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迂回的路 (一)

6 / 28 章 · 49,687

尼卡20210226

“又用失踪这一招,躲什么吧。”晨来坐在小菜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用多少次算完啊?”

今天的天气果然好。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没听见母亲应声,转过头去看她——柳素因拿着一个旧文件夹,正在表格上勾勾选选,清点蔬菜的数量。小店接手过来才几天而已,她做得很顺手了。每天的进货量不大,街坊四邻买一买,到这会儿,货架上的菜所剩无几,也就该收拾收拾,回家歇着去了。

晨来过来的时候菜店里正忙,帮着搬搬抬抬了一会儿,只觉得有点腰酸背痛。母亲让她坐在一边休息,说知道她最近没休息好,还是得多注意,不过之前还老说自己体能好,能跑能颠也能打,今儿怎么这么菜。母亲说起这个来又念叨,说记得不要一有事情冲在前头,每天看新闻都心惊肉跳,生怕里头的那个主角儿就是你——我可就你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儿的比什么都重要。

晨来说热血上头谁管那么多。她心说前几天救人的事儿母亲应该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只念叨她别打架。

“我又不是只会打架。”

“打得赢算什么本事,跑得快才算。”柳素因手里一把钞票来回数。“看你逞能的时候很行,来帮我点忙就喘粗气。”

母女俩都心焦。此时却还得说一阵子无关痛痒的笑话来给彼此一点安慰。晨来想想,忍住了不叹气。

她说我来了菜店能不菜吗?跑得快,跟我爸那样吗?

被母亲狠瞪了一眼,她不出声了。

心里很明白被酒精泡过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父亲常常烂醉,身体却没有什么毛病。在他这个年纪,也是很难得的了。也许是基因好,太爷和祖父母都是高寿……她想想父亲没两年就七十岁了,这样下去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了局,不禁发了会儿呆。

父亲这次离家之初,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父亲经常离家。如果他不告诉母亲一句,则两三天就会回来,不然中途也会想法子通知她一声。如果出门前正经说了话,少则十几天,多则几个月,那时间就久了,归期也不一定……至于出门的结果,更是难测。

那也难怪母亲会牵肠挂肚。但在他没有闯了祸回来之前,家里是平静的,母亲也是舒心的,而她是可以松口气的。

晨来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有着很深的情感联系的。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不是就算是上一代人的爱情,还是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无论爱恨情仇终究是长在了一起,既然无法分开,就只能一路走下去,因此产生的联结像一只死扣,越缠越紧。

让人窒息,但无力也不想摆脱。或许,还想着让下一代、再下一代仍重复这条路。

她这么一想,抬起头来,看了看店内。

柳素因整理完了货架,把钱匣子抱出来。

晨来看了那些零碎钞票,说:“您也电子化一下。”

“有……这又不麻烦。街坊四邻还不少是老人儿,老人儿里不少是不会用那些支付的,那还不给人个方便么?”柳素因说着,手背蹭蹭晨来的发顶,在她身边坐下来,问:“头皮不疼吗?”

晨来摇头,说:“唉,也难得能晒晒太阳。”

柳素因看看晨来的脸。干干净净的面孔很是好看,新剪的发型虽然还看不习惯,却每看一眼都觉得更好看些……也显得年纪小了些。她想想蒲玺那天醒了酒,跟晨来大吵一架,后来吃饭时已经心平气和,罕见地问到晨来最近在忙什么,还说过闺女确实大了,总这样一个人说不过去,不要落得蒲珍那个结果才好……她提了提,说让晨来去相亲,他倒是不乐意。

什么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催晨来结婚的是他,不让相亲的也是他……摸不透他的心思。

也许相亲结个不情不愿的婚是他的心结。果真如此,婚又何必一定结呢?晨来不是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孩子,现如今也不是容不得单身女人的时代。只是作为母亲,并不愿意看着晨来蹉跎岁月……

他们倒没有拌嘴,可讨论并不愉快,也没能进行下去。

蒲玺不耐烦听她的话,她多数时候也讲不到他心里去。

那之后,他就出门了……

“回乡下了?”晨来问。她说的乡下是父亲当年下乡的地方。那是父亲内心深处的故乡。她记事以来,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要回去的。父亲跟那里的牵绊千丝万缕,从物质到精神层面,都是完全割舍不了的。

柳素因正在想心事,没听见晨来说什么。晨来重复了一遍,她摇头。

“问过了,没回去。”柳素因说。

晨来点头,又问:“不知道会不会去秦叔叔那里?”

“这我没问。我觉得不会去。好的时候未必想得到人家,不好也不愿意小秦看他那样儿。不会去的。”柳素因说。

晨来又点头。

父亲跟秦北海叔叔之间的牵绊也是千丝万缕的,或许还爱恨交织。可有个万一,能托付的人,唯有秦北海。这是父亲说过的话。偶尔也是要坐下来喝喝酒的……有些事情,只有他们两个能聊。

父亲的精神故乡,也是秦叔叔的。

晨来看着母亲数钱,心里想着父亲——乡下没去,秦叔叔那里不去,可能混迹的地方母亲都问过了,不见踪影。姑姑说了,让人打听过,这几天街面儿上横死的没有他;派出所呢,她一进去,迎面都是熟脸儿,也知道她一去准是为了她父亲,不等她开口就直说我们这忙着呢,有您家的事儿自然是直接给您打电话的了,听她一说,才做了笔录,说会认真对待。但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此类事件,回回都虚晃一枪后,父亲平安到家,也难怪人家乏了……晨来照着顺序捋。

她到家之前先跟姑姑见了一面。姑姑被母亲聒噪的,也有点心烦。她一早就让皮四去查了,说那个什么西樵茶会根本打听不到,丁一樵这人不知所踪,电话根本是空号,简直以为那天晚上是集体撞了鬼。幸好还有个罗焰火是真实存在的。

姑姑这么说,母亲才慌了。

“……这阵子倒也也没人来找麻烦。要钱要物,他又没有,怎么也得联系家里的。除非,是要命。”柳素因说。

晨来看母亲起身把钱匣子收了,回了店里,准备锁门。。

母女俩见面后所说的话,其实都围绕着这个可能性。也许是重复次数多了,母亲看起来沉住了气,晨来却开始不安。

母亲在问她,等下想吃什么菜,今儿剩下的菜不多,没什么选择。

晨来说您看着办,把小马扎收起来放进门内,低着头找到收藏夹里博时官网地址,点进去,手指轻轻一划,站直了身子。

页面上,醒目的位置,有一则讣告。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7

作者的话

尼卡

0226

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二)

尼卡20210227

晨来转了下身,用身体遮挡阳光,细看屏幕上显示的讣告内容。

商荣森于今日凌晨三点病逝于医院。告别式将于两日后举行。讣告措辞讲究而内容简洁,反复看了几遍,她都可以背下来了。

“来来?”柳素因见晨来只顾低头看手机,叫了她一声。

晨来抬起头来。

柳素因看看她神色,无声地询问她。

晨来说:“我确认下明天手术的时间。”

柳素因没出声。晨来走在母亲身边。母女俩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说话。经过他们家的后罩房时,晨来看了高高的灰色墙壁和后院那两棵国槐。叶子黄了大半,没有一丝风,叶子偶尔也要落一两片下来,因此墙角有两个稀稀疏疏的半圆。

夏天很热的日子里,父亲有时会在后院挪一把躺椅出来,躺在那上头打扇、喝茶、乘凉。

她心一揪,急忙收回目光。

“去年夏天,有天刮大风,东边儿那棵国槐,有根大枝子被吹断了,掉在房顶上,把瓦当瓦片砸了个稀里哗啦……你爸也不知怎么的,那阵子勤快起来,自个儿搭梯子上去修。修好了坐在屋顶上乐,我还说得当心,话没说完他从梯子上下来,半截儿梯子滚下来,还好没摔折了,就背上蹭破一片油皮……他要是肯干,干什么也是把好手。”柳素因说。

晨来就知道自己虽然没出声,眼里看什么、心里想什么,母亲是很知道的。

到了家,她让母亲去休息一下,自己进厨房准备午饭,这点儿空,她给姑姑打了个电话,说午饭后,自己过去一趟。姑姑没有多问。晨来听见母亲从上房走出来,跟成奶奶隔着半个院子在说话,先挂了电话。

午饭做得很简单,晨来等母亲吃完了,收拾好碗筷,待她进屋去睡午觉了,说了声去姑姑那儿看看,掩门离开。

晨来出了门,找了辆单车骑上去,一路狂奔,到了理发店,看见姑姑站在门外抽烟,两条腿当刹车,停在姑姑面前,问:“是不是有什么信儿了?”

蒲珍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捻了捻,示意她进门再说。

晨来跟着进门,湿黏黏的一身汗,难受也顾不上,只拧了把毛巾擦擦脸,看着蒲珍。蒲珍说没有什么好消息。晨来洗着毛巾,听姑姑这话必定有下文,看了她。

蒲珍说,那个西樵茶会不成来头的。你爸沾上他们,可真就是下了道了。

晨来看姑姑做了个推牌九的手势,点了下头。这不出乎意料。赌这一样上,父亲栽了不是一次两次。她被带累的不是一次两次。她捏着手巾把儿站在那里看着姑姑,听姑姑说西樵茶会明面儿上是个文化公司,实际上经营范围特别杂。搞文人雅集是文物鉴赏会那一套,其实都是一盘生意。他们有门买卖是给人做鉴定,出具证书,低的说得高、假的说成真,收费挺高——还有真的说成假的,好的说成孬的,回头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事儿。早前他们不叫这个名儿,被查一次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张。这一行本来就有点儿乱,他们钻空子钻得很灵活。就那个丁一樵,北边查得紧了去南边搞一票,南边有风声了又去西边——大概你爸是在西边儿上得轿子。不过这就是一猜,究竟怎么回事儿,还得问你爸。丁一樵可精着呢,被他算计了去,那是没好儿。

晨来甩开手巾把儿,把手巾搭在线绳上,说:“怎么他这么久都没栽个大跟头嗯。”虽然说,文物鉴定圈子是鱼龙混杂,很多混子钻的就是法律空挡,可是这么多年铤而走险不湿鞋,也不是一般的本领。她见过丁一樵,那确实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这一行一混几十年,经营得好了,关系盘根错节,遇到点儿事准有给他通风报信的,也保不齐做了谁的白手套,出事就有人捞。他能栽多大跟头?”蒲珍冷笑。“一调头还不是风生水起,继续祸害人。我就恨你爸怎么这么糊涂。”

晨来沉默。

她想起了丁一樵见到罗焰火时的神情。

该拜高时毫不犹豫低头,能屈能伸。

“这回怕是啃到硬骨头了。小四儿说,这两天有人放话不准捞丁一樵。问题是,丁一樵这会儿无声无息的没了影儿,人掉在哪个坑里都不知道,怎么就有这一说儿了呢?”蒲珍又点了支烟,看了晨来。

晨来说:“我那晚问过罗焰火。”

蒲珍眼梢儿一挑。

晨来看着姑姑有一会儿没点烟,慢慢地把自己跟罗焰火的对话,还有跟父亲的争吵都说了出来。蒲珍这才点了烟,吸了一口。她沉默着吸烟,小口小口吐着烟圈儿,晨来说得越多,她仿佛变得越冷静。

“……这事儿我爸跟我这儿是没认。如果有什么误会,也得找得到人,才解释得清楚。”

“入这一门的,都是求财。要我说,不会有事儿的。他做得那些,上不了台面不假,全都加起来,也罪不至死。当然,也怕万一。”蒲珍说。

圆润的珍珠落进了水里,一颗是一颗,一声是一声。

“姑姑。”晨来抬起眼来,“我想直接问问罗焰火。”

蒲珍手指轻磕了下烟灰,看了晨来。

晨来一对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冷静的光辉。

“打个电话问问也不算丢面儿。”

“这时候了,还什么面儿不面儿的。”晨来说着,嘴角漾起浅浅的微笑。

她找出罗焰火的电话号码来。

号码她没有存进电话簿,但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的时间。

还好没有删除记录。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拨出去。

很久都没有人接听电话。

正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电话突然通了,她马上说:“您好,我是蒲晨来。对不起,这个时候打扰您……”

听筒里静极了,不知道那边是不是罗焰火,甚至是不是有人在听……她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听筒里终于有了声音。

“有什么事吗?”他问。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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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少少更的一天……理顺下情节,日后看情况加一点更新。周末愉快,大家。:)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三)

尼卡20210228

听嗓音是罗焰火无疑,语气几乎要算恶劣。

晨来的心还是落下来了些。没有必要绕圈子,她与罗焰火也不是客客气气需要寒暄一番来个冗长开场白的关系,就直说了打来电话的目的。

那边又是沉默了片刻,才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蒲医生说过,蒲玺的事你是不管的。”

这下轮到晨来沉默。

没等她开口,罗焰火说:“我是说过,如果商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蒲玺。”

“罗总。商老先生的过世,我很遗憾。”晨来开口,声音艰涩。“我不管蒲玺如何,但我得管我母亲。”

长久的沉默。

“十分钟后我打给你。”罗焰火终于说。

电话挂断了,晨来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地面。

地砖磨损得厉害,也有多处破裂,盯得久了,那些破损之处,像是变得尖利起来,会跳到眼睛里来作乱。

晨来站着不动,蒲珍默默抽着烟,没有惊扰她。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屋檐下的风铃被风扶着轻轻晃起来……晨来听到铃声,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那扇破旧的门,仿佛下一刻,会有人走进来。

“是风。”蒲珍说。

十分钟过去了,晨来的手机并没有响。而蒲珍已经抽完了一根烟,点起了第二根。店里烟雾缭绕,烟气熏得晨来眼周疼痛,不得不又擦了把脸。蒲珍吸着烟,看着晨来那发白的面孔,说:“难为你了。罗焰火不是好相与的人。蒲玺惹到他的人头上,看样子这一回不死也得去层皮……”

蒲珍一口气吸掉半截烟。她心里烦恼。

晨来背对着姑姑,洗完了毛巾,把水池仔细擦拭了一番。水池被擦拭得铮亮,能映得得见人影子,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他也不是自始就这么不靠谱的。”

“我知道。”

“这两天我常想以前的事儿。那年我也就七八岁,你爸爸背着我,穿着解放鞋,背着帆布包,夜里,揣着一卷一卷的宣纸,那些没有装裱过的字画,偷偷跑到几个胡同外的公厕里头,扔进茅坑去……为什么背着我呢?万一撞见人,还有个掩护。多少年以后了,听你奶奶念过一回,说那些啊,好多都是你太爷当年在画会里、在铺子里收的。有唱和的作品,有人家的赠与,还有些是买的……搁如今可不值老了钱了。这还就是一小部分,只是晚近的画家的,更早的那些,嚯,你太爷和爷爷也真下得去手。 我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说价值吧,就收了那些年,多少感情在里头呢,都是心血……可见人到了那褃节儿上,要保命,身外物就顾不得了。不管怎么说,那时候你爸还挺疼我的。家里拢共就剩我们俩了,我又比他小那么多。按理说跟两代人似的,和和气气的多好。现如今是我看不上他、他看不上我,回回见面儿跟斗鸡似的,想想也怪没劲的……爷爷奶奶过世的时候说过,说你爸吃了太多苦,老了要是不济,让我照顾他。我想着给他气急了的时候,直给他掐死的心都有。兄妹做到这份儿上,这也是没治了。”

晨来见姑姑又要点烟,过来给她抽走。“别抽了,跟大烟鬼似的。”

蒲珍瞪她一眼,“这会儿心焦又使不上力气,不照着烟使劲儿照什么?”

“男朋友呢?”晨来一说,被姑姑招呼了一巴掌。

“男朋友又不是没有事做的。”蒲珍将打火机拿在手里。烟被晨来拿走了,她没得抽,有点儿难受。看着晨来望着门口发了呆,心一动,“来来。”

“嗯。”晨来懒懒地应着。

“书也好,画也好,古董珍玩什么的,那些我是不懂,也不喜欢,完全不想沾边儿。咱们家里,因为这些吃的苦头,几辈子也说不完。奶奶过世之前,就说,要紧好好培养来来,让她好好儿读书,将来做老师做医生当律师当法官……书念不好,小门市部儿做个售货员也做不好的。干什么都行,就别入这行。还跟你妈说,让来来要紧别学姑姑。”

“姑姑有什么不好。”晨来仍盯着门口。

“怎么说呢,弯路要是一定要走,也还是少走点儿好。”蒲珍说。

晨来看看姑姑,没做声。

手机震了两下,她马上接听。

这回罗焰火的声音比之前还要低沉,一开口已经让晨来觉得沉重。

“他今晚应该会回家。”

“什么时间?”晨来追问。

“这不确定。”

“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晨来问。

罗焰火停了停,说:“现在不能。”

“罗总。”晨来预感到他马上就要挂电话,叫了他一声。其实她心里明白如果再开口问,应该也问不出什么来,但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罗焰火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这个问题,因为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晨来这回毫不犹豫。

得知她在理发店,罗焰火说:“我让人去接你。大概十分钟后到。”

“好的。”晨来说完这两个字,听筒里已经没了声响。

她吸了口气,抬眼便看到姑姑那黑沉沉同时又亮闪闪的眸子。

“我跟你一起去。”蒲珍说。她捻灭了烟蒂。

“您还是在家里等吧。至少有点什么事,我妈有人可以商量。您知道我妈,有点儿事就慌神儿的,不顶用。”晨来故作轻松。“罗焰火不会难为我的。”

蒲珍不经意地蹙了蹙眉。

晨来看上去镇定又自信,似乎很有办法。但其实姑侄俩都知道,除了镇定和自信,也没有别的选择。

恰好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车子就停在了理发店门外。

晨来没用司机给她开车门,挥挥手跟蒲珍说在家等我,上了车。

她轻声跟司机说了声您好,听见他轻声说蒲医生好,微笑了下。

她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匆匆忙忙出门的,小白鞋牛仔裤外面罩着那大麻袋似的运动装,坐进这舒服至极的豪华轿车里,实在是不搭配。不过……车子也舒服,这身衣服也实在让她自由和自在。她拢了下衣袖,看看手机。还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电,应该足以撑到见父亲的时候吧。

她靠在后座上,看一眼窗外,知道车子是往城外走,忽然有点忐忑,不知接下去会去哪里。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因为知道不管去哪儿,既然决定要去了,只能去了。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四)

尼卡20210301

可能是看出她的犹疑,也可能是罗焰火交代过,司机随后轻声说:“罗总今儿大半天的日程都在城外,晚了也可能不回城里。”

晨来顿了顿,应一声。

车子开得有点快,上了高速,平稳行驶。车子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很快,就看到了长城——城外秋意更浓些,漫山遍野的植物色彩斑斓,太美妙了……晨来并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里,但是此刻,她能看到许久无暇观赏的景色,心情并不算太糟糕……车子下了高速转进小路钻入林间,又开了很远一段路,在一小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上并排停了几辆车,有一辆是房车。

看样子,这是个私密的停车场。

司机停稳车子,替她开了车门。

晨来下了车,立时觉得冷。

山间的风比起城里要硬一些,何况刚刚从一个温暖的所在出来。她见司机没有打算给她带路的意思,正要问,就见从林间的小路上,走来了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女子,看到她,问是不是蒲小姐。晨来点头。中年女子在前面带路,说罗总已经在等您了。晨来不出声,跟着她穿过树林。眼前的小路窄窄的,石条铺就,顶多容两人并肩行走。此时节树叶将落不落,地上杂草青黄相间,若是有闲情观赏,脚下便是很美的景色……她跟着中年女子似乎走了很久才穿过树林,待眼前开阔起来,发现她们来到了一座造型很奇特的建筑前——建筑物并不高,像是把几块魔方堆起来搁在那里,看起来是极随意的摆放,可要再想挪动那一块,都觉得不合适了……天色有点暗了,看不出这建筑的本来的颜色,但从灯光照到的墙壁上呈现的色泽来看,这该是栋灰绿色的建筑,因此即便在光线好的时候,也不容易一眼就被看见。

中年女子脚步慢了些,显然是给晨来留了观察环境的时间。

“蒲小姐这边请。”她说。

晨来点点头,再抬眼,已经站在了建筑的入口,一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玻璃门处。

中年女子掏出一张卡片来贴上门锁,“滴”的一声轻响之后,门开了。她请晨来先进门。

门内另有一位中年女子替晨来收了外衣,轻声说蒲小姐好,给她递上披肩,说楼上可能有点凉。

晨来接了,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坐下来,低头换好鞋子。

两位中年女子就静静等在一旁,待她起身,将她的外衣和小白鞋收了起来。

“罗总在楼上等您。”

晨来点头。

看样子,她们两个没有要送她上去的意思。

她抬眼看看前方,这明亮通透的长廊尽头是楼梯。

她独自走在长廊上,越走,空间越宽阔高广。看上去不过只隔了一段长廊的楼梯,竟像是越走反而距离她越远了似的。她不得不慢下来,一步一印往前走。其实一进门,她已经感受到这里奢华。以她有限那点文物知识,从玄关那里摆着供人坐下来换鞋的鞋凳、休息处的一堂家具,完全明式,更不要说挂在墙上的画、摆在廊上的家具、家具上的那些小物件了……虽然多到让人目不暇给,但看上去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即便是显出一股富贵气,也是不让人反感的那种。

她想想,这是罗焰火的住宅,做到这个程度,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来到楼梯前,她迈步上去。

楼上是一个很大的厅,除了一张大画案、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倒没有什么其他的摆设,故此看上去比楼下更显得空旷。

晨来一边想着罗焰火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一边转回身来慢慢走着,打量着厅里的摆设,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东面墙壁上——墙壁上是一幅古画。整个大厅里,这是唯一一幅画,也是除了画案桌椅之外,唯一的古物。它像仅仅只是一个装点,在四白落地的空间里,添一点趣味,但,也可能这里之所以这么布置,就是因为它的存在。

晨来的目光在画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去。地板很光滑,踩上去有点像芭蕾舞教室里那随时令脚尖有起舞欲望的地面。她站下来,凝视着这幅画作,良久一动都不动,哪怕是听见了脚步声,并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已在身后。

她缓了口气,回过身来,看了罗焰火。

白衬衫黑西裤,看上去整洁而冷峻,和他在电话里呈现出来的状态很像。

“请坐吧。”罗焰火说。

晨来跟他一同往方桌边走去。

经过画案时,她脚步慢了慢。新鲜好闻的墨汁味飘散在四周,宣纸上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写完不久的……只是一瞥,她看清楚纸上的字迹,已经明白这是几幅挽联。

“纵横山河,一槌定音;正气磅礴,万古星辰”……她心沉了沉,忙走开,这会儿工夫,罗焰火已经替她拉开了座椅。

桌上摆着的有茶有点心,晨来坐下,脑海中还是那几个狂草书就的汉字。

她看了下罗焰火的手。

罗焰火正拿起茶壶来,倒茶。

“喝一点。”焰火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谢谢。”晨来端起茶杯来,正要喝,忽觉得哪里不对,又拿远些,细看。

小小的一只杯子,胎很薄,茶色和光一起透出来,映在手心里。

“真有人拿鸡缸杯喝茶……这事儿我只听说过。这也太奢侈了些,近乎行为艺术。”她轻声说着,倒也并不扭捏,这就喝了口茶。茶很香,她也有点口渴了,就又啜了一口。

喝茶的工夫,她的手不自觉握紧些,不然这两口霍山黄芽可能就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昂贵的饮料了……她的目光在眼前的茶具上一扫。看起来是零七八碎不起眼的日常用品,留意看,这一角一只宣德炉,那一排是十二花令杯……竟然,就这么随意摆在面前了。

“这东西……”晨来轻轻抬了抬眉。

“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器物。能怎样?”焰火说。

“能让这茶好喝一万倍。”晨来说。拿它当文物就是价值连城的,拿它当茶杯也不过就是盛茶水用,的确如此……话是这么说,总归不是一般的器物。晨来还是轻拿轻放,往里推了推。

“特地让我这里,不是没有目的的吧?”她定了定心神,见罗焰火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的意思,问。

“为什么这么问?”罗焰火反问。

晨来的目光轻轻抬起来,越过他,落在远处那幅山水画上。

“这是进过著录的画,清宫散佚的藏品之一。解放前就有传说这幅画是在战乱中被毁成了碎片,但也有另外一说。持这一说法的人讲,画虽然是毁了,但毁得并不严重,后来碎片被人拿去琉璃厂,被以很便宜的价格收了之后,找最能干的师傅修复了。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没人知道。不过大约十年前,曾经有人拿出来过这样一幅画……当时反响很大,有人说真有人说假,热闹了几年,又无声无息了。画也再次不见了。”

晨来慢慢地说着,目光转回来,看着罗焰火。

她忽然发现,罗焰火的眉眼极清亮,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而自己又跟他处在这样一个距离之中,看他的样子似乎又有点不同……她转开眼,却一时不知该看哪里合适,只好重又拿起茶杯来,啜一口茶。

“就是这幅画。”罗焰火说。

“是赝品。”晨来说。

“当然是。”

晨来看他脸上风平浪静的,自己心里却忽然有点懊悔。赝品两个字,是不该断然出口的。专家做鉴定,也讲究的是不可斩钉截铁把话说死了。

“我信口开河了。其实我不懂鉴赏书画。”

“看得出来。之所以这么快下结论,一定是有原因的。”焰火说。

晨来不出声。

鸡缸杯在她手心上,她右手轻轻转着杯子,杯中那点香茶起了微微的波澜……“这画不在蒲家。”

罗焰火平静地说:“在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这幅画还在世,我一定会拿到手。”

晨来低了下头,“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请。”

“我爸这回的事,跟你有关吗?”她没看他。

“我说无关,你信吗?”

晨来没出声。

罗焰火也没有。

茶杯空了,晨来发觉,把杯子放回去。

罗焰火将茶壶拿起来,给她续了一杯茶。

“谢谢。”晨来说。

“但你没必要一定相信我的话。”罗焰火说。

晨来看了他。

“从你走进这栋房子的门,到坐在这儿,你所看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包括我。”罗焰火说。

蒲晨来愣了一下,把鸡缸杯放在手心里托着。

“你信它是真的,是因为我这个人让你觉得它是真的。我在用它,你就没有怀疑它是假的。这是个问题。就是墙上那幅画,不是你,换了别人,我打包票说是真的,这东西就是真的。”他说。

晨来握住茶杯。

“我的话,跟你父亲说哪幅画是真的一样,还是有点公信力的。要有什么不同,我到目前为止,从没把假的说成是真的去谋财,更没有害命。”

晨来垂下眼帘。

罗焰火……这些话,一句是一句,如果变成刀子,刀刀致命。

“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想要这幅画?”她问。

“因为它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

“画不在我手上。我不能拿它来交换我父亲的平安。”晨来坦白地说。

“不用。”罗焰火说。

晨来看着他。罗焰火很平静,自始至终平静。尽管从他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有些倦怠。

“其实,”罗焰火慢慢地开口,“我觉得他根本不值一幅画。”

晨来嚯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而手里还是紧攥着那只鸡缸杯。手机在一旁嗡嗡作响,像有人站在面前,喷了一点清凉的水在她脸上,让她顿时清醒了些,但仍然盯着罗焰火。

罗焰火看着晨来那涨红的脸,端起茶杯来,继续慢慢地说:“这回他出事跟我有关系,但并不是我做的。比起莫名背一条人命来,事情做得拖泥带水更让我介意。”

晨来心砰砰跳得剧烈。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

“接电话吧。”

晨来将杯子放在桌上,拿过手机。

是姑姑打来的。她吸了口气,让自己接听时尽量语气自然些。蒲珍问她在哪里,说刚才给你爸打电话打通了,接听的人不是你爸,但说你爸在陆总一分院急诊……晨来立即反应过来,陆总一分院就在附近。她看着罗焰火,轻声跟姑姑说我尽快赶过去,你们不要急,在家等我消息。蒲珍答应,让她隔一会儿给家里报个平安。

晨来挂断电话,看着罗焰火。

罗焰火说:“楼下有车送你去医院。”

“罗总,”晨来开口,“珍贵的画,价值连城的文物,只要交易,都有价格。但是,人的生命是无价的,哪怕是个不堪的人……谢谢您。这个人情是我欠您的,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报您。”

罗焰火看着晨来,说:“不必。今天你来跟我喝这杯茶,就当是还了人情了。”

晨来心头莫名一震。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得罗焰火眼中是有那么一点点光迅速闪过,让他有着些微倦色的脸上,增添了一点莫可名状的悲伤。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想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再不想跟蒲玺扯上任何关系。”罗焰火说。

晨来沉默。

“你可以走了。”他说。

晨来脚步顿了顿,又说了声谢谢。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转身,疾步离去,走得比来时快多了……他坐在那里不动,好一会儿,有人上来,把他的手机递过来。

他看了来电显示,接听了。等对方的话讲完,他才说:“罗耀南先生那里,麻烦你通知他结果的时候,顺便把我下面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记不记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1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五)

尼卡20210302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一角碰到了茶杯。那茶杯弯弯转转,似倒非倒,终于还是稳住了,然而茶汤就洒了出来……他从一旁拿了叠得四四方方的毛巾,待要擦拭,忽然回手狠狠地扔了出去。

毛巾砸在那幅画中央,摔在地上。

这一个剧烈的动作,让他身上微微出了点汗。然而这根本不解气。他起脚将身边的椅子踢了出去。木器沉重,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去很远,就是不倒地。他连续踢了三把椅子,一回身,看到画案上的挽联,身形硬生生刹住……他长久地站在那里,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罗总。”老温上来,看罗焰火站在画案前,远远地站住了。

罗焰火将挽联拿起来,回身看了他。

老温看到他的神色,顿了顿,才说:“已经将蒲医生送到医院了。蒲医生没让我们的人在那里帮忙,说自己能处理。我让他们撤了,只留了两个人,嘱咐离远点儿,别让蒲医生察觉,等他们安全到家再撤离。”

罗焰火没出声,转回身去,继续看挽联。

老温斟酌着,继续说:“蒲玺挨了点儿打,但没伤到要害,不过肯定得养一阵子伤。丁一樵在碧云寺被抓的。一网打尽。这会儿还在审。前面铺得够了,跑不了他。”

罗焰火一手拿着一幅挽联,问他:“哪一幅写得好一点?”

老温没想到他接下来问的是这个,清了清喉咙,小心地指了左边这幅,说:“虽然我不懂,但是我觉得商老会喜欢这幅。”

罗焰火看了看右手里的这幅,说:“那好。这幅搁在你给商老的花篮上。”

老温低声说:“谢谢罗总。”

“谢什么。”罗焰火将挽联放在一边。“白夜呢?”

“小白回公司了。他临走说等今天的专场都结束了,要是您不回城里去,他再过来。”老温语速慢慢的。

罗焰火说了句都过来干嘛呢,等下告诉他忙完了早点下班,这几天事儿多。

老温答应一声,看罗焰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画案上的东西,知道他此时恐怕心绪有些乱。商老过世,对罗总来说,不但失去了臂膀,更是失去了师长,这损失不言而喻,更何况,他们之间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再加上今天这个日子……上午罗总亲自陪着商老的独生女 carol 选了墓地。carol 先回城去,罗总在墓地多逗留了一会儿,除了跟设计师确定设计方案,想必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每年今日,他都是手机一关,清清静静一整日。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也到不了他跟前儿来。今年,意外一桩接一桩,算是坏了他的规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罗焰火发觉老温半天没出声,抬眼看看他,“想什么呢?”

老温踌躇踌躇片刻,才说:“想问您是不是该下去吃点东西了。这一天您就中午喝了口汤。”

“这就去。”罗焰看看表。已经这会儿了,时间过得倒是快。他抬眼看看。一来这里,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老温不出声,脸上是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知道老温他们都担心自己,不去吃饭,他们也吃不好。他和老温往楼下走,问:“刚才到底想说什么?不是问我吃不吃饭那句。”

老温说:“不该我问的。”

罗焰火微微皱了下眉,“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说半句藏半句了?”

“我是想问,蒲医生能看透这事儿的要害吗?虽说,咱们是没必要跟她交代前因后果,可她要是看不透,那……”老温也皱了下眉。

“那也没有办法。”罗焰火淡淡地说。

老温看看他,不响。

罗焰火走进餐厅,请老温先坐。上菜的工夫,他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也给老温倒了一杯放在手边。

老温没推辞。

这是罗总母亲在世时最喜欢的一款酒,罗总囤了一点。他不是好酒的人,但偶尔也来一杯的。

罗焰火轻轻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荡来荡去,漾着极为迷人的光彩……他盯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呷了一口。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很快有人接听了。

能把电话打到这里来的人很少,尤其是今天。

罗焰火心里有数。果然不久,电话就被送了进来。他一看是红色那部,接过来,示意老温慢慢吃,起身走开些。

“外公,吃晚饭没有?”他问。

声音里含着笑意,脸上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老温低下头,心里叹了口气。

罗总轻声和外祖父说着话,并不避讳他。他明白对罗总来说,他是自己人。听着罗总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了几句话,想来闵老不知怎么的知道了罗总去检测做配型的事……罗总说:“结果还不是不行?我没损失什么,还赚了仁至义尽。”

这声音冷也是冷到了极处。

老温打了个战。

他忽然想到了蒲医生……去陆总一分院的路上,蒲医生连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医院打来的,好像是值班医生有问题问她。不知是不是情况紧急,但她很镇定,说起话来,语速又快又简洁明了。那一连串他听得清楚都记不明白的词儿,让他觉得蒲医生还真有点酷……蒲医生明明也是冷静极了的,可声音听起来却很温暖,不由得人不产生信任感和安全感。

他的手机有电话进来,起身走出去接听,回来见罗焰火重又坐了下来,正盯着满桌子的菜,似乎无从下箸。

“罗总,蒲医生带蒲玺回城了。”他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让他们撤了吧。”

老温应声。

罗焰火转而问他吃好了没有,要不要来碗面?

大半桌饭菜是动都没有动的,老温明白他其实根本不想吃什么东西,于是点了点头,看看时间,还不到七点。

……

晨来坐在父亲身旁,过一会儿,看他一眼——蒲玺紧闭着眼睛,嘴巴紧紧地闭着。青肿破皮的嘴唇肿得老高,半边脸受了伤,顶得鼻子也像是歪了……整个脑袋像只被打破了却又缝起来凑合用的篮球。不但样子像,大小也像。

晨来看着父亲那双扣在一处、放置于腹部的手——手却没受伤。只不过指甲缝里有些灰尘,看起来稍微有点脏……这是极为灵巧的、如果用到正路上又极为珍贵的一双手。

晨来转开眼,看看车窗外。

交通还算顺畅,如果顺利的话,半个小时,至多四十分钟,应该就会到家。在医院给姑姑打电话说明情况时,就听见母亲在那头说话,似乎是在哭。她深吸了口气,转回脸来看着父亲那颗像破篮球一样的脑袋,知道他其实很清醒,闭着眼闭着嘴一个字不说一眼不看自己,只不过是不想交代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回家以后,也别说——不准你开口要这个要那个,支使我妈伺候你。”晨来说。

蒲玺嘴巴闭得更紧,虽然没睁眼,眼珠子却转了转。

“我等下要回医院一趟。等我从医院回了家,要是知道你出什么幺蛾子,看我怎么给你治伤。”说着话,语气已经发狠。

“我就说,你这个不忠不孝……”蒲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就看见晨来阴沉的脸,后半截儿骂人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气呼呼地又闭上眼,不出声了。

晨来的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亮起来,她一看,是傅瑜发来的消息,告诉她金水菱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辛苦了。”她回复。

“你走了谁的门路救我的?”蒲玺问。

晨来低着头,查看着收到的最新消息,该回复的就马上回复。她听见了父亲的话,但不打算回答。

“人家开得条件,你付得起吗?”蒲玺又问。

晨来还是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蒲玺声音高了些。

晨来双手在屏幕上输入着文字,突然一个大巴掌挥过来,手机飞出去,落在车厢角落里。

晨来空着手,看着两只眼睛通红、有着骇人的光的父亲。她微微皱了皱眉,淡声问道:“你这会儿担心我,还来得及吗?”

“你什么态度?我他妈的这几天遭多大罪,还不是他妈的因为有个你?丁一樵那个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把你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想坏了你是一点儿都不带麻烦的……”

“那根源在哪儿呢?”晨来看着蒲玺。看蒲玺噎在那里,她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幸好没摔碎,对话框里鱼野风还在问她机票订了没有……她一边回复鱼野风,一边说:“不是我让你去赌的。回回都是人家拿你威胁我,让我替你还债。这才拿我威胁你一次而已……你小辫子那么多,还差我这一个么?他让你干嘛了?”

蒲玺不出声。

晨来瞟了一眼他的手,“想必是看上你这门好手艺了。”

“我没干!”蒲玺忍不住,立即说。

“爸爸,没干是应当应分的。”晨来说。她尽量压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父女俩的对话,这会儿也有些压不住了。“你前头做的坏事,也够我们受的了。以后再犯,也不用别人来祸害了,咱们一起同归于尽好了。我说到做到。”

蒲玺闭上眼睛,成了个沉默的破篮球。

“罗焰火。我走的是罗焰火的门路。”晨来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2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六)

尼卡20210303

蒲玺没出声,晨来也没有。

车子已经来到胡同口。胡同窄,两边又都停了车,车子进去有点困难。晨来从车窗里看到母亲站在院门口等着,一旁陪着她的是姑姑,心一宽。她让司机稍等,敞开后门先下了车,指挥着司机将车开到院门口去。这会儿工夫就有人过来帮忙,她这才发现姑姑身边还有一个人,就是那晚在理发店见过的那个年轻的男人。

晨来看看姑姑。

蒲珍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并不急着过来帮忙,反而还示意晨来也后退些,“小四会帮忙的。”

“那怎么好意思。”晨来说着,转头跟皮云松说声谢谢。郑重其事的。

皮云松笑笑,卷起袖子来,走上前去帮救护员的忙。

柳素因一早站到车尾处,一看到从担架上被推出来的蒲玺,忍了忍,差点儿没忍住要哭出来。晨来扶了下母亲,回头看看姑姑。蒲珍叹口气,将柳素因拉开些,嘴里说着别挡在这儿了,快让人送进去安顿好了吧,这大冷天儿的……“人好着呢,你倒先哭上了。”蒲珍说。

蒲玺听见,回嘴来了一句:“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呢?”

“那是我盼着就有用的?祸害留千载——我看你命且长着呢!”蒲珍也没跟他客气。不过说完了这句,也就住了口——蒲玺身上多处受伤,几个人抬着他尽管轻手轻脚的,这一晃动也难免会疼。他又是忍不了疼的人,就要发脾气。一路从大门口进了屋安顿下,才安稳了些,已经让一众人忙得出了汗。蒲珍看晨来平平静静的,送走了救护员回来跟皮云松再次道了谢,就说:“不用跟他客气的。”

晨来看看姑姑,轻声说:“那怎么可以。”

皮云松又是笑笑不出声,走到屋外去了。晨来又看看姑姑,才进了父母的卧室。她见母亲忙前忙后照顾父亲躺好、不住地问他哪儿疼、要什么不要,说:“他没大事的,妈妈。检查报告都在这,您要不放心就看看。”

“我哪看得懂那些。”柳素因说。

“那您就相信医生、相信我,好吧?他又不是头一回这样。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很快好的。”晨来说着,把手里拿的一个袋子放在一边的方桌上。桌子上摆了很多旧书,蒲玺看见,正唉唉哼哼的工夫儿,马上说:“你可别给我碰那些,都是要紧的书……哎哟,可疼死我了。说是没事儿……没事儿会这么疼!”

“就是,你看你爸都什么岁数儿了,恢复起来能跟年轻人那么快吗?”

“最好他自个儿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岁数了。” 见母亲这样,晨来也不为所动。她看看表,“妈,我得回趟医院。有个小病人有点情况。虽然稳定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那什么时候回来?”柳素因见晨来要走,有点紧张。“我要注意什么啊……”

晨来过去查看下父亲的情况,说:“不用太紧张。该吃的药刚才在医院吃过了,这会儿也不用做什么。他睡您也休息。服药时间我写下来了,在袋子里。我要明早之前回不来,照那个时间和剂量给药就好……正常吃饭喝水排泄,出现异常马上给我电话——要是打不通,别一个劲儿打,叫救护车。关键时刻,指望我真不如指望 120。这是以防万一,照理来说不会的。”

蒲玺哼出声,说:“在你们医生眼里,什么病都不要紧。疼可是没疼在你身上……”

晨来手刚好按在他腿上,他马上“啊”的一声叫起来,柳素因推晨来出去,说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吧。

晨来看母亲忙得脸上全是汗,叹口气,说:“您该休息就去休息。”

柳素因答应着,听见里头蒲玺要喝水,忙回身进去了。晨来站在门口倒愣了一会儿,又叹口气,出来没看见姑姑,回身去拿了背包往外走。东西厢房安安静静的,灯早就熄了。成奶奶和高爷都已是耄耋之年,习惯了早睡。他们刚才这一番进进出出嘈嘈杂杂,即便早睡了想来也不会不被惊动,没动静,未必不是一种体恤……做他们蒲家的邻居,这也是基本素养。

晨来绕过影壁,已经闻见烟气,心想姑姑一定是在附近,果然出了大门,就看到蒲珍站在阶下,正抽烟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看,见她是要出门的样子,皱了眉,但没问她话,许是知道她这个时间还要出去应该是回医院的。

晨来走下来,在姑姑身边一站,四下看看,问:“人呢?”

“走了。”

“这就走了?”

“活儿干完了还不走,留下来是想干嘛?”蒲珍瞪晨来一眼。

晨来看姑姑没好气,抬手捏住自己的嘴唇,下了台阶准备走,又被叫住了。

“我送你过去。”蒲珍一手夹着烟卷儿,一手托着手肘,两步走下来,长发飘来荡去的,晨来看着她,就吸了口气——那长发想是新卷的,她记得下午姑姑还不是这个造型呢……“走啊,愣着干嘛?”蒲珍斜一眼晨来,看她那副呆样子,轻轻撇了下嘴。

晨来跟着上了蒲珍那辆四面透风的老吉普,才坐稳,吸了吸鼻子。

“没在这车上做过什么可疑事,放心。”蒲珍发动车子,“下午等消息等得心烦,随便搞了搞头发而已。”

车子在幽静的胡同里穿行,蒲珍的车技相当娴熟,开车的风格和她性格一样,急躁而勇猛,很快就从狭窄拥挤的空间里冲了出去,拐几道弯来到大路上,也就远远地看到了医院大楼的尖角。

“你爸确实没什么要紧吧?”蒲珍问。

“您是问哪方面?”车子停在西侧门处,晨来下车前,看了姑姑。姑姑的话其实不像是问句。

“你先去忙吧。晚点儿咱们再聊。我有话跟你说。”

晨来摆摆手,掏出门禁卡来,疾步往西侧门走去。

她进门直奔了住院部。去换过衣服消过毒,来到病房外,正好值班护士开门出来,迎面看到她,吃了一惊,叫声蒲医生。晨来点点头,轻声说:“我来看看菱智的情况。”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3

作者的话

尼卡

0303

晚上加更一章。八点之后。晚上见。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七)

尼卡20210303

护士推开门,轻声说:“这会儿睡着了。傅医生去看吉昕怡了,刚才走开。”

晨来到了病床边,看看安稳而眠的菱智,从头查看记录。护士悄悄走开,不一会儿,傅瑜进来了,叫声蒲老师,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晨来看完记录,详细问了他几个问题。傅瑜对答如流,晨来点头,说:“处理得很及时,也多亏你观察细致。”

“我是忽然发现她尿液颜色不对,也是巧了那会儿家属都不在,没能马上问到都吃过什么东西。心一慌,就给您打电话了……后来肾内值班医来会诊,说我急惊风。”傅瑜小声说。

“倒也没说错。”晨来看菱智的手指动了动,停下来。小姑娘呼吸平稳,她舒了口气。“菱智术后恢复总体不错,这是第一次出现异常,确实让人紧张。昕怡怎么样?”

晨来和傅瑜从这间病房出去,去了 picu 看。他们进去时,吉昕怡恰好醒了,还冲他们笑。

“不好意思,蒲老师。打扰你休息了。”傅瑜送她出来,轻声说。

“没关系。”晨来看傅瑜那腼腆的神情,语速放轻缓些。“本来我也惦记着她们,想着回来一趟看看情况的。等下没什么事的时候你就抓紧时间睡一下。”

傅瑜答应。

晨来让他去忙,在护士站电脑上又确认了一下病人的情况才离开。从电梯出来,正好看到几位医生说笑着经过,其中一位看见她,叫声大鱼,才笑着问蒲医生才下班?晨来见是急诊室的李曦医生,点点头。遇蕤蕤折回来,看了她问今天不是休息吗?又被喊回来了?

李曦他们几个人就开玩笑,说大鱼不一定记得清自己的时间表,蒲医生的时间表就门儿清。

遇蕤蕤一伸手拍在李曦脑袋上推开他,问晨来:“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吃过了。这就回家。”晨来说。

遇蕤蕤跟她一起往外走。晨来以为他要送自己出门,忙摆手说不用。说着话,她不着痕迹地又拉开一点距离。不想遇蕤蕤却说,我也得出去,萝萝来给我送夜宵。晨来这才不说什么了。

两人间出现了有点奇怪的沉默。晨来意识到,倒也不觉得别扭。离开岗位,她的思绪就被家里的事挑乱,一时心里有点纷纷扰扰的,边走边想着心事,一直不出声。蕤蕤终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晨来回神。蕤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晨来皱眉,“有什么话就直说。这神气儿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可不是欺负我了怎么的。”蕤蕤笑出来。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疼了好久。”

晨来抬抬眉,“疼就对了。别记吃不记打。”

蕤蕤先掀了那沉重的门帘,晨来出去,看见姑姑的车还停在那里,哗的一声叫出来,马上跟蕤蕤摆摆手说我先走了,赶忙朝那破吉普车跑去。蒲珍正在接电话,等晨来上了车,看到走过来的蕤蕤,挂断了电话,不动声色地打量。蕤蕤过来打招呼,也跟着叫声姑姑,说好久不见了。蒲珍看了晨来一眼,点头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姑姑再见。”蕤蕤乖巧,站在那里目送她们车子离开。

蒲珍的老吉普车“轰”的一下冲出去,迎面驶来的一辆缓慢行驶的漂亮小跑车似乎是被这气势惊到,往旁边飘了一点,开得更慢了。晨来也被姑姑这一下惊得胆颤,回头看看那车,说:“姑姑您能不能慢点儿!您老这样要出事的!”

那辆小跑车很快停了下来。晨来看蕤蕤走了过去,朝车子里的人一笑,又抬眼往这边瞟过来……她转过脸去看了姑姑,说:“我说真的,姑姑。这地儿应该慢行,上回我在这儿就差点儿撞上一开得特别快的车,要不是我赶时间,我准把他们骂到长记性。别说有限速的地儿了,您上高速也别一气儿起速度……几十岁人了,仗着是老司机随时随地飙车,出事不得了的。”

“嘿!可算给你逮着把柄了。等等再教训我……刚那是遇家的老二?没错儿吧?”蒲珍问。

“对。他出来拿东西的。”晨来看姑姑斜了自己一眼,马上说。说完心里打了个顿,想着萝萝不过毕业工作没多久吧,刚刚那辆车子不会是她的吧?那是跟谁在一起?

“开车的是个女的。”蒲珍像是看穿了晨来的心思。前方红灯,她停了车,降下车窗来。冷风一吹,她的长卷发飘起了几丝,拂到晨来脸上。

“说是妹妹来送夜宵。”晨来转过脸去看了姑姑的侧脸,那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巴和嘴唇……尤其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像是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晨来心尖儿一痒,扑过去搂着蒲珍狠亲了一口。

“少肉麻。”蒲珍推开晨来。

晨来发现旁边车子里的司机在朝这边看,坐正了,说:“就是觉得,好多时候,多亏了有姑姑在。”

蒲珍发动车子,慢吞吞地说:“遇家的老二跟你是同班同学,现在是同事,不来往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们家的事儿,你也没必要太上心了。太上心,人家说不定怪你多事。万一让人误以为还想着做什么精神上的未亡人,那可糟了。不必要的联系,大可以停止了。”

她话说得很慢,晨来一字字入耳,只觉得额头上一层层出汗。

“怎么会呢。我可没这么想……刚才是有点儿好奇。”晨来说着,缩了下肩膀。冷风吹久了,关节像是会结冰。“您之前想跟我聊什么来着?”

蒲珍像是听进去了晨来的话,车子开得慢下来,说起话来也像是调慢了速度,说:“家里接了医院来的电话时间不长,小四也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不是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消息吗?他是来告诉我,那个丁一樵被抓了。这就是下午的事儿。算算时间,跟你爸有下落,前后差不了多久。这么巧合,也不能怪我敏感,对吧?好像你不找你爸,丁一樵就得在水下沉着浮不出水来似的。”蒲珍说着,也不看晨来,就手指敲敲方向盘。

晨来只是听。

“小四说人是刚抓进去,还在审,具体都涉及了什么罪名,这会儿密不透风,问不出来。他多探听了一下,反倒被盯着问为什么对这案子这么有兴趣。他说现时不能再追问下去,并不是怕自己惹事,是有点担心这里头水深,牵连进去的话对咱们没有好处。早些日子有消息是有人要动丁一樵,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布的局……如果是,那我觉得,心机虽然不能算很深——毕竟只要背景够深,心机不深也能补足——可是下手也是挺狠的。丁一樵也不是没有点儿根底,到这会儿没人出手捞他,凶多吉少了。”

“也不一定。”晨来说。

“你真这么觉得?”蒲珍这才看了晨来一眼。“他这身份,说是白手套可能也抬举了,就算真是,出了毛病,人换一副就是了。如果不是有其他利益冲突,没必要为了他跟这位做对。”

晨来想想,没有接话。

蒲珍把车子停下来,看了晨来,说:“你好像不怎么意外。”

“这咱们不是下午都聊到了吗?”晨来避重就轻。

“那你下午出去这一趟,就带了你爸回来,没什么要说的?”蒲珍手肘撑在方向盘上,抬手给晨来撩了下发梢儿。她的指尖触到晨来的耳垂,马上察觉晨来是出了汗,眉就抬了抬。“你知不知道你一紧张就一个劲儿出汗?”

晨来抬手抹了把额头,说:“我要是知道点儿什么,到眼下也基本上全靠猜。您知道我,不是对病症十拿九稳,我不好开处方。”

“那照你猜,你爸这回能不能过关?”蒲珍问。

“要说我爸参与丁一樵的事儿很深,我不太信。真是那样的,人家不会漏了他。他做的那些,都是钻法律空子打擦边球的。你可以说他很没品很无赖,可够不上判刑的。除非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可又不像。人家恨他,有的是办法整他,没必要给他送进去。放在外面,让他难受的招儿多了去了,何必呢。”晨来说。

蒲珍听得有点儿出神,到了儿笑了笑,说:“我怎么觉得,你这处方开得挺对路的。”

“对不对,等等看。您甭担心我爸了。他这些年,这里磕碰那里磕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该吸取教训,需要改变点儿什么。这一次,我也不抱希望。我就盼着我妈、您,别受牵累。”

“呸,我才不担心他。我跟你想得一样。比起你妈妈,我更怕你为了他,做什么不值当的事儿。至于你妈妈,”蒲珍气哼哼的。“她呀,我有句‘活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先进去,我回去看一眼。等会儿有一家意大利人,三代十八口,要来住俩礼拜。我看时间差不多该到了……等会儿我再来。”

“哟,这可是一笔大生意。”晨来笑出来。姑姑把她的那所院落,劈了前院儿出来做民宿。位置好,生意就挺不错的。“要不要我帮忙?”

“你还是先回去看你那不省心的爹吧。也没什么,本来就可以自主入住。我看他们人多么,回去照应下。一会儿就得。”蒲珍说。

晨来开了车门,跟姑姑挥挥手。“那我给您留门。晚上咱俩一床睡。”

“那你藏好了你的小心事,留神晚上说梦话,不想跟我说的都说出来。”蒲珍笑着,开车走了。

晨来舒了口气,心说姑姑看起来极爽朗洒脱,心思却极细密。但看出些什么来,自己不愿意说,她也不逼问了。

晨来推开大门走进去,回手照旧掩好。

在黑影里站了一会儿,将刚刚姑姑说的话又回忆了一遍。将丁一樵送进去的,十有八九是罗焰火。但看起来,原本并不该是今天……她心沉了沉,走出过间,穿过院落,一道一道门踏过去,看到上房昏暗的灯光时,忽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念头催着她加快脚步进了房门,见母亲斜躺在沙发上打盹儿,没惊动她,轻手轻脚进了父母的卧室,刚刚好听到父亲一声沉重的呻吟,脚步顿了顿。

“来来?给我杯水。”蒲玺说。

晨来看到父亲额头上大颗的汗珠,倒了杯水送到他手边。

“病人还是更重要,是吧?”蒲玺喝了两口水,才说。

“爸,”晨来坐在父亲对面,“之前博时撤拍的那幅画,是不是丁一樵幕后运作的?”

……………………

大家晚上好。提醒一下,如果更新有变动,我会在“作者的话”里及时通知大家。也请大家及时升级 app,不然可能错过。各位晚安。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3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八)

尼卡20210304

蒲玺不语。

晨来看着他手握住杯子,既没抖、也没颤,只是将肿得似乎更高了、刚才还因为喝水疼得不住咧开的嘴唇抿了起来,又一副预备闭眼装憨的样子,不由得心头火起。她不打算惊动外面的母亲,也不想闹得邻居们深更半夜不得安宁,于是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

蒲玺仍是不语,干脆闭上了眼睛。

晨来一把夺过杯子,扔在一边。

她擦去手背上的水滴,“爸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跟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了?他的事你知道多少?丁一樵这回逃不脱的。他咬你出来呢?我的能力就只够到今天这个地步,再多是没有的,而且我也不愿意。你要是参与了,别怪我说一句该。”

“他能咬我什么呀?”蒲玺突然睁开了眼。

“你说呢?”晨来跟父亲对视。父女俩像是仇人一样,谁都不退让。“你到底参与了没有、参与多少,自己没数儿?”

“要这么说,那他真咬不着我。那姓蔡的收藏家是上了当,就是丁一樵设局做的,这没错儿。那可是几年前了,当时我都不认识丁一樵,怎么参与?这是诈骗,我不知道利害?他要咬我,这是诬陷。”

“没撒谎?”

“那画有三十年了。我再没见着实物。是你告诉我博时撤拍、什么人中风还是怎么着,我回头找新闻细看图片,才知道这幅画儿又浮出来了。可是,这玩意儿我没见着实物,也不能完全确定它就千真万确出自我的手——万一这些年有人复制了呢?假上造假,也不是不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丁一樵干的。那阵子他就揪着我一把欠条儿让还赌债,我躲来躲去是为了这。谁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儿。”

晨来忽然感觉到肩膀有点疼,想必是在姑姑车上被冷风吹得久了。

她没心思活动一下僵硬疼痛的关节,沉默着,看着父亲,眉眼像是冻住了。

“他究竟怎么做的?”

“还不是那几年流行的套路?说起来简单。丁一樵得到那幅画之后,就安排人装作藏家,编个好故事,转着圈儿带画上鉴宝节目,制造热度,又找权威专家出鉴定意见——你觉得我把幅扇面儿从民国的说成晚清的就是缺德了,有些人可敢拿了钱闭着眼,把假的说成真的。你以为隔着玻璃罩子、摸都没摸看都没看清就空口鉴定价值上亿的青铜器,是假新闻?不是,那他妈的就是真事儿!都是丧良心的干出来的。我是无赖,那些人是他妈的什么?有头有脸人模狗样的,还不是骗,都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东西……”

“好的不比,比烂的。你看看秦叔叔。”晨来说。

“他那……三脚猫工夫。”蒲玺撇了下嘴。

晨来不出声,蒲玺悻悻的。

“好,不扯别人,就说这事儿……那幅画上电视节目的时候真我不知道,网络这东西我也玩儿不太溜,就顶多上上那两个书画网站,看看那些网络拍卖都有什么东西。我看人发了帖子说这幅画,吓了一跳,才去找节目看。越看越觉得要坏菜……你要说我公开讲,我不敢。再说到那年,算起来也是快三十年没见的画,我说那是我作的,人信不信不说,老脸不要了也行,能惹什么回来,猜不到!我偷摸写了文章,上网发帖子,提示下那幅画不对……谁知道他妈的怎么回事,帖子发出去就没了、发出去就没了,后来干脆发都发不了,账号都没了……我多费劲戳那么几个字出来?老这么着我也受不了。再后来这画就一直没信儿,我也就先放下了。有时候我也瞎想,觉得也许就是人炒作一下,一买一卖来个大价钱,洗洗钱,也不是不可能……丁一樵干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这个折进去,早晚的。”蒲玺说着,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嗽,震得身上伤处疼得厉害极了,额头上的汗就一个劲儿往下滚。

晨来递了条毛巾过去,蒲玺一把抓过来,在脸上按了两下,攥在手里。

晨来抽回毛巾来,换了一条递过去。

蒲玺闭着眼。

晨来看他两只手又扣在了肚皮上,食指相绕转起圈圈来,明白他心里也是纷乱……“怎么就那么糊涂呢?以前看着不对劲儿,还知道跑。”

“那也得跑得及!”蒲玺食指尖儿抵在一起,顿了顿,忍着疼爬起来。晨来看他庞大的身躯左右晃了晃,费劲地稳住,靠在床头上,喘了会儿粗气,像是实在觉得这股气理不顺,一定要讲出来。“……我上丁一樵的当是活该。这我自个儿犯贱……你也甭说了。你瞧不起你老爹不是一天两天。是,要不是喝醉了,我也不能说漏了嘴,说他妈的自己干过这种事儿,被他抓住了把柄。”

“醒了酒不会不认吗?你自己说的几十年都没再见过那幅画实物。谁能证明你不是酒后胡说?”

蒲玺瞪着晨来,“你可真聪明!”

晨来想想也是,险些给自己气乐了。她叹口气。父亲这一生在酒上栽的跟头,数都数不过来……可是闻到酒香、看到酒瓶子,那就什么都忘了。

丁一樵能抓住他把柄,其实是完全摸透了他的弱点。

晨来觉得肩膀疼得更厉害了,这一回,她抬手揉了揉。

“……丁一樵这个小子太会说话了。刚开始认得的时候,他就是哄着我给他在什么雅集上开开讲座、哄哄那些狗屁不通人傻钱多的亿万富豪,给他们买的那些十件里头可能没一件真的字画出个鉴定意见。后来就下了道了……打牌,赌钱,欠了他不少钱,老觉得没事儿,交情嘛,我以为多少有点儿,嗯,都给我记着,一笔没少。他妈的,这还不算……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那幅画就是我当年作的,可以抵赖。可是我作过这回事儿是真的。我怯。丁一樵这王八蛋手里有视频有录音,我否认不了。他拿这威胁我,让我给他再作两幅画就赌债一笔勾销,这事儿永不再提……我不答应,我知道只要做了,绝不会是最后一回。他又说会害你。我还是没答应。后来再怎么着,你都知道了。”

蒲玺靠在床头的身躯,说完这句话,像是完全松弛下来了。

晨来闻着父亲身上混合着药味的浑浊的气息,一时有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呀?当时为什么要作假?”她问。

蒲玺瞪着眼,盯了黑暗处的一点,好久,才说:“不得已。”

“有什么不得已要干这个?跟十年前似的,赌钱输了?”

“当然不是!”蒲玺说。

“那是什么?”晨来追问。

蒲玺晃了下身子,不出声。

“爸爸。”晨来叫他。

蒲玺转了下眼珠子,瞅了她。

晨来好久没有郑重其事叫过他了,这一声听起来有点陌生。

“以后别再干了行吗?”晨来看着父亲。“戒酒,戒赌,安安生生过几年好日子。要是逃不过去……”

“我没打算逃。”蒲玺说。

晨来不语。

“我从不愿意给丁一樵假画开始就准备好了。现在一想,博时那边准是从出了问题就开始着手查了。丁一樵也准是得了信儿,那边要办他,预备着跑路。他不甘心,捏着我把柄从我这儿榨不出东西来,简直是亏了。这小子……我落他手里好几天,我搞别的不行,搞一幅张大千出来给他,也不至于被打成这猪头样儿吧?我当年是有难处,不是为了害人……”蒲玺又咳嗽了两声。“我是没想到你走罗焰火的门路救我。”

晨来看着父亲。

蒲玺转开目光,说:“你这么傻,幸亏没入这行。”

晨来咬了下牙根。

“他许是知道我跟那幅画的联系。要是知道,还放了我,不知道怎么考虑的……”

“他那里有一幅赵孟頫的山水画。”晨来说。

蒲玺那破篮球似的脑袋上,肿得老高的眼睛像挂了俩核桃,眼见着像是要掉下来。“竟然落到他手上了……十年前我交了出去,石沉大海。”

“我没问来龙去脉。这一前一后两幅画,如果知道原作是太爷和爷爷经过手的,从画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就算是不知道详情,联系到你身上简直太容易了。至于你参没参与丁一樵的诈骗……幸好。你要是参与了,恐怕今儿晚上你肯定是不会在家里的了。”晨来语气越来越淡。

“他要原作?”蒲玺问。

晨来看了父亲。破篮球上的核桃在微微颤动。

“是。而且看样子志在必得。但是我告诉他了,画不在蒲家。”

蒲玺看着晨来,不出声。

晨来说:“爷爷没骗你,爸爸。”

蒲玺一动不动。

“从今往后,戒烟,戒酒,好好儿过日子。再作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这一回,别说我是参与了丁一樵犯的那些事儿,就是我一时贪生怕死给搞了幅张大千出来,你那个电话就不是救命的,是催命的。”

“你知道就好。”

“十年前那幅,是我第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作伪。那以后我没干过。今后也不会再干。”蒲玺说。

晨来看着他,“我能相信您?”

“信不信由你。我也不能挖开肚子给你看……给人做鉴定上说点儿虚虚实实的话,赚点儿小钱儿,这我认。大的,没有。”

“以前你也说,再不赌了。没一次做到的。”晨来说。

“来来。”卧室门开了,柳素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蒲珍。

晨来回头看着她们。卧室光线昏暗,外面明亮些,母亲和姑姑周身像是镶了金边,看上去又美又温柔……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轻轻一拍,说:“我知道了,不说了。”

“挺晚了,先睡觉。”蒲珍说。

柳素因没出声,默默地走了进来。晨来看看母亲,只说了句早点休息。

走出来,晨来看看姑姑。

蒲珍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推推她,说:“去洗洗脸。瞧你脸上这灰蓬蓬的样儿。”

晨来洗脸的工夫,蒲珍就倚在门框上,一会儿递香皂,一会儿递毛巾。等晨来洗完脸进了房间,蒲珍把她摁在椅子上,拿手肘给她按摩起肩膀来。

“好啦,姑姑。”晨来推拒。

“呆着别动。”蒲珍敲打着晨来的肩周。“疼就做做理疗去,就是不听……哎,快点找个男朋友也好,免费按摩师。”

晨来歪头看姑姑,“得了吧,免费的才可怕……”

“可怕什么,最多互相按摩,两不相欠。”蒲珍说。

晨来顿了顿,回手咯吱姑姑。

蒲珍笑起来。姑侄俩滚倒在床上,一起笑了会儿。笑声渐渐稀疏,空气又像是凝固了。蒲珍伸手摸摸晨来的头发,说:“睡吧。睡一觉起来也许事情都会过去呢。”

晨来不出声。良久,才叹口气。

她躺了好一会儿,睡不着。姑姑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会儿,为了不影响她休息,悄悄起身出去抽烟了……她翻了个身,看到白北川发来了消息,点开看看,是一张照片。

摆在吧台上的一杯威士忌,光晕一层层散开,看上去极具诱惑。

这画面很熟悉,能瞬间点燃她的记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4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九)

尼卡20210305

晨来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渐渐打开……她屏住呼吸,侧了下脸,将面孔埋到枕头里。

“昨晚随手拍的一张照片,没想到越看越有感觉,越看越喜欢。”北川说。

晨来瞄着这句话,不想出声。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接茬儿,更不想回忆……不过她不能不承认这张照片拍得的确很好看。主角虽是那杯威士忌,却像是把周围存在的一切都反射了出来,人,还有故事。她轻轻放大了下照片。远处有两个人影,很小,黑乎乎的,完全看不清楚脸,但是轮廓很清晰,像贴上去的剪影。

“好看。”她发了两个字过去。

北川回了个笑脸,说:“改天再去喝酒。”

晨来一句“下回还是换个地方吧”已经涌到指尖了,到底没打出来,含混地也发了个笑脸。

晨来关掉对话框,眼前却似乎还是那杯琥珀色的酒……她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一晚睡得很辛苦,似乎一直在跟着一杯威士忌绕圈子,楼上楼下、户内户外、悬崖深渊。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那酒杯摔碎了。她惊醒过来,还在混沌间,听见外面母亲在说“呀,这是来来最喜欢的碗”,姑姑要她别大呼小叫的。

“会吵醒来来的,让她多睡会儿。”

晨来抓过手机一看,离闹钟响还有十分钟。院子里已经响起了高爷的咳嗽声、成奶奶喊猫回来吃饭的高调门……老人家都耳背,出点儿声都有地动山摇的劲儿。院里热闹了一阵子,家里倒是安静下来了,不知道刚才被母亲摔碎是哪只碗,也许是那个缠枝莲青花?那只她也算不上喜欢。只是喜欢它看起来清爽。

家里的餐具拼拼凑凑不成套数,吃顿饭,一张八仙桌上的碗碗碟碟细数起来能从清中期覆盖到五十年代,多半坑坑洼洼带着伤,有草草锔过的也有金缮——金缮有不少还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那只居仁堂款识的六寸碟子永远盛着豆腐乳——数量视早间吃饭的人数而定。

自己摔碎了再自己补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游戏,可以这么玩儿……

晨来揉了下眼,打个哈欠,一激灵,先看新闻。

“来来,起床没有?你去看看爸爸要紧不要紧。我怎么瞧着比昨儿晚上肿得还高了呢?你瞧那脚踝,说是完全不敢挪动,搁在床上都疼得钻心。”柳素因推门进来,看晨来盘腿坐在床角,一气儿同她说了这些。

晨来的目光没离开手机屏,迅速浏览着网页,只是应着母亲,“知道了,这就去。”

“什么事儿那么要紧啊,不是急诊你就先撂下——你爸疼着呢,一宿没睡安稳。”柳素因说。

晨来放下手机,说:“我看下有没有出新闻。”

她语气是冷静的,柳素因听了却愣了下,“会上新闻?这么大吗?”

“不一定。我就看看。”晨来知道母亲容易紧张激动,语气放轻松了些。蒲珍往这边看了眼,催晨来快去洗脸准备上班,说你爸就是能咋呼,又没骨折也没伤着脏器,能疼到哪儿去啊?你妈拿你爸跟菩萨似的待,你甭理她。快点儿吃完饭上班去,瞧昨儿晚上一宿也没睡安稳,静听见你翻身了。晨来答应,果然先去洗了脸。

蒲珍陪着晨来,说着话,站在廊子里压腿。“午休补会儿觉吧。今儿下班甭回来了,直接回宿舍睡觉去。家里有我帮忙,你不用挂着。有事儿就给你打电话了。”

晨来看姑姑换了运动衣,比例很好的身材苗条而柔软,忍不住问:“姑姑多久没跳舞了?”

“可有阵子了。”蒲珍不在意地说。

成奶奶赶着她的狮子猫进屋,看见了蒲珍在伸展四肢,笑眯眯地说:“小珍哪,你看看你这身段儿,还跟小姑娘似的……我前几天忽然做梦梦见你,在这院子里跳舞,我还问说这跳得是什么呀,这扮上像《红色娘子军》,是不是?你还跟我说,我跳《天鹅湖》呢。唉,梦里啊,胡来,哪儿有扛枪的天鹅呀?”

蒲珍大笑。

晨来听成奶奶跟姑姑说话,也忍不住笑。

成奶奶进了屋,蒲珍换了条腿来压,转过身来就看见晨来笑,眉一抬,说:“昨晚上睡不好,今儿早上精神倒不错。”

“也还好。”

“趁年轻折腾吧。酒大伤身不假,不过啊,你隔段时间要不喝醉那么一次,我看你得疯。跟谁喝的?又是小白?”蒲珍问。

“嗯。”

“都不带换换人的。瞧你俩这出息——明明都是又漂亮又聪明又有趣还有头脑的姑娘……咦,不然你们俩凑一对好了呀。”蒲珍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晨来要笑,却听见母亲在里头哟的一声说姑姑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还得了……姑侄俩相视一笑。

蒲珍道:“得,不说,再说下去,又得费俩碗。这也太费了。”

晨来笑得毛巾都要拿不住了。

这会儿工夫,她听见父亲在里屋喊疼,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进去看。

屋子里空气混浊,她进门先把窗子都打开。新鲜空气冲进来,让人立时觉得舒服多了。她回身看看,父母的这张架子床,像是屋子里又安了个小屋。床头对面的小柜子打开,原先里面是放被子用的,现在摆了个电视机。这会儿电视节目里刚开始播早间新闻,晨来偶尔在医院食堂吃饭时,能赶上看一两眼,瞥了一眼,过去拿药,一颗颗数出来放进药盒的小格子里,先数了一天的量,重新写了标签贴好。

柳素因正在问蒲玺早上想吃点儿什么。蒲玺不耐烦,一会儿说这儿疼一会儿说那儿疼,看见晨来走过来,声量却不自觉小了些,面上仍然是烦躁不堪的样子。晨来知道他身上确实是疼,查看他的伤处时,轻声说:“吃完早饭把药吃了。听我妈的安排,不然你自己受罪,她受累。谁家受伤了能一眨眼就好了……”

她说着话,忽然觉得父亲怎么反常安静,停下来,立即觉得电视机音量有点大,而且不同步。她皱了下眉,看父亲眼睛盯着电视机,直起身来回头看,怔了怔,确认画面里那个穿着橙色马甲脸部被打码的人是丁一樵。

“……日前警方破获一起诈骗案。嫌疑犯利用伪造的书画骗取金钱,作案手法精巧,涉案金额巨大,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之中,本台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在今天的《法制在线》栏目中,将播出专题报道,敬请关注。”

晨来不看父亲,只将水杯放在他手边,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柳素因站在晨来身后,一言不发,小心地看看蒲玺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反应,略放下心来。晨来推推母亲,一起走出去,就看姑姑抱着手臂站在正屋的电视机前,也在看新闻,只是调成了静音。

听见身后有动静,蒲珍回头,淡淡地说:“赶快吃饭,不然挤过了早高峰,还得迟到。”

“好。”晨来坐下来,果然看到一旁摞着两瓣碎片,正是那只缠枝莲纹青花碗。

“手一滑就……”柳素因轻声说。“你爸又该骂我不小心了。”

“他砸的比咱们不小心摔的多不知道多少倍,骂什么骂,不过是个盛器……”晨来顿了顿,不说话了。

“就是这话了。人还能没个东西贵重——对了,来来,你妈让我帮她想着提醒你。中秋节人秦家来送了节礼不是吗,老太太还特地给你的玩意儿。这份儿心意可得放心上。你找时间过去看看老太太,东西我给你预备。”蒲珍说。

“对,我老要提醒你,老忘。”柳素因忙说。

“知道。你们不说,我也打算这几天去看看老太太的。”晨来说。

“就这么着。我去给蒲玺送饭,你俩先吃。”蒲珍按住柳素因,端了托盘走了。

晨来风卷残云地将豆浆油条三五口吞下,要起身的时候才发觉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轻声说:“没要紧。要紧的话,您担心也没用。中午的节目我要是有空会记得看。我先上班了。”

她说完起身去拿背包,出门时听见里屋“哗啦”一声响,不知道什么东西扔地上了。

晨来觉得心里异常平静,迈出门槛,站在廊子上冲父母卧室那半敞的窗子喊了一句“摔多少都行,记得回头补起来”,大踏步下了台阶。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6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

尼卡20210306

晨来连续两天都去食堂吃了午饭。今天晚一点,下来时,午间新闻都要播完了。平常大家嘈嘈杂杂人来人往吃过饭便走,几乎没人会长时间坐在那里看电视,要是看了,还看完了一整个时间段的节目,那多半是借机休息。晨来吃饭向来快,这两天吃饭不但慢,且吃完还不急着走,让跟她一起吃饭的孙瑛有点奇怪。

“哎,这吸管儿该咬碎了。”孙瑛见晨来盯着电视屏幕只管咬吸管,一大杯奶茶动都没动,皱眉回头看了看。“你要看完这个节目?那我不等你了,我要给我们家小曹同学的老师找个人做下线上咨询。”

晨来的目光从屏幕上短暂撤离,问:“咨询哪科?”

“神内。”孙瑛说着站起来,见晨来点点头又看电视去了,笑。“看你这样儿,想起我小时候早上出门上学之前都要抓紧时间看几分钟电视剧。我先走了,遇医生,慢慢儿吃。”

“好。”遇蕤蕤正闷头吃饭,听见孙瑛这句,拿着筷子的手举了一下示意。

晨来像是刚发现遇蕤蕤似的,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恰好遇蕤蕤抬头,看到她的表情,笑笑。

“你不是走了吗?”晨来问。遇蕤蕤是她们这顿饭快吃到中段的时候才来的。在她印象里,他没几分钟就起身离开了。

“没吃饱,又去要了碗排骨汤。”遇蕤蕤说。

晨来点点头。

遇蕤蕤继续低头吃饭,问:“你不是对这个没兴趣吗?”

“什么?”晨来问。

遇蕤蕤空着的那只手朝斜上方的电视机指了一下,“这节目讲的是文物啊鉴定啊艺术品啊什么的,你不是看着这些就烦的吗?再说这种所谓记者卧底、跟踪调查,能播出来的,能有什么深度,浮皮潦草地说一句揭发乱象啊黑幕啊……”

“嘘。”晨来轻声制止他。

遇蕤蕤停下来。他立即发觉不太对劲儿,抬眼看看晨来,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才转过头去看节目。他愣了下,立时明白过来。他一松口,咬住的排骨落回碗里——电视机的声量很低,坐在这里也能听清节目的内容。此时屏幕上播出的画面看得出来是隐蔽拍摄的。图像做了后期处理,模模糊糊的一团马赛克,人脸移动到哪,马赛克跟到哪。除了脸,其余部分却未做遮挡,连声音也没有加特效。画外音提示这是无资质的所谓鉴定专家,随意给出鉴定意见,收取不菲的鉴定费。这是如今文物和艺术品交易市场的乱象之一……他又看向晨来。

晨来依旧专注地看着节目。手里握着奶茶,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凉了,她也不喝。

遇蕤蕤想叫她,看看她的神情,起身去重新拿了杯热奶茶回来,换了她手里这杯。

“谢谢。”晨来笑笑。

笑容虽然不由衷,但也并不勉强。遇蕤蕤松了口气,顿了顿,问:“这……不要紧吧?要不要找白师姐帮忙?”

晨来看了他,微微皱了下眉,“为什么要找白师姐帮忙?”

“我的意思是……万一要是……白师姐会不会有办法。”遇蕤蕤说。

晨来沉默片刻,说:“小事。不用麻烦白师姐。”

“那蒲伯伯呢?”遇蕤蕤问。

晨来看看时间,说:“有关部门要是处理他,当然就处理了。这段时间他在家休养,好找。”

她的手机这会儿一直在震动,是母亲发来了消息。她没看。想来母亲也已经看了节目了。画面加了遮挡,刚才那个镜头里的人,只要是认识蒲玺的,恐怕再没有认错的道理。虽然她这会儿心很沉,可也不能不承认这两期节目做的报道相当不错。有深度,有立场,有质量……除了在里面看到父亲这一点让她难受,其他的,无可指摘。昨天那期节目她没能看完就被叫去了急诊,后面一气儿忙到晚上,接近午夜才从手术室出来,坐在休息室里看了完整回放。看完了,手术服上的汗都快干了。她也知道像这样的报道,如果不是已经平衡好了利益关系,很难被放出来。排除了私人感情和立场来看,这才像是调查记者和法制节目该做出的最好的报道。

今天看到父亲的画面出现,那感觉像是知道有块石头悬在头顶很久了,终于落下来砸在脑袋上。

她此时有怪异的轻松感。

“休养?生病了吗?”遇蕤蕤见晨来不查看消息也不出声,问道。

“没生病。”晨来一看遇蕤蕤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妈找我。不用担心,我可以应付。我想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有麻烦来找我了。”

她这么说着,微微笑了笑。这一次,笑容仍然不勉强,但多了一点讽刺的意味。

遇蕤蕤沉吟片刻,道:“希望你出国之前都风平浪静。需要我帮忙就尽管说。你不在国内的时候,记得跟伯母说有事可以打给我。”

“好。谢谢你。希望不至于麻烦到你。”晨来说着,拿了手机晃晃。“我去回个电话,然后就上去了。下午有手术,我得定定心。”

遇蕤蕤点头。

晨来拿起那杯热奶茶,想了想,凉的那杯也拿走了。

“不要浪费。”她走时说。

蕤蕤呆坐了一会儿,才笑出来,又叹了口气。

这会儿晨来的心情不可能好,还能想到别浪费食物,应该还不算太坏……

晨来走出食堂,在路上先看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爸看完节目了。一直不说话。这会儿吃药睡着了。我反而有点不放心你。”

晨来看完这几句话,给母亲回了电话。听见那边有点嘈杂,她问母亲在哪里。这两天母亲的小菜店都缩短了营业时间,为的是能早早回家给父亲做午饭。按理说这会儿她应该在家里的……果然听到母亲说我出来买点心,你爸爸这两天吃不下东西,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核桃酥。家里暂时没什么事,你安心工作,不要担心。

晨来答应,说:“那您早点儿回家。妈,秦叔叔那儿,我看我晚几天再去看老太太吧。”

柳素因说:“你看着办。我估摸着你爸要是知道这会儿你去秦家,没事也变有事。不过你姑姑说,其实也没什么。小秦和他们家老太太也太了解你爸爸情况了。再说,你又不是有事求他们办才上门去,是去看看老太太。”

晨来挂断电话,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喝着那杯凉透的奶茶。吸管给她咬扁了,珍珠堵在半截,怎么也上不来,真是别扭……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才看到姑姑发来的消息。

家里八仙桌上摞了一排精致的包装盒,仔细一看全是好茶叶。姑姑说等你去秦家就挑好的带上。秦家什么不缺,老太太现在连茶也少喝了,只是喜欢。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用。那天你说出国要带几盒,到时候我给你预备更好的。断了什么也不能断了我们宝贝来来的口粮。

“好。谢谢姑姑。”晨来说。

“情绪不好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爸不是头回现眼。这回现大发了,也不完全是坏事。他要从此以后能退出那个圈子,哪怕就消停一阵子呢,咱们不也过一阵安稳日子?甭想那么多。”蒲珍发了好长一段话过来。

晨来简单回复姑姑说知道的。

放下手机,她坐下来。电脑一开,她眨眨眼,提起精神来。无数的事情等着去做,她完全没有时间去情绪不好。

不过,专心致志地开始工作之前,到底还是有个念头钻出来,在她脑海中转了一转——罗焰火说如果可以的话,他以后都不想在跟蒲玺有任何联系……这在他来说,应该不难做到。蒲玺这个名字起码短时间之内,是不会在这个行业里有什么水花了,即便是极微小的那种。

晨来隔了大约一周才带着礼物去秦家拜访。

秦家老太太独居,但跟儿子秦北海在同一个单元里。楼是老楼,院是老院,邻居是老邻居,大多也还是老同事。小区的保安盘问了半天,才放晨来进去。秦家在小区中心的那栋楼。晨来两手拎着礼物,虽然不沉,看起来也颇啰嗦。小区极安静,偶尔有老人带着小狗散步,人和狗的行动都极缓慢。晨来看着他们,脚步也慢下来。

站在单元门前,晨来空出手来去按门铃。秦家的保姆听她报名是蒲晨来,马上说奶奶等您半天了。晨来进门前回头看了下正对单元门的两个停车位——那是秦家的,此时空着,秦叔叔应该不在家。她来之前打过电话,说自己会在十点左右到。老太太习惯在床上吃早点看报纸,不到这会儿是不会下床活动的。

她走出电梯,就听见秦家的小狗在叫唤,一看,果然门已经开了,秦老太太笑眯眯地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保姆就抱着小狗站在老太太身后。

“奶奶。”晨来快走几步。

秦老太太看起来精神很好,拉着她的手让她快进门,“我知道你要来呀,早就坐不住了。我让小陈给你做好吃的,中午留这儿吃饭……啊,不留啊?有事儿吗?唉……得,你要不留这儿吃饭,我让小陈做好了给你带上……你呀就是太忙了!陪奶奶吃顿饭都没时间?这阵子累不累?一准儿累,瞧你瘦的……”

晨来陪老太太坐下。保姆去泡茶了,小狗马上跑过来,跳到了她腿上窝着。

老太太眉开眼笑的,说要换了别人,咪咪根本不来跟前儿,也就是你吧——你不嫌弃它,它爱黏着你……那会儿咪咪还小,你爸爸来看我,它也这么着。你爸那性格,居然不烦,奇不奇?

晨来听着,笑。

“我说你忙,言不语的还能见着你。你爸爸呀,我可有时候没见着了。”秦老太太让晨来喝茶。“你回去跟他说,今年我让北海给我做寿,他要再不来,我赶明儿要是做了鬼,他也甭来给我上香——他跟北海一起玩儿到大的,到老了北海整天乐乐呵呵的跟光面团儿似的,他脾气古怪成这样儿,比我老太太还怪……我对他呀,怎么说呢。你奶奶对我们家北海什么样儿,我可能是比不了,可也差不离儿……”

晨来答应。老太太也许是知道了最近的事……不过有没有最近的事,老太太都这么说的。

她摸着咪咪的头,仔细问老太太最近的身体情况。

老太太九十六了,身体状态的确不比从前,可依然头脑清楚,言语爽利,心胸也照旧敞亮。

晨来看着她,难免会想到自己的奶奶,心里多少有点感触,只是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秦老太太却看出来了,倒没说什么,只是拍拍晨来的手,又让她吃点心,接着便问起来,有没有交男朋友。

“……我就知道又是说没有。我就是想看着你开心一点儿……要是你单身更开心,那也好……不是过阵子就要去进修了?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说不定啊,走到你眼前儿来的,就有看着顺眼的了。”老太太笑眯眯的。

晨来也笑。

老太太把小狗抱过去,让晨来好好儿吃东西。正说着,小狗儿突然从她怀里跳了下去,一路吠叫着往大门口冲去,几乎同时,门铃也响了起来。

“谁来了?小陈?”秦老太太冲厨房喊了一声。

保姆跑去开了门,小狗叫得声音更大了。晨来听见门厅里有人说话,其中有秦北海的声音,但看那小狗边叫边后退,可能不止他一个人,于是起身往门厅方向走去。这时候,保姆拿了外套和包走进来,跟晨来说:“秦先生回来了,崴了下脚……我去跟奶奶说。”

她声音很轻,晨来听清了,快步走过去。

她走了没几步,就停了停。门厅里的确不止秦北海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正跟身边站着的两个人说话,摆着手表示自己完全没事——那两个人里更靠近秦北海的,是罗焰火。

她也只是一停,径直朝前走去、

“秦叔叔。”她叫人。目光是落在秦北海身上,没看别人。但罗焰火身边那位叫了声蒲医生。她看看,没有什么印象了,但仍然微微一笑。

秦北海是很高兴的样子,大手一挥,道:“来来来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7

作者的话

尼卡

0306

不好意思今天更得晚。大家周末愉快。^_^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一)

尼卡20210307

秦北海经常三个来字一起说,语速一快就含混起来,变得很滑稽,晨来和他自己也总是会被逗乐。这会儿晨来看见他额头上冒汗,知道正疼着,没笑。门厅里有消毒液,晨来按了两下,搓着手,轻声问这是在哪儿崴到的?

秦北海笑着看看罗焰火,说:“是我心急。人上岁数了,身体反应能力赶不上这脾气。在楼下听见小罗叫我,一回身儿的工夫,就坐地下了——小罗说要送我去医院,那何至于!”

“稳妥点儿,您回头最好还是去趟医院。”晨来说着,卷起袖子来就要蹲下。

“哎呦可别!”秦北海一伸手扶住她手臂。“不用不用,我休息会儿就好了,就是轻轻崴了一下而已……你们拿我当玻璃娃娃呢?”

“您这腿脚确实得当心。”晨来没听他的,蹲下来,轻轻将他的裤腿向上提了提,露出脚踝来。这时一副乳胶手套递过来,她接了,只说了声谢谢。随着手套递过来的还有很清爽的味道,一点都不陌生……她没抬眼,马上戴上手套,查看了下秦北海的脚踝。

秦老太太走过来,拄着拐棍站在一旁,问晨来道:“要紧么?”

秦北海听着晨来的指示,左右晃着脚,看着老母亲,笑道:“没要紧。这会儿也没刚才疼了。”

“你说了算呀?来来?”秦老太太问晨来。

晨来抬头看看秦北海的神情,转脸对老太太说:“应该没伤着筋骨。等会儿观察一下。小陈阿姨,家里有冰袋或者冰块吗?麻烦你拿来,准备冰敷。”

“也就是没事儿喽?”秦老太太说着,拿起拐棍来敲了下秦北海的手杖。“就知道你没要紧。真要紧啊,你就躲起来好几天不见我了。没事儿才来吓我老太太……来来,咱们回去坐,甭理他了。”

晨来笑着看秦北海。

秦北海笑眯眯的,示意自己真的没事,又看看罗焰火,说:“咱们还得谈事儿呢。你这时间紧,不能耽误。”

“没有那么要紧。”罗焰火轻声说。

保姆拿了冰袋和一包冰块来交给晨来。

晨来接过去在秦北海脚踝边比量了一下,轻声说:“您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好好儿躺下或者坐下。”

“秦先生回房间吧?”保姆问。

“不用,唷,都说了没事儿了……我去沙发上坐下。”秦北海要起来,一下没使上力气,一屁股坐回鞋凳上。晨来要扶他,手里拿着冰,一时没能接应上,就看罗焰火及时伸手过去,将秦北海扶稳,手臂托着他起了身。秦北海伸手要拿自己的手杖,罗焰火默默地看了眼客厅方向,将外套脱了下来交给身后的随行,说了声下去等我吧,问秦北海道:“我把您背过去吧?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秦北海大笑起来,将手杖抓在手里,说:“倒没有不方便,就是用不着。我能走。”

“没不方便就行。”罗焰火说。

几个人都以为他许只是那么一说,不想他果然将秦北海的手杖拿过去交给保姆,走到他身前,一起身就将他背起来,没几步就走远了……晨来抱着一大盒子冰愣了下,反应过来马上跟过去。保姆和秦老太太就看他们一阵风儿似的刮走了,等她们俩一齐发出“哟”的一声,罗焰火已经将秦北海背到了客厅。他一回身,看了晨来。

晨来立即意会过来,指指那张长榻。罗焰火马上将秦北海放了下来,扶他坐稳。

“哎呀这真的拿我当病人了。”秦北海忙说。他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罗焰火知道他平常是习惯了照顾人的,轮到自己被人照顾,多半不自在,于是就故意忽略他的反应。看晨来要拿冰块过来,他轻轻摆了下手,说等一下,从旁边的一摞洗干净刚叠好的盖巾里拿了两条过来,一条铺在沙发上,一条叠起来给秦北海垫高脚踝……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做完了,这才往旁边挪一挪。

“唉……倒让你们照顾我,多不好意思。”秦北海叹气。

“我不是想照顾您。我是想让您快点儿好,好照顾奶奶。”晨来轻声说。她看着这干净整齐的盖巾,心说这时候还顾得上保持整洁,也是有点特别了。她忽然想起那间几乎全是白色的公寓来……她手上动作停了下。

罗焰火退远了些,小狗咪咪跟着过去,叫得声音更大了。秦家的客厅并不大,这么多人在场,已经显得有点局促,小狗的叫声似是填补了余下的所有空间……罗焰火有点儿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家伙,皱了皱眉。

秦老太太过来,让保姆把小狗带走,一边儿跟罗焰火说真的不好意思小家伙给我惯坏了,一边请他坐下。“……喝口茶。小罗你这人高马大的,咪咪看着大概也觉得怕怕的。”

罗焰火这才坐了,看着被保姆抱走时还在挣扎着冲他大叫的小狗,过了会儿才说:“小动物都不喜欢我。”

秦老太太笑起来,说:“你太严肃了。要老是板着脸,别说小动物,小孩子也会跑开。适当多笑笑,小罗。”

晨来用毛巾裹好了冰块,和冰袋一起包住秦北海的脚踝,稳定住,让他先不要动,然后问他最近腿脚是不是经常不那么灵便,秦北海说不会。他回答得极快,晨来沉默片刻,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罗焰火。

保姆说:“秦先生上个月在家门口还差点儿摔了。”

罗焰火说:“最近说了两次膝盖疼。”

“嘿!”秦老太太听了,拿拐杖往地上一戳。秦北海只是笑。

“您多久没做体检了?”晨来问。

“也就半年。上次检查指标都比较正常,我这老胳膊老腿儿也是老毛病了,不要紧。关节手术要做不做的,拖了一阵子了。我想着要是再不舒服,我就去做了——可是忒耽误时间。我多少事儿呢?”

“有多少事儿搁不下啊?赶明儿你呜呼哀哉了,这世界要跟着你毁灭啊?”秦老太太说着看了罗焰火,“小罗你说是不是?来来你说是不是?”

“还是身体要紧。”罗焰火说。

“您不如趁这次机会去做个详细检查,听听专家意见,认真考虑手术的可能性。”晨来知道秦北海的腿在年轻的时候受过伤,伤痛已经折磨了他很多年。“我知道您又要说,我们外科大夫就知道让人动手术的话了。我是想说您不管是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都得上心些。”

“好。听你的。”秦北海终于说。

晨来松口气,挪动了下冰块的位置,要问他有没有觉得不得劲儿,就听他转过脸去问罗焰火,把目录拿过来给我看看,再不看要耽误你上飞机了。

罗焰火说:“不耽误。我把目录放下,您有空再看。晚点儿我跟您通电话。这会儿您就休息一下吧。”

“你在外头通话不定方便——这回都去哪儿?”秦北海伸手示意他拿来,见他不给,让保姆去外面拿。

“新加坡,台北,京都,费城,纽约……从纽约回来。”罗焰火说。

“这一趟时间又挺久。要在纽约多停一阵子吧?”

“是。有些事情要处理。”罗焰火说。他说着看看时间,“秦先生,我还是先走。您多保重。我回来再来探望您和奶奶。”

保姆已经将目录拿进来,罗焰火接了放在秦北海够不到的位置,回身跟秦老太太道别,又道歉说今儿也是我莽撞,害秦先生崴这一下。

“哪儿的话。你们这秦先生,你还不知道吗?如今是走平地也能崴脚跌跤的主儿。得了,要出门的人,甭惦记他了,有来来在这儿,现成的医生,你放心。”秦老太太爽朗地笑着,伸手放在晨来手臂上,握了握。

罗焰火这才转身看了晨来,说:“辛苦蒲医生。”

“不会。”晨来看了他,轻声说。

“谢谢你,多费心。”

“不客气。应该的。”晨来又说。

她原本想自己也许也该微笑一下,但罗焰火并没有笑。他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有些暗,暗到匆促间看不透他此时说这句话时真实的情绪……罗焰火很快走了,她听到门厅里咔哒一声响,缓缓舒了口气。

秦老太太说:“小罗显见着是真担心了,瞧跟来来都客气上了。”

“他仔细。”秦北海说。顿了顿,问晨来,“你爸爸这几天怎么样?”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7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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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好。通知下明天加更。庆祝劳动妇女节。老规矩朝九晚八各更一章。明天见。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二)

尼卡20210308

晨来想了想,很坦率地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期中两句是跟我妈使性子,剩下那一句是骂电视机。”

秦老太太先笑了,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秦北海也笑笑,沉默片刻,说:“过了这阵儿我再去看他。跟他下下棋、说说话儿。”

晨来轻声说:“没关系的,叔叔。我们都知道您事情多。什么道理我爸爸心里都门儿清。可是将来要怎么着,全在他。”

“你爸爸这儿,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没有不帮的。你放心。”

“不能总麻烦您的。”晨来轻声道。

“你这孩子。”秦老太太摸摸晨来的后脑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想当初我们落难,没人愿意也没人敢收留你北海叔叔,你爸爸多仗义?你爷爷奶奶,就没有不让你北海叔叔进门儿的时候。你也不要跟我们见外。”

晨来笑。

“以后常来。我知道你太忙。你看我住个院,才能多见你一面,可我不能老住院去打卡不是?你要老不来,我可觉得你跟我们生分了啊。叔叔也上岁数了,有些顾及不到的地方,你不要跟他客气,一个电话打给他,让他帮忙。”

秦北海笑看看老母亲,说:“我在来来这岁数儿,还老去他们家里蹭饭。那会儿淘换点儿什么就抱着去了。老太爷还在,跟老爷子一道儿指点我,把我引荐给一些老朋友——现如今我也愿意教教后辈,只是没有老太爷和老爷子那么深的根底,经得见得毕竟还是少多了。”

晨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秦北海轻轻活动着脚踝。“就是冷。”

晨来算算时间,拿开冰块,又换了盖巾。

秦老太太看她把盖巾叠起来,说:“女孩子就是仔细些。”

“哪儿啊,这是小罗。”秦北海不知被触动了哪块心思,笑了笑,一顿,又干脆大笑起来。秦老太太皱眉嗔怪他没正经、说伤了脚又不是伤了脑袋,忽然笑什么。秦北海指指自己的脚踝,“想起来小罗多镇定的人啊,刚才在楼底下看我摔那一跤,脸色都变了——我常说我到了这岁数儿,有点儿病啊伤啊,跟前儿也没有儿女,想体会也体会不到有子孙尽孝的味道。刚我突然就有感觉了。”

“真是胡说。”秦老太太拿拐棍敲秦北海。“让小罗知道该不高兴了。”

“是是是,不过也不能算是很不对。虽然我不敢说是他老师,可他也拿我当长辈待嘛,我偶尔占一下这便宜也不算太过分。”

老太太的拐棍又敲了过来,“开玩笑说溜了嘴,当面也就会说。你就是这么乐乐呵呵没正没经的脾气,什么时候说错话你也不知道。倚老卖老占年轻人便宜可不好,不要这样,白长岁数。”

“是是是。”秦北海见老母亲认真了,赶快认错。

老太太又笑了,“小罗正经,你别变老不正经,不像话。”

“那不至于的。小罗呢,”秦北海叹了口气,看看晨来。“看他年纪轻轻这么沉着,听人说早前也不这样儿。不过年轻人就是要经历些事情,才能变成熟。”

晨来不出声,突然听见自己的手机响,起身去拿了背包来接听,倒不是很重要的事,只是医务科让她把材料补齐。再坐下来,看秦北海脚能着地,并没有大的问题,她放心了些,看时间差不多,一定告辞要走。秦老太太看留她不住,果然去让保姆给她装了几盒食物。秦北海坚持送晨来出来,等电梯的工夫,又说了会儿话。晨来觉得他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等到电梯来了,也并没有讲,反而说了些过阵子离家远了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出差过去的话一定请你吃饭犒劳下求学的辛苦。

晨来答应。

离开秦家,她拎着一包食物走在路上。走出小区,又走了好远,看到地铁站了,她忽然觉得有点累。站在入口处活动了一会儿手臂,才走进去。边走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听说还没做饭,她看了眼手中的食物,说那少做点儿,秦奶奶给了好多好吃的。她抱着食物走进车厢,坐下来时看到袋子里有两本小小的图录,想起来这是临出门时,秦叔叔顺手拿起来给她的,说这几本宣传品做得很漂亮,当画册看也好,这个开本正好一手拿得住,也不太沉。她以为都是秦叔叔博物馆的藏品或是正在进行的展览的介绍,拿出来看看,却不全是。博物馆的这本是古玉专题展览。展出的都是小型玉器,细看件件精品,颇具美感。她翻到最后,看见了策展人的名字——罗焰火。正好合拢图册,下面那本,是拍品目录。博时的网络拍卖专题。到站了,她将图册放回包里。

回到家里,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从厨房窗口看到她,叫了声来来。晨来进门把食物放下,摆好桌子,喊父亲进来吃饭。她回身看见那两本图册就摆在背包旁边,一想,马上拿起来收进背包里。

柳素因忙着盛米饭,没在意晨来的小动作,蒲玺眼却尖,问晨来那是什么。

晨来淡淡地说:“秦叔叔博物馆展览的图册。您不是对秦叔叔这项事业没兴趣吗?我就收起来了……”

“那也不用这样儿,蝎蝎螫螫、鬼鬼祟祟的。”蒲玺没好气。

晨来吸了下鼻子,忍住了没有搜寻俩合适的刻薄词儿扔回去。她看看父亲脸上。过了这些天,消肿了,结痂了,能顶着伤在院子里转悠了……性子收敛了几分,还是照旧恶劣。

秦叔叔说过阵子来看他,不晓得会不会给人好脸色。但看这会儿吃着秦家拿回来的菜,倒是满意——他是知道自己去看望秦奶奶的。

“秦奶奶说今年她做寿,到时候您要不去,将来她走了,您也不用去上香。”晨来说。

蒲玺筷子在半空停了停,翻了下眼皮看晨来,“老太太哪儿不好吗?”

“好着呢。”晨来说。

蒲玺叽里咕噜不知道喉咙里念了句什么,继续吃饭了。柳素因看晨来,笑了笑。

晨来吃完饭,见家里没什么事,说要回宿舍赶一下材料和论文。柳素因给她装了点吃的带上,担心她忙起来晚上没得吃。晨来接过食盒,看父亲又在院子里晒太阳了,跟母亲道别,经过父亲身边时,说声爸我走了。

“你呀,以后离那个罗焰火的圈子远点儿。那小子心狠手毒的,可不是什么好鸟儿。”

作者的话

尼卡

0308

姐妹们节日快乐!晚上加一更。八点见。^_^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三)

尼卡20210308

晨来走下台阶,转回脸来看了父亲。

柳素因这时从屋里出来,朝晨来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说:“不是说要赶论文吗?快去吧。早赶出来早休息。休一天假,这就去了大半天……走吧走吧。”

晨来答应。她知道母亲来打岔儿的目的就是防着她拿话硬杠父亲。父女俩的关系最近看起来稍稍缓和了点儿,完全是因为俩人都摁着脾气,其实经不得一点儿火星。

她到底没忍住,扔下“您都不觉得您说那话有什么毛病吗”回身就走。

蒲玺看着晨来大步快走一会儿就出了院门儿,瞪着眼转向柳素因,指着院门儿说:“这就是你教的好闺女!”

“有什么说什么,可不是我一个人儿的闺女……头一个,她是乐意去求人才去跟人结识的嘛?还不是为了你。不说句好话就算了,还这么着,亏心不亏心……来来都这么大了,跟谁来往她有数,你这么说她肯定不爱听,回头再拧着来。您这哪头儿划算?”柳素因小声嘀咕着,不等着蒲玺反应过来,赶快收拾东西进屋了。

蒲玺听着听着没声儿了,这才反应过来柳素因说了这么一大套,没一句是向着他的。

“嘿!反了反了,都反了!”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藤桌上。桌上的紫砂杯跳起来,茶水洒在那本图册上。他瞥了一眼,心里又来气,一挥手,图册就被推到了地上。

图册虽然小但是很厚实,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地落在青砖地上,没得竟有种泰山崩溃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就跟晨来似的,永远瞪着大眼睛跟他对视,不服气,也不妥协。

他伸脚过去,要踢远些,到底捡了起来,随手一翻看,哼了一声,细看起来……

晨来回到宿舍里,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口气还没消。

看见堆在椅子上那些洗干净还没叠的衣服,再看看这乱七八糟的小房间,她撸了下袖子,决定先把要交的材料、待写的文章都放一放。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雾霾有些严重,她还是开了窗,把地毯卷起来扛到阳台上展开来晒,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小区里的风景。周围的公寓都安装了防盗网,她这间公寓却几乎是“裸奔”的。原装的防盗网坏掉了,申请了更换新的,不知为何还没轮到她。不过她也总不记得去催促。小区安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除了书籍和资料,她没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身边连首饰都没有一件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收拾了一个多钟头,小公寓看起来才像样了。

看着像是多出一半空间来的屋子,晨来满意地拍拍手。

坐下来写东西之前,她还把整理出来的香薰蜡烛点上了——有一回鱼野风给她海运包裹,拿这东西当充当填充物。野风说这个味道还不错,不过落在她手里,命运也果然像是填充物一样,被丢在角落里吃了这么久的灰。她想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选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存着,预备等下也发发动态。

这蜡烛的味道并不太常见,但真的很好闻。

鱼野风作风长相都粗犷豪放,日常像只洗干净了的毛茸茸的大熊,倒很难想象这是他的品味……但似乎也并不出人意料。

晨来将蜡烛推到桌角,打开邮箱看到积攒了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正是鱼野风发来的,看时间却是十几分钟之前。这个时间他那边是凌晨,也许还在医院里值班。她打开邮件看内容,是野风发给她几处公寓的资料,附上了详细的信息,连学区情况都包括了。

她看了忍不住笑,咕哝道:“又不是要买房定居,学区信息都有。”

但可不能辜负了鱼野风费劲找房的这心意,她把资料仔细看完了。她的进修为期两年,前一年半在位于波士顿的医疗研究中心学习和工作,如果顺利结束,后半年将转战纽约,进一步深造。研究中心会提供一间宿舍,但位置稍偏远些,如果奔波于医院和研究中心之间,会比较费时,不如另外租房。野风波士顿有栋小公寓,原本是他在波士顿就学时住的房子,现在只有偶尔去开会的时候才会用。公寓位置绝佳,如果她去住,他回波士顿的时候就住堂姐家里。野风的一位堂姐在波士顿一间名校任教授。鱼家在野风这一代似乎出了不少学者……至于纽约的公寓,野风也已经帮她物色,但时间还早,仅供参考。其实如果她不介意,可以跟他一起住,反正他那里空房间多。野风早就说了如果她去进修就帮她找住处,没想到做得如此妥帖。但她没有打算麻烦野风到这个程度。

她写了邮件回复野风,说谢谢他。从波士顿公寓的窗口看出去的风景可真美,她很喜欢。不过她还是打算跟同期一起住宿舍。

野风马上回复了,说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如果到时候不方便,随时跟我讲。然后说,倒计时 61 天。

晨来看了眼日历,心说可不是嘛,果然离她动身只有两个月时间了……她翻着排班表,算算已经预约好的手术,估摸一下常规手术和紧急手术,这数量让她头皮一麻,赶紧着手整理好资料发送出去,继续写手上这篇未完的论文。

虽然眼下任务繁重,可以预见的将来两年都不会太轻松,她仍隐隐觉得兴奋。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忽然门外有人高声说笑。

她的手腕刚离开键盘,听那脚步声来到自己门前,有人在外面喊蒲医生,门也被敲响了。

她听出是李曦的嗓音,赶忙跑去开门。

暖气还没有来,她下午一直在闷头写论文,竟也并没有觉得多冷,这会儿门一开,走廊上的冷空气跑进门,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李曦身后还有遇蕤蕤和孙瑛以及急诊室的护士长肖蔚,见她开门一起说好香、好好闻的味道……两个女人涌进门,往里看了看,笑着问她是不是真的在用功、还是金屋藏娇呢,怎么打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看见屋子里又整齐又干净还香喷喷的,桌子上摊了一大堆打开的书籍和资料,又是笑又是感慨,说蒲医生可真是的,休息一天就干这个了,无趣……晨来抱着手臂无奈地看着她们打趣自己,问他们怎么一起来了,“两位中年妇女难得准时下班,不是得回家做晚饭、陪孩子写作业吗?来点儿鸡飞狗跳的亲子时间?”

“哗,刻板印象。为什么我们准时下班就得干这个?偏不!有爸爸在呀。”肖蔚笑嘻嘻地说。

“我们老曹干家务一把好手。就算干得烂,那也应该干。”孙瑛也笑嘻嘻的。抬手搭在晨来肩膀上,拨弄着她的耳垂儿,“年纪轻轻的,老古董。”

“今儿我们要吃饱喝足再回家,赶得及讲睡前故事就可以了。”肖蔚指指门外。“我们买好了吃的,喊你一起。”

晨来看李曦和遇蕤蕤。他们两人一人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装满了食物。

“吃火锅。”遇蕤蕤说。

“我们俩上去准备。等下喊你们。”李曦说。

晨来等他们走了,转头看孙瑛。

孙瑛笑嘻嘻地说:“哎,不是在多事啦,单纯就是有好吃的、又是在你们这楼里吃,不能落下你。”

“谁说什么了。”晨来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放下,哆里哆嗦地去保存了文件,合上笔记本。她拿了件连帽衫套身上,腰上被掐了一把,“哎呀!”

“这小腰儿细的,啧啧。”肖蔚坐在沙发上,眉开眼笑。

晨来气得拿了毛毯过去捂住她脑袋,狠捶了两下才放开。

“哎呀忘了我们蒲医生是勇士不是尤物,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哎哎,别闹别闹,八卦时间 。”孙瑛拍拍手,指指肖蔚。

“啊,这样的——我们刚知道的消息,欧院长的女儿在追遇医生哎。这几天正好几个部门有个联合会议在咱们医院开,欧小姐来开会,近水楼台,他们约会了两次了。”肖蔚说。

“蒲医生啊,你看看,这么说来,你在遇医生那里算不算过气了……别动手,我这中年妇女的迟钝脑瓜子这会儿想不出来合适的词儿形容——你们是同班同学吧?听说欧院长女儿仕途光明,年纪轻轻的升得特别快,真是虎父无犬女。”孙瑛正经起来。

晨来反应了一下,才哦了一声,“欧阳熠?调回来了吗?”

“可能吧。前几天晚上还开了辆跑车来医院探班,被人撞见。不过后来再来开会,就开了辆很低调的车子了。原来工作是工作,玩是玩,分得很清呢。”孙瑛笑,看看肖蔚。

晨来知道她们搜集情报的能力搁解放前那都得是地下交通站负责人的水平,听她们俩说起来欧阳熠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变。除了转行的,欧阳熠的确是同班同学里比较少的毕业没多久就转了行政岗位,走上仕途的人。但考虑到她的家庭背景,做出这个选择来也并不太出乎意料。虽然她跟欧阳熠大学还是室友,但两人之间没有多少来往,因此听见她的名字,没有很特别的感觉。不过欧阳熠喜欢遇蕤蕤,在同学之间似乎不是什么秘密吧……当然她与同学们久已没有聊花边新闻的机会,现在是什么情形,确实不清楚。

那么,那天晚上,和萝萝一起去给蕤蕤送夜宵的她吗?

见她沉默不语,孙瑛和肖蔚笑了好一会儿,等她收拾好东西,一起上楼去遇蕤蕤的宿舍。

遇蕤蕤和李曦的效率很高,她们敲开门一看,所有的食材基本上都已经摆上了桌,连汤底都调配好,开始煮了。小公寓里又多了三个人,狭窄的通道和厨房顿时被塞得满满的。晨来先挤进去,举手说我来看着煮汤底。

她有很久没上蕤蕤公寓来了。

这小公寓和她那间大小基本一致,布局也差不多。除了靠墙的储物柜,也就只能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椅,余外剩下的空间,她放了张双人沙发和书柜,因为喜欢窝在沙发里读读书以及沙发给她的类似拥抱的感觉,而他放了个跑步机。墙上的电视机正好在跑步机和床中间,在哪里都能看,不过看样子应该很久都没有开过了……蕤蕤休息时还喜欢跟李曦他们一起打游戏、聚餐,因此有张可以伸缩的饭桌。这会儿桌子已经拉开来摆好了,稍微挤一挤,坐下七八个人都没有问题。

“好了没?锅要开了!”晨来看着这红油汤底开始冒泡,忽然想起来前两天鱼野风提过想吃某家的重庆火锅的事儿来,还说好了她会带点汤底过去,一起吃自制火锅。“哟,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

“什么呀?”蕤蕤端了两盘羊肉出来,问。

“我得给鱼野风带汤底。”晨来说。

蕤蕤放下盘子,“那边华人超市什么没有啊?”

晨来不出声。

当然是什么都有的。野风想必是不要她花钱费心思给他带什么伴手礼,才想出这个来的。蕤蕤见她不出声,说:“我帮你准备。”

“不用。我自己买。”晨来说。

“你先坐呀。”蕤蕤说。

“等等他们。”晨来转了转身,仍站着。

蕤蕤喊了李曦他们快点来,也站着。晨来看看他,想到刚刚孙瑛和肖蔚开玩笑的话来,忍不住微笑——蕤蕤看上去倒是没有沉浸在恋爱中的那种神气,不过也许才刚刚开始,蜜糖还没从心里溢到脸上来……她想着想着觉得有点高兴。

“笑什么呀?”蕤蕤问。他看到旁边桌上乱糟糟的书,简直快掉下来了,伸手往上推了推。

“有点儿值得高兴的事。”晨来说着,也看了眼身后小书桌。

他们平常需要学习的新东西多,每天工作之外要花大量的时间阅读。她总觉得蕤蕤比她勤奋,看样子也的确如此。她示意了下,得到蕤蕤允许,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来,是急诊科的专著,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遇蕤蕤做的笔记。

她正要把书放回去,发现当书签用的是两张票,是近期口碑很好的一部话剧,如今想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可这票都过期了。

“这个票怎么浪费了?”晨来晃了晃戏票,照旧夹在书里放好。

遇蕤蕤说:“欧阳给我的。我本来是想请你去的,后来就……”

“嗯?”晨来诧异。“请我?”

“是啊,可是你那两天手术忙到排不过来,有点时间还不如补眠。”遇蕤蕤笑道。

“那也不能浪费了啊,请别人一起去多好。”晨来觉得可惜。

“也没什么可惜的。就当跟你一起去看过了呗。”

“你怎么不跟欧阳一起去?”晨来问。

遇蕤蕤看看她,说:“这是你喜欢的话剧。她没兴趣的……那天晚上她和萝萝给我送宵夜的。”

晨来点了点头,想到他为什么突然解释这个,心一动。

“萝萝跟她走得蛮近的。”蕤蕤说。

晨来点头。

好像也没有要听这些小事的必要……

“你那位小学同学会给你接机吗?”蕤蕤问。

“当然不。他也不比咱们轻松啊,哪好意思。再说我自己完全可以。”晨来说。

孙瑛他们过来坐下,恰好听见,接茬儿议论起这位传说中的优秀心脏外科医生来,一边吃,一边聊,自然又说起晨来去进修的事儿。孙瑛说在你走之前要有时间就该多聚几次,将来的事,谁说得准,还有没有机会这么一起玩儿?

饭桌上静默了片刻。

晨来端起啤酒来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忽然波动起来的情绪。“唉,我又不是不回来,说得这么伤感。”

“就是,大家乐观一点儿。就不说蒲医生这次镀金回来都有什么好处了,说不定等蒲医生回来的时候,婚也结了、娃也有了、娃都抢先一步永居了呢……”李曦连喝了几杯啤酒,又在兴头上,开起玩笑来。

晨来慢条斯理地说:“你可真会想。我得坐时光飞轮才能赶得及你给我定的这时间表。而且首先得找着个合适的人……”

“等您下了飞机,一出关,那合适的人啊,乌央乌央的……噗!”李曦正比划着,遇蕤蕤从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

晨来看看蕤蕤,喝了口酒,没笑。

从距离出国还有两个月,到出国之后飞快投入研究工作和学习,接近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年秋天来临时,晨来顺利转战纽约。三个月后,她已经适应了所在医院紧张的节奏。原本再有三个月时间就可以回国,但因为研究项目的需要,又延后了三个月。

晨来这阵子,总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中,那位卧底警察的著名的台词。

“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午休时间,她拿了三明治站在医院的屋顶花园里,看着树上那枯黄的叶子。“我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又三个月……”

现在每次想到李曦医生那晚开得玩笑,她都觉得特别好笑。

这两年她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每天都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休假都匆匆忙忙的,恨不得利用好每一分钟。日常生活仍是简单,接触的人虽然多,联络密切的除了在波士顿时期的几位亲密的同事,如今她们也都分散在各州的公立医院进行实践活动了,就只剩下同在这间医院的鱼野风——当然她当初在可供申请实习的医院里之所以选中这家,也是因为鱼野风在这里。

晨来舒了口气,即便是在同一栋大楼里,她跟鱼野风也不是随时能见面,仍然是线上聊天更方便,只是没有了时差而已。

“你在哪儿?”鱼野风的电话。

“屋顶花园。”晨来回答。

“马上来。”他说。

晨来看看手机,发现有新消息,打开来看,是秦叔叔发来的,总共三条语音信息。她忙点开来听,原来是有急事找她。事情倒不复杂,有位著名中国文物收藏家的藏品将要进行拍卖。拍卖前的预展在他生前的住所进行,预计会有大量从未曝光的珍贵文物出现。秦北海跟这位收藏家多有往来,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参加这次的拍卖会。他的日程已经安排好了,但在登机前出了点意外,不能成行,再安排别人替代有些来不及。他想请晨来就近帮忙走一趟。

晨来算下时间国内已是深夜,先编辑了信息发回去,不想那边马上打过电话来了。

秦北海上来就问:“来来,有没有时间帮我这个忙?”

晨来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去是可以去的,也许可以拍拍照、搜集一下藏品信息,可以她的知识结构而言,甄别能力自然是谈不上的。她坦白说,怕给秦叔叔误了事。

秦北海笑起来,说:“展品都会是些什么,我大体都知道的。那屋子里所有的陈设,包括弗先生还会有些什么藏品,我都很清楚。这次过去,一是捧个场,二也是对故人的一点心意,总归是交往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我希望这次拍卖能圆满。你只管去,资料和邀请函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不要担心什么,就当是去个 party……弗特尔家自来很大方的,凡类似活动,请的都是顶级厨师来操办宴席。你总是忙起来顾不得好好吃饭,借这个机会去吃一顿好吃的也好,对不对?”

晨来笑起来。

她晓得秦叔叔是跟她开玩笑的,让她去办事是真的,让她趁机休息一下应该也是真的……她心里暖暖的。自小到大,秦叔叔的疼爱给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好,我去。希望我不辱使命。”她笑道。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9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四)

尼卡20210309

“不勉强吧?”秦北海问。

晨来认真算了下时间,说:“不勉强。”

“就这么定了。见了小弗特尔先生,替我问好。”秦北海说。他又叮嘱了晨来几句,才挂断电话。

晨来拿着手机碰了碰下巴,心想这凭空而来的一样任务,是不是自己也得多少准备一下……可是要搜一下关键词,都不知道这位弗特尔先生的姓名确切应该怎么拼。但是还好,弗特尔先生足够有名,而搜索引擎也足够强大,她试着按照发音拼写出来,显示的相关搜索里,马上就出现了要找的词条。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词条,从第一条点开,迅速浏览起来。她本想先浏览下大体有点了解,没想到弗特尔名下的词条竟然非常有看头。她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不知过去多久,忽然闻到咖啡香,一杯咖啡就递到了面前。她抬眼一看,鱼野风将咖啡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谢谢。”她接过咖啡,深深吸了口气。咖啡香气扑鼻,啜一口,层次分明的果香和榛子香在口腔里回旋,让人顿时精神一震。“好香。”

鱼野风坐下来,一手握着两只热狗,示意她要不要。

她摇头,笑。野风一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所以能吃饭的时候总是尽量多补充能量。她听到信息提示,见是秦叔叔发来了一些预展的资料信息和简单资料,顺手保存一下。

“刚下手术吗?”她问。

野风点头,“你呢,又有疑难杂症了?”

“不是,要了解点儿事情,查查资料……呀,差点儿来不及了。”晨来看到手机屏上的时间,急忙站了起来。“我得去找 dr.c 谈事情,他只有十分钟给我……谢谢你的咖啡!”

鱼野风悠闲地翘了翘腿,一摆手。

晨来小心地边走边喝了一大口咖啡,免得自己速度太快洒出来。她一眼瞥见玻璃反光中自己这有点滑稽的姿势,忍不住笑起来。她脚下不停,迅速跑到电梯门口,正巧轿厢门开了,她忙将咖啡喝光,捏扁了纸杯拿在手中,走了进去。等她站稳,手机震动了下。她看了一眼,鱼野风发来的讯息,问她周六晚的 party 去不去……“没有外人,就几个朋友一起聚一下。”他说。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就见他接着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显然是从跑步机上拍的,那整面透明玻璃墙外视野中完整的中央公园、远处宽阔的河流和在初升的太阳光中刚刚醒来的城市……那是她几乎没空去看的纽约。

“可是这个周末我有点事,周六未必有空。”她盘算了下时间,本来休息时间就不太够,还要去一趟长岛弗特尔庄园看展,她觉得自己最好留出一点时间来补眠。

“来嘛,晚点也没关系。”他说。

“那好吧。我不保证我一定能来。”她说。

“ok.”他回复道。

晨来想起野风刚刚那悠闲自在的样子,不禁一笑——明明是刚从手术室出来,应该也是累得要死的状态,可他那么松弛地往那里一坐,硬是让人有种他刚刚度假回来、精神饱满到要溢出来的错觉。

这个鱼野风……也就是他吧,从前辛苦到不得了的实习医生阶段,也能抽出空来去玩,让人不得不佩服他超乎常人的精力。当然,还有高水准的自我管理能力,以及非同小可的智商。

电梯停了下来,晨来看了一眼数字,门一开,迈步走了出去。

dr.c 的秘书 hanna 老远看到她就赶快招手,道:“早点来早点见。c 博士这时候正有空,他又要赶着去开会……”她说着敲了敲门,说话间就把晨来塞了进去。晨来其实还没完全准备好,迎面看到 dr.c 正在办公桌后微笑着望向自己,定了定神,也笑了笑。

谈话的内容倒很简单,她到这里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与负责人进行一下例行的沟通。dr.c 对她这段时间在医院的工作很满意,笑着说适应得这么好非常难得。另外,dr.c 跟她探讨了是否想继续申请参与其他研究项目,就目前来说,她成绩很不错,也是比较有希望获得资金和资格的。晨来倒是也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她也有心仪的几个项目,仍然是自己主攻的儿童心脏病学方向。只是目前根据她了解到的情况,申请人也都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她并没有什么把握自己能申请到一个名额,再说,就她的情况而言,也该按时回国效力,暂不考虑继续申请了。dr.c 听了她的想法,倒表示对她十分有信心,如果她改了主意,愿意再给她加上一封推荐信,随后又给了她一点未来研究方向上的建议。

原定十分钟的谈话足足半个小时才结束,如果不是 hanna 提醒,可能谈话还会继续下去。晨来忙告辞出来,与等在外面的两位访客打了个照面。她往一旁闪避了一下,并没有留意那是谁,只是惊鸿一瞥间,觉得其中一位似乎是亚裔,有些面善。不过她并没有太在意,看看时间已经要准备去 picu 看一下病人的情况,于是跟 hanna 摆摆手说再见。

hanna 也笑眯眯地摆摆手。

晨来看到她手上的钻戒,亮闪闪的,走远了才意识到,上回看到 hanna 的时候,手上并没有戴订婚戒指……她好像该恭喜 hanna 吧?她回过身去,hanna 正神气活现地指点工人维修那台老是闹脾气的打印机,这会儿跑过去恭喜她订婚会不会像个傻瓜?晨来有点儿懊恼地抓抓头发,总是这样,差不多会错过一切当面跟人表示友好的机会。这也怪她向来对这些细节不上心,几乎会错过一切的蛛丝马迹,同事们之间妙趣横生的八卦新闻,在她来说全都像是新闻炸弹,大一点小一点的区别而已。

有时候,与同事们相处融洽,只需要一条好玩的八卦新闻。

难怪鱼野风总是说她永远是个的 outsider……晨来笑,边走边发消息给鱼野风:“dr.c 的秘书 hanna 啊,手上好大颗钻石……她订婚了吗?”

“上个周的事。1.5 卡,方形,完美钻。上世纪的卡地亚设计,稍微修改了一下细节。”

“你怎么全知道!”

“她未婚夫是急诊的护士 gary 啊,我兄弟。”

“gary 和她是一对?”晨来的语音和文字同步发出来,迎面走来的护士看着她笑,交给她一叠表格。“我去工作了,回头再说。”

她跟护士道谢,往病房走去,边走边看表格,调出电子病历来比照着看,顺带着抻抻手臂、晃晃颈子,活动下筋骨。

进入病房像要投入战斗中,她必须激发一下体内的战斗力……看完病例她确认了下自己这两天的排班,一个白班接一个夜班,下班刚好从从容容准备一番,体体面面地去参观预展。这按部就班的感觉让她心里安定。

但是,到了这天,晨来也没想到自己本来在早上就能结束的夜班,因为一场紧急手术拖得久了些,等她可以离开医院时,距离设在弗特尔庄园内的展览会开始仅剩 3 个小时。这点时间也只够她回去洗个澡换换衣服。她几乎是飞奔着跑向地铁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像只灵活的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尽量能加快些速度,因为再过一个半小时,就会有车子在公寓楼下等着接她了。

幸好晨来是个行动力特别强的人,待她返回公寓准备好来到楼下,距离同司机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她四下看了看,天气冷起来,街上、车顶都铺了落叶,深红色砖墙的公寓楼衬得红黄绿色相间的树叶,有种静谧的美……她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哪辆车是等她的。

她倒是不着急,低下头,从脚下开始往上打量自己——难得穿一次的细跟高跟鞋、久不经日晒显得格外白皙的脚踝和小腿、长及膝下三寸的棕红色的麂皮裙子、尽管这两年每一顿都吃得很饱而且以肉为主仍然瘦了一寸半因此显得这条早前买的裙子肥了很多的腰……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腰上的白色衬衫,就听见了轻轻的刹车声。

她抬起头来看了眼停在面前的这辆车子。一辆豪华轿车。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这车子可不会是来接她的。

她转回头去看看身后,从门上的玻璃反光中确定自己的衣着没有问题。驼色的大衣就放在手臂上,白衬衫外披着奶油色的羊毛衫,大大的背包里有她准备在路上恶补的资料,还有随时可以查询资料的手机和电脑。

一切妥当,万无一失……

但是。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那辆豪华轿车停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司机已经下了车。

她看了眼西装革履的司机,心一动。果然那人冲她行了个礼,称呼一声“蒲小姐”。她注意到他没有用问句,同时讲的还是中文。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司机将车门打开,车里下来一个人。

晨来看着他将西装纽扣系好,向自己点了点头。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被吹乱的发丝贴在了她脸上。她抬手拂开,轻声问道:“请问……”

“秦先生让我来接你一道去弗特尔家的展会。”罗焰火说。

他声音也很轻,是恰好随着风送到她耳边,能让她听清每一个字的程度。

晨来这才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不管来接她的是谁,也只有上车了。她向车子走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经过罗焰火的身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他侧了身,等她上车坐稳,才同司机交代了句什么,也上了车。

晨来坐得离他有点远,倒不是故意的,而是车内空间实在是宽敞,两人之间坐下三个瘦子都不成问题。这距离让她没来由的松了口气。罗焰火似乎也没有想要同她攀谈的意愿。他只稳稳地坐在那里,抬腕子看了看表。晨来随着他这个动作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她知道从这里到弗特尔庄园的距离和路线,如果不塞车,大约需要一个钟头。

其实并不久,但如果她是和罗焰火同处一室,不能不算一个考验。

她想到这里,微微皱了下眉头,侧了下脸,望着车窗外……天气已经很冷了,说不定这几天就会下雪。刚刚在等车的工夫,她并没有觉得冷,反而因为一路从医院回来都是在赶时间,全身都热乎乎的……她忽的意识到自己脸上的妆其实并没有化完——还差一点点的胭脂和一点点的口红……但当着罗焰火的面化妆,她觉得有点不合适。

她轻轻凑近了车窗,从倒影里看了看自己。

大概苍白得像只鬼……

她有点懊恼,索性不去想这些,等到了地点,总会找到合适的时机溜去化妆间涂一点点口红的。她打定主意,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来看。

弗家的藏品很多。她主要关注的是中国的文物。就已经公开展出过或者声明拥有的已经不计其数,尚且不知道今天亮相的还有多少之前从未被公众知晓的。她仔细看着资料里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以及弗氏获得它们的经历,就像是读一段段的传奇故事,看到精彩处,她都忍不住想拍案叫绝,但顾及到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激动。饶是如此,她仍然几次调整自己的坐姿……她细细的脚踝在棕红色麂皮裙的衬托下,显得尤其白皙,像是有一层珠光,随着她的小动作,那光彩是会流动的……

晨来并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已经完全进入到了弗氏的收藏世界,但罗焰火就在她身边。

她每挪动一次,他都觉察到了。包括她的不自在。

晨来读完最后一页资料,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将资料置于膝上,轻轻舒了口气。

此时车子正在林间行驶,看样子正在上坡。路边一块路牌闪过,表示他们距离弗氏庄园还有 2.8 英里。

“喝点水吗?”罗焰火问。

晨来正觉得口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她看他手中拿了一瓶水,正要接过来,就看他拿了手帕,往瓶盖处一捂,轻轻拧了一下,才递过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9

第三章 漫长迂回的路 (十五)

尼卡20210310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谢。”他说。

晨来喝着矿泉水,余光扫了扫,忽然发觉自己离他近了好些,不觉吃了一惊……她将一小瓶矿泉水全都喝光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拧回瓶盖,借着往垃圾箱放瓶子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坐回原处,这时她听见罗焰火问:“还要不要了?”

“哦,不了,谢谢。”她忙说。她有点后悔就那么一气喝完一整瓶,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的声音里透着戏谑……但这肯定是她的错觉。

车子转了个弯。路边有标记,晨来没看清楚,以为前方就是弗特尔庄园了。车子进了一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门,沿着宽阔弯曲的车道继续向前行驶,在看到主屋之前,晨来都只觉得这里风景是极优美、且静谧的,但,似乎哪里不对劲——资料里弗特尔庄园的主屋是座白色的哥特式建筑,非常漂亮,眼前这栋外墙跟她裙子几乎同色的房子看上去要比那早上许多年,规模似乎也更大一些,远处隐在树林后只露出屋顶的像是附属建筑,还不止一所,从规模判断,这里也不是弗特尔庄园……她顿觉不安,立即转头看向罗焰火,正要问这是哪儿,恰好看到罗焰火是准备同她说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停了停。

罗焰火说:“对不起,麻烦你等我五分钟。我去拿点东西,马上下来。”

“……好的。”晨来看着他的神情,心里的不安去掉了大半。

司机来开了车门,随后罗焰火就下了车。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回身轻声道:“如果你想下来走走的话,请便。”

“不了。我在车上等你好了。”晨来说。

罗焰火一点头,快步走开了。

门关好,晨来看看站在外头等候的司机。他背对这边,站得笔直,像棵松。她知道罗焰火说五分钟一定就是五分钟的……虽然如此,她还是有种被陌生人带到陌生地方的不安全感。罗焰火看起来倒是熟门熟路的样子,身边也没有前呼后拥,倒难得显得轻松。

她低头在手机地图上查看了下位置。定位显示得不太清楚,但离弗特尔庄园的确是很近了……她想起来自己尚未完成的妆容,忙翻出化妆包来,抽出那支新买的只用了一次被鱼野风夸奖说极衬她肤色、涂上很像陈年吸血鬼的口红,对着小化妆镜,仔细地涂抹了两下。也许是因为事出紧急,下意识地很清楚自己在罗焰火回来之前并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了,她的手法竟意外的熟练和精确,完全没有涂到唇廓外。她满意地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完美的唇形,不禁嘟了嘟唇……一只新鲜出炉的吸血鬼。

她笑笑,将口红收起来,看看时间,过了两分半。

等人总是觉得时间漫长,不如趁这会儿工夫找点事做。她重新整理了下手边的资料,全装进背包里。边整理,边将车窗降了下来,看看外面的风景——主屋正对的是好大的一片草地,极为空旷。已是深秋,草地正渐渐被染成枯黄色,可染得并不齐整,像水墨画似的,这里深些,那里浅些,越往远处越深,与杉树林接了壤……那是大片的赭石色与黄色。随着山坡高低起伏,颜色也时深时浅,间或有一抹红色,那是枫树……碧蓝的天空在最上头,越发显得蓝的清朗,黄得醒目,红得热烈……底色却是尚未褪尽的绿,五彩斑斓,这风景真是美极了。

她轻声叹息,不知不觉停下手来。

眼前这景色固然美不胜收,也不能不让她想起两年没见的北京的深秋。

胡同里国槐的叶子此时应该落了,还有那一排合抱粗的银杏树,落下来的金黄色的叶子也应该早就给胡同里铺了一层毯子……起风的日子,胡同里那几位大妈又要和她妈妈一起比赛谁起床更早了,好去捡被风吹落的白果……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侧。

司机的身影晃了一下,伸手拉开了车门,她就看到罗焰火从台阶上下来。他走得很快,似乎是在赶时间。他坐进车子来,带了一阵清凉的风,还有一股很湿润清爽的味道,轻声说了句久等。

晨来低了低头,瞥见他手上多了一个皮夹子。他顺手把皮夹子放在了前座后背的夹层里,轻轻敲了敲隔板,车子发动起来。

罗焰火并没有交代这里是哪里,晨来想,他可能不太方便或者不想解释。但她并没有再觉得不安。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分钟的独处让她终于能够补好妆从从容容出席展会,还是因为那能够抚慰人心的美丽景色……

车子重新发动之后,开得比来时快了些。

晨来竟有些贪心地想着若能慢一点就好了,可以多看看这里的风景。车子几分钟后开出了大门,从小路重新驶上公路,不久,就看到了另一个漂亮的庄园大门。前面有车子在等候,戴着耳麦的高壮粗大的安保人员在仔细核对客人的身份。放行的速度不快,但并不让人觉得烦躁。

晨来看清大门边漂亮的大理石上镌刻着字迹。弗特尔庄园。她想了想,刚刚那个地方,似乎连正经的大门都没有,更别提主人家的标志了……将来想再来,恐怕都不好找。

这个想法冒出来,她微微吃了一惊——怎么会想到再来呢?

她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罗焰火。

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非常专注。

她想大概对他来说,自己应该就算是一项额外的任务,至于人,即便是在他身旁坐着,也完全是可有可无的……

见她看过来,罗焰火发觉,问:“怎么?”

“没有,只是觉得,秦叔叔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我后来问他,他没有讲。我以为是普通的情况。”

“他不想让你知道。不过我觉得,既然你问起,告诉你也是应该的。”罗焰火说。

晨来听他讲,秦北海出发来纽约之前,已经要登机了,在机舱门口摔了一跤。送医后检查,胫骨骨裂。晨来知道他去年动过髋关节和膝关节手术,恢复得还不错,没想到……“这么说,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了。”她懊恼地说。

罗焰火说:“我也是问了他身边的人才知道的。老太太那边儿还以为他来纽约了,所以这回无论如何都得让人来趟现场,不然瞒不住。”

晨来又是懊恼,想到秦北海的用心,又有点好笑,竟然还有点心酸。

她转开脸,轻轻咳了一声。

“不太严重,不要太担心。”罗焰火说。

这时安保人员向他们挥了挥手,司机将车子开上前。罗焰火将两人的请柬一起递过去,简单说了几句话。晨来看出来他同这人很熟悉。这人向车内看看她,两条浓眉在脸上滚了两下,似乎有点儿高兴,说了句请吧,就放行了。

“老弗特尔先生是秦先生至交。他的太太和子女,尤其长子小弗特尔先生跟秦先生也是熟识的。你是代表秦先生来的,等下最好先过去跟小弗特尔先生打个招呼。今天他要应酬的人很多,应该不会跟你聊太久。另外,庄园里只要没有挂宾客止步标记的,都可以参观。”罗焰火说。

晨来听了,点头道:“我明白。谢谢你提醒我。”

她以为他的意思是,既然受秦先生所托送她来,只要进了展会,见过弗先生,那么下面的事她就可以自己看着办了。毕竟他也是来参加展会的,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车子一停,接待员来开了车门,罗焰火迈步下车,一回身,将手伸了过来。晨来愣了下,看了眼外头的情形,果然已经是非常正式的场合,罗焰火这么做完全符合此时此地的礼仪。她于是轻轻将手放在他手上,被他轻轻一握,待她站稳,正要顺势收回手来,不想他转下身,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0

作者的话

尼卡

0310

今天更这些啦。预告下,明天的更新应该稍长,然后这一章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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