翻几张,忽然看到了鱼野风和狗狗的合影。她盯着照片停了片刻,随手拨了过去……下一张,是暮色中的角楼。这也是除夕那天收到的。照片中有一团烟雾,拍照时姑姑一定是在抽烟。她记得发给野风看时,野风说下次回国一定要在这个位置喝咖啡吃冰糖葫芦……她退出相册,拨了姑姑的电话,问这几天家里还好吗。
她其实没信母亲说的一切都好。因为她发送过去的视频通话请求从来没有被接受过。且母亲总是分享的三餐照片,用的是姑姑家的餐具……要是还好,早就该是他们家饭桌上那杂色碗碟了。
姑姑平和而爽利地和她说,她妈妈下午回家去了。
“因为你爸饿了好几天。她再不回去,他就得道升天了——要我说那倒还好,大过年的总算有件喜庆事儿。”蒲珍和和气气地说着恶狠狠的话。“你妈妈呀,我也懒得说了。手机我可没给买好的。你的钱可都是血汗钱,没得白糟蹋了,作孽。”
晨来听说母亲回家了,一点都不出乎意料。人在姑姑这边住了几天,恐怕心思早就回家了。她头脑心脏都有点麻木,一时没出声。蒲珍问她是不是刚下班,她应了声是,才说:“谢谢姑姑。”
“谢什么呀。我大年初二去跟你爸干了一架,心里才痛快——也是稀奇,他每天一早钻进后院儿就不出来了,一日三餐起码有两顿在后面吃,不饿了也坚决不上来吃饭……我问你妈妈他是不是钻研打地道呢?这要干大买卖,两年也够他挖到城墙根儿了,可别真干一票大的吓人。你妈妈说也不知道他具体都干嘛,偶然有人来找他,虽然不跟先前似的鬼鬼祟祟的,可也神神秘秘的。来的人经常背一包东西进来,好在倒也不见背出去什么……”
晨来发了会儿呆,说出来的话稍有点磕绊:“可……别还没……”
“我们分析来分析去,不太像是干坏事——坏事能一干两年不露馅儿,他这是更上层楼了吧?得,你就安心做你的事儿吧……白跟你啰嗦这半天,耽误我约会。挂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儿?人等我呢!”
“还是那位吗?”晨来问。已经带着笑意。
“呸!要你管!”蒲珍笑着挂断了电话。
晨来拿着手机还在微笑,收到蒲珍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换了新发型的蒲珍托着腮,偎在一个坚实的臂膀上,笑容甜蜜。晨来看着,发了个“亲亲”的表情过去。
恰好轮到她站到柜台前,赶忙先点了一大杯美式咖啡。付了钱拿起来要走的时候,店员冲她笑笑,从柜台底下抽了一个小东西给她,说:“礼物。”
晨来忙道谢。接在手里一看,喜欢的不得了——这原来是一个咖啡杯状的小挂件。小咖啡杯上除了印有这家店的标志,还是她日常最爱点的美式咖啡……原来几个月来的小小喜好都被店员看在眼里了。
“谢谢。”她看着店员淡绿色的眸子,说。
也许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看了也很开心,店员和等候的顾客都笑起来。她闪到一旁,将小挂件拆开,马上挂到了背包上,拍一拍,开开心心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照旧冷,但也许是因为这杯热咖啡的缘故,好像又没有那么冷了。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她面前经过,直奔医院去了。她停下来看了看,紧接着又是一辆……她定了定神,继续赶路。
等跑进地铁车厢,额上已冒汗。
她拿出口袋书来,忽然觉得腿被轻轻碰了一下,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迅速移开腿,低头一看,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乌黑湿润的狗鼻子,再低低头,座位底下钻出了一颗大狗头来。她愣了下,就见那狗张开了嘴巴,粉红色的舌头吐出来,哈着气。
原来是一只被装在包里塞到座位下的狗。
晨来禁不住露出微笑。“hi!”
“抱歉。”身旁的一个棕发少女发觉,说。“有打扰到你吗?”
晨来摇摇头,笑笑。
棕发少女轻轻按了按狗头。那狗缩回包里,不一会儿,又把鼻子露出来,轻轻动了动……晨来忍住不去逗它,但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她少见的没心思看书,干脆将口袋书放回包里,专心盯着那只不时动一下的狗鼻子。除夕夜里,鱼野风身边那几只狗,不知是谁的……总归不会是罗焰火的吧。他说小动物都不喜欢他,但看上去,他更不喜欢小动物。
她笑笑,转头看看车窗中的自己——那个一身黑色简装的女子,全身上下只有新得的礼物是亮点……可她脸上此时有笑容。那么笑容也就是她的装饰了……她最近经常会笑起来,她知道。
这一两年来,她遇见了许多好人,也有很多好事,更要紧的事她在做的事非常重要,也给她带来了很大的成就感——但奇怪的是,从前这些并不是没有,她就是永远一脸的阴云密布。
她看着车窗里的倒影,忽然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站在车门前,抬眼就见到了自己身影的正上方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视线不禁上移了一点。
不,今天没有。
到站了,门停了两秒之后才打开,她一步迈了出去,也许是走得太快了,她心跳有点急。
那急促的心跳压迫着她的胸腔,她却不想停下来喘息片刻,而是走得更加快了,台阶都是跑上去的,一截、又一截的台阶,好像跑也跑不到尽头……等她终于来到自己住的公寓楼前,看到守门人大叔,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才慢下脚步。
上楼开门时手机震动了,她赶忙条件反射般赶忙查看,只是提示有新邮件而已,并不是紧急呼叫。她甩脱鞋子,就在门后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登录邮箱。几封新邮件都是期刊编辑发来的,有的是审稿意见,有的是修改建议,还有的是过稿通知……前阵子疯狂写论文,最近是收获期。她的心情很平静。坐在那里认真想着措辞,回复邮件……拆完了电邮,她要站起来时,腿都麻了。她干脆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活动着筋骨,想起野风说的慈善舞会的事来,随手点开医院的主页来看,果然一登上去,就有一个个插着金色翅膀的小信封飞来飞去,点开就可以捐款,虽然只持续三秒钟,原本素净雅致的页面竟显得有些喜庆热闹。
慈善舞会的专题看起来就更喜庆了,听说因为有神秘捐款人出现,这次募捐的善款远超预期,让医院管理层非常开心,至少可以更换一批新设备、多实现一两样因为经费紧缺一直不能推行的计划了。
晨来浏览着专题里的照片,看着里面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有时间去的同事都尽量盛装出席了,像 hanna 和 gary 这对璧人,简直不输给走红毯的明星,看起来实在养眼。他们俩的照片有好几张,不同角度,不同表情……晨来看着看着,手指停止了滑动。
屏幕上这张照片里出现的几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没什么心理准备。dr.c,一位年约五旬的亚裔男子,以及……傅宁昂,和一位面庞圆润、容貌秀美的女士。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击下一张图片,看到最后一张,并没有其它的发现。
她返回去看了照片里标注的信息,知道那是傅先生和夫人。亚裔男子看起来面善,她想起来了,那天在 dr.c 的办公室门口打过照面。她看了看名字,是缩写,没有很多信息。不过她停了停,复制下来,去搜索了一下。
方正刚,永恩集团副总。如雷贯耳的永恩集团。前任总经理闵岳,罗焰火的母亲。
晨来发了会儿呆,没有让自己的好奇心继续扩张,合上了笔记本。但她没有立即站起来。
野风说如果她想多了解一点,可以搜索下新闻。他没说错。这个中文世界里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的事件,她凭 micelle min 这个关键词就能搜出一大堆报道和爆料,当然都没有超出野风说的范围——换句话说,野风说的那些,其实也都能搜到。这世上,永远不缺少窥视者和掘墓人。而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这句话永不会错。
她当时就没有仔细看那些人物关系谱系,和密密麻麻的文章链接。是的她扫一眼就可以知道,闵岳出身于何等显赫而又低调的家庭。她不知道进去都会看到些什么,就是直觉有点排斥。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再了解更多了。
已经知道的够多了……都怪鱼野风这个八卦精。也怪除夕夜的暴风雪。
晨来将身边的东西一股脑都堆到桌子上,草草洗了把脸,衣服都懒得脱干净,钻进被子里就睡起来。
平常累极,倒在自己床上总是沾枕头就着,今天却没有……她调整着呼吸,在脑海中重现手术场景。通常,她都会在脑海中那个自己接过止血钳时就跌入黑甜乡,今天,一步步往下走,都要开始缝合了,意识才开始混沌起来……四周像是刮了很大的风,她身上越来越冷。屋子剧烈摇晃着,很快她就被从屋子里抛出去,在半空中打着转撞向地面……她睁开眼,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处山间,不断下坠,面孔似乎马上就要被山间的巨石戳穿, 突然耳边响起爆炸声……晨来猛的坐了起来。
是闹钟在响。
她胡乱摁掉闹钟,心里骂了鱼野风一句,选这种声响吓人的东西送她,没事也吓出事来……她摸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想梦里的场景那么清晰,也许是因为睡觉之前看那些旧新闻的缘故。
她搓了下脸,看时间已经七点,赶忙跳下床来。
化妆的时候,她已经镇定下来,看了眼挂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的露背礼服。
这样的款式,回了国,恐怕更少机会可以穿。
她要抓住眼下可以穿的机会……想到这,她心里还是有一点恶作剧的快乐的。
香槟,音乐,舞会,陌生人,及时行乐的人们——某些时候,足以拯救一个孤独的不知所措的灵魂。
她简单地将头发挽了起来,在耳边挂了一条水晶链,取了件大衣裹在身上,踩了对柔软的小猫跟拖鞋,把手机塞进手包里就出了门……
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她上了车,司机只讲了一句“晚上好”,等到了目的地,才和她说了第句话:“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谢谢。再见。”晨来说。
下了车,她仰头看了看这栋公寓楼。这是临近高矮不一的六栋公寓楼当中的一栋,看起来很新,也有点倨傲……在周边一众豪华公寓里毫不逊色,年轻,倨傲,淡漠,目空一切。
她笑笑,穿过水晶样的正门,走进大厅里。
鱼野风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该到了。
“……已经在楼下了,这就上来的。”她说。果然是 party,听筒里有点嘈杂,虽然不是那种震天响的音乐、密集而吵闹的人声,可鱼野风的声量仍然要比平常大上许多。
她走到电梯前。
此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她走近了,顿时觉得香气袭人。几种不同来源的浓烈香气混合到一起,一瞬间令人窒息。她马上想后退,但立即觉得这似乎有点不礼貌,于是站在那里没动,尽量忽略这气息。不想那几人反而在她走近之后,似乎很警觉,主动往前走了走,到了另一组电梯前。他们走开了,香气却因为他们的行动而流散开,更觉得浓了。晨来有点头疼。等电梯门一开,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按了 36。
那几个人竟紧随其后走进轿厢来,迅速转身背对了她。她发现他们无一例外戴了黑色口罩……她眉头皱了皱,这才打量他们——也无一例外都是盛装……她瞥了一眼按钮,他们没有按,也就是说,他们应该也是到 36 楼的。
她往后靠了靠,这时电梯门正要合拢,有人及时地拦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帅气男生向轿厢内说了声抱歉,拦住门,让身后的两位女士先进来。
晨来瞥了一眼那两位女士,目光凝滞了下,随后很快移开,心里却忍不住“wow”了一下——有机会在这里见到大明星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她就在街上看见过大魔王,可这两位……八卦新闻里不是说她们两个是死敌么?怎么看起来这么亲密,有说有笑的?而且更有趣的是,那几个戴黑色口罩的男女看到她们两个,很主动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让了一半空间出来,把晨来更是给挤进了角落。
还好他们总算知道跟她说句对不起。
出电梯时,他们的口罩都已经摘了下来……晨来看看他们,心想不知道今晚是因为明珰带朋友来的缘故,还是鱼野风这只八爪鱼所谓的交游广阔、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认得,竟然包括小明星都可以一网打尽。
她最后一个走出电梯,就看到还穿着蓝色手术服的鱼野风站在那里等她。看到她,他夸张地“wow”了一声,“陈年吸血鬼。”
晨来张嘴做了个撕咬的动作,“你干嘛?化装舞会?”
野风耸了下肩。
“julia z 和 vicky c 都是你的客人?”晨来见四周无人注意他们,轻声问。
“来的自然都是客。”鱼野风说。
她轻轻哼了一声。“难怪你总要我来你的 party,果然很好玩。可以拍照吗?可以找她们合影吗?”
鱼野风看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想跟谁合影,我把他叫过来,让你拍个够。”
“真的么?”晨来眨眼。野风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她对着光细看了看他的面孔,“怎么了?”
野风没有说话。
他看着晨来,然后,伸出手臂来,把她揽进了怀里。
晨来站着没动,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野风很少这样,但她了解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来,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鱼野风放开手,脸上已经恢复平常。
晨来歪着头看看他,指指外面,说:“不然咱们出去喝一杯?”
要在往常,野风该被逗笑了,但这会儿他没笑,说:“我没事。”
晨来当然不信。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问:“病人没能下台?”
鱼野风呼了一口气,五官有一瞬间像是被冰冻住了。但随即,他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来,咱们进去。”
“好。”晨来说。她抬手握住野风的小臂,紧紧攥了攥。
此时电梯“叮”的一声响,鱼野风一回头,看到新来的客人,笑着打招呼:“stephen!”
晨来跟着回过头去一看,是罗焰火和女伴一起到了。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微笑点头,没有出声。鱼野风跟罗焰火聊了几句,说:“明珰和小霰都在里面,我正要进去找他们。”
他没有要罗焰火介绍身边的女伴,罗焰火也没有要替他们认真介绍的意思——晨来想实际上也完全不必要介绍,因为这位年轻的女士,看起来自己也默认他们都该认识她……看她和罗焰火十分熟稔,来了也不住地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一会儿就如鱼得水了,真是天生长袖善舞……她走在鱼野风身边,进门看到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阳台上还有人在弹吉他唱歌,围了有十几个人,像小型的演唱会似的。
她原已经预备好来一个像酒吧一样吵闹的场合,看到了许多演艺圈的客人,也做了大家会玩得很疯的准备,没想到现场却并不吵闹。不过也许还没有到吵闹的时候,毕竟 party 才刚刚开始,客人们也还没有全部抵达。
鱼野风带她来到厨房里。
厨房比起外面来更加安静些,只有四五个人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吃东西喝酒聊天,见他们几个进来,他们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个子高挑、体态丰腴、长发蜷曲如美杜莎的女子大叫一声,往这边跑来。
晨来惊讶地看着她那一头长发飘飘洒洒,随着她身体移动像丝绸一般迎风摆动,真美极了。她以为她是冲他们跑来的,就见她来到他们身边,推了野风一下,冲自己点头笑了笑,“hi!”
晨来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 hi,就听见她叫着“火火”,转瞬之间整个人就挂在了罗焰火身前。罗焰火个子已经算很高,这女孩子脚上的高跟鞋加上防水台,一定是超过十二公分的了……她看着那双漂亮的鞋子在半空中飞舞了起来,也没再看一眼罗焰火是什么反应,微笑着转过脸去。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7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七)
尼卡20210318
这一转脸间,恰好站在餐台边一高一矮两个同样穿着手术服披着简单毛线衫、正埋头大吃的年轻男人回过头来,冲她微笑。晨来认出来,较为矮胖的是麻醉师 henry,高瘦的那位还是实习生,名字是……“我是 michael,来吃顿好的。”实习生看着晨来腼腆微笑,脸红了。
他绊绊磕磕但发音很准确的一句中文把晨来逗笑。
“你们是不是直接从手术室过来的?”晨来问。跟他们几位一比,她简直像是女皇登基的架势,更遑论这里的其他人了……果然野风在一旁笑着问她要不要脱掉大衣。
“也蛮热的。”他说。
晨来瞪他一眼。
野风忍住了笑,过来帮她除下大衣。
“哗!”henry 和 michael 虽然没停止往嘴里塞食物,还是忍不住叫起来。
跟着有个女声加入:“哗!”
晨来忙回身,就见一手拿了一杯香槟、身着古董旗袍的明珰从餐台那边绕过来,边走边赞叹道:“不得了!”
“这人等你好久了。可是你看,你来了,她还在忙着谈工作。”鱼野风笑嘻嘻地说。
晨来笑着跟明珰拥抱,“好久不见。”
明珰微笑着看看她,瞟了一眼堂哥。“这个人见了你才有笑脸。我们这些人来了这半天,连个笑模样儿都没讨到,简直成了不受欢迎的了。”
晨来笑,从明珰手里接了香槟。
鱼明珰抬头往外看看,回头招手让一旁的那个长发男生过来,说:“先给你介绍我搭档,摄影师詹彗星。”
“我看过你们拍的纪录片。”晨来说。
詹彗星面无表情地“嗯”看一声,没有任何表示,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吃东西去了。
晨来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儿尴尬,明珰说:“甭理他。他这人就不爱说话。刚才出去的那位……朱平霰。小霰!”
晨来知道她指的是刚刚跟她匆匆忙忙打招呼的那个大美人了。
野风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stephen 到哪儿都是被围堵的命,瞧瞧,这才进来多会儿工夫,又被围住了。”
明珰笑笑。
不知为何晨来看她这一笑,颇有点儿意味深长,果然顿了顿,听见明珰说:“今儿晚上来的人,不是手里大把项目等着投资,就是大把资金等着好项目,剩下的,除了想红的,就是红了还想更红的……他不被围堵就怪了。”
“小霰可以解救他一下。”野风笑道。
“不害他更忙就不错了。”明珰笑着,拉晨来坐。
野风说话的工夫给晨来端了一碟食物来,晨来接了,边吃边听他们交谈——左边是鱼家兄妹,右边是 henry 和 michael……用不了多久,她就从左边知道了今晚明珰请来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因为颁奖活动在纽约做短暂停留的,除了那几位最有名的漂亮面孔,多半都是幕后工作人员,算得上是专业人士,从右边知道了从今天早上进了手术室,野风他们连续做了两场紧急手术,耗时长久,只是很遗憾第二场手术的病人没能救回来……她不动声色,默默地吃着东西。
不一会儿野风被人叫出去,离开之前跟晨来说:“你自己照顾自己,随意点儿,不想应酬她就出去玩。”
“嘿!”明珰瞪他。
晨来笑。
野风退了几步,揽了 henry 肩膀说了会儿话才走。
晨来看 henry 瞬间眉开眼笑,不禁抬了抬眉——野风心情不好,同事们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会想法子让大家稍稍轻松些……她默默叹口气,呷了口酒。这酒甜度比较高,入口清冽,很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两口。
“酒是鱼野风挑的。吃喝他最在行。”明珰小声说。看晨来只是笑,粉白的面孔上已经有两坨淡淡的红晕,她顿了顿,才问:“野风说你快回国了?”
晨来点头。
来之前,觉得两年时间好长,可眨眼间就过了……
“有没有想过留下来?”明珰问。
“我得回去。我放不下国内的病人和工作。”
晨来没一丝犹豫,明珰似也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了解。这点你跟鱼野风很像。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病人……啊,对了,说重点。我在策划一个纪录片,拍医生的日常。目前只有一个想法,还没有定具体的方向,不知道方不方便跟你请教些问题。”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好了。”晨来说。
“等我想想的。我会联系你的。”明珰说着,轻轻碰了下她的酒杯。“先谢谢你了。”
“不要客气。”晨来说。明珰今晚看起来沉稳而端庄,聊起工作来极认真,比第一次见面时那有些洒脱不羁的模样有很大不同,想来也是个工作和生活的状态层次分明的人……
两人说着话,晨来发现明珰的目光不时飘向她身后。她觉察了这一点,终于趁着整理裙摆的机会,迅速往门口看了一眼——在门外不远处,刚刚好可以看到客厅的一角,背对着他们站立的是罗焰火和一个矮胖的男人,他们对面则是朱平霰和另外一个妖娆的女子……那女子说话时的神气,简直要把面前的人吞了——她忙收回目光来。
“失陪一下。”明珰说。
“请便。”晨来说。
明珰换了杯香槟,走出去加入了那几个人。
晨来不太想动,仍坐在那里,继续喝着香槟。不时有人走进来,有的拿点东西吃,有的只是进来找人,看见她,无一例外都忍不住要站下来,但最终也无一例外都走开了,并没有过来搭讪——晨来又是好笑又是觉得轻松。果然她不说话不笑时,脸上就是写着“生人勿近”……她看看时间。野风出去以后就没回来过,这会儿不知道在干嘛,她想着,正要起身,就听见一阵呼噜声。
她微微一怔,四下里看看,判断出声音来源,起身沿着餐台一直往前走。厨房和阳台之间有一个窄窄的通道,里面是几间储物室。此时阳台地垫上躺着 henry 和 michael,储物间地上歪着的是詹彗星……三个人竞赛似的打着呼噜,此起彼伏。
屋子里相当热,他们这么和衣而卧除了不太舒服,倒也不会着凉的。
她也是工作一累随便哪里都能睡的人,很理解这种状态,但还是有些想笑。笑归笑,看见储物间架子上有薄毯,就抽了两条出来,抖开往 henry 他们身上一扔,拍拍手准备走开,才回身就见罗焰火独自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是在找什么,看到她,目光停下。
作者的话
尼卡
0318
晚上加一更。八点见。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八)
尼卡20210318
晨来看他轻轻点了点头,也轻轻点了下头。
罗焰火转而看向餐台上那各式各样的酒,从中挑了一瓶。
晨来从他身旁走过,闻到他身上有香气,瞟了一眼他的肩膀处——白衬衫上蹭得有淡淡的玫红色,不晓得是谁的彩妆……她脚步未停。
罗焰火倒了杯红酒,再抬眼,晨来恰好走出了那扇门。
她的身形在薄而柔软的丝绸衬托下恰到好处地显出了纤弱和优雅来……她其实是相当纤瘦的了。纤瘦但有力量。
他呷了口酒,另拿了两只空杯和酒瓶出去,递了杯子给身边的男士。他们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听起来也还和刚才一样沉闷。明珰从他手中拿了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头看看他,轻声说句谢谢。他笑笑。那么闷又听起来毫无前途的点子,难为明珰听得进去……不时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客气地应酬几句……野风这里厅堂空间阔大,他站在此处看外平台已觉得颇有点远。此时平台上有个歌手在唱歌,静静听歌的人里,有个稍稍疏离一些的身影。
她拿着一杯红酒在喝,脸上有微微的笑意。
她身边坐着的是鱼野风。
野风看上去是有些醉了……
他喝了口酒。
明珰拎过酒瓶来示意他,他摆了下手。
明珰笑笑,往野风那边看了一眼,似不经意似地说:“他们好像计划一起去旅行。野风这个状态,跟合得来的朋友出去玩一趟也是个好主意。”
“去哪里?”罗焰火顺口问道。
“阿拉斯加吧。正好我们有一些镜头要补拍,过几天我就过去。时间合适的话,我加入他们——你到时候还在那吗?”明珰问。
“不好说。”罗焰火认真想了下。“这个季节也还好。”
“蒲医生要想回国之前成行,也只能这时候了。好在也不是马上去,天气会转暖些的。”明珰说着,又叹气,说我们就命苦了,说去就得义无反顾地去。
罗焰火笑而不语,接了酒瓶过来,替她添了点。
这时 vicky 她们几个人过来,挤一挤,坐在了明珰和他身边,笑着跟他咬了一会儿耳朵,极开心的样子。他知道她们几个都有了酒意,醉后就难免失态。不过有时在他面前,也说不准是真的失态还是假的……她们这些人,公开场合与私底下,神情态度,举手投足,都带些表演性。
他今晚是来玩的,真真假假他不想费心去分辨。
不过女人们一来,男人们以投资和收益为中心的话题顿时就被扔开,聊天变得有趣起来,这倒是好事。
美人在侧,像美味当前一样,都是诱惑。明珰微笑着说。
他也笑了。杯底只剩浅浅一点酒,去碰了下明珰的酒杯,一饮而尽,说:“我准备走了,去跟野风说一声。”
“小霰还要你等她回来呢。你走了,她要发脾气的。”明珰笑着说。
罗焰火一抬眉,一副绝对不会等一个一晚上会转两三个 party 的人回来的神气,看明珰只是笑,指指野风的位置,起了身。哪知要脱身可不易。有人发觉他要走,早一把拉住,塞了杯香槟过来……明珰看见,早笑弯了腰。
罗焰火虽没走得了,酒说不喝却是真不喝的。好在也没人真敢勉强他。继续坐了一会儿,将酒杯一放,起身离去。
此时音乐声不高,众人欢声笑语倒也没有盖过歌手嗓音的意思。晨来听着歌手一曲接一曲唱,已经连着唱了四五首歌。她不常听流行歌曲,只觉得曲调优美,而最难得的是,歌手唱得动情,大家听得动心……身旁的人在低声交谈,说这人迟早会爆红的,毕竟是有真材实料。另一人却说有才华的人如过江之鲫,能不能出头,还得看能不能打动金主重拳砸钱包装。你看今晚来的这些人,大部分人围着就围着小部分人讨好,为什么呢?
她听了这几句闲话,心一动,看向歌手。距离这么近,不知这个看起来细细瘦瘦、有点忧郁的年轻人会不会听见……野风却是听见了的,睁大眼瞪了说话的那人,闷声说了句“安静听歌不好么”。四周果然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歌手在吟唱。
晨来抬手拽了下野风那宽大的手术服下摆,看了他。野风这样子明显已经过量,人家被吼了不出声,恐怕不是敬他是主人家,而是怕他撒酒疯。
晨来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有点紧张。
她确实很怕人喝醉酒。
野风正要伸手去拿酒瓶,往她脸上看来,昏暗不明中倒也看清了她的神情,知道她有点担心,但伸向酒瓶的手却没停。
只是那瓶酒被人抢先一步拿在了手里。
晨来只看到那修长结实的小臂一晃,跟着转过头去看,就看罗焰火将酒瓶拿在手里,坐到了他们对面。
晨来看着罗焰火闪闪发光的眸子,含着笑意望着这边,虽然她知道他是看着野风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的目光其实是落在自己身上……她似乎是忽然之间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女人都肯放下身段围着罗焰火转……世道艰难、搵食不易,哪怕是再光鲜亮丽的职业,想做出成绩来也都得付出相当的努力。何况如果要讨好,讨好一个年轻英俊体面的,心里会更舒服一点吧。
她此时又觉得不远处,她们笑得没那么刺耳也没那么张狂了……
罗焰火没看晨来。
鱼野风醉了,对他抢走面前这最后一瓶酒的行为显然有点恼火,盯着他的眼神都不像平常那么温和善意了。“那边酒多得是。”他说着,要从罗焰火手中拿回酒瓶。
焰火一抬手,躲开了。
他手臂很长,酒瓶瞬间就离开了几个人的视线。
鱼野风“嘿”了一声,“干嘛啊!”
晨来看罗焰火微笑着,将酒瓶拧开递过来,说:“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该走了。”
“干嘛这么早走?”野风接了酒瓶,笑出来。一张口,半瓶酒几乎是倒了进了胃里。
晨来看得眉头皱起来,罗焰火也是。但他没说什么,只伸手在鱼野风肩膀上按了按。
“晚安。”他说着,也看了晨来。
“晚安。”晨来说。
两人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咕咚”一声,就见鱼野风整个人从沙发上栽了下去。他的长手长脚伸展开来,像在水中游泳的八爪鱼似的在空中划了半个圈,滚到地毯上。
罗焰火和晨来几乎同时从座位上跳起来,过去查看野风的情况。野风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晨来抬头看一眼焰火。焰火帮她将野风身体摆正,看到他闭着眼睛,轻轻扶住他的头。
晨来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野风的脸,“疯子,疯子?你怎样?”
她的手指触到焰火的手。他迅速移开了。鱼野风被拍了这几下,纹丝不动。她心里倒是明白野风应该只是喝醉了,平常又是个坚持健身、反应灵敏的人,不至于摔伤,但此时心里却极不安,按部就班地检查着。头顶的灯全亮了起来,人都聚在四周。罗焰火抬头看看,让大家退开些,又问晨来:“要不要请你们那两位同事过来帮忙?”
晨来按住野风的手腕,摇摇头,说:“体征都正常。他应该就是……睡着了。”
说完,她低下身,靠近野风的口鼻。野风呼吸中酒气浓重。此时四周安静,大家听见微微有鼾声起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等晨来抬头轻声说没事的、只要把他送到床上去睡觉就好了,忍不住都笑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迅速恢复了原先的欢快。
罗焰火看晨来还跪在野风身边,等了片刻,也不见她动,抬头见明珰一脸诧异地走过来,说着我就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工夫这是怎么了,又看看晨来,说:“别让他在这儿躺着了。他卧室在哪儿?”
晨来回头看明珰。
明珰说:“跟我来。”
晨来见罗焰火动作非常娴熟地让野风由躺姿变侧卧,知道他应该有些专业的救援知识的。她要搭把手来帮忙,罗焰火已经将野风拉起来背在身上。明珰在前面带路,罗焰火背着野风跟上去,晨来走在最后,看着罗焰火脚步沉稳而有力地走着,心里却有点紧张——她想起那日跟秦叔叔通话,问候他术后恢复情况,闲聊时还说起两年前受伤那次的事。秦叔叔开玩笑说这两年行动已经够小心的了,知道不能时时有小罗照应,谁能一把就把我这么沉的身子背起来呢?还是中招……比起秦叔叔,鱼野风这大块头,罗焰火像背了头棕熊吧……真受苦了。
明知道不是该笑的场合,晨来还是想笑。
看罗焰火将野风放在床上那样子,像极了丢沙包,她舌尖抵住上颚,才忍住了没笑出来。但罗焰火像是发觉,转头看她。
一瞬间,她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可比秦先生沉多了。”果然罗焰火这么说。
“嗯。”晨来点头。
明珰给鱼野风盖着被子,诧异地看着他们俩。
两人沉默,过一会儿,明珰说:“外面有客人要走,我送送就回来。鱼野风……”
晨来说:“你去忙。我在这看他一会儿,确定他没事再走。”
“谢谢你。”明珰看了焰火。“刚不是说要走吗?”
焰火将卷着的袖子整理好,跟明珰一起走了出去。在门口,他要关门,看了晨来,问:“需不需要什么?”
“需要的话我自己会去找。谢谢。”晨来说。
罗焰火顺手关了门。
卧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似的顿时安静下来。
她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又查看了下鱼野风的情况,见他安然无恙地酣睡,才放下心来,竟觉得腿软,于是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她盘了下腿,发现自己的鞋子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倒也不介意。
四周都是酒气,其实也分不清到底是鱼野风还是她自己呼出来的,毕竟,今晚她也喝了不少酒。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想了一会儿自己的衣服和手包都搁在哪里了,想了又想,就是想不起来……也许等明珰回来,她可以问一下,这么想着,人却也就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跟她说不要在地上睡。她不耐烦地挥着手臂,恶声恶气说声“滚开”,但那人力气很大,硬是将她拉了起来……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面孔,恍惚知道这是认识的人,抬手拍拍,说:“别管我……我就在这睡……我要看着疯子……”
那人说了句什么,似乎很没好气。
她听这语气,还知道自己许是挨了骂、应该骂回去的,但此时身上暖融融的,像被什么包裹住了,她动都不想动……于是舒舒服服地翻个身,继续睡起来。
外头“嘭”的一声响,晨来睁开了眼。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9
作者的话
尼卡
0318
好险没过九点……明天早上见。各位晚安。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九)
尼卡20210319
屋子里黑漆漆的,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为“5:59”。还没等她完全清醒,爆炸声就响了起来。她急忙伸手按掉闹钟,把头埋进枕头里,哀嚎一声。外面“嘭嘭咔咔”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
晨来头痛欲裂,摸到遥控器开了窗帘,透明透亮的落地窗外,晨曦初露,风景宜人。这是个好天气。
她看了一下自己身上,裙子已经皱得不像样。还好是黑色的……可这幅样子也真是难看……她懊恼地从床上爬起来,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房门都关着,除了鱼野风的卧室。她走过去,敲敲门,冲里面喊了声疯子。没人回答,她探身往里看看,浴室门也开着,里面传出水声。鱼野风大概在洗澡。
她扫了一眼卧室里,目之所及已经有四五个闹铃,难怪刚才那一阵像是空袭来了。她揉揉额头,走开了。
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意外发现公寓里并不乱,没有寻常聚会后乌七八糟的空气、满地的污渍和堆积的酒瓶酒杯,也没在地毯、沙发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发现横七竖八睡着的宿醉的人。
她觉得口渴,去厨房接杯水喝。进去便看到从餐桌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餐具……她拿了只玻璃杯,看着眼前的一切,忘了去接水。
这也太干净了吧……要说有什么不太协调的,那就是她的大衣和手包放在餐桌边的一张高背椅上。但仔细看也说不上不协调,因为这就是她昨晚随手放的位置。
她听见脚步声,看到鱼野风穿着 t 恤短裤晃过来,问:“要喝水吗?”
“给我来一桶。”野风说着走过来,果然从冰箱里拿了那一桶,给她往杯子里倒了些,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听见她说还以为今儿早上一起来准得对着一垃圾场,谁知道这么干净。他眼珠子往旁边一转,定住,似乎才反应过来,转着脑袋往四下里看看,拎着水桶走两步,这里那里看一圈儿,叫起来:“有鬼吧!”
晨来笑起来。这一笑震得额头又在疼了,放下杯子,拿起大衣和手包来,说:“你慢慢儿找鬼吧。我走了。”
“急什么呀,天才刚亮……吃完早饭再走不好吗?我送你。”鱼野风拎着水桶跟她走到门边,边走边看边叽里咕噜说着“昨儿晚上是真的闹过鬼吧”,一脸的不可思议。
晨来穿上大衣,指了指自己身上,摆摆手,让野风别出来了,“周末好好休息一下。我还有事要做……疯子?”
野风扶着门,听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看她在电梯前站住。
“有时候我们确实是把该做的都做了,也并没有出什么错,如果结果不好,并不是我们的错。你明白的,是吧?”晨来说。
电梯门一开,她闪身走了进去。
“明天医院见!”她说。
鱼野风发了会儿呆,才关上门。看着窗明几净的、被自然光渐渐照亮的公寓,忍不住来了一句“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会有什么鬼!”明珰蓬着头从他面前经过,抬手点着野风。“你和蒲医生……啧啧,平常斯斯文文的,喝上酒真的……你们两个也太离谱了……一个醉得像死过去一样,一个竟然还会打人——火火准是被打懵了,大半夜的非要拉着我清理现场。那会儿谁有那个力气啊……他硬是加了三倍工资让昨晚值班的清洁工人过来帮忙。有什么鬼!我才是见鬼了!”
鱼野风看着明珰果然鬼一样飘走了,停了一会儿,才笑起来。
“你还有脸笑!”明珰在里面喊起来。
野风笑着跟过去,把水桶放在台子上,看着面前这些亮晶晶的餐具,“这个罗焰火……他呢?”
“垃圾堆打扫干净了还不是干净的垃圾堆——这他原话。清洁工人打扫完了,他验收完毕就走了。”明珰喝得还是啤酒。“他明早启程去费尔班克斯。”
野风点了点头,“你也要去?”
“我们去安克雷奇,可能得去趟北极村,也可能不去——最近好累,很想泡泡温泉看看极光的尾巴。”明珰看了野风。“你该休个假了。不然等下我开车送你回家去过个周末。让老吴给你按摩一下……你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成疯子,知道吗?”
“好啊。”野风说。他看了下手机,“好。”
晨来站进电梯里,缓缓松了口气。
醒来时并不觉得,此时身上竟有些黏腻。她迫不及待想回去洗个澡。电梯门一开,她就走了出去。
没两步她就发觉不对,站下来,盯着面前这只乌漆墨黑的大狗。
狗看起来也像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她吓了一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慌忙抬头看,就见大狗身后站着牵着绳的主人正看着自己,看样子对她的突然出现也有点儿意外。
“这……”她抬手挠了下额角,忽然汗出如浆。
罗焰火打量她一眼,牵着狗去按了下电梯键,慢条斯理地问:“是要下去吗?”
“是。”晨来忙回答。她瞥了眼门牌号,发现印着花体的数字 17。她怔了下,完全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到这个地步,在 17 楼下了电梯……她匆匆打量了两眼这门厅,除了地毯是奶白色的,四壁是淡淡的金色,印细细的黑色花纹,像是……她看着罗焰火身边那只乌漆墨黑的狗。这狗跟这里倒是颜色挺搭配。
“怕狗吗?”他问。
“哦不。”晨来说。
罗焰火看着她,脸上是“那你还不进来”的表情。
“不好意思。”晨来忙走了进去。她低头看看这只黑狗。这么近了看,狗狗的体型可真大,头顶几乎齐着她的腰,眉眼嘴鼻都有了白色的毛茬儿,是只老狗了……它安安静静地蹲在罗焰火身边,样子沉默而高贵。晨来看着它,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是对着一个老人……“它几岁了?”她问。
罗焰火沉默。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
“十二岁。”罗焰火让晨来先走,才回答她的问题。
晨来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太情愿,有点懊悔自己多话。两人沉默着走出大楼。道了别,晨来向右转,罗焰火向左转……晨来走了几步,拦下出租车,上车时,抬头看了一眼——罗焰火牵着那只狗,刚好转过了街角。
晨来坐在舷窗边,看着飞机缓缓降落。
野风和明珰仍在打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安克雷奇到费尔班克斯,明珰输了一路,野风赢了一路,她就睡了一路。
前两天的行程有点密集,爬雪山的后遗症又太严重,她觉得累了。好在接下来的森林木屋之旅照野风跟明珰的描绘应该是优美又舒适的。
飞机停稳,野风才懒洋洋地把手里的牌轻轻放下,“不服到了目的地继续打。”
明珰翻了个白眼,“到了目的地谁有空看你。”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21
作者的话
尼卡
0319
各位,明后两天改晚八点更新。提前祝大家周末愉快。我们明晚见。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十)
尼卡20210320
野风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晨来,“睡了一路了,快醒醒——喂,不是你心心念念要来的?才看了几天雪山森林极光就嫌闷了?下面可还是这景儿。”
晨来笑笑。“哪有嫌闷。”
“绝对不会闷。詹彗星去取过景儿,回来说恨不得余生都在那儿呆着。”明珰说。
晨来没出声。她丝毫不怀疑那里的景色之美,但从她知道此行最后一个落脚点,那个小木屋,也是罗焰火的,就隐隐有点不安,虽然一早了解到他本人并不在这里……
飞机停稳了。
机长声音再次响起来,晨来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停下来听。
“还是觉得好听吗?”明珰收拾着扑克牌,看了晨来,问。晨来点头。“确实……他好像很早就替姑婆工作了吧?”
“到她去世前,服务二十三年。”野风说。
“所以啊,姑婆留这架小飞机给鱼野风的条件就是机组成员全部留用。”
晨来笑。鱼野风刚刚才说过这玩意儿自打到他手上,自己用了不超过三次,想起来就觉得亏得慌。
“如果姑婆写遗嘱时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会让她折现的。”
“卖乖。”明珰把扑克牌仔细装回盒子里。看鱼野风在座位上摊开四肢不想动,她抬脚踢踢他,皱眉道:“快点儿,别耽误工夫儿。”
鱼野风不动。他伸了个懒腰,静静地看着舷窗外——停机坪看起来有点拥挤,一眼看过去,没有一个机位空闲……“如果咱们有一个月的假期就好了,满可以开着车子一步步走。起飞,降落,起飞,降落……点对点地接触,无趣。”他说。
“是啊。”晨来轻声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是该这样。
“我的意思是,这回你就先体验一下,喜欢哪儿,下回再来,多花点儿时间看看。然后再慢慢走走,去别的地方。”鱼野风说。
晨来正弯身看着舷窗外,听他这么说,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回,就算有,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像昨晚他们在湖岸边看极光,有那么一会儿她想的甚至是如果这一生再也看不到眼前的美景,应该也没有遗憾了。
“距离很远吗?”晨来问。
“还好吧。”明珰说。
听她回答得有点迟疑,晨来就没问下去。野风看看晨来的神情,笑着说:“她自己也没去过,肯定没法儿跟你描绘得太详细。你就是不信摄影师的眼光,也得信 stephen 的品味。他们这一年多老蹭人家 stephen 山下的物业拍片,那么好的地方借给他们尽情拍还没拍够,还得惦记着山上的这小屋,也就猜得到肯定错不了了,对吧?”
“就是更安静。”明珰说着,看晨来,笑了笑。“我最近特想找个地方清空一下头脑。”
她已经背好包准备下机,催着鱼野风快些。晨来拎起背包站在她身边,看见机长从驾驶舱走了出来,正和两位空乘说话——机长酷似海明威,也有一把白胡子,穿着制服,看起来极帅气。
明珰走过去,早早打过招呼第一个下了飞机,几乎是飞下了舷梯。晨来走在野风身后,两个人倒是没那么急,很客气地跟机组成员道谢道别。
野风临别跟机长拥抱了下,说过两天再见。
晨来背着她的大背包,看明珰小跑着上了一辆越野车,回头招手让他们两个快点儿,赶紧加快了脚步。鱼野风看了看天,说天气预报预告这两天有雪,下雪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但看样子不会下了。
“那可没准儿。”晨来说。
此时她对下雪倒没有特别的期待,毕竟从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延续过来的雪下个不停,尤其这里是阿拉斯加,根本不缺雪景,每走一步,雪都是视野中画面的一部分。
“快!”明珰在车上朝他们挥手。
晨来赶紧跑起来。
上了车,她以为他们会一路开车到达目的地,不想车子没开多久就停了下来。看到前方在停机坪上待命的直升机,她才知道他们还得换乘一次。
“wow!”晨来故意夸张地一摊手。
野风笑着先下了车,扶了她一下。
晨来还没站稳,衣服就被螺旋桨搅起的大风吹得鼓了起来,围巾也被吹得贴在了脸上。她一手拉下围巾,一手按住帽子,跟在鱼野风身后来到了飞机前。明珰站在机舱里,正探身同飞行员说话。
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年轻人站在那里,等野风和晨来登机。他看着晨来,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晨来看了他,也报以微笑。
她进舱门就赶紧坐下来,在年轻人帮助下将安全带系好,戴上头盔。野风看了看,又帮她紧了紧安全带才放心。机舱门关好,明珰退回来,在晨来对面坐下,看了眼晨来身上,倾身过来又替她紧了紧安全带,才系好自己的。这会儿工夫,野风起身过去和两位飞行员聊了几句,才面带笑容地坐回来。
晨来觉得安全带稍有点紧,但这也让她有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她看着表情放松、坐稳了就拿出相机来调试着准备拍照的明珰,还有慢慢晃动着脖子看起来准备闭目养神的野风,忽然觉得自己心里这点不安和紧张也太多余了……她忍不住笑起来,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直升机缓缓升起,在空中调转航向,很快离开机场,飞越陆地,穿行山间,似乎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树梢。
驾驶舱里,机长正在和同伴交谈。晨来听不见他们说什么的,但她看到机长做了一个手势,忽然心一动。就在此时,机长侧了下脸。
她看着那张侧脸……其实她视力算不上顶好,然而这一瞬她甚至看清了墨镜后那长长的睫毛……很奇怪的是,她竟丝毫没有觉得意外。
那是罗焰火。
她慢慢地转开目光,重又看着窗外。坐在对面的明珰这时抱着相机似乎是发了呆,一动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她以为明珰有话要说,但并没有,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觉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经过这几天相处,晨来已经知道明珰的性格是有点忽冷忽热的,倒也不觉得奇怪,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座位里靠了靠,握紧了安全带。
野风转过脸来看看她,敲敲她头盔,拉了她的手,握住,无声地说了句“不用紧张”。
“ok”。她说。
大约又飞行了一刻钟,直升机开始准备降落。停机坪并不大,位于山间的岩石上。当直升机停稳,晨来向窗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方位,目光却像是被吸住了似的,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壮丽的景色。
她看得入了神。野风下机时经过她身边,又敲了下她的头盔。她回神,见机舱里只剩下自己,赶忙解安全带。
“你们等等我啊……”一着急,她说。
安全带系得真紧。她一时找不到按扣的位置,试了几下都没能解开,正有点发急,有人过来,伸手轻轻一挑。带扣“啪”的一下轻响,安全带向两边弹开,肩膀处的也缩了回去。她瞬间就被解放了。
“谢谢。”她说着抬起头来。
罗焰火那方正的下巴略动了动,慢条斯理地说:“不谢。”
墨镜遮着他的眼,她不知道此时他是不是在看着她,但这个场景、这个对白,非常熟悉,甚至有点亲切……她没动,罗焰火等了片刻,又伸手过来,在她下巴处扯了一下搭扣,给她将头盔取了下来。
晨来的帽子被头盔带了出去。她只来得及拉住帽子上的绒球,扯回来扣到头顶,赶紧整理下。
“对不起。”罗焰火说。他把头盔挂在了一边。
“……没事。”晨来说着,摁住帽顶。不老实的绒球终于驯服了,她额上却冒了汗。
罗焰火伸手过来,示意她可以扶住自己的手臂。
她匆匆看了他一眼,果然握住他的手臂,起身跳了下去。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好,她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来。
鱼家兄妹俩正与那位英俊的副驾驶在聊天,罗焰火和晨来走过去,听他们在谈论刚刚飞机经过的一个山头。
“那里最美了。”副驾驶眉飞色舞。“我可以带你们再飞一次去看……我们走吧,我来带路。”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站在这儿把每个山头都聊到再走。”鱼野风开玩笑。
“可别。这家伙可是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活的,聊到天黑都不会没话讲。”焰火接着说。
副驾驶笑起来,回过头来问晨来,“你知道我叫 max?”
晨来摇头。
“那现在你知道了。我为 stephen 工作。我是这儿的管理员,很熟悉情况,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max 说。
“等等,我也不知道你叫 max,为什么不告诉我?”野风故意表示不满意。“你也没告诉我,你还是管理员,我以为你只会飞。”
“你是女孩子吗?”max 问。
“……”
“我只跟女孩子讲的。”
“stephen,我觉得这个人你可以解雇了。”野风说。
罗焰火回头看了看他们,嘴角一弯。
max 却大笑了起来。
他带路,从停机坪下来,走上了一条大约六英尺宽的小路。这条小路藏身于遮天蔽日的密林之中,如果从上空看,恐怕不容易发现。
树林里很静,偶尔听到鸟鸣,更显得这里宁谧安然。
晨来这会儿体力不是很好,渐渐在五个人里落在了最后。
她也不太介意,即便走得慢些,刚好可以好好看看这里的景色,只是小心不要掉队就是了……max 和野风走在最前面,明珰走在罗焰火身边,晨来听着他们聊天,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空气里有松香,还有干燥的草香,细细分辨一下,似乎还有果香……她听见响动,转过脸去一看,果然就看到树上有只松鼠,正探头探脑往下看,根本不怕人的样子。
晨来跟着他们一路赶着走到这里已经满头大汗,正需要好好儿地喘口气,于是就站了下来。那几个人的身影很快不见,说话声也越来越远,野风的大笑声竟带了回音,晨来笑笑。
不一会儿,耳边就只有潺潺流水声和鸟鸣声了,更觉得幽静。山间此时只有细细的风,吹过来却带着深深的寒意,吹到脸上,也有轻轻的刺痛感。晨来抬手捂在脸上,正要往前走,就看到罗焰火的身影出现在转弯处。
看见她,他脚步慢下来。
晨来几乎能看到他整个人在那一刹那是放松了的,也就知道他应该因为发现她掉队有点紧张,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生气……这个时候她应该加快脚步的,但双腿的确有些无力,看罗焰火是慢慢走着的,她也慢下来。
作者的话
尼卡
0320
明天仍然是晚上八点之后更新。应该会长一点。各位晚安。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十一)
尼卡20210321
“马上就到了。”等她走到近前,罗焰火转过身来,走在前面带路。
晨来舒了口气,心想幸好……
幸好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住处附近,没走多远,已经能看到树木掩映下的建筑物。再走下去,在前面转了弯,那模模糊糊只看到个轮廓的建筑物就出现在眼前。罗焰火回头看了她一眼,听见鱼野风喊他,也就加快了脚步。晨来跟上去,看着眼前的建筑物,跟靠在前面树干上休息的明珰说:“你们管这种都叫‘小木屋’的?”
明珰笑起来。
晨来一摊手,“真是会开玩笑。”
当然,这的确是木屋,可并不是一般意义上也不是一般规模上的森林小屋,而她原以为他们将要住进去的是那样的房子,隐身在高壮的密林中,与山石和冰雪融为一体。当然眼前这建筑物也做到了这一点。木石结构的建筑,看体量就知道里面必定空间很大,但并不显山露水,起码走在密林中,当双眼看惯了参天大树,忽然看见这栋建筑,并不突兀。用来搭建木屋的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石材像是从山顶随便滚下来堆在那里的,木材也像是废物利用,组合成一个个木石结构的方块,黏在一起,倒也有别样的美。
“这建筑师的品味有点独特啊。”她在轻声说。
明珰也在打量着建筑的外观,听见了,看她一眼,倒没说什么,走到石阶前,上去了。
晨来跟着爬上台阶,站在门前的平台上,回身望了一眼——那条六英尺宽的小路似乎被森林吞没了,而越过森林和高山,面前是深邃广阔的峡谷,和层峦叠嶂的群山……山顶有积雪,像蛋糕上堆着的奶油,美得诱人。
她禁不住叹气。
明珰叫了她一声,走过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太美了,是吧?”
晨来点头。
“不进去吗?里面一样观景。”明珰说。
“好……好冷。”晨来说。
明珰摸了下晨来的衣袖,说:“明天出门穿多些。山里还是冷些……带够衣服了吗?我问问火火这里有没有……”
“不用。我带够了的。”晨来忙说。
罗焰火走出来,说野风已经到楼上他的房间去了。
“他刚刚就说身上痒,要洗澡。”明珰笑。
“你们也去房间休息下,还是先喝点东西?”罗焰火问。
明珰看看晨来,“我想上去换下衣服。”
“一起吧。”晨来说。她看到门厅里有准备好的新毛皮拖鞋,主动走过去换。换鞋的工夫,打量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客厅很大,但因为布置得当,并不显得空旷。原木的家具,巨大的树根做成的茶几和座椅,像是直接从野外取回来利用的,但打磨得很光滑,简直可容得小孩子在上面溜冰……她听明珰跟罗焰火说这儿怎么什么都大大的,会让人有种渺小的感觉哎,心说还真是这样的。
明珰倒不是抱怨的语气,只是说看照片已经有心理准备,可身处其中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罗焰火慢吞吞地说人在自然面前不就应该是这种感觉么。
晨来直起身来,看了他,轻轻转过脸去,从窗子里看了眼外面……明珰笑起来,说好吧,有道理。
罗焰火的手机响。他看了晨来和明珰,“抱歉,我接听下电话。max 来了,让他带你们过去。”
“ok 啦。”明珰说。
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传过来,max 的身影果然出现,问她们要不要先喝杯咖啡。明珰看晨来。晨来摇头。进门就闻到咖啡香了,但从浓郁程度来判断,距离有点远。她此时不太想动,只愿早点儿能进入属于她的临时栖身地。
max 笑着说那跟我来。他要帮忙拿背包,提起明珰的来,晨来摆手表示不用。max 笑笑,在前面带路,晨来一把拽起她的大背包来,不想力气没把握好,整个人跟着包退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栽在地上,她心说这可坏了……罗焰火眼疾手快,两步跨过来,扯住了她的背包带,连人带包一把拽了过来。
晨来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大半圈,抬眼看见罗焰火气不喘、色不变、看了她一眼,慢慢松开手,照旧转回身去接听电话。
她咽了口唾沫,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赶快去追 max 和明珰了。没走几步发现帽子不见了,一回头就见罗焰火弯身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甩了下,看着像是甩灰尘……她忍了忍,决定先上楼去。
“晨来?”明珰发觉晨来没跟上,停下来叫她。
“来啦!”晨来跑过去。
max 看了她,笑笑,仍在前面带路。知道她们都是第一次来,主动替她们介绍这里的情况。比如整栋木屋有多少个房间多少个卫生间,有几条走廊、都是什么样的形状以及为什么那么设计——木屋在山间,既要依山势而建好好利用天然的地理条件,又要保证居住的舒适、视野的开阔和观景的方便,那就只能独辟蹊径,这很考验设计师的功力。
“设计师设计过很多著名的建筑……他连什么季节站在哪个位置能看到怎样的景色,这里的哪些奇特的动物和植物都有什么特性,怎么能方便观察又不打扰那些生物,都要考虑进去,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出了设计图……这边走,楼梯在前面,走廊尽头。”
明珰此时似是无心观赏,走得很快,晨来适应她的步速,也得快些走。走廊很长,整面墙都是透明玻璃,这使得人走在其中,像是与外面的空间浑然一体,无所阻挡……她想等下一定要找时间慢慢走一遍这条路。
一路上她都听到水声,但这里距离河流很远,不知是哪儿传来的。
她边走边留意。
忽然听到明珰轻轻“啊”了一声,跟着就是 max 的笑声,她看过去,也就知道为什么明珰都吃惊了——她满以为这样漂亮的一条走廊尽头,无非是段长长的楼梯,引向楼上的风景,但并不是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人走进去,再走深些,像是步入了草原,长颈鹿、大象、狮子、斑马……迎面走来。
晨来吸了口气,跟着便站下了。似乎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大象踏出的烟尘呛到。
她转头看了眼明珰和 max。
明珰并没有像她,显出惊讶来,反倒像是期待看到的东西终于看到了似的,有点儿兴奋。并且兴奋也没持续多久,就抬脚上楼梯。
倒是 max 见晨来脸上露出有点疑惑的神情来,解释道:“是标本。”
“所以都是活的动物?”晨来这下才真的吃惊了。
“曾经是。”max 纠正她。
“不违法吗?”晨来问。
max 笑着摇头道:“这是从一间倒闭的私人自然博物馆里买回来的。博物馆差不多存在了一百年了,要结束经营,所有资产都拍卖。可是这些标本当时状况已经很不好,如果没有人接手很可能就全毁了,micelle 以很低的价格拍了回来,找人修复。她原本想捐赠给博物馆的,但……后来 stephen 就把它们放在这里了。这儿室内的湿度和温度都严格控制,尽量给这些标本一个最合适的环境,也经常会有专业人员上来检查。”
micelle,罗焰火的母亲吗?
晨来站的这个位置,刚好跟长颈鹿平视。她似乎觉得长颈鹿跟她眨了下眼,急忙转开脸。
她忍住没有叹气,但还是说:“虽然……但是……好好儿地活在非洲草原上该多快活啊。”
“是啊,所以也不能让它们白白死了吧,能有个地方让它们好好呆着也不错,是吧?”max 说着又笑了。“来吧,到了。”
晨来按下心里的不平静,跟着上了楼,明珰已经站在扶栏边等了他们一会儿了,静静看着下面的小型野生动物园,不知在想什么。
max 告诉她们这一层的空间比下面大一些,通常如果来得人多——人多的意思是会超过五个人,但自从木屋建成了这种事还没发生过……因为 stephen 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独处,他极少在这里招待朋友,如果要招待或者与在此地度假的朋友见面,他会选择在山下,就是刚刚接你们的地方——他在那里也有落脚点。
晨来并没有太仔细听 max 说罗焰火的事。她被这里从窗户里看出去的景色迷住了——与楼下不同,这一层只开了些大小不一的窗。仔细看,这些窗子开的位置和角度是有讲究的,应该足以保证这一层的采光。她站在其中一扇窗前往外看,马上就看到了瀑布——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在楼下就听到了水声。天气转暖的缘故,临近中午的时刻,雪融化得快了,雪水往低处流淌,在这里形成了瀑布。
瀑布并不太宽,水流很急,周围雾气蒙蒙的,像盖了一层纱……晨来拿出手机来拍了两张照片。听 max 说让她们选房间,她看了明珰,微笑道:“你先选。”
明珰左右一看,选了北向的那间,“白天我喜欢暗一点。”
晨来听了这句话,要过一会儿才笑。
她没急着进房间去,而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瀑布——那水汽袅袅的样子,真美……她想起 max 还在这里,回头一看他果然笑着站在楼梯口,告诉她可以上去看看。
“上面有不一样的风景。”
“好的。谢谢你。”晨来说。
max 下楼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眼通往楼上的楼梯。她把背包放在地上,一路向上走来。她转了两圈才看到出口,此时又气喘吁吁了。她深吸了几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个很大的平台,站在门口,面对着眼前的景色,她忍不住“wow”了一声,心胸像是瞬间被打开了——站在这里,像站在了山巅,脚下是绿色的深渊,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山峦、天空和云彩……此时有风,一团团绿色随着风涌动,她整个人像是浮于其上,很难抑制住那种似乎是面临危险可又极其渴望投入其中的激动。
这很像是梦中的景色,极美,又不可碰触,感觉它随时会消失,可一旦拥有过,又是再也不会失去的珍宝。
她双臂抬起来,让风穿透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有点冷,可她很喜欢,到底在平台上又走了好几圈。脚踏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嘭嘭嘭的轻响,树梢上有松鼠跳来跳去,很是活泼可爱……她望着远处山顶的雪,吸口气,都像是把洁白的雪吸进了身体里。
她看看时间,警觉自己在这里呆的够久了,是该快点回去收拾东西了。进门之前,她抬头往上看了看。上面还有两层。顶层应该是阁楼,窗子呈三角形,外面有弧形的小阳台……她想住在那有着尖尖的玻璃窗的阁楼房间里似乎也很不错。那里的视野一定是特别的。
不过现在也很好。
每一个位置都有它独特的风景。
她正要进门,就看那窗子被推开了,鱼野风从里面探出身子来,趴在阳台栏杆上,拿了毛巾擦头发,朝她挥了挥手。
“你住在那里吗?”
“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怎么上去?”
“从这边爬上来好了。”野风指指外墙。
她瞪了野风一眼。野风已经大笑起来,说这房子的设计很古怪,想到我这里来,你得先回到楼下,从另一边楼梯上来。
“那还是算了吧。”
“可我这儿的风景很好呢,是你喜欢的。”
“你又知道我喜欢了?”
“我是你三十年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
“快别逗了……哪儿有三十年!”晨来想到自己的包还丢在地板上、房间都还没进,赶快下楼去了。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越发显得外面的世界鸟语花香、充满诱惑力。她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脚步是踏着节拍的,那声音就像一首曲子,非常动听……她的背包躺在地上,乖乖地等着她。她拎起来,进了暂时属于她的那间卧室——房间很亮堂,床又宽又大,床头对着宽大的窗子,趴在床上就能看到外面广袤的森林和雪山。只是此时天空的云层变厚了,阳光并不强烈。
“也许真的会下雪啊。”她拿过手机来,眯着眼睛拍了张窗子的照片。
她的拍照技术很不怎么样,可在这里随手一拍,定格的照片就像油画一样色彩斑斓,极富质感。
她坐在床边,看到有消息提示,打开来看是白北川,问她到哪里了。前几天北川来了纽约,本来想跟她见一面再走,没想到她出来旅行了。
晨来发了几张照片过去,说我现在在山里,呆两天就回去。
北川说好,我准备登机了。等你回国我们再见。
一路平安。她说。
北川发了张自拍过来。照片里北川笑微微地看着她,清澈的目光里有一贯的锐利。
她想起北川得知她旅行的目的地时那长久的沉默来。那天她跟北川说那是我必须去一次的地方。
北川说我希望你是去告别的。晨来,你也是时候送他走了。不要每一次尝试往前走,都被他拽回原地。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些话……
晨来将手机扣在了床上。
阳光虽然弱,晒在身上还是暖的,可心底有一丝丝的冷意,悠悠然升了起来……她握住手心,轻轻捶了捶床,像是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迅速把行李打开,拿出洗漱包来进了浴室。
明珰来敲门,见她还没收拾好,就说自己先下去,“我去外面转转,也到时间吃午饭了。你快点下来啊!”
她答应,匆忙洗好脸,换了件套头毛衣,下楼去。
走到楼梯口,她故意选了靠墙壁这一边。她总觉得那些动物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似的……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觉得这段楼梯实在是太长,而走廊竟比来时绕的弯子更多了似的。
来到厅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还有咖啡香,她沿着味道的痕迹往前走,颇走了一会儿才来到餐厅。她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回头望了眼厨房方向,以为这儿也没人,正要去找,看到罗焰火从外面走进来。
她顿了顿,问:“他们人呢?”
“max 带他们去瀑布那里了,很快回来。”罗焰火说。
晨来点头。
她看他将衬衫连毛衣的袖子一起卷上去,走到水池边洗手,一副准备下厨的样子,犹豫了下,问:“你会做饭吗?”
“不会。”罗焰火回答。特别干脆,而且听起来还有点理直气壮。
“那你这是……”晨来看了眼厨房——这个开放式的厨房也特别大。这栋木屋里的一切都大大的。都超出了美式尺寸的 size。美式尺寸的 size 在她看来有时已经很夸张……她很想说不会做饭难道这是要上台表演吗?但她忍住了。事先已经知道这儿不会有厨师,虽然不知道罗焰火的情况,明珰是厨艺为零的,好在厨房里的事她和野风都可以应付,已经准备好做简单的饭菜给大家吃。可是看样子……
“有很多半成品。不过他们刚才说了不想吃披萨意面。”罗焰火说。
晨来走过去,隔了老远,看他站在两个巨大的冰箱前,面对着满坑满谷的半成品食物。
她抬了抬眉,速冻饺子、馄饨和包子都有,品种都分好几个,这选择可太多了……
“你想吃什么?”罗焰火问。
晨来来到他身边站下,看了看,问:“馄饨怎么样?鸡蛋紫菜虾皮什么都齐全。”
“我也这么想。”罗焰火说。
“我来帮你。”晨来去水池洗手。
她看了眼罗焰火一气拿出五袋馄饨,估算了下,放回去一袋。就是这点差别,她心里也就有数,所谓做饭这回事,罗焰火说他不会,大概是真的不会——看他拿着刀准备切葱花那架势倒似模似样,很能唬人……她皱了下眉,说:“还是我来吧。”
罗焰火倒没跟她客套,马上把刀递给了她。
晨来接过刀来,手起刀落,“唰唰唰”几下葱花切好,该准备的食材也很快都预备好合适的分量,分到五只大汤碗里……她手上不停,看水已经烧开了,头都没抬地跟罗焰火说“差不多就喊他们回来吧,这个凉了可不好吃”……没听到回声,她皱了下眉,停下来转头看,就见罗焰火站在操作台边,正看着她。
她愣了下,迅速回过脸去,开了灶火,热气扑上来,脸顿时就热了。她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罗焰火一定是听到了的。她能感觉到他在走近……她要忍一下才没有往旁边撤开。
罗焰火站过来,把手里的围裙拿给她看,问:“需要这个吗?”
晨来点了下头,正要接,罗焰火做了个手势,站到她身后,抖开围裙,手臂绕过来,两下给她系好。
晨来回头看看,围裙漂亮,蝴蝶结也系得漂亮,“谢谢。”
“不谢。”罗焰火拿毛巾擦了下手,看着这洁白的围裙,似乎很满意。
晨来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就见明珰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野风和 max。她不由看了眼罗焰火。他站在她身边,并没有刻意挪动地方,神态极坦然,这倒显得她那恨不得马上跳开三尺远的心有些多余……只是那三个人进来一看,几乎一齐笑出来,野风说就知道 stephen 会抓晨来做壮丁……明珰笑笑,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晨来说不需要的,马上就好。
几个人就在餐台边坐下来,闲聊着等馄饨出锅。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一起欣赏晨来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滚汤浇进汤碗里,馄饨捞出来,再浇汤、撒葱花、木耳和芫荽、滴麻油……还没忘了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口味来调整配方。
“疯子不吃芫荽,明珰不要紫菜,max 不要麻油……”晨来念着,剩下两碗是她和罗焰火的,什么都要,齐齐全全的。
作者的话
尼卡
0321
明天恢复上午更新。九点以后。各位晚安。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十二)
尼卡20210322
她满意地看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漂亮的馄饨,微笑。
鱼野风看着她脸上两团红晕,也笑,拿勺柄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说:“辛苦你了,晚饭我来做。开动!”
“等等,先来点酒。”明珰拿了酒杯来。max 不要,说他是在工作时间,而且下午要驾机返回镇上,于是剩下的四个人举了下杯子。
“这房子得过奖吧?”一顿饭吃到尾声,几个人开始聊天,明珰问。
“比较少公开展示。”焰火说。
“是杰作,不该埋没。”明珰道。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看他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心想这个建筑对他来说肯定是有着特殊意义的。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有人会选择把它捧到大庭广众之下广受赞誉,有人会珍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独自欣赏……这里对罗焰火来说应该就是后者吧。
她默默转着酒杯。酒在杯子里掀起小小的风浪。
果香一层层蔓延开来,她没喝酒,人似乎就已经有点醉了……面孔越来越热,热得让人心里发慌。她看到一旁的水杯,握了会儿,按在脸上。热度一点儿都没消退,肩膀却又隐隐作痛。
她微微皱了下眉,轻轻揉着肩膀。
他们在聊什么,她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过了一会儿再抬眼看时,这儿就只剩下她和罗焰火两个人了。
看她有点惊讶,罗焰火说:“他们去外面拍照了,趁这会儿阳光好。”
晨来看看外面。此时的天气有点奇怪,这边窗子看出去是阴云密布,这边则是阳光明媚……阴晴互现。
“也许要变天。”罗焰火说。
晨来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肩膀又痛。
罗焰火看看,倒没出声,见她要帮忙收拾桌子,摆摆手表示不用。晨来忽然想起自己有邮件等着收,跟罗焰火一说,起身准备回房间。
她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外面野风和 max 大笑。门开着,他们三个就在平台上拍照。明珰拎着相机指挥他们站位……她笑笑,看了一会儿才走开。
野风和 max 一样是开朗快活的性格。但野风是那种如果有人在,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总想令大家都快乐的人。有时候他看起来越快活,反而越令人不安。
她希望此时此刻他是真正轻松愉快的,起码最近这几天都是。
她走到走廊尽头,正要上楼梯,忽然发现下面有两团黑乎乎毛茸茸东西活动了一下,不等她看清,一跃而起,摇着尾巴就跑过来,一前一后将她围住。
她匆忙看了一眼,发现刚才它们趴卧的位置就在大象脚下、狮子旁边,总共三只,跑过来绕着她转圈的是两只看起来年纪较轻的,还有一只呆在原地没动,只是盯着她。
她认出来,这是那天罗焰火牵着的那只老龄犬。
虽然她是不怕狗的,但是被两个体型这么大的狗围住,心里还是有点儿发慌。她站着没动,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正想着下面要怎么做合适,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听见那句“别怕”,知道罗焰火来了,松口气。
两只狗看她身后,照旧围着她,只是停了下,没有继续转圈了。
“bobby,belle,sit!”罗焰火发出了口令。
看两只狗虽然不太乐意,还是后退两步乖乖坐了下来,晨来笑了。她抬起手来,看罗焰火站下来,手里拎着牵引绳,皱眉的样子看起来真有点儿吓人……就问他是不是可以摸摸它们的头。
罗焰火顿了顿,点头。
晨来摸摸它们的头。看它们的尾巴不住地摇着,在光滑的地板上摆来摆去像大扫帚一样,她又忍不住笑了。
“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偷跑过来的。”罗焰火说。“lassie 是你吗?”
那只大狗里有一只听见这句话,低头趴在了地上。
“它叫 lassie?”晨来问。
“是。它们的头儿。”罗焰火说着,指了下身后。“lassie 带它们回去。come on,lassie!”
“让它们在这里不好吗?”晨来问。她直觉这几只狗是喜欢这里的。两只狗爪子上都沾了泥土,拍的地上都是爪印,但看起来真的好开心。
罗焰火看看她。
她指了指前面这处“小动物园”,“它们应该觉得在这儿挺自在的……我没关系的。它们也很乖。”
“珰珰怕狗。”罗焰火说。
晨来想了下,点头。
原来如此。
这时候老狗 lassie 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走开了。罗焰火抬了下手,那两只小狗也跟了上去。
晨来趁它们经过自己身前,摸了摸狗头。
“它们要是打扰到你,跟我说。但一般不会的。”罗焰火说。
“没关系。不会打扰,我也不介意。”晨来说着搓搓手。狗毛柔滑,带一点点香气,许是刚洗过澡……她抬眼看着罗焰火,指指楼上,转身先上楼了。
回到房间里,不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明珰回来了。
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时显然慢了下来,她以为明珰要敲门,但那脚步声很快消失了……她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惆怅,幸而“嘟嘟嘟……”连续几下新收邮件提醒让她迅速抽离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扫了眼这些新邮件的题目和来源,深吸了口气,赶快打开了第一封读起来。
她在书桌前足足坐了两个小时没有离开过。直到最后一封待回复的邮件写完,她才抬起头来,揉了揉越发酸痛的肩膀。
她看看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此时不过下午三点半,室内就暗到不得不亮灯了。
“真的会下雪吗?”她去倒了杯水,坐到窗台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空,和与天空亲密接触的墨绿色的山峦。
她把水杯抱在胸前,出了神。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走过去把手机拿了过来。重新坐到窗台上,她打开手机看了下新来的信息。
遇蕤蕤给她发来了晚间聚餐的照片,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大家都很想念跟你一起吃火锅的日子。”
她看着镜头里的人,李曦、孙瑛、肖蔚……两年了他们的样子都有细微的变化,但笑容仍旧明亮又亲切。她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他们的面容。李曦瘦了很多,孙瑛和肖蔚年长了两岁,倒像是越来越年轻了,据说这三个人最近是约了一起做新近大热的美容项目的……看起来效果不错。遇蕤蕤的面孔占了照片四分之一幅,因为像素很高,连他眼角的笑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说这里有笑纹,意味着一生情缘不断……这究竟有什么道理呢?大概是因为喜欢笑的人,总是更吸引人的缘故吧。
这古话放在蕤蕤身上是不成立的,但……另一个人的确是,情缘不断。
他问过这样子她担心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的笑会让太多的人沉沦,像她一样?担心这样的他,总有一天她会失去?
不,她并不担心。
她说是的,你的确会一生情缘不断,因为你的情缘全是我,而我一生都不会变的。
多么的自信又多么的痴心……
她的确没说错。
她做到了。
但她常常会后悔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如果可以,她宁可自己从没有说过……
她从对话退了出来,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点冷,身子蜷了一下,扯开毛毯滚进去。柔软的毛毯蹭着下巴,让人觉得安宁。她抱着毛毯,安稳睡了过去。
只是过了不久,她又听到有人叫她,晨来晨来。
她坐起来,房门开着,声音在门外。
她跟着那声音走出门,又听见脚步声,晨来晨来,快点下来……她跟着跑下楼。一脚踏下去,脚下没有力气,她噗的一下摔在地上,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黑黑的象鼻子在她面前晃动,她急忙一个翻身躲过去。四周烟尘四起,她被呛得咳嗽,抬起头来一看,大吃一惊,“非洲草原”竟然就在眼前?远处慢慢行走着的长颈鹿、迁徙的斑马群、趴在枯木上伺机行动的狮子,还有一踏步地动山摇的大象……她揉了下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我这是在做梦吧……”她喃喃地道。“……我明明在阿拉斯加不是吗?”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震耳欲聋的狮吼和马嘶。
她回过头去寻找,可是找不到。
她想大声喊,可出不了声。
她知道是谁在这里,但他并不现身。
该怎么办呢,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不现身……
她想哭,想喊,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晨来?”有人大声喊她,摇晃着她的身子。
晨来睁开眼。
明珰的面孔就在头顶。
因为是倒着看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她又闭了下眼,显得十分疲惫。“是你啊。”
她再睁开眼,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她发了会儿呆。原来梦里一跤跌落,是真的……她笑起来。
“晨来,你没事吧?”明珰问。晨来眼眶发红,一头的汗,看起来是该哭的,可是竟然是笑,还笑得相当神经质。
晨来摇头。
会有什么事呢……她这样,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找你借东西……敲门发现你卧室门没关,听见声音不太对就进来了。”明珰说。
晨来点点头。
“你真的没事?”明珰问。
晨来又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没摔坏哪儿吧?”明珰扶了下窗台。
窗台并不高,可摔下来也挺疼的。
“没有。”晨来将缠在身上的毛毯扯了下来,肩膀酸痛,但这不是这一下摔的。“你需要什么?”
“你这有抗过敏药吗?”明珰问。
“是你需要?哪里不对?”晨来几乎是立刻就完全清醒了,仔细看着明珰。
果然明珰脸上有红色斑点,眼皮也有点肿。原来刚才她看到她的脸觉得奇怪,并不仅仅是角度的原因。她拉了下明珰的衣领,发现脖子上也有红斑。
“你有过敏史吗?对什么过敏?”晨来追问。
“有。对花粉。”明珰说。
晨来查看她脸上的红斑,摇摇头说:“你这个反应不像是单纯的花粉过敏。你等一下,我叫鱼野风上来。”她说着就找手机。
明珰说:“应该没事吧……等下看看再说。鱼野风一听准让我下山。”
晨来看着她的脸,就这么会儿工夫,明珰下巴上那块红斑又大了。
“不行,不能耽误。”晨来拨通了鱼野风的电话,“疯子,你问一下罗焰……罗先生,这儿有没有简单的医疗设备?”她直觉这么一个设施齐全的建筑,不会没有医疗设施。果然她听见鱼野风马上在那边问,罗焰火回答他说地下室有一间治疗室,可以做基本的检查和简单外科手术。晨来看看明珰,说:“那你在我们这边楼下等等,我带明珰马上下去……明珰看起来像是过敏,但我担心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在裤兜里,蹬上靴子,也没顾上穿件外套,拉起明珰就走。
明珰不大在意地说你们医生就是习惯草木皆兵。
晨来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对病人负责是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她一回头,看着明珰脸上连成一片、凸起的红斑,立即做了决定。
“不行,必须马上送你去医院。”
明珰还要说什么,一看晨来的脸色,闭嘴不提了。
晨来来到楼梯转角,就看到鱼野风站在下面,身后是罗焰火。
一看到明珰,野风眉头立即皱起来,拉她到灯下来仔细查看,晨来说不能在这耽搁了必须马上去医院,野风没反对。
“不用去医院吧,这么麻烦。我睡一觉也许就好了。”明珰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鱼野风看着她,脸色异常严肃。“stephen,最近的医院在哪里?我们得先联系医院,说明情况看他们是否收治。这是最节省时间的方式。”
“最近的医院就在镇上。他们的医疗资源很棒。我刚打过电话给他们的医疗主任,他们的直升机出去救援还没回来,医生乘车上来需要三个多小时。这个天气状况,他们不能冒险。我让 max 待命,随时可以起飞……”罗焰火说。
晨来趁他们商量,想起一件事来,让他们别啰嗦快点准备出发,然后一路跑去厨房里,从垃圾桶里把午饭用过的食材包装袋重新扒出来。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她又赶忙冲洗了下擦干,拉了个袋子装好。这时候他们几个已经来到厅里了。
“我上去穿件衣服,马上下来。”晨来说着把袋子交给野风。
“你留下吧。我,专业的,还是哥哥。stephen 你也不用去。”野风说。
“走吧。”罗焰火没打算跟鱼野风争执。他的飞行员夹克就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这会儿走过去拿了下来。
晨来见状,让明珰在这里等着,自己跑上楼去给她拿了外衣下来。明珰穿好衣服,鱼野风也下来了。
外面天阴沉沉的,一丝风都没有。
“下雪怎么办?”明珰忧心忡忡。
“下不大。”野风乐观地说。
只有罗焰火看了看天气,要出门时停了下脚步,跟晨来说:“你留意天气变化,如果出门不要走远,带上 lassie。喊它们一声就行。它们在我那里。”
“我不出门。”晨来忙说。
她没顾得上穿外衣,鱼野风回头看到,一把将她推了回去,“在这等我们。”他说完将门关好。晨来还是走了出来。她看着他们快步走远。没人回头,都只专心赶路,只有明珰在走进林子里之前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抬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明珰,别紧张!”
“好的!”明珰说。
晨来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抬头看了看天,赶紧回到屋子里来。
她关好门,有些出神地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整栋房子就剩她一个人了……她搓了搓手,走到厨房里,接了杯水喝。
睡了浑浑噩噩的一觉,醒过来又忙了半天,她真的渴坏了。
靠在餐台边,她一杯接一杯喝水,喝到第三杯才缓过来一点。屋子里太安静了……她看到台子上放了一溜儿遥控器,找到电视机那个,按开。她喝着水,看了眼画面,是篮球比赛,但看场上队员的运动衣,是好久以前的了。
她并没有仔细看赛况,只是站在那里,无意识地盯着屏幕。那一个个晃动的人影、解说那激动的语气,瞬间仿佛就把她带到了赛场……忽然,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大脑袋。
过一会儿,又一颗大脑袋出现了,叠在另一颗上头……然后,又来一只。三只狗排成排,蹲在那里看着她。
她正在想它们是怎么突然出现的,看了眼电视机里播的篮球比赛,明白过来。这是它们主人在这里时常常做的事吧……听见熟悉的声音,它们就来了。
看它们趴在地上不动,她蹲下来挨个儿摸摸狗头,看了下表,估计这时候他们差不多该到达医院了,决定晚一点再问……每只狗脖子上都挂着名牌,她拿起来看看。bobby,belle,lassie……belle 忽然抬起头来,随即晨来就听到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她听到呜呜风声,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看,发现外面起了风,风刮得树冠慢慢摇摆,雪片细细碎碎随着风飘……屋内光线透出窗子能照亮的范围内,已经白茫茫一片……哈出的水汽贴在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她伸手过去擦了擦。窗子都是双层玻璃的,保温效果很好,隔音效果也不错……她想到这么大的风雪,不知道屋子里的门窗是否都关好了,正准备去查看,就见手机亮了起来。她以为是野风的来电,赶忙接了起来,问:“疯子你们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是我。”罗焰火声音低沉。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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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晨来答应。“对不起。”
“没事。我们刚到。野风陪珰珰进去了。我跟他要了号码。”他说。
“好。路上顺利吗?”她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
“顺利。”他说。
晨来松了口气。山上的风雪这么大,不知道山下如何……天气情况突然恶化成这样,她很担心。“那……”
“你听我说,天气再坏下去,我们可能回不去,你自己在山上要小心。”罗焰火说。
“好。”晨来答应。
“保持手机畅通。要是没有了信号,楼上书房里有卫星电话。客厅电视机下面,有一摞资料,你先翻翻看,是怎么应对突发情况的。你可以看看新闻,还有注意下网络消息。”
“好的。”晨来看了眼电视机,摸到遥控器,换台。
“天气有异常,门窗会自动关闭,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在室内自由活动,但别乱走动,万一安保系统把你当成入侵者,会有点麻烦。”罗焰火又说。
“明白。”
“lassie 它们是不是在你身边?”
“对。”晨来回头看了一下。“它们都还好。”
“它们几个受过野外救援训练。这种天气它们不怎么害怕。楼上有自动喂食器,到时间它们会自己找东西吃,你不用特别分心照顾它们。要是你不介意,就让它们在你身边。”
“好……完全不介意。”晨来一声声应着。“你们是不是……”
“能回去一定会回去的。”他说。
“这个天气,我觉得还是安全第一。”
“只要不继续恶化就还好。随时打给我。”罗焰火说到这,停了停。“不要怕。”
“我不怕的。”晨来干脆地说。“保持联系。”
“好。再见。”罗焰火将电话挂断了。
晨来将手机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台面。
这么说,今晚她八成得独自在这间木屋里过夜了?
她看看静静趴在地上的狗子们。
还好有它们……
外面风声呼啸,越来越响,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新闻,关掉了电视机,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出来,去客厅里找罗焰火说的资料。
她把啤酒放在桌子上,朝电视机看了一眼。这尺寸,要是看球赛一定很过瘾……她这么想着,走到电视机前,立即发现了放在台子上的那摞资料。最上面的一页是木屋的平面图,上面清楚地标出了安全通道和求生路线。她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看到应急用品放置位置的标记,在周围看了看,很容易就找到了,便没再往下翻,将资料放回原处。电视机后的墙壁由几条完整的树干拼接而成。树干上挖出的方形孔洞里,整齐地摆着一张张碟片。她扫了一眼,有不少老电影,还有一些经典的比赛录像。仔细一看,也就知道这家的主人是哪支队的球迷了……她慢慢地移动着步子,从这头走到那头,站下来,看到台子上摆了几个相框,弯下身去看。
照片有单人也有合影。她一眼就认出来,单人照都是闵岳的。确切地说是年轻时的闵岳。有一张照片里,闵岳穿着雪白的毛衣,一头大波浪长发几乎齐了腰,眉黑发乌,唇红齿白,一眼看去,几乎会错认成是那一时期的港星,美艳夺目,英姿飒爽……旁边紧邻的相框里,是她怀抱一个幼儿。幼儿眉目如画,与她酷似。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幼儿就是罗焰火了……照片里,母子俩都笑得很开怀。再往下看,全是合影。很明显有的是家族合照,人多一些,有的是朋友合影,三五成群。这一组照片看下来,差不多三十年的时光也就过去了……母亲在渐渐变得成熟起来,幼儿逐渐长大,由童年至少年至青年。不变的是母子二人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明朗笑容……晨来看着最后一张合影出了神。
成年后的罗焰火,没有幼儿时期那么像他母亲了。只看他如今的样子,也想不到他曾经是那么爱笑。
她轻轻叹口气。
旁边不远处是壁炉。她在这儿多站了一会儿,半边身子都热起来。她看看炉火,去加了几根木头,回来开了电视机。
电视新闻节目里继续直播本地暴风雪带来的影响,屏幕下方滚动的也都是相关讯息……暴风雪还在升级。手机响,她拿过来看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罗焰火发的。
“储藏室里食物和水准备得很充足。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断电,备用发电机会启动的。万一备用发电机启动不起来,不要紧张,到地下室暂避。”大概他觉得刚刚在电话里说得还不够清楚,又发来了图片,做了补充说明。那行文和语气,细致得恨不得手把手指点她怎么才能在暴风雪中来一场荒野求生。
晨来看了眼墙上那些碟片,犹豫了下,问:“我可不可以找部电影看?我看架子上有些老电影。”
“可以。”罗焰火回复。
“你们都还好吗?明珰怎么样了?”
“都还好。她看着情况是更严重了。不过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你不要担心。”罗焰火说。
晨来正准备回复,鱼野风的信息跳了出来。她一看,发了明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明珰换了病服,整个人都发红了,但对着镜头比了个“v”……她又是担心又是想笑,要打电话给鱼野风,可是信号很弱,于是放弃了。
鱼野风的信息发过来,说:“早知道天气是这样的,真不该拦着你上飞机。”
“要有人留下来啊,还有三只狗狗呢。你照顾好明珰就行。我被困仨月都有吃的。这儿储备可算得上是顶级了,我都可以独享了。”晨来开着玩笑。信号不好,这条信息发了好几次都失败。
她皱皱眉,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不住地有被吹断的树枝打到窗子上,因为隔音很好,那原本应该很响的声音变成了“噗噗”的没有什么力道的动静……新闻里说这暴风雪突如其来,持续的时间不可预测,不过气象专家说至少会在未来 24 小时之内造成很大的影响……她除了担心在医院里的明珰的情况,其他的倒并不觉得什么。
甚至也并不害怕。
如果这暴风雪再继续升级下去,将她携裹而去,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她看着窗子发了呆,手突然被凉凉的湿乎乎的东西碰了一下。她抬抬手,再放下来,就搁在了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上。
“bobby 和 belle 呀。”晨来叫它们的名字。过来亲近她的是这两只年轻的纽芬兰。lassie 则趴到壁炉边的垫子上去了。晨来看看那垫子的大小和形状,也就知道那必然是 lassie 习惯的位置。
她笑笑,起身去找电影看。碟片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一个个格子,她摸不准排列的规律,想找一部自己感兴趣的电影还真有点儿困难……她忽然发现最下面一格的碟片摆得有点不太整齐。这可不像罗焰火的风格。她抬手往里推了推,让碟片归位。细一看,这一格大部分都是九十年代的港片,还有些看起来像是资料的碟片……她看了会儿,把最外面的一个盒子抽了出来。
碟片拿出来,她觉得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或者是原碟丢失了,重新刻录的也说不定。她将碟片放进机器里,等画面出现,立即发现这的确不是原碟。
这根本不是电影,而是家庭影像。
画面里出现的是闵岳和一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子,正附身在画案边,拿着放大镜看画案上展开的那幅画,头碰头说着什么……女孩子抬头看了镜头方向,带着手套的手晃了晃,说哥哥你过来看嘛。
镜头略微抖动了一下,罗焰火在笑着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老赵的画么,又不是没看过。
女孩子笑着说这是三伯母刚得的,正在兴头上,你别扫兴……
晨来握着遥控器,急忙按暂停键。
突然的,眼前一片漆黑。
四周只剩发黄的光晕,那是壁炉火光。
她立即意识到,这是断电了。
她确定了下三只狗的位置。它们比她还要处变不惊,卧在地板上,姿势都没有变……过了几分钟,灯重新亮起来。但比先前的亮度低了些,也许是启动了节电模式。她去找了遥控器,把灯都关掉。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雪仍然很大……她去柜子里取了个应急包过来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坐进沙发里。手机的信号时断时续,已经有很久没有收到信息。
她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慢慢闭上眼睛。
炉火烧得很旺,烤到火的身前灼热,背后却觉得冷……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响动,是狗爪踏在木地板上那沙沙声。她睁眼一看座钟,竟已经深夜。
壁炉里的火几乎熄灭了,只有微微的红光。难怪她越睡越觉得冷……她吸了下鼻子,正要试着把火拨旺,就见 bobby 往大门口跑去。
“bobby 你去哪?”她拿起一根木头来,见 belle 随后也跟了过去,接着是 lassie。三只狗排好了队似的往大门方向跑,这有点不寻常。她把那根木头拿在手里,跟着过去。
她心砰砰跳得很剧烈,而且越来越剧烈。
这暴风雪的天气,按理说是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人闯入的,可是……bobby 忽然立了起来,扒在门上,对外面吠了两声,又转过头来冲她吠叫。
呼啸的风声里,这震耳欲聋的犬吠格外令人震撼。
她走到门边,从一侧的窗子里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除了深深浅浅的黑影,什么都看不到。但 bobby 显得非常烦躁,不住地围着她转,吠叫着。
门前的积雪至少已经有两英尺厚,平台下的石阶都被埋了大半,bobby 这样体量的狗,也只露个狗头在外面吧,根本寸步难行。罗焰火说 bobby 它们受过救援训练的……难道是外面有什么人陷入危险了吗?
她查看了下门边的手动开关,门口的灯不知道是否损坏,但可以试着打开照亮,以便查看外头的情况。她正要按键,忽然看到屏幕亮了起来,红色的灯不住地闪动,那醒目的“alarm”表示有人入侵……她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她靠近屏幕仔细看,就见一团光出现在密林边缘,开始向这边缓慢移动。
有人来了。
雪非常深,风非常大,那个人移动起来很困难……
她嘴巴有点发干,忽然意识到为什么 bobby 它们这么着急。
她咬了下牙,跑到窗边去,似乎那里看得更清楚。
那团光不动了。
她心一紧,手忙脚乱的把衣架上挂着的风雪服套在身上,果断消除了警报,把帽子拉下来,套上手套,深吸了口气,打开了门。风携裹着雪冲进了屋内,三只狗从她身边闪电般地冲了出去。她抄了只雪铲走出去,艰难地将门口的雪往两边推着,跟在狗狗们辟出来的路上往前走。
她拿了雪铲尽力将雪往一旁赶,没有留意脚下,突然间一脚踏空,整个人就栽进了雪里,塌下来的雪盖住了她脸。冰凉的雪盖在脸上,捂住了她的口鼻和眼睛,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会儿而已,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个时候躺在这里不动。如果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是怎样都没关系的。
她握住那只铲子,撑在地上借力爬起来,单膝跪地,看着前方。她看见 bobby 它们已经冲到了那人身边,围着他疯狂地跳着,接着,那团光终于开始慢慢地向她移动……其中有一团快速跳动的黑影似乎是听到命令,回头往她这边冲过来——是 lassie。
lassie 跑过来,用头拱她、用身体给她支撑,她拍拍它的头,站了起来。风太大了,吹得她身子不住摇晃。
“不要往前走!回去!”那人冲她大声喊。
她没回去,而是朝着他慢慢走过去。手里的雪铲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但拿在手里推一推雪,似乎也是条生路。
风雪真的很大,她从没想到自己要站在野外承受这么大的风雪。也许她是有一点点胆量的,但这个独自穿过几乎齐腰的雪地走向她的男人,更加勇敢……她手扶着雪铲,看着终于走到她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暴露在外的罗焰火。他带来的这团光,将两个人笼罩住。风镜后的他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23
第四章 今夜有暴风雪 (十四)
尼卡20210324
晨来喉咙里像被堵了一下。她手握着雪铲,突然恨不得这就挥出去将眼前这个人铲得不见踪影,手抬到半截,原本就不剩多少的力气又消失了大半。
罗焰火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他迈步往前,拿了雪铲过来交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这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仍伸过来,将她环进怀里。这是个很有力量的拥抱,晨来觉得自己像被棉被突然包裹住似的。大风乱吹,雪粒子扑到脸上,像钢针刺面,此时全被他挡住了……然而就这片刻的工夫,那密集细碎的痛感一消失,她反倒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觉得疼。眼周像被什么在挤压,疼得尤其厉害。
罗焰火使劲儿拍了拍晨来的后背,放开手,拉过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
晨来努力跟上他的步子。因为是顺风,回去的路没有那么难了。但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把他的力气分给了她……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臂。一路在雪地里跋涉着,几次摔倒,相互搀扶着起身……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精疲力尽。
好容易进了门,罗焰火费劲地关好门,回过身来。两人站在门厅里,四目相对。
罗焰火将手套摘下,把风镜推到了头顶,解开搭扣,将头盔整个揭下来,扔在地上。他喘息不定,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也顺着额头在往下滚……三只狗不住地往罗焰火身上扑来,扑得他身体不住地摇晃。
“sit。”他终于吐出一个词来。
晨来比它们坐得更快。好像刚刚那句“sit”也是跟她说的。
坚持了一个来回,她终于泄了劲儿。门厅里堆积了好些雪,被他们踩得凌乱不堪,正在融化……她也顾不得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想脱掉身上的风雪服,手臂已经酸痛到抬不起来了。
她干脆躺倒在地。
离她最近的 lassie 低下头照着她脸上舔了两下,她晃了晃脸,“我还活着,lassie。”
lassie 坐了回去,晨来也爬起来,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影子的罗焰火。她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装备。看上去,他的身型有平时的两倍大……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太冒险了。”
她声音很低,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手套,头盔,背包,手杖、外衣……一样样东西被丢到地上,头盔上的灯还亮着,晃了下她的眼,随即被拿开了。她揉了下眼,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动了动,示意她握住。
手心手背都是汗水,像刚刚洗过一样。
她握住了这只手。罗焰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我已经习惯了。”他说。
晨来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那坚定而沉着的光,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别觉得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是不怕死的。”
晨来心里一震,再看他,他已经转身去开了柜子找东西。
他浑身都湿淋淋的,不过她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身酸软,从头到脚都在往外渗水……她没出声。罗焰火的语气并不好,但听起来并无恶意。
罗焰火站回她面前,抖开一条毛巾递给她,“上去换一下衣服,不然等下会很冷。病比死可怕多了,蒲医生。”
这句话里竟有些戏谑的味道,只是晨来笑不出。
“但你刚才确实不应该出去。”他说。
她回头看他。
他弯腰将外衣和手套都捡起来,转身走开,招了招手,把狗带上楼去了。
晨来轻轻哼了一声。
浑身黏腻湿冷的滋味很不好受,的确应该快点上去换一下衣服。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罗焰火走得很快,像个在暗夜中飘忽前行的幽灵,但身形轮廓却似乎随着他走远越来越清晰……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地里的拥抱。
她急忙转开眼,抬起酸痛的腿脚回房去。
这过程比她预计的要困难。腿酸得打颤。上楼梯不得不走一段歇一段,简直是爬回了房间,别说去洗澡,根本连动都不想动了。趴在床尾歇了好一会儿,身上越来越冷,知道自己不能不动了,才又挪进浴室。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极大的考验,她像零件生锈的机器一样,每动一下,都延时三秒,每一个动作,也都要分好几步才能完成……擦洗过换了干松的衣服,整个人都清爽起来,她看了下表,已经十一点了。
此时手机不在身边,不过这会儿她也没有一定要用那个东西的意思。
她看了看外面,树枝扫着玻璃,那幅度和节奏,看起来风小了些,只是雪还在继续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不知道罗焰火此时怎样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下楼去看看。
这时候,木门“啪啪啪”响了三声。
晨来以为自己听错,紧接着又是三声。
她赶忙去开门,经过穿衣镜前,看了眼自己身上——随手换的毛衫长裤,虽然不够利落但也算得体……她一把拉开门,习惯性抬头仰望,却扑了个空。腿上被打了一下,她低头一看,bobby 蹲在门口,张大嘴巴看着她,像在笑。它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式样古旧的托盘,放了三明治和牛奶。
晨来摸着 bobby 的头,左右看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脚步声……她把牛奶拿起来,还是热的,也许刚放下不久。
bobby 没经她允许就只在门边呆着。她看着,忽然有点心疼,蹲下身靠在它身上,抱抱,然后说:“今晚谢谢你。”
bobby 舔了一下她的脸。她笑着,几口吃掉三明治,喝光牛奶,端了托盘下楼去。
她得去看看罗焰火的情况。
下楼比刚刚上楼还令她痛苦,不过还好终于是走了下来。bobby 始终慢慢地跟在她身边,不时停下来等她。待她来到客厅,bobby 摇摇尾巴,跑开了。
楼下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状,地面干净,不但不见了雪水,连人和狗踩出来的一团团印渍也没了踪影。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野风家里,像是遇见鬼一样的“干净”……只是这一回,她完全可以确定这是罗焰火干的。
她瞥见壁炉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轻轻咦了一声。bobby 的脑袋从帐篷里钻出来。
她莞尔。看这样子,今晚罗焰火是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她找到自己的手机,果然没电了。
餐厅方向有灯光,她停了停,往那边走去。她走得很慢,来到餐厅时,身上又出了很多汗。
他背对这边,手扶着台面,在等咖啡做好。
四周全是咖啡香,让人觉得特别温暖。
晨来吸了口气,想弄出点动静来好提醒他一下,这样就免了她开口叫他……其实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不管是罗先生还是罗焰火,这个时候仿佛都不太合适,“stephen”显然也太亲近……她还没行动,就听他问:“喝咖啡吗?”
“嗯。”她答应。
他仍背对着她,又取了一个杯子,并排放好,几秒钟后,咖啡流进了杯子,香气更加浓郁。
晨来与他隔的很远,看着他被灰色羊绒衫包裹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肌肉纠结的臂膀……无论是体型还是比例都是上佳的……要是说完美有点太夸张的话。
她移开了目光。
咖啡机的嗡嗡响声停了下来,他问:“加点什么?”
“不。”她说。
他将两杯咖啡端了过来,放在台子上。
她等了片刻,选了左边这个黄色的马克杯。
他没看她,“珰珰需要转到山下另一家医院。野风留在医院陪她。”
“很严重吗?”晨来问。
“不。野风给你发了详细信息说病情的,你没回。医院容纳不了那么多病人……山路上出了几起车祸,还有被困等待救援的人。轻症可以转院的就安排转移了。”他说。
“max 呢?”晨来又问。有野风陪着明珰,当然是可以放心的。
“没事。更恶劣的天气他也飞过,是很有经验的飞行员。刚才我们先去下个山口接了 lewis 一家。在这放下我,他们飞回去。我让他在山下机场休息兼待命。可能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max 经常参与救援的。”他静静地说着,啜了口咖啡。
晨来慢慢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他的左手腕子似乎有点不灵活,“你受伤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她。她指了指他的手腕。
“下午在医院帮忙抬伤员的时候撞了一下。”他淡淡地说。
“我看看好吗?”晨来问。
罗焰火晃动了下手腕,说:“没事的。”
晨来绕过餐台,走到他身边去。伤处是在左手腕。看起来是不严重,只有一片皮肤发红,没有外伤。她捏着他手腕、手掌,一分分移动,好一会儿,说:“小心点,不要用力。”
她放开手,意识到自己站得离他太近了,稍稍退开些。
他看了她一眼,“好。谢谢。”
晨来轻声说:“有件事,得跟你道歉。”
罗焰火啜口咖啡,看她。
“我找电影看,但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家庭影像。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没有突然停电,我也不会继续看下去的。”她说。
他一时没出声,眉尖轻轻动了动。
她轻声问:“那天你说,那幅画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因为……”
罗焰火的脸色看起来阴晴不定的,只消片刻,晨来就明白过来,不是他的脸色有点不对,而是又断电了……四周漆黑一片。她眼睛还在适应黑暗,心却陡得提了起来。
她的手被握住了。
作者的话
尼卡
0324
晚上加一更。八点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