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一)

4 / 28 章 · 56,027

尼卡20210209

晨来仰头看了看天,月亮隐身在厚厚的云层里,似乎是要下雨。

对面有车子驶过来,她往旁边闪避,小心翼翼地将食盒举高,人就侧着身站在了泊在路边紧挨着的两辆豪车之间。等那车开过去,她回头看了眼——车子在自己家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灯熄了,但没有人下车。

许是院里谁家叫了网约车吧……

她觉得有点冷,加快了脚步。

从胡同拐出去,她拦了一辆车,五分钟后,便到了姑姑蒲珍住的那条胡同。

下车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雨。

她一路小跑着在胡同里穿过,跑到姑姑的理发店门口,躲到屋檐下,拍拍身上的雨珠,松口气。

姑姑这地方现在看起来也比她家那里要拥挤和热闹些。站在姑姑家的院子里一抬头能看到故宫的角楼,四周围保存完整产权清晰的四合院看起来都门禁森严,也有许多四合院里的蜗居都被改造成了时髦的民宿,还有些老字号和小食店,游客是从不缺少的。即便是中秋节的夜里,仍有零星的游客。姑姑这间理发店是倒座改造的,朝南开了个小门,日常起居都在阁楼上,很方便。不过如今理发店生意是有一搭没一搭,看上去倒是像个茶馆多一些。姑姑倒也不靠这理发店生活,有这么个小门脸儿,图的是每天有点儿事情做。

她看了看四下里,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斜对面停了几辆车。虽然这里的邻居有不少是隐形富豪,出入多半是奔驰宝马代步,玛莎法拉也常见,可是那几辆车看上去却有点不对劲……车里都有人。人都坐着不动,像是在等人可更像是在监视……明明是在朝她这个方向观望,发现她看过去,又都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手机——那手机屏都不亮的……

晨来有点紧张,马上就抬手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开门,往里探探身子,喊了声姑姑。

小店里灯亮着,空荡荡不见人影,可空调开着,很暖和。

晨来走进来,看看这些破旧的椅子和镜子,还有摆在台子上那亮晶晶的工具——地上有头发的碎屑,工具没收起来,看来姑姑刚才还在这里给人理发……她微微皱眉。

姑姑认真动手给人理发的时候并不多。

这理发店要是能靠给客人理发养活了,也就算是奇迹了……她忽然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不由得心一紧,抬眼看了看,撩起帘子钻进后门,眼前是一截木楼梯。老房子层高足够分隔成两层,上面是个阁楼,就做了蒲珍的卧室兼起居室,偶尔她过来,就钻进壁橱里去睡。虽然空间狭窄拥挤,晨来却也不挑剔,反而觉得有安全感。

晨来又叫了声姑姑,没有人回应,楼上的动静听起来有点怪异……她站了片刻,忽然想到外面车子里的人,从门帘缝里往外看了看,虽然没有人进来,楼上怪异的声响让她背上寒毛直竖,突然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她把手中的包袱轻轻放下来,抄起门后的一根木棒便跑了上去。

然而她一上去就后悔了,此时沙发上一对男女衣衫半退、缠缠绵绵,那女的正是她年近六旬的姑妈……那两人发现她,倒没有她受惊多,只是停下来,喘着气,像是得了空儿休息片刻。

看到晨来瞠目结舌站在那儿,蒲珍开了口:“愣着干嘛,还不走啊?”

晨来一转身就跑了下去,听见他们俩哈哈大笑起来。

晨来脸热的跟要炸了似的,咬了咬牙,待要甩手就走,推开门一眼看见那几辆黑漆漆的车子,又犹豫了下,退回来,站在理发店中央好一会儿没动,到底是擦了下额头上惊出来的一把汗。

楼上再没有奇怪的声音传下来,她也不知道楼上那对情人还要多久才结束……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拿了扫把开始扫地。

一地的细碎发茬儿零零散散,扫帚又旧,簸箕又老,用起来不太顺手。晨来一阵心烦,也不知道是恼这又老又旧的器物,还是恼自己莽撞。

听见门前有轻细的车声,她停了下,车子开过去了,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不远处还有两个车位,这不知是谁……听发动机的声响,又是好车无疑。

晨来叹口气,把最后一撮儿碎发扫起来。

楼梯一响,门帘一挑,蒲珍一边穿上长开衫一边说:“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呀,被你搅散了我的好事儿,我还没叹气呢!”

晨来抿了抿唇,待要出声,就见门帘又被挑了起来,一个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男人走了出来,有点腼腆地笑着,冲晨来点了点头。

晨来木着脸,倒不是不想跟人打这个招呼,而是看到这个男人比她大不了几岁……她实在是需要很大的自制力才能让脸上的肌肉稍稍动了动。

那男人和蒲珍低语几句,由她送了出去。

晨来看着姑姑跟小姑娘似的缠在那男人臂膀之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蒲珍笑出声来,亲了那男人一口,说:“我家卫道士侄女在这,我就不留你了,回去叫他们慢点儿开车。”

“知道。”那男人微笑道。

声音倒是很好听,又冲晨来点点头。

他一转身,晨来看清他左半边膀子透过衬衫露出了刺青——这样一看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但这刺青和他斯斯文文的气质实在是不太相符……晨来看着姑姑送他出了门,回身便微微瞪了自己一眼,不禁撇了下嘴,坐在凳子上,说:“给我把头发剪了,再修修头发吧,姑姑。”

“不给你修。”蒲珍说着,在晨来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你那脸怎么回事儿啊?被病人家属打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总不会是被男人打的吧?”

晨来看着台子上的工具,不由得想到刚刚那男人的短发——那新剃的鬓角,刀锋似的,闪着寒光……她的目光移到姑姑身上。

姑姑的年纪,不知道的只以为她四十出头,绝猜不到五十上,但其实她已经五十八。大概是天生丽质,皮肤极白,富有光泽,一对眼睛更是顾盼神飞,打年轻时候起就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只是一生的际遇可以说是跌宕起伏……她知道自己是没什么资格管姑姑的事的,可是……

“也太年轻了点儿。”她轻声说。

“放屁!”蒲珍点上烟,骂道。

晨来被姑姑一骂,倒觉得舒服了似的,四肢都放松下来,“不过人可真帅……外面都是他的人?”

“有多少人?就一辆车,带着一个司机一个保镖。”蒲珍说。

晨来沉默了片刻,皱皱眉,心想不能够吧,那阵仗可是至少十来个人带在身边的。

不过她看看姑姑坐在那儿抽烟,似乎也是有点心事,便没出声,说:“我妈让我给送来吃的。说让您过去吃饭,您不乐意过去。”

“知道了。回去跟你妈说以后甭那么麻烦。她在我这儿也落不着什么好处,老惦记我干嘛。”蒲珍说。

晨来晓得姑姑跟母亲的关系向来好,之所以这么说,也就是姑姑一贯的声气而已。

“不是要剪头发吗?去洗洗头。”蒲珍说。“我算计着你也该来了。”

晨来答应一声,走到一旁去。

蒲珍咕哝了几句说身上这件衣服坏掉了,晨来正调着水温,看了眼姑姑那衣衫,忙移开了眼。

“我上去换件利索的。”蒲珍说着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晨来嗯了一声。

洗头的池子是新换的。在这个全部摆设都还是八十年代的风格的小店了,这东西看上去新的突兀,新的可疑……晨来拧了一下出水不太顺利的水管子,听见有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晨来粗粗一看一共有四个人,虽然样貌各异,可都精壮高大,孔武有力。

“理发吗?”她拧上水管子,问。

那几个人没出声,打量着她,随即同时往旁边一闪,又进来一个人。

他说:“理发。”

晨来看着他,指了指那仅有的一个座位,抬手抽了条毛巾往那上面一扫,说:“您请坐。”

那人坐了下来,从镜子中看着蒲晨来。

晨来另拿了一条毛巾铺在他肩上,伸手将边角掖进他的衣领,有将白布衫子给他围上。

然后她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稍稍低低身子,问:“还是这个发型?”

他的头发很短,是圆寸。虽然是看上去极普通的发型,修剪的却精细,几乎看不出一点参差不齐来。

“对。”他说。

晨来说:“好。”

她眼角的余光扫到其他几个人,见他们四下里散开,随意地坐在了那两张木头长椅上。她扒拉了一下工具,说:“刚理发没几天吧?后面给您推一下,其他的地儿不太用动……”

“好。”那人很痛快地答应。

屋檐上的风铃忽然响了起来。下雨了,并没有风,晨来的手放在那柄锋利的刮刀上,正想着风铃怎么会响呢,店门被敲了两下,有人低低头走了进来。

此时在店内的所有人对这客人的到来都觉得意外……可能还有些许的为难。晨来想今晚真是奇了怪了,罗焰火……是罗焰火吧?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怎么会来这儿的?

她看着罗焰火,问:“理发吗?”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二)

尼卡20210210

罗焰火看看她,点了下头。

“那请您稍等。”晨来说。

她没说请坐。店里分明也已经无处可坐,那几个人也没有要挤一挤给他让出些地方坐下来的意思。

罗焰火显然也没想坐下,在店里走了两步,像是再无处下脚了似的,找了个位置站下来——晨来余光扫到他的脚尖,心想他可占据了个好位置。

在那里,能观察到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晨来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手仍然按在刮刀上,客人这时抖了下腿,看了她问:“不是推一下吗,您拿刀干嘛?”

晨来抬眼从镜中瞅了他一眼。

就在这斑驳模糊的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像刀枪相见。

“习惯了。”晨来从从容容地伸手在旁边一排电动手动推子间划过去。“您不是本地人吧?”

“啊,不是。不过我在北京二十年了。”客人微微笑着,也从从容容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人哼唱着“扯上二尺红头绳儿”……那“绳儿”的尾音还没收住,就变成了“哎哟”。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哪!哎哎,我们这儿打烊了,不理发……走走走都走。”蒲珍抬起手来轰人,一眼看见晨来站在那儿的架势,“嗬!我说小姑奶奶,你这是唱的哪出儿啊?”

“人要理发,我这不准备呢嘛?”

“你看他们像理发的人么?当我这儿是干嘛的呢!各位,我跟你们说,皮四不在这儿。你们要找他,到他那儿去找,甭来我这儿捣乱。”蒲珍继续轰人。

晨来看面前这位端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罗焰火背对这边,正在看墙上的旧照片,也没动,像是根本不在意其他人……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相框里,大大小小的旧照片层层叠叠,斑斑驳驳,亏他有这个闲情。

晨来摁了下剃刀,看见罗焰火背着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你们走不走?”蒲珍的嗓音清脆中略带沙哑,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怎么着,来这儿之前没打听过这什么地方、我是谁吗?我客客气气的时候,你们该滚就滚,别给脸不要脸。”

“珍姑娘,我们不是来找什么皮四皮五的。”椅子上沉沉稳稳坐着的客人这时候答了话。“蒲玺您知道吧?”

他虽然是答蒲珍的话,但是看着晨来的。

晨来面无表情。

“知道哇。你们找他呀?去他家找啊!找我这儿来干嘛?”蒲珍说。

“去他们家找过了,没人。您要是知道他在哪儿,麻烦您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我跟他们家没什么来往,中秋节都不见面儿呢。”蒲珍说。

她也不是第一回见识到找蒲玺找到她跟前儿来的事儿了,不管是讲理的不讲理的、无赖的还是不要命的,应付起来各有一套,游刃有余。不过今天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好打发的,尤其……她一下来就看见了那个始终背对着这边站立的年轻人,直觉他跟这些人不是一伙儿的,但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中秋节的夜晚出现在这么个乌七八糟环境里,总是有些怪异的,起码是敌我不明的。她脑筋迅速地转着,想找个办法快点儿打发走了这几个人,而一旦打发不走,是不是要用什么其他的办法……她看了眼晨来。

晨来看起来相当镇定。看那样子,甚至是真的打算要给人理发的。

蒲珍明知道这会儿情况不妙,看了晨来的模样倒有点想笑。

这孩子有时候不知道是迟钝还是傻,反应是会有点慢半拍儿,但下一步也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来,吓人一跳……

“您可真会开玩笑。昨天您还去给蒲玺家里送了两盒土鸡蛋——没来往?”客人笑吟吟地揭穿蒲珍。

蒲珍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呢?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找蒲玺去他家找。不管你们是谁,敢在我这儿闹事,碰歪我一根草一枝花,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珍姑娘您消消气。我们就是在蒲玺家里没找着他,才来打扰您的。他不在家,会在哪儿?”

蒲珍冷笑,“爱在哪儿在哪儿,反正不在我这儿。你们到底滚不滚?”

突然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那是蒲珍放在小桌上的手机。

她伸手就要去拿,早被人一把抓了过去。

蒲珍要抢手机,那人却示意同伴拦住,接起电话来,于是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小珍,来来在你那儿吧?老蒲又惹事儿了。人来家里堵他,他跑啦……这些人还没走远,你让晨来别回家了……我先挂了啊……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啊!”

随着一声惊叫,通话中断了。

“本来也不用这么麻烦,是不是?”客人抬眼看着晨来。“幸会,蒲医生。”

他话音未落,刮刀抵在了他颈上。

屋子里静得令人窒息。外面滴滴答答落着雨,像是催命的鼓点。椅子上坐着的几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都别动。”晨来说。

说着话,她的左手稍微动了动,像是在人体上找着什么。

这些人果然都没动。

然后,刮刀向下沉了沉。

“这是颈部动脉呢。”晨来的声音特别轻柔。

“蒲医生,有话好说。”

“别骚扰我姑姑。她不是你们能动得了的人。别为难我妈。我爸做了什么事儿,你们找他去。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应该的,但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们家从此以后中秋节就少一个人吃团圆饭了。”晨来说。

她手里的剃刀亮晶晶的,极为锋利。

姑姑这里什么都破败陈旧,工具却是打理的很好的,就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我没有开玩笑。你能找到这里来,能三番两次给我打电话,应该提前做过功课。要是你们今天来就是打算要带走人命的,那我先留下一条也不过分。”晨来说。

“蒲医生,不至于。”这人显然有点慌了。

“让这些人滚出去。让你们的人从我家滚出去。”晨来忽然听到身后有极细的声响,紧接着就听见姑姑喊“来来小心”,伴着“嘭嘭嘭”几声闷响。她将身前转椅猛的推了一下,手和刀都没离开原处,再站稳,却看见几个人趴在地上,罗焰火拿着手帕轻轻擦着手。

“还要等多久?”

晨来看着罗焰火,觉得眉心被刺了一下。

作者的话

尼卡

0210

各位读友,感谢大家阅读《烈焰》。连载半个月来,每天都在故事里跟大家交流,非常愉快。谢谢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三)

尼卡20210211

几个大汉在地上像僵直的蚕,要过一会儿才慢慢蠕动起来。第一个先动的,罗焰火照腰眼补了一脚。这一下,又准又狠。

鞋子看起来是柔软而舒适的,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武器。

晨来的眉心又被刺了一下。

罗焰火将手帕收好叠起来,不看晨来,看向在座椅中动都不能动的这个中年男人。他目光沉沉的,没有波澜。

“不至于这么急吧?几分钟都等不了?”

“西樵茶会的丁一樵吧?”罗焰火慢慢地开了口。

晨来看着焰火。

这人给她打电话时的确是提到过西樵茶会。

“是。那么,您是?”

“不知道丁先生是这么办事的。”罗焰火说。

“怎么办事在我。我警告你别管闲事。”虽然自己也不敢随便乱动,气势是短了一截,丁一樵语气却并不软弱。

“那我直说了。你跟蒲玺是怎么笔账,我没兴趣。但我跟蒲玺的账没算完之前,我不希望他出事。包括他身边的人。”罗焰火站在原地没动。这时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几个蠕动的大虫子,无声无息地吐出一个字来。“滚。”

几个大汉连滚带爬出了店门。门一开一合,除了雨滴声仍一丝声音也无……晨来看了罗焰火。心里有个念头,就是罗焰火这一来,是不是叫“放虎归山”。她并不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害怕。

“有个时间限制没有?”丁一樵显然也觉得罗焰火把他的手下放出去是个昏招。晨来的手很稳,他不敢动。身体虽然仍僵直,声音却松弛多了。

“那可没准儿。”罗焰火说。

“您这就不讲理了。事儿总得有个轻重缓急,讨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我想你的事儿没那么急。”罗焰火说。

丁一樵愣了下。

晨来的手机响了。她没动。刚才进门时手机随着食盒包袱一起放在了门帘后。她想了下,刚要将刮刀拿开,蒲珍反应快,很干脆地说:“你等下,我去接。”

她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她回来,看着晨来。

晨来见她神色安定,点点头。

“你妈打来的,说她现在在家里,没事了。刚才……”蒲珍说着,看了丁一樵,但很快转向罗焰火。“有人帮忙把那些人撵走了,问是不是我朋友。”

丁一樵皱眉。

他的手机在身上响起来。

罗焰火看他一眼,“丁先生不妨接下电话。”

丁一樵也不是不想接,但是不敢随便乱动。他拿眼睛看晨来,“蒲医生?”

“接。”晨来说。

丁一樵摸出手机来接听。

店里静,丁一樵手机的听筒音量又大,在场的其他人像是跟他在一起接电话。听筒里那人的声音倒并不太惊慌,但显然也急躁不安,说本来好好儿地堵着蒲玺老婆要她交人出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几个人上来就打……“警告我们不准动蒲家的人。”结尾是这么一句话。

后面大概还应该有话,但丁一樵说了句“照他们说的做,你们先回去”,主动挂断了。

“蒲医生,得罪了。”丁一樵说。

晨来将刮刀拿起来,在手里一整,合上。“刚才说过的话我希望你记得。蒲玺有名有姓,冤有头债有主,他以他名义做的事,找他。”

她说着,利落地放下刮刀,伸手将丁一樵身上的围挡毛巾全都取下来。

“希望下回丁先生再来这里,是真心实意想理发。”她将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搭,堆成一堆,让原本就很凌乱的架子更乱了。

丁一樵笑了。

这个时候笑起来是显得很怪异。

“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您父亲带个话。下周三的西樵茶会,我仍然等他。他来不来,全在他——让他想清楚后果。我让他今后在古玩行混不下去。”丁一樵说。

晨来也笑了。“那我谢谢您。”

“来来。”蒲珍在晨来身后,叫了她一声。晨来不出声。蒲珍看向丁一樵,“请吧?”

丁一樵向蒲珍低了低头,“今儿这事儿本来不该到这个地步的。您放心,以后也不会。蒲医生手快刀快,名不虚传。”

晨来活动了下手指。

“再会。”丁一樵说。

“希望不必。”晨来走过去,将店门敞开。

寒凉湿润的空气冲了进来,让她一激灵。几乎同时,她看到屋檐下站着两个人。虽然是看起来闲闲的,抱着手臂轻轻晃着身子,但那更像是动手之前做热身……她回眼看看罗焰火,心想难怪他一点都不担心。

丁一樵也转身看向罗焰火,“请教下,您是……”

“博时罗焰火。”

丁一樵脸色变了一下,但到底是见过点世面也算有涵养的人,只是刚刚刀逼在脖子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

“丁先生请。”罗焰火示意丁一樵。

“罗总请。”丁一樵肩膀沉了下去,整个人似乎都柔软多了。

罗焰火回身跟蒲珍说“打扰了”,不等蒲珍说什么,先走了出去。晨来眼看着他迈步出门,灵活地偏了下头,绕开了那只风铃——原来进门时,他是撞在了风铃上……等他们都走出去,她将门轻轻合上。

“你都不出去谢谢人家吗?”蒲珍问。

晨来背对着店门,看着姑姑,看着这杂乱破旧因为意外来客无赖泼皮的进入而在原本就晦暗不明的气息中填入了更加捉摸不定的味道的空间……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丁一樵和他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罗焰火还站在屋檐下,但看样子已经准备离去。他身边的人给他撑了伞,见她出来,伞交到了他手上,人退开了些。

“我是应该跟你说声谢谢,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晨来看着罗焰火的眼睛。“我知道你也是来找我父亲,这我帮不上忙。我父亲的事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现在回家吗?”罗焰火问。

晨来愣了下。她的确是打算马上回家的。她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虽然母亲已经来过电话,虽然“博时罗焰火”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能让危机暂时过去,虽然……

“我送你。”罗焰火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1

作者的话

尼卡

0211

抱歉今天更新相当晚。明天尽量早些。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四)

尼卡20210212

晨来按下心里所有的“虽然”,说了声谢谢。

“需要我带话给我父亲的话,您可以直说。不过……”

“不需要。我想找他,一定找得到。”罗焰火说。

晨来点了点头。

这句话应该不假。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急着见你母亲。”罗焰火说。

“是。”

“她现在是安全的。你可以放心。”

“谢谢。”晨来又说了声谢谢。她看着罗焰火,忽然有个念头,如果父亲每次捅娄子,惹到的对象是这样的人,似乎能减少些恐惧不安和伤害……但这个念头在她看到罗焰火黑沉沉的眸子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罗焰火见晨来沉默的看着自己,知道她并不打算上自己的车。伞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半倾入雨中,在噼噼啪啪的声响中,他迈步欲走。

“对不起,我能问一下,您找我父亲是……”晨来的喉咙有点干涩。是的,她刚刚已经强调过了,父亲的事她不会管。

罗焰火说:“这确实跟你没关系。”

“我想预估一下事情的严重性。”晨来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神情不露出一丝疲惫和软弱来。

“作伪。”

晨来心一沉。

“看起来并不出乎你意料。”

晨来没有言语。雨滴顺着瓦当落下来,一串串的,在眼前形成帘幕,把她和罗焰火隔开。

“有证据吗?”

“蒲医生,我不是警察。”

晨来沉默。

“我有同事因此突发急症,现在还在 icu。虽然只是间接影响,如果他不能顺利度过危险期,我饶不了蒲玺。不过今晚我过来,没有目的,也不在计划中,这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丁一樵。”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晨来说。

她知道罗焰火误会了,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晚安。”他撑着伞,走进了雨中。

雨下得不算大,但地上也已经有了一点积水。

晨来看着罗焰火的车子开走,紧接着跟上去一辆,又一辆……小店门前顿时宽敞了许多,可是她心里却像是塞得更厉害了似的。

“……晚安。”晨来这才说。很轻,轻到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应该趁罗焰火在这的时候及时回答他。但之所以没有那么及时,大概潜意识中很清楚地明白今晚她是无法安眠的了。而罗焰火平静的语气中透出的那股冷酷和轻蔑,让她不寒而栗。

她总觉得父亲迟早会惹出大的麻烦,惹出那种靠躲避、周旋和寻常手段无法轻易解决的麻烦,比如靠她和母亲的收入去填补他挖出来的那些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的窟窿。

如果闯祸像闯关,父亲这下应该是成功通关了。

很奇怪,她虽然愤怒,但并不觉得太伤心。

她闻到烟味,一转身果然看到姑姑站在身后。

见她回头,蒲珍吐了个烟圈儿,“怎么认识的?”

晨来顿了顿,说:“其实……不能算认识。”

“不认识?他要不来,今天晚上咱们俩加上你爸妈的麻烦小不了——这人情你打算怎么还?虽然说,人家那意思是,我的猎物我没开枪打死之前谁敢开枪我就打死谁——我没理解错吧?”姑姑把烟夹在手指间,晃了晃。“毕竟是给解了围。”

晨来回身进屋。

“这先不说。你刚才那是干什么,不要命了?”蒲珍说。

晨来不做声,开始动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杂物。她听见姑姑说她你这孩子有时候做事就是不计后果,就是动手也想清楚后路,万一哪个能空手夺白刃,你这亏吃大了……她看看姑姑,抬手指了下屋顶,“噗……全红了。”

蒲珍叼着烟卷儿,过来照着晨来后背猛拍了几下,“你金贵还是还是地痞金贵?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教育才学一身本事,干这个!又不是十拿九稳,就敢!”

背上疼。

晨来不出声。

姑姑嘴里叼着烟卷儿,骂起来有点含糊。末了拿脚尖踢踢她,夺了扫帚扔一边,让她去洗把脸,“瞧你这一脸的汗。”

晨来鼓了下腮,重新拿起扫帚来。

蒲珍坐下来翘起脚,给柳素因打电话……晨来扫到姑姑脚下的地面,看看姑姑那修长结实的小腿。小腿轻轻晃着,纤细完美的脚踝、细白娇嫩的脚、镶着一颗颗亮闪闪水晶的坡跟拖鞋……随着轻轻晃动,宝光流转,真的,美艳而动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照——照片太繁杂,从时间上看跨越了三四十年。她但凡来了,只要有多余的时间,都要看一会儿,像是看一眼过眼云烟——照片很多,但有姑姑影像的极少,只要她出现,别人就像会自动虚化成背景。有一张除外,那就是右下角那张单独配了相框的大合影,一排排年轻的姑娘们站在一处,个个光彩照人。即便是那样,姑姑仍然是很显眼的……

姑姑在问母亲家里怎么样。两个人互相交换着信息,姑姑语气平静些,更衬得电话那端母亲的惊魂未定令人心痛。姑姑跟母亲说你管他死活呢,他都不管你,人家要人,你就把他供出去得了……云云。细细碎碎的,是重复了很多次的话。

母亲没有一次做得到。

晨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将垃圾装进袋子里系好,看了姑姑,说:“我走了。您锁好门。他们要是再来你就报警。”

“他们敢把我怎样?”蒲珍哼了一声。“倒是你自己要小心一点。你妈妈说她已经关好大门了……要不你就别走了吧。我怕你一个人出去有危险。”

“他们的目标是我爸。”

“可是你是你爸的闺女呀……”

“是,不管他死活的疯子闺女,抓住也没用,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谁怕谁都不一定。”晨来说。

蒲珍叹口气,抬手抚抚晨来的颈子。“不怕?”

“不怕。姑姑要是怕,就把你男朋友叫回来好了。”

“你说的也是……呸!你个小兔崽子!”蒲珍骂道。

晨来拎起垃圾袋,说:“走了。”

“让你学车又不学,你看这个时候!”

“没空。”晨来说着走了出去。

蒲珍过了条披肩跟出来,看着晨来拎着一袋子垃圾走进胡同里。

零星有几个人经过,晨来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非常孤单……蒲珍长出了口气,说:“也是命苦哦……摊上那么个爸。”

晨来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叹气。

她想大概是听错了,已经走出来很久了,马上都到胡同口了,要是姑姑,她怎么也听不见的。

胡同口恰好有出租车经过,她看了一眼,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招手拦车。在车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一会儿到家。听到母亲那已经恢复如常的声音,她的心也沉了下来。

很快到了家,她下车,踏着夜雨几步跨上台阶,站在了大门前。

她回身看着被冷雨浸润的胡同,安静深邃,空无一人……她松了半口气。

“来来?”大门内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又谨慎又小心,生怕惊动了旁人似的。她又松了剩下的那半口气,说:“是我。”

柳素因给晨来开了门。晨来跨进大门,被母亲用力往里一推,看着黑影中母亲将大门关好,上了锁,转身拉起她的手。晨来淋了雨,身上发冷,急着回家,要走却发现母亲站在原地没动。母女俩在黑暗中默默对视了好一会儿,柳素因将女儿抱在里怀里。

像这样的劫后余生,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没有一次不庆幸,但这一次实在没法乐观,只是这些暂时都不能跟母亲说。

她做出轻松的样子来,使劲儿抱了抱母亲,“没事了。有我呢,妈妈。”

柳素因没出声,摸摸晨来的后脑勺,拉着她的手回了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看上去比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晨来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些,不去看屋檐下被砸坏的花盆、推倒的花架……

晨来进门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换了衣服,擦干头发,正打算出去,都走到门边了,站下来拿过手机来。

“博时罗焰火”五个字清晰地跳了出来,像有人在耳边念着,赶进耳中来,再顺着指尖变成汉字,落在搜索栏里。

页面密密麻麻的,一条新闻接着一条,仔细查看,却几乎都只是博时的相关动态,并没有出现罗焰火本人的消息,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晨来皱了下眉,重新搜索“博时”。这回跳出的第一条结果,是“中国博时”官方网站。她点了进去。

博时的官网维护得非常好。

首页最醒目的专题,是正在进行的秋拍。大幅图片滚动介绍着重点拍品。她粗粗一看,已经知道今年的秋拍,博时恐怕成交额不会掉出前三名。

这官网像是个宝藏,可以尽情浏览。

只是她此时惦着别的事,关掉网页,正要放下手机出门,忽然看到了页面上的一条新闻。时间是七个小时之前,看标题是《名画撤拍,博时书画专场成交额能否再创新高》。她皱了下眉,点开来,立即看到了那张画的资料图片。她不断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她将手机扔在床上,出了房间,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他是不是又下去了吗?”

柳素因看女儿脸色发青,说:“你快睡吧,明天早上再说。”

晨来一言不发,推门走了出去穿过夹道来到后罩房,一脚踹开房门,钻进东间,对着脚下那几块木地板狠狠地跺着……一边跺脚,一边说:“出来!我就不信了……有本事这辈子都不出来,躲着!躲着!躲一辈子!你这回害死人了你知道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1

作者的话

尼卡

0212

各位读友,新年好!祝大家在牛年事事顺遂,吉祥如意!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五)

尼卡20210213

柳素因急的过来拉晨来,“小祖宗你别这么大声儿!让人听见!”

晨来猛得停了下来

她喘着粗气,转脸瞪着母亲。

柳素因见她嘴唇都在发颤,显然是气到了极处,也觉得害怕,不由得拉住她的手,继续压低声音劝服道:“好了好了,好了来来……他毕竟是你爸。不管怎么着,你总不能让他被人抓了去吧……你不知道那些人,抓了人去那还有活啊!”

“您总是这样。妈,您总是这样。”晨来甩开母亲的手。“他这回很有可能是真的害到人命了……妈这不是小事。这太缺德了。一次又一次给他补窟窿,不光是害了他,要是真害到人……”

晨来气得说不下去。她抬起头来看着这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说是些杂物,其实都是她父亲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她不懂也没兴趣弄明白。不过有一点,之所以后罩房屋里屋外包括夹道里都堆满了,无非是她父亲想让这藏身之所变得更隐蔽。

晨来盯着地上的地板。

地板虽然陈旧不堪,仍然严丝合缝。

此时蒲玺藏在下面,将入口上了锁,她打不开。

她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在杂物中抽出了一张春凳来,举起来朝地上砸下去,发出一声巨响,扇得灰尘扑扑扬扬……尘土迷了眼,晨来觉得眼睛痛。

柳素因见晨来发怒,一时不敢出声。

女儿的脾气不比丈夫好,虽然不会对她施暴,可发起火来也够吓人的……她等晨来转身离去,悄悄把春凳移开,才出门离去。

“来来!”柳素因回到正房才算追上晨来。“他毕竟是你爸,你能有什么办法?还是得维护他……”

晨来转回头来看着母亲,说:“从我记事,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他毕竟是你爸’。知不知道我多恨这句话?”

柳素因还要说什么,晨来道:“您先别说了,我不想听。挺晚了,我得去睡了。”

晨来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托着手臂,只盯着窗上那脏兮兮的玻璃……雨落得密了,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她已经有几个中秋节都不曾在家里过了,值班时虽然累一些,偶尔想起来也觉得那样的孤独有些难过,可像这样回来不过是目睹一场闹剧,还不如孤独。

她头有点疼。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她也总会这样。

她想洗洗脸睡觉,可又不愿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都不愿意……于是她继续坐在那里,目光一点点地挪动着,看着她的这间小屋子。这间小屋子在成为她的卧室之前属于奶奶。奶奶去世早些,那时候她还上幼儿园,印象不太深了。只记得自己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穿过院子跑进屋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来爷爷奶奶房间里问好。奶奶会问她这一天在幼儿园都干什么了,然后掏点儿好吃的给她。有时候是一块柿饼,有时候是一块奶糖……爷爷通常那个时候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后罩房里替人裱画。要是在裱画,奶奶就牵着她的小手去找爷爷,看他戴着花镜在案上忙碌——浆糊的味道就是爷爷的味道。好多年她都是那么以为的。甚至现在想起来,都是这么认为。

像这会儿,她非常想念爷爷,似乎就能闻到浆糊味……她闭了一会儿眼。

要是爷爷还在,看到独生子成了这幅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爷爷一生可是清清白白的,不管是跟着太爷做生意,还是后来结束生意进了公家单位,靠眼光和手艺吃饭,从来没害过人、占过人便宜……晨来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她起身去把窗帘拉上,留了一道缝隙,看了眼院子里那两棵树。

一棵柿子树,一棵西府海棠。

奶奶爱吃柿子,也喜欢西府海棠。树是爷爷亲手种下的。这些年这家里变化很大很大,唯一没有变化的,也是让她觉得父亲还念着爷爷奶奶的,就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留着这两棵树,并且怎么也不让人伤着……前年西厢家里装修,工人劈掉了一块碗口大的西府海棠枝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声不好意思,父亲端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拉起胡琴来,唱了三天《击鼓骂曹》,唱的西厢家里登门道歉、辞了工人才算完。

她虽然心疼但觉得人家不是故意的倒也不能怎么样,植物没有伤到根本,总有一天会长好,但父亲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得理不饶人。还混不吝。

晨来看着那树,到现在还有点歪,可见不管是多么强的生命力,受了很大的伤,恢复起来总是很难的……她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激动愤怒的情绪就平复了些。

她在书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一排排的书摆的密密的,都是她的专业书。

不过这都是前些年上学的时候攒的了。现在她的书都直接放到宿舍里去。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有时候需要查资料,或者有一点片段时间可以利用,不想浪费在路上,她就在医院的图书馆呆着。经常在图书馆通宵。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书脊。

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母亲是很爱干净的,会把她的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一本一本看着书名。

真的一本除了专业外的书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看到她的书桌,也惊奇,说晨来你怎么一本课外书都没有啊?好奇怪啊……她当时有些不高兴,说谁像你啊那么聪明,专业课之外的书还能读很多,我啃专业课的书都啃不过来……其实她也不是不看闲书。只不过她很少买回来罢了。家里供她读医学院已经是不小的负担,父亲是有点钱就挥霍掉的,母亲如果不跟火中取栗似的早点把她的学费和生活费抢出来留着,她每年的学费都会成问题的。虽然成绩不错,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但那也不够。医学生又不像别的学科轻松些,会有时间去打工补贴生活。她脾气不好,带两个家教的学生虽然都成绩提高很多,可自己连累带生闷气,赚回来的家教费简直是医药费,后来功课紧又面临实习,家教也不能做了……她也是吃过苦的,虽然并不是很大的苦。

能安心读书已经是很大的幸运。

晨来呆呆地看着这排书,只是那么一会儿,她的心忽然想被扎了一下。起初还是一点点的刺痛,渐渐那点痛就扩散开来……痛到胀满了胸腔,她抬手按住。

手机突然响了,她惊醒,赶紧拿过来。

是遇蕤蕤。

“还在家吗?”他问。

“在。”她尽量把呼吸调匀,但那声音一发出,自己听起来都知道是有点不大对。此时她没有心情聊天,想快些结束对话。“有事儿?”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

这么晚了。

“没事。就有点不放心。”他说。

晨来没作声。

他是她从医学院入学第一天就认识了的同学,后来还是朋友,再后来……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亲戚。虽然这最后一点她尽力避免想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回家经常要面对的是鸡飞狗跳,即便是中秋节。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晨来回答。

“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吧。我下夜班刚好你上班嘛。”蕤蕤说。

“好。”晨来说。

“那我在地铁站 c 出口等你。”蕤蕤说。

晨来点了点头,“好。”

“明早联系。晚安,晨来。”他说。

“晚安。”晨来说。

电话挂断了。

她见有信息提示,点开来查看。姑姑发了两张照片过来。拍得不算太清晰,但能认出来是件小饰物——袖扣。极细的钻石镶嵌。

她对饰物没有研究,看一眼,也知道是好东西。果然看到姑姑说钻石加起来也没有多少,这镶工了得。她问是哪里来的。姑姑说这是你走了以后,我在门口捡到的。你猜会是谁的?

“博时罗焰火?”姑姑发过来这五个字,配了个好玩的表情。

晨来没笑。只说,不见得吧。

可心里想得却是……这东西要不是他的才怪。

“改天你过来拿走,想法子查出来是谁的,还给人家。”姑姑说。

晨来皱眉。说这没头没脑怎么查。

“下一句就说交给警察叔叔了是吧?有字母有编码,某些人御用的品牌就那么几个,鬼也能给你找到。睡了。”姑姑说。

晨来心想这下可没了退路,只好说了句晚安。

她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出去洗了把脸。

母亲卧室里还亮着灯。

之前那一通大吵,她的话一定让母亲伤心了。她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妈,早点儿睡吧……明天早上我不在家吃早饭,您甭做我的饭。”

“知道了。你快去睡觉吧。”柳素因在屋里说。

听得出来她声音里透着疲惫,晨来站了一会儿,静悄悄地回了房间。

关了灯,她躺在床上,一闭眼,罗焰火那张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她立刻睁开眼。

但那张脸还是很清晰地在黑影中固执地亮着,一对闪着凌厉的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她翻了个身,努力忽略这个幻象。她还是太累了,很快便睡了过去。不过睡得并不太安稳。一整晚她翻来覆去的,耳中都是雨声风声,最重要的是辨析这风雨声之中有没有其他的声响,比如她父亲的脚步声。于是等她听见微微一声“吱扭”,马上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套上衣裤开了房门,恰好看见父亲打着哈欠推门进来。

父女俩仿佛狭路相逢的一对仇人,面对面站在正房里,沉默着盯了对方的眼。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六)

尼卡20210214

“怎么着,你还想吃了我啊?”还是蒲玺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哪儿有闺女跟爹这么着的?你还是我闺女不是?”

“是,随时可以帮你抵命的闺女。昨晚上差点儿被人废了,就因为是你闺女。”晨来说。

听了这话,蒲玺脸色有点变了,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静,“这不没事儿吗?”

“有事儿还来得及嘛?”晨来问。

“我知道怎么回事儿啊!我也愣着呢。”

“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您会躲事儿啊。您不管我,也不管我妈?昨儿晚上那些人要对付她,她能怎么办?您到底干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干呐!你还不知道这行儿,忒容易得罪人了……我说话又直,保不齐哪句话说得不合人心意了,就把人得罪了——现在的人,好多都拿这投机呢,砸人饭碗的事儿,人不来找我茬儿啊?”

“是真的吗?”晨来冷着脸问。

“是真的。”

“就这点儿事儿你至于跑那么快?”

“呼啦一下来那么多人,我当然害怕呀!是,我先跑了不顾你们是不对,下回不这样了,行吧?”蒲玺捂着肚子,“哎呦我说闺女哎,先让我去茅房一趟,回来再审行不行?”

晨来见他要溜,说:“不行,把话说完了。你没做亏心事跑什么跑?”

“我去茅房回来,你一样说。”蒲玺道。

晨来堵在门口,蒲玺又高又胖,硬是把晨来挤开,闪了出去。晨来追上去,蒲玺进了卫生间关好门。

晨来“嘭”的一下踢了脚面前这门。

“嗨!”蒲玺在里头叫。

“我得去上班,也没时间跟您掰扯。丁一樵也好,罗焰火也好,都不是轻易放过你的主儿——我就一句话,不管你干了什么,该怎么着你自己顶着,别把我妈折进去。不然的话,以后别怪我不认您。”

卫生间的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了。

蒲玺瞪着眼,“罗焰火?”

“对,罗焰火。”

“这又有他什么事儿!”蒲玺莫名其妙。

晨来很了解父亲。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有位姓蔡的收藏家,拿出一幅画来参与拍卖,是博时经手的。这幅画在东京香港和北京上海都做过预展,是博时秋拍的重点拍品,但是前两天突然撤拍了。有消息说这画不真。博时有员工因为这事儿突发急症,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你说有罗焰火什么事儿?”晨来缓了口气。“那幅画,元代的,巨幅山水,进过著录,是……”

“好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怀疑我是吧?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蒲玺说着揉肚子。“拉屎都拉不清静……走走走走,什么事儿啊这是。”

他要关门,晨来一脚伸过去,拦住了。

“原作是什么下落您知道,我也知道。那东西不可能是真的。”

“嘿,你这话说的——明人仿宋人的画,搁现在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蒲玺来了气,推开晨来,要关门,又探出半截身子。“罗焰火!那他妈才是个狠角色呢。这事儿……就事论事,这拍卖他们保真了?不能吧?那真的假的他们有什么损失?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这能赖别人头上?裹乱……哎呦我这肚子疼。”

门“咣当”一声被关上。

“最好不是你干的。人说了,要是你干的,这事儿没完——还有丁一樵。不管丁一樵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也最好跟作假没关系——我爷当年怎么说的?吃这口饭,心术要正,心术不正,断子绝孙!”

卫生间门“咣当”一下不知被什么砸中。

“闭嘴!还咒上我了!”

“我不是咒你。你要再这么下去,不愁没这一天。”

“你给我滚!”

“我还是那话,我和我妈不是为了给你扛雷才活着的。我是你闺女之前我首先是个人。你要是干坏事让我抓着把柄,我送你进局子呆着!”

里面再没动静,晨来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收拾东西,一时也说不出来心头是一股什么滋味,一样一样东西往包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手机嘟嘟响,她也不想马上理会。

她背上包,才看消息。

打开一看前面两位排着的人,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来。头一个的头像是张牙舞爪的胖头鱼,问她有没有吃好吃的月饼,紧跟着说月饼都难吃,除了你们医院的,要是你现在就来进修多好,还能给我带几个,可馋死我了。

晨来看着这几句话,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

鱼野风,她货真价实的发小儿,如今在纽约做医生。听说她要去进修,早半年就开始策划让她带什么好吃的去,作为交换可以提供两年食宿,只要她休假的时候能给他做顿炸酱面。

她发了个笑脸回去,补一句你这个家伙就只惦记吃。

野风没回消息,想必正忙着。

她往上翻了一下对话记录,上面几条是野风在跟她讨论上周他刚发的论文,参加学会时讨论的主题,以及他给她寄的书。因为觉得海运慢,直接发了快递。

其实他哪儿是需要她带什么东西的人呀……

她点开另一条消息,师姐白北川问她假期哪天有空,一起吃饭。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脸上的瘀痕完全消失之前最好不要到处乱晃,于是托辞最近太忙,要推掉师姐的约会。不料白师姐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担心脸上有伤见不了人那就省省吧。她吸口气。白师姐果然消息灵通……她忽然想起来,以白师姐对珠宝的痴迷程度,说不定能判断出那只袖扣的来历,这不就缩小了她查找的范围?她要把照片这就转给白北川,想了下,又犹豫了。

这也不是特别着急的事……不过她还是打开图片,把袖扣上的字母数字抄下来发给白北川,问师姐能看出这是哪个品牌的东西吗。

白北川很快回复她说这是 hw 定制款,有编码就会查到是谁的东西。这应该是一对,另外一个上刻了名字缩写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晨来说要有另外一个的话这事儿就简单了。

白北川发了一长串“哈哈哈”过来,说不然等下我试着帮你查这是谁的,要是能查到,交换蒲大医生拨冗跟我吃顿饭吧,怎样?

晨来忍不住要笑。

卧室门被推开,她转头看见母亲悄悄进来,看见她露出微笑来,像是松了口气,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害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正要走。”

“跟你爸聊过了?别生气了。他的事儿让他自己去办。”

“妈,这几天你别在家住。去我那,要不就住酒店。你在家我不放心。”晨来说。

“没事。你放心。要实在不行我知道怎么办的。”柳素因说。

“妈……”

“我做了早饭了,你吃了再走。这会儿时间还早。”柳素因道。

“不是让您别忙了吗?我约了人一起吃早饭……做了什么?”

“煎饼果子和小米粥。”

“那您给我两套我拿着好了。”晨来说。

柳素因听了,眉开眼笑地去厨房准备给晨来打包了。晨来抓紧时间跟白师姐说现在定不下时间、回头再说,去换了衣服。她出门的时候,高爷和成奶奶在院子里溜达的溜达、喂鸟的喂鸟,正爽爽快快地聊天儿,母亲送她,几个人说起话来,脆响的京片子,间或有鸽哨声划过去,有点远,像是一幕电影画面的背景音,有点美妙……晨来意识到这院子里所有的住客都聚在这儿了,唯独不见父亲。也正因为不见他,这画面才是和谐而美妙的。

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出了门。

夜里一场雨,早上愈见清寒。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匆匆赶路。

包里的煎饼果子还温乎,给她一点暖意……她坐上公交车,只有两站路,下了车走到约好的地铁站出口,就见遇蕤蕤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因为是假期,人虽然并不像平常早上这个时间段那么多,不过游客反而更多,人流量还是相当的大。

遇蕤蕤瘦瘦高高的,手抄在口袋里,塞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人就像这早上的阳光一样看起来明亮,但又不刺目……晨来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时光似乎倒流了,这个场景很久以前也曾经出现过。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动作……

“蒲晨来!”遇蕤蕤看到了晨来,大叫一声,向她走来。

晨来阒然一省,急忙抬手摆了摆。

人群来去匆匆,他们两个被围在其中,像两只不知所措的小白鼠。

遇蕤蕤怕她被挤着,忙伸手拉住她手腕子,一起往路边来。

“你怎么不看着点儿人啊!这会儿人这么多……快,吃饭去,饿死我了。”蕤蕤说。

他手没松开,晨来趁着对面有人走过来,抽回了手。

“我带了早餐。我妈做的煎饼果子。”晨来说。

“那太好了!”蕤蕤搓搓手,笑嘻嘻的,伸手进衣袋里,一边掏出一杯咖啡来。“当当当当……意式浓缩,你早上的药。”

“谢谢。”晨来从包里拿出饭盒来,一打开,蕤蕤就拿了一个过去,把纸包揭开,咬了一大口来吃。

“好吃死了!好吃到想亲你一口!”

“滚!”晨来骂他。

路边小亭子里有长椅,两人并排坐了,吃着煎饼果子。

不说话,因为饿了,就都狼吞虎咽地吃。

晨来胃口不是很好,但也都吃光了。因为知道一旦去上班,就又是消耗体力极大的一天,而她也不定能不能定点吃上饭。

“你还喝咖啡,不该回去睡觉?”晨来看蕤蕤把一杯咖啡灌下去,皱眉。

“我今天要去医学院的,你忘啦?”蕤蕤笑道。

“还真忘了。只记得还是假期,以为你不用上课。”晨来说。

“不上课不也是得过去嘛。算了。我的事儿你也没上心过。”

晨来沉默了片刻,看看表,说:“该走了。你也快点。要不该迟到了。”

“好。”蕤蕤站起来。看着晨来的脸,他从包里抽了个东西给她。“这个拿去擦脸。化瘀效果很好的。小心避开眼周……你这位置伤得真尴尬。”

晨来接了,“谢了。”

蕤蕤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走了。你加油。嗯,还有,记得有什么事儿,你还有我。”

晨来没作声,也没点头。

蕤蕤笑笑,摆摆手走掉了。

晨来看着蕤蕤走了,自己才转身。

手在口袋里,碰着那盒药膏,她眼眶有点发热。

她知道自己这个情绪不对劲儿,但不该对蕤蕤流露出来……其实也不过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深呼吸了两下,穿过马路,照旧走西侧门进了医院。

时间还早,她一边走一边晃动着手臂,伸展一下有点酸痛的肌肉——昨晚睡得太糟糕,爬了一宿的山也不过这么辛苦……她挥舞手臂的动作停在半空,眯眯眼看向大楼前临时停车位上一辆漂亮的黑色车子。

这车有点眼熟。

她怔了下,脑筋一转,立即想起昨晚罗焰火上的那辆车,不就跟这个一样?

她走过去,歪头看看车内。

心里正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吧,驾驶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脸上别扭地不知做了个什么表情出来。

还真是这么巧。

罗焰火看着她,似乎没有要下车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晨来定定神,走过去,示意他降降车窗。

罗焰火看看她,见她后退了一点,打开了车门。

晨来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重,但是……她看着罗焰火,不知为何第一句竟然是“你喝酒了吗”?

这话一出口,她顿时想掐自己大腿。

管什么闲事啊……但酒驾确实不是小事。 酒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她打量了下罗焰火,从外表看,倒没有什么异常。

“……不好意思,多嘴了。那个,我其实过来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4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七)

尼卡20210215

“一只袖扣。”罗焰火说。他看了晨来,“被你捡到了?”

“姑姑在店门口捡到的。请问是什么样子的?”晨来这时基本上已经能确定那只袖扣就是他的了,但程序上理应再确认一下,毕竟是贵重之物。

“虎爪。”

晨来点点头,“还有呢?”

“背面有编码,最后两位应该是 68。”罗焰火说。

晨来又点头,说话的工夫已经把手机拿出来,调了照片给他看。“这是姑姑拍的……你看下对吗?”

罗焰火看了眼手机屏,说:“对的。”

“东西现在我姑姑那里。怎么还给你才合适?”晨来问。

“方便的话,我去取。谢谢。”罗焰火说。

几乎同时,晨来说:“不然改天我给你送过去……”

罗焰火语速比她慢,听她说到这,先停了下来。

晨来说:“那这样吧,东西我先拿着。你随时可以让人来取。或者我给你送过去。我会提前联系的……送去博时就可以吧?交给秘书或者什么人行吗?”

罗焰火看着她,点了下头。

晨来掏出笔来在便签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有其他的事……可以打给我。”

她说着迅速看了罗焰火一眼,确认了下号码正确无误,递了过去。

罗焰火接了。

蒲晨来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字可不算好看。

“您那位同事现在怎么样了?”晨来习惯性地要将笔插进左胸前的口袋里,试了下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跟罗焰火说话,忘了此时穿着平常的衣服,忙掩饰地将手放进口袋里。

“还在 icu,情况不太乐观。等下我过去探望。”罗焰火说。

晨来沉默片刻,轻声说:“希望他早日康复。”

她的手机响。

她说声抱歉,一看号码,接起来,跟罗焰火轻声说了句再见转身就走。她本以为是科里有急事呼叫,不想孙护士长却告诉她有访客。她听见“访客”两字有点不安,不便在电话里就追问是什么人,只好快步往办公室赶来。

罗焰火看晨来走远,将手里的便签叠好,回到车上,随手放进了储物盒里。听见嗡嗡的震动声,他一转头看到副驾驶座位上的背包和手机,皱了皱眉。

他把车窗全降了下来,让冷风冲散些车厢里的酒气。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蒲晨来问他是不是喝酒了,看样子他身上是沾了酒气的。也许她就因此误会他酒驾了也说不定。

这可真是冤枉。

他从昨晚到今晨,滴酒未沾。跟几个酒鬼凑到一起的好处是不用费心照顾他们,他们就会自己喝酒聊天找乐子,让他没那么闷,坏处就是哪怕在一边坐着,也像浸在酒里。

可是这好像也犯不着特地跟蒲晨来去解释……

晨来进了电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给白北川回复留言。白师姐是急脾气,说不定等不到她回话该着急了。她站到电梯最内侧,忙打开对话框,一看果然白北川说如果需要帮忙就留言,她要继续睡了,不管怎样一定约出去喝酒,别整天瞎忙,大好年纪活得苦巴巴像什么样子……她笑笑,告诉白师姐,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对喝酒一事向来克制,也不喜欢聚会。不过一年里如果有那么一两次,跟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好好喝几杯,也是很好的放松……不然也太辛苦了。

她是个无趣的人,再一味辛苦,不用别人讲,也知道自己像行走的木乃伊。大不了是品相完好一点的。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鱼野风的。

我让明珰给你把书带回国,这两天会到。她会打电话给你的。鱼野风说。

晨来盯着他这两句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手指迅速点着屏幕,说你竟然又让大忙人做快递员跨国送货。

野风的堂妹明珰是名纪录片导演,非常忙碌。明珰之前也替鱼野风来送过一次书、同时拿走她给野风的礼物。那一次她有个紧急手术,错过了跟明珰的见面……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电梯停了,晨来赶忙走出去。

还没等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一个身量适中、极瘦削的长发女子站在门边,正仔细看着一旁的铭牌。电子屏幕还没亮起来,铭牌上只有中英文对照的姓名和头衔,不知道看得那么仔细是为什么……晨来有点想笑。

“hi,明珰吗?”她站下来,轻声问道。

长发女子一回身,她立即就明白为什么了——面前这巴掌脸,肤色微黑,脸上有点发红,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非常有神彩,但身上有酒气,人也憨态可掬……这是宿醉刚醒吧。

“是。蒲晨来?”鱼明珰看着晨来,稍稍愣了一下。“你比照片上还漂亮。”

晨来笑笑,开办公室门请她进去坐。“喝杯茶再走。”

“不了,不耽误你。我哥让我来给你送书。”明珰从脚下拎起一只沉重的袋子。

晨来忙接了。

这重量让她觉得有些愧疚,“太抱歉了,应该我自己去取的。”

“没关系。我也想见见你。”明珰说。

晨来笑,点头。

“不过这次回来太赶了,只停一天半,等下就得走。幸好有朋友可以差使才能及时过来。”明珰站在门口不进去,晨来拿了两瓶水给她。“谢谢。我得走了,让朋友等久了不太好。”

“那有时间我们再见。”晨来送她。

明珰歪头看看晨来的脸,“你有没有兴趣做演员?”

晨来又笑,摇头。

“我想也是。”明珰说着话,一摸口袋。“唉……我真是。包和手机都没拿,这个竟然在身上。正好,送你。”

“别别别,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收礼物……”

“顺水人情,反正搁我这儿也瞎了。与其浪费人家好意,不如物尽其用。”明珰把两张票交给晨来。“下礼拜职业联赛开打,揭幕战的票。你不喜欢的话,身边也会有人有兴趣吧?尽管送人好了。”

“谢谢你。我有兴趣。到时候我没时间去,也尽量请人去,不会浪费的。”晨来说。

“那太好了。我走了。再见。”明珰过来拥抱了晨来一下。

晨来对酒气很敏感,但明珰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

她把明珰送进电梯,展开手里的这两张票。

揭幕战,好座位……已经有多少年没进球场看球了呢?

孙护士长突然自远处冒了出来,吼一句“蒲晨来你见到客人了么”,晨来把票攥住,应了一声。

“那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点去查房。”孙瑛说着过来。“看什么呢?球票?”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5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八)

尼卡20210216

晨来把两张票举起来。

孙瑛来了个夸张大笑的表情。她指了指票面上那几位球星中站在最后面、影像较小的,说:“你是他的球迷吧?我还记得。”

晨来仔细看了看,点头。

“又回国内打球了啊。当年也风光过,现在是越站越靠后了,上场时间也少,比不得年轻人了。不过别人在他的年龄不是退役就是转做助教了,他还能打,还稳定得分,关键场次还能救场,很不错了。”

“嗯。”晨来把票面抚平整些。

“这种年纪的球星,‘看一眼,少一眼了’。当年很靓仔。难怪你喜欢。”

“球技好人也 nice,怎么能不喜欢呢?”晨来叹口气。她转头看看孙瑛,“你要不要去?咱们一起?不然你问问姐夫有没有时间陪你去?”

“你没别人可约吗?”孙瑛皱眉。

晨来想了想,“没有。”

“磕碜不磕碜,你说你磕碜不磕碜。”

“有什么磕碜的。你去不去?”

“去。不用问我们老曹了。他要是把研究厨艺的热情分一点给球赛,不管篮球还是足球还是什么球,我肯定比现在更宝贝他更爱他。”孙瑛说。

晨来“嗤”的一声笑出来,把两张球票都放到她手上。“兴趣是要培养的。你保管好,要我去不成,你带姐夫去。”

“就这么着。”孙瑛将球票收好,美滋滋地笑着。“哦对了,有件事。”

晨来看了她。

孙瑛拉过她来,边走边说:“那天你去见院长,后来怎么样?这两天没官方消息,小道消息就说你会离职。刚才还听几个住院医在讨论可能性。大家表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的,不过也保不齐哪个愣头青会来问,你知道啦……”

“不会离职。”

“我就说不会。挨骂了?”

“挨骂肯定的嘛。”晨来也不想多说,反正用不了几天处理结果就会公告的。

孙瑛咂咂嘴,看了晨来,说:“幸好过阵子就去进修了,要不我真担心咱们这变武馆。”

晨来嘴角一弯。

这个担心不是没道理。

晨来搓搓手,看时间差不多,赶忙回去换了白袍,准备查房。往病房走的路上,给鱼野风发消息,告诉他书已经收到了,谢了他。没等野风回复。她跟野风的对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要隔上几天,才接上头,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

她检查了下口袋里的笔,想起来,给姑姑留言,说袖扣的主人是罗焰火。姑姑回复得快,说知道了,快点儿还给他,了了这事儿。

晨来说,好。

住院医师们已经集合完毕,正等着跟她一起进病房。平常他们等候查房时也不喧哗,但也会低声交头接耳,今天特别安静。

晨来看了他们一眼,大家都低下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覃克清上来推开病房门,晨来第一个走了进去。

前天做了紧急手术的小姑娘金水菱智状态不错。晨来一进病房,菱智的目光就像黏在了她身上,脸上露出微笑。晨来站在菱智病床边,先跟菱智的母亲轻声交谈了几句,叮嘱她自己也要注意休息,接着就查看菱智的情况。

小姑娘的情况不错,晨来心情也好了些,跟菱智的管床医生傅瑜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温和。她语速很快,傅瑜不住地点头。

晨来见傅瑜点头点得有点太快了,停下来,问:“颈椎还好吗?”

傅瑜愣了下,听见大家都忍不住嗤笑,摸摸颈后,硬着头皮回答了句还好。晨来看看他,说:“菱智和昕怡的恢复,这几天很关键,你和心扉辛苦一下。”

傅瑜还没出声,赵心扉在他身后爽快地应了一声,说蒲老师放心。晨来点了下头。赵心扉和傅瑜同届,两人是完全两种性格,一个伶俐直爽一个稚拙宽厚。傅瑜经常比赵心扉反应慢半拍,当然都是很勤力和负责任的年轻人。

晨来又看了他们一眼,仍然觉得他们今天过于安静了些。

“蒲阿姨,昕怡还好吗?”菱智小声问。

“还好。”晨来回答菱智。小朋友们“久病成友”了……“你们要加油一起恢复啊。”

菱智点头,看着她的脸,“蒲阿姨,你怎么受伤了?”

“这个啊,不小心撞到了。”晨来从从容容地说。

病房里静极了,没有人出声。

菱智费劲地抬起手来,晨来愣了下,再靠近她些。她的小手触摸到她的脸,“不疼不疼。”

晨来忙托住她的手,轻轻放回去。“嗯,不疼。菱智这几天伤口会疼,阿姨有开止疼的药给你,不要怕。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疼得过分了,不要忍,跟护士阿姨、医生哥哥说,知道吗?”

“知道。我也不疼。”菱智说。

“她蛮乖的。”菱智妈妈轻声说。

晨来点头,轻轻摸摸菱智的手,离开前又鼓励了她一下。

他们从这间病房出去,到下一个病房去。一路上身后的医生们都不出声,静得出奇。她平常也习惯了自己不太讲闲话,他们就因为自己的过于严肃不敢随便出声,但今天也实在是太安静了些。

她忍到结束查房,回到会议室,在总结完毕之后,宣布解散之前,看了他们一眼。

医生们似乎被她这一眼弄得很紧张,几乎面面相觑。

“蒲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覃克清小心地问。

蒲晨来说:“我暂时没有多的问题问你们,但是看起来你们是有问题要问我。”

“蒲老师!”赵心扉举手。

“嗯?”晨来看向她。

“蒲老师您接下来会离开医院吗?”赵心扉问。

“赵心扉!”覃克清脸色一变。

“昨天就开始传说您近期就要离职,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蒲晨来想了想,大概他们最先要考虑的不是她的去留,而是她的去留也会影响到他们这段时间的考评以及其他一些问题。

“暂时还不会。即便离开,我也会做好工作交接。各位的考评我不会耽误的。还有其他问题吗?”晨来难得好性子地说。

“对不起,蒲老师。谢谢。我没其他问题了。”赵心扉说。

“那好。有问题随时来问我。不管哪方面的。”晨来说。

覃克清恶狠狠地瞪了赵心扉一眼,等蒲晨来离开会议室,大家涌出去忙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喊住了赵心扉。

“你今儿怎么回事儿?脑子留宿舍了?不在这个时候开口问这种傻逼问题,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蒲老师平时对我们不错,别给她添乱。”

“我也是很想知道啊,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问。”赵心扉说。

覃克清不再搭理她,转身走开了。

蒲晨来倒不大在意这些,也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她今天没有门诊,结束了病房的工作她有一点时间可以休息一下,开始写早间查房的总结。

边写边回忆,觉得早上的总结讲得特别细,用时要比平时长一些,虽然因为今天涉及的病人情况特别复杂,需要格外注意,更因为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难得大家都没有不耐烦。这间著名的医院还是教学医院,她平时也要带实习生、还要在医学院上课的。因为她很重视带实习生和讲课,又很严格,实习生们其实都有点怕她。她心里很明白,但并不因此有什么松懈……她自己的职业生涯算得上是坎坷也算得上精彩,有多余的精力带学生是她的心愿。

她的导师也是这么教她的。

她突然停下来,皱了下眉。

离职的消息是怎么开始传的……是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坐在电脑前,发了那么两三秒的呆,甩了下头。

管呢!

她把野风给她的书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本本放到书柜里。其中有两本她已经有了,打算放到科里资料室共享。

她搬着这两本大部头和一摞资料钻进资料室里去,分门别类放好,站在窗边查看了一下半天没响过的手机。

真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一整天,直到下班,都风平浪静。

晨来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多久以来第一次准时下班了,锁好办公室门走出去时,简直要唱歌——这一定是连日来她所承受的所有的辛苦换来的回报。要是不惦记着家里的情况,还有得早点回去拿到那枚袖扣,她一定直接回宿舍倒头就睡。

晨来在医院门口的共享单车里挑了一辆,骑车回家。

这辆单车不知道哪儿不太对劲,她每蹬一下,它都要蹦一蹦、响一响,虽然如此,也还是安安稳稳驮着她往前跑,穿过大街小巷……晚风拂面,晨来看着即将沉寂下去的古城,心也渐渐沉静。

到姑姑家门口,她把单车一支,来到门前,看门也是虚掩着,里头传来姑姑的笑声,本来照例也是意思一下敲敲门板推门而入的,今天却使劲儿拍了下门,大声喊“姑姑”,等了片刻才推门。

进门就见蒲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擎着没点着的烟卷儿,斜睨了她,“怎么着,长记性了呀?”

晨来一笑。“怎么不点烟?”

“我叫你妈妈过来吃饭了,她一会儿就到,不想听她唠叨我——你爸又不知道蹿哪儿去了。”

晨来没出声。

“袖扣呢?”她问。

蒲珍下巴朝楼梯间一指,“你床头柜上——怎么交接啊?”

“还是我找时间给送过去吧。”晨来随口答道。

“为什么不是他来取?”蒲珍忽然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6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九)

尼卡20210217

晨来愣了一下,“他也说了来取。”

蒲珍虚虚地弹了下烟卷儿,好像那烟是燃着的。“嗯。尽快还。该了事了事,该还人情还人情,不要有其他的牵扯。不然,麻烦。”

晨来心突突一跳,看着姑姑。

她意会到姑姑措辞和语气的微妙变化。

蒲珍站起来,丝绸长裙垂下去,水流一般。晨来看着那翻起浪花的裙摆,问:“我这么做不妥当吗?”

蒲珍说:“没有。我是有点担心。你爸爸闹的幺蛾子一出儿接一出儿。他反正是那样了,我不想你被牵涉进去。懂吗?钱能解决的事儿都是小事儿,怕的是钱解决不了的——你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学不来我割袍断义,说不管他,这话说得出,就做得到。”

晨来不出声。

姑姑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不会的。”晨来说。

蒲珍看看时间,扔了烟卷儿,让晨来上去先睡会儿。“饭得了叫你。”

“姑姑,我去进修,给我妈的生活费搁您这儿吧。”晨来掀起门帘要上楼梯,又停下来,跟蒲珍说。

蒲珍点头,晨来才上去。

蒲珍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有点乱。外面起了风,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平日里觉得悦耳动听的铃声,此时听起来却有点儿塞耳朵——那个个子高高的,进门额头会撞响风铃的年轻人……她眉头皱起来。

柳素因推门进来,就看到了蒲珍这个算不上愉快的表情,愣了愣,问怎么了,不高兴啊?

蒲珍没好气地说哪儿有不高兴。看到柳素因大包小包拎着蔬菜熟食邋邋遢遢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却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瞧你,出门也不好好儿打扮一下,怎么又一样一只袜子?我跟你说,你就是不好好儿拾掇一下,起码利利索索的——不是还催着晨来相亲?人家都说‘买猪看圈’,蒲玺已经不像样了,你再邋遢……我这是说什么呢。我坚决反对你们非逼着来来相什么亲。至于么!”

“我不是着急吗。想着来来该下班了,我得快点儿过来,套上就来了——唉,相亲那事儿黄了,我寻思着该不是被你念叨黄了的吧,你还会做法了?”柳素因懊恼地说。

“黄了?为什么?来来都同意去见了,怎么会黄?奇了怪了。”

“就刚才,老陈跟我说人家那边最近忙,以后再说。我听着这事儿有点儿二乎,多问了一句是不是人觉得不合适,老陈也直肠子,就说了实话。她说人家斯斯文文的一个男孩子,你们家这情况,恐怕招架不住——她外甥女儿也怕落埋怨,说这事儿先放放吧。我想着人要挑剔这,还能说什么呢?唉,街里街坊的,有点儿事儿鸡犬相闻,昨晚上那一出,准又成了笑话了。我们做父母的不争气……”柳素因说着说着看了蒲珍。

蒲珍眉一挑,“合着这意思,还有我的贡献对吗?那对不住你们了。我这德行也不够好,配不上你们。”

“这哪儿的话。”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来来是来来。来来搁哪儿不是好样儿的?你们,好好儿的求人家给女儿介绍对象去,出息!”蒲珍说着来气,去倒了杯水。

“问题是来来都多大了……她今年要不定下来,一出去进修,没遇见合适的回来还单着那就又长两岁,猴年马月能成家啊!”

“成家有那么重要吗?正在事业上升期,你让她安心做事不好吗?”

“要是她现在已经结婚了,哪怕只是有对象了——我有时候就想要是遇葳葳还在,那……”

“别提这事儿了。”蒲珍打断柳素因。

“我也不想提。我最怕的就是她到现在还单身,是因为葳葳。”

“才不是。她就是没时间——遇葳葳是什么神仙吗?就是一普通男孩子,哪儿还至于这么多年了还占着来来的心,你也真不了解你女儿。”

“我不了解!”

“你了解就不会安排她相亲了。你自己那婚姻一塌糊涂,还催来来结婚——我看你就是拿逼来来结婚这事儿讨好蒲玺。我劝你不要。我不跟你吵,吵不出个结果来。就这么着,让来来自己看着办——她进修回来,要是还没钓着一个半个的,到时候再说,行了吧?都 21 世纪了,你跟蒲玺怎么还跟活在大清朝一样,让人哪只眼看得上!还有,我不是吓唬你,你别这么逼来来,当心逼得她留在美国不回来,你哭都没地儿哭去!”蒲珍气得三两下把毛衣外套脱了扔在一边,拎起柳素因带来的包裹,翻翻看,开始商量起等下做什么菜来。

“来来回来你可别提……”

蒲珍说:“来来早回来了。楼上呢。”

“那你不早说!”

“我早说,你怎么能暴露出来你的落后愚昧的真面目呢?”蒲珍说着一笑。“让来来听听也好。提醒她要紧将来别变成你这样的妈妈。”

柳素因看着蒲珍白皙的面孔、饱满圆润的朱唇、几乎称得上是吹弹可破的泛着珠光的皮肤,啊了一声,到底把那句“宁可变成我这样也别变成你这样”咽了回去,因为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子,绝不是女儿的归途……

晨来窝在壁橱里,帘子楼梯地板隔板一层层叠上来,还是隔不断母亲和姑姑的说话声。

母亲进门的时候,她原本想下去的,但她们两位的话题让她走到楼梯口又退了回来。

姑姑的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母亲的话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葳葳,又是葳葳。

晨来翻了个身,刚要闭眼睛,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盒子是姑姑找来装袖扣的,倒很合适也很相衬。

她伸手过去拨弄着盒子。

毛茸茸的表面摸起来又暖又舒服,还有点微微的刺痒感……她勾勾手指将盒子握住,玩了一会儿,打开了。虎爪形状的袖扣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清晰可辨,细碎的钻石闪着微微的七彩光芒,轻轻一晃,光彩就流动起来……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壁橱门被拉开了,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

她睡得一身暖意,很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问她要不要吃饭。

“要。”晨来说。

她坐起来,手碰到硬物,一看是那个首饰盒,忙收起来。塞到包里时特地拉开夹层搁进去。不过夹层的拉链不太好使了,她抱着背包坐在那里推拉了好一会儿才合拢,弄得满头汗。

“早说让你换个包背。儿童节不是给你一个这式样的了吗?”蒲珍问。

晨来抱着包笑起来 。

姑姑要送她什么礼物,必定要找个理由。儿童节也是理由。

“换了吧。都背多少年了。”蒲珍淡淡地说。

柳素因看看晨来,“节俭是好事。又没坏,修修拉链还能背。”

“她这不叫节俭,叫被迫寒酸。”蒲珍不客气。

晨来不出声,把包放到身后。

抬头发现窗帘全都合拢了,看看时间,九点多了。

“这么晚了!”她惊呼。

“你以为呢?怎么还有约会吗?”蒲珍问。

“我没有。我怕您有。”晨来说。

蒲珍自被炉底下踹了晨来一脚。

晨来笑,冲正在倒酒的妈妈也一笑。

没开空调,但电暖气和被炉都用上,屋子里非常暖,而小饭桌上摆着寿喜锅,咕咕冒着热气,香味溢到面前来。

“你们一直等我?”晨来伏在小桌上。

“我们有那么傻,饿着肚子等你这个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的仙姑?”蒲珍给晨来盛了一碗肉,念着多吃肉,柳素因则盛了一碗蔬菜,跟晨来说多吃蔬菜。蒲珍瞪柳素因,“跟我作对是不是?”

晨来两碗都接了,埋头大吃。

锅子里煮的食物好像专门给她吃的,姑姑和母亲偶尔挑一根青菜,喝杯酒。晨来已经好久没有清清静静跟家里人吃顿饭了,听她们俩斗嘴都觉得幸福。

“……我还是开菜店吧。”柳素因说。

“开哪儿?蒲玺不让你开在家里,我这边没地方。”蒲珍说。

“不用麻烦,就老陈她们院儿那间菜店,人不干了要找下家,我想找点事做。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柳素因说。

“需要多少钱?”蒲珍精刮,想到了这个。“先声明,亲是亲,财是财,我有钱但不能给你们家花。”

“我也没有!”晨来双手架起来打了个“stop”的手势。

“我不跟你们借钱——这半年来来给我的生活费我还剩一点,费用算一算,也够先顶仨月的。”

“太辛苦了,妈。我反对。”晨来说。

“唉,我就做早市。菜呢人家会送货上门,我少进点儿,卖完就算。不累。”

晨来还要反对,柳素因却和蒲珍认真商量起来,两人聊得兴起,嘀嘀咕咕不住地说着,旁若无人。晨来听见母亲说其实就是找点儿事做,不然每天在家对着老蒲,我怕我会抑郁……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提早入学、一路直升进大学,比同班同学小了两岁多。偶尔大家开玩笑说她神童,她都想,什么神童,不过是想早点离开家才更努力读书。

早离开一天也好。

对母亲来说,大概是能离开半天也好……

“那好吧,先试试看。”晨来很有保留地说。

蒲珍和柳素因还在嘀嘀咕咕,好一会儿才问她:“你刚说什么?”

晨来瞪着她们,把空碗递过去。

“再给我一碗肉。”

那袖扣晨来一拿就拿了好几天。她只轻松了一天,又进入到连轴转的日子,等缓下来,发现国庆节假期都快过去了,她也没能把袖扣送出去,而罗焰火竟然也没派人来取,更别提亲自出现了。不过这倒也不是说她还真盼着他亲自来取。

这天好容易轮到她下了夜班,下决心一定要东西还给罗焰火,果然就收拾利落出门直奔了博时。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盛夏,豪雨。

急忙慌促地赶到博时艺术中心,又被一个紧急手术召回,仍然急忙慌促地离开……

晨来从地铁站出来,走了一段路。看着路边悬挂的巨幅广告,和灯箱上印制的宣传图,她意识到这时节该是罗焰火一年中最忙碌的时间段之一。

她站在博时广场入口,判断了一下,没有去艺术中心,直接奔了行政大楼。

远处艺术中心门前的通道上一辆接一辆豪车停下又开走,工作人员忙碌地接待宾客,想来都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显得行政楼这里门可罗雀,也更显得她这个步行而至的访客特别。

晨来想着自己没有预约就过来是有点莽撞,不料距离大门口还有段距离,站在门口的保安员就冲她微笑点头,很礼貌地问她来做什么,是不是预约访客。

“没有预约。罗焰火先生办公室怎么联络?我有东西交给罗先生秘书室。”晨来说。

心里念了一句这么彬彬有礼的保安员,明明说着话非常温和,可是就让人觉得像堵难以逾越的墙……她的归还失物行动,不会要败在这堵漂亮的墙前面了吧?

“请问是不是蒲医生?”保安员问。

“是,我是蒲晨来。”晨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请您稍等。”保安员一侧脸,冲对讲机说了句“蒲医生到了,联系罗总秘书室”,然后他请晨来进门,说:“罗总秘书室这几天都有交代下来,您到了,会有专人接待。我请同事来带您过去。”

晨来点头谢过他,总算走进了大门。

果然另外有位眉眼清秀的工作人员过来,请她去接待室稍坐,说罗总秘书室很快有人下来。并不多话,将她送到,给她上了咖啡,就退到一边了。

晨来坐在沙发上,并没喝咖啡。

尽管这咖啡香气四溢,闻起来就知道比她今天喝过的任何一杯“药”都要好。

接待室像只玻璃盒子,从没有遮挡的这面墙看出去,正看到大厅中央的摆饰——巨大的太湖石叠出了群山,四面环水,瀑布垂落,树木青葱,美不胜收……假山前方悬挂的长方形画框,一端悬在半空,一端垂落在地面,望过去,就是一幅宏大的山水画。

晨来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室内假山造型做得如此规模已经很令人震撼,更何况还这么美——她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一层层的玻璃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走廊墙壁全是书架,垒得满满的都是书。这更像是一个图书馆,而不是办公楼——那些书应该不是装饰品,因为有人在翻阅、拿取。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一个个子矮矮的、脸圆圆的年约三十岁出头的女子走进来,开口就说了抱歉让蒲医生久等了。

“不会。”晨来欠欠身。

“我是罗总的秘书 terresa,这是我的名片。”terresa 将名片交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摞轻巧的小画册,最上面是两张邀请函,还有一张访客名牌。

晨来看到访客名牌,不禁想到上回在医院里见到罗焰火时,自己坚持要看他的身份证明……她看了 terresa,笑笑,先将袖扣交给她。

terresa 办事很仔细,核对了物品,将一张写好的信笺给晨来看,“这是罗总写的收据,交代我给您。抱歉,他这会儿走不开。”

晨来匆匆看了一眼,将信笺放回信封,拿好。“谢谢你。”

“谢谢您才是。这是两场小拍的邀请函和资料,您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terresa 微笑道。

晨来点头。

她是没有这个计划的。

“抱歉我还有别的工作,就不陪您去了。我们有其他同事随时可以帮您。”terresa 轻声说。

“不耽误你。”晨来忙说。

terresa 亲自送她出门。

晨来走出十几米去,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下手里的这几份资料。果然是小拍,一个专场是扇面,一个专场是杂项……她看着拍品目录,杂项专拍也罢了,从目录上看,扇面都是精致小品,很值得一看。

她对这些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平常关注的少。忙碌是一方面,到底也是刻意保持距离的缘故。蒲家人在文物书画上遭了太多不该遭的罪,至于到了她父亲这里……晨来合上目录,揣到背包里。

如果鉴赏能力沦落为赚钱的手段,甚至成了作恶的工具,她当然宁肯不拥有这种能力。

不过……“来都来了。”她站下了,转身往艺术中心走去。

就当看看展也好。

好些藏品如果不拿出来拍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

她很顺利地进入了艺术中心大门。因为并没有打算去拍卖现场观战,在大厅里查看了展览信息之后,决定去看看明清家具展。

展厅很大,被分隔成不同的空间,展示出家具在当时那个年代生活中的状态,非常具体而亲切,也是很用心的布展了。晨来一边赞叹,一边慢慢走着,看着。

零零碎碎的参观者行走其中,像盐粒很快被稀释在清水中。

展厅的中段有一间书房,晨来走进去,正觉得有点累,看到一旁的说明,面前这组桌椅是仿制品,可供参观者体验。

她一点都没犹豫,就坐了下去。

她忽然听见一阵笑声,心想是不是自己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下了,让人笑话了,正要起身,就听见有人说:“坐吧。这么摆着,不就是让人坐的嘛。”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7

作者的话

尼卡

0217

今天是春节假期最后一天了吧?先祝各位开工顺利。接下来这个故事的还是会按照既定的节奏和速度推进,我尽量保持日更,但也不希望虚耗大家等待时间。在这里跟大家说明一下,每天早上九点左右更新,如果没有更新又没有及时说明,大家就不要等了。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

尼卡20210218

晨来转头向身后一看,两位看上去年过五旬的先生在一旁那对官帽椅边,说着话,相互谦让,看谁先坐下。

原来并不是说她的。

晨来暗笑自己敏感,于是仍大马金刀地坐着了。

那两位到底也没坐,只是略站了站,往一旁看画案和文房四宝去了。

晨来轻轻摸着圈椅扶手。

这张黄花梨圈椅宽绰舒适,她有点舍不得立即起身离开。她轻轻抚摸着圈椅扶手,想起从前家里像这么漂亮的圈椅也有的,只是后来都不见了踪影……她轻轻叹口气。

她看看时间。

其实只坐了一会儿,她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似的……但也的确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

她惦着早点回家去,论文截稿期还有两天,得快点定稿。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看这间明式书房。素淡到极致,原来也可以令人觉得如此舒适安定……刚刚那两位先生不知何时走散了,两位变一位了。剩下这位,长久地站在花梨百宝架前……也过于久了些,像是被定住了。

晨来忍不住看了那人的背影——高大,宽厚,看起来是很有力量也很有威严的样子……不过笑起来就很有感染力。这无疑是很有魅力的人了,尽管已经不年轻了。

她把背包拎起来,正要起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她一惊,就没动。

罗焰火走进来,看到她,怔了怔。

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她。

晨来迅速打量了他一眼——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结……简单而庄重,看起来非常干练。也许剪裁合体的缘故,竟显得人更挺拔修长……

罗焰火轻轻点了下头,不等她有回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可算是来了。”

晨来听见这低沉又有磁性但已经隐含着怒意的一句话,转头看向百宝架前站着的那人,忽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她看看罗焰火。

罗焰火的脸色镇定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甚至还在整理着身上携带的设备,小巧的麦克风夹在衣领上,看起来像是个漂亮的装饰品。

“有什么话麻烦您在三分钟之内说完。我马上进场。”

“好样的。三分钟。”罗耀南转回身来,看着罗焰火。

在晨来的角度,恰好父子俩的面孔各看半边。这眉眼脸型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这气势像得足足的。

剑拔弩张。

晨来觉得自己最好快点走。

“您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在这里,三分钟我也不会给您的。”

“所以要在这谈吗?”罗耀南已经克制不住要发火了。

“……对不起。”晨来轻声跟罗焰火说着,起身要走。

“没关系。不用避开。”罗焰火说。他没有看晨来,而是盯着父亲的眼睛。“我跟您之间的谈话,没有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的。如果您觉得有,那对不起,不是我的问题。”

“你就这么跟爸爸说话?谁教得你!”

“我明确讲过不希望您出现在博时。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博时也有我的份儿,我为什么不能来?”

“不,博时是我妈的心血,现在是我的。任何人,别想在这里撒野。任何人。”罗焰火说着,抬手看了下腕表,然后抬眼看回罗耀南那铁青的脸。“还是旧话重提,那就免了。”

罗耀南没出声。

他呼吸有点沉重。

“您走进来的时候,当然是希望我不至于在这翻脸,以至于丢脸。不好意思,我不怕丢脸,也不怕翻脸。我不受任何人的胁迫。如果在电话里我说的不够清楚,如果我在爷爷那里的表态还不够坚决,那您听清楚了,我拒绝。”

“条件呢?”罗耀南像是完全冷静了下来。

罗焰火看着他,平静地说:“没有条件。”

“不会后悔吗?”

“永不。”罗焰火脸上甚至有一丝笑。“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要做。”

他说着,转了身。

晨来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腕表……离三分钟结束,还有十五秒。

“火火。”罗耀南开口。

焰火脚步一滞,没等罗耀南说下去,抬眼看了他,说:“不用再说了。您从来不求人,我也是。您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我也是。您有足够的能力给他最好的治疗,我相信。而我说过了我不会去做检测的,您最好也相信。”

“会有报应的,火火。”

“谁说不是呢?”罗焰火轻飘飘地说。

四周静极。

晨来看着秒针一点一点地往前推,只觉得心脏里的血像是都被一点一点地挤压了出去,然而却没有新鲜血液回来……她此时盼望着能有很多很多人一拥而入,鼎沸的人声会把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填满,把这两个人淹没掉。

罗耀南没有再说话。

他迈着大步走了出去,昂首阔步。

刚刚好三分钟。

晨来缩了下手,视线微微一提,看到罗焰火那铮亮的鞋尖正对着自己,心也一提。她吸了口气,抬眼看他。

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她却不知该笑一下还是怎么样。

罗焰火说:“terresa 刚跟我说了,你来还袖扣。谢谢。”

“不谢。应该的。”晨来说。

“我有工作要做。”罗焰火点点头,急匆匆地走了。

晨来等他的身影消失,才意识到自己没说再见,当然,他也没说……她呼出一口气来,起身。展厅里的温度凉爽适宜,她的衬衫却几乎湿透了。

做个大手术也不过如此。

她见四下无人,伸手到后面,提着衣领轻轻抖了抖,这才舒服些。

她已经无心再看展,从空荡荡的展厅里走出来,准备乘电梯离开。等电梯时,她看了眼旁边的屏幕。仔细一看,微微吃了一惊。虽然说是场小拍,这拍卖场可不小,上下两层,座无虚席,连拍卖台旁最靠近拍卖师的位置,都坐满了人,看起来,像十九世纪的歌剧院,拍卖师则是演员……她看到罗焰火走进了镜头中,步履从容,姿态优雅,站下来,定住身形,先给现场的各位竞买人和参与者鞠了个躬,然后抬起头来,缓缓开了口。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一)

尼卡20210219

不知是这块屏幕画质格外好,还是罗焰火的面孔太适合上镜,晨来看着镜头里的这张脸,觉得像是看到了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到的男主角。

等电梯的人也还是慢慢聚集过来,静静地看着屏幕内的画面——这部分不过是正式开拍前的规则解说,罗焰火讲得不疾不徐,场内场外都安安静静的……

“小罗总近来很少主持拍卖了。难得。”晨来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

“商老突然病倒了嘛。商老的工作他接过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身后响起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晨来最后走进轿厢。

里面几个人分散站在不同位置,都不出声,也不交谈。

晨来看一眼按键,也零零碎碎地亮着,一层一停,来到大厅时,只有她一个人了。

电梯员礼貌地跟她说再见,她回以微笑,加快脚步穿过大厅,直到走出艺术中心大门,来到树木葱茏的广场上,才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眼这漂亮的大厦,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走去……

回到家里,发现门锁着,母亲不在家,东西厢房静悄悄的,只有成奶奶养的那只狮子猫看见她,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斜睨了她一眼,去檐下水碗里喝水去了。

晨来不急着进门,在门前台阶上坐了下来,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此时在哪里、做什么。这些日子她总觉得不安,空闲时候就尽量多联系母亲几次,倒惹得母亲不高兴——电话没打通,她犹豫了下,拨打了父亲的电话号码。

然而也没打通。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

狮子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在她腿边坐了下来。

有黄叶从半空中飘飘摇摇落下来,正落在狮子猫的头顶。猫耳朵颤了颤,倒没躲开,仍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陪着她。

晨来伸手替它把黄叶拿走,又坐了片刻,觉得冷,摸摸狮子猫的脑袋,捏了黄叶起身开门进去,没等她关门,狮子猫跟着进来了,跳到门边那个矮脚凳上,卧了。

晨来有点惊奇地看着它,摆出这么大摇大摆地如同回了自己家似的架势,自自然然,想来平常是习惯了的。

她父亲不喜欢小动物,母亲喜欢但也没有到愿意为此跟父亲对着干的程度,自祖父母过世后,这家里除了耗子,和偶尔来访的麻雀喜鹊,就没有过常驻的活物。狮子猫能登堂入室,大概多亏了它能招呼整个院子的耗子吧……她没有打扰狮子猫休息,推门回了自己房间。

有点饿,但也不是必须吃东西。她休息了一会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修改论文。

可能是接近死线的缘故,她今天效率非常高。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拿过来看,是遇蕤蕤问她怎么没在宿舍,想找你一起吃午饭。

她随手回复说自己回家赶论文,蕤蕤说知道,所以才找你一起吃饭,又问吃饭了没有。她说妈妈都不在家,等下随便吃一点好了。

蕤蕤只说了句还是得按时吃饭,论文晚一会儿怕什么。

她没再回复。

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完工,难得家里安静,可以饱饱睡一觉,这是多大的诱惑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听见“嘭”的一声响,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趴在自己窗前,正往屋内看。

一声惊呼塞在喉咙里,她惊得心跳都停了。外面的人看见她,敲了敲窗,往后退了退,她这才看清这人穿着制服,是外卖员。

“外卖到了,打你电话也不接……我搁这儿了啊!”外卖员态度倒挺好,赶着送下一单,没等她出去,就把餐盒放在了廊下长椅上。

晨来定定神,缩回手来。贴着桌腿放置的一条宽一寸半长两尺半的铜尺照旧在原处。她走出房间,看到狮子猫坐在门口,知道刚才那一声响是它报警。

她摸摸狮子猫的脑袋,开门出去,拿起餐盒来看,上头订着单据,备注里有一句大鱼让蒲晨来多吃鱼。她惊魂甫定,笑了笑。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母亲也拎着食盒从外面进来。

柳素因见晨来拿着外卖餐盒,轻声抱怨了句说这么浪费干嘛,又叫外卖。晨来顿了顿,接了她手里的食盒,才问母亲去哪儿了。食盒挺重的,拿进屋里打开看,是热气腾腾的团子。食盒是中秋那天她拿去姑姑那边的,团子是她爱吃的,姑姑偶尔会动手做给她吃……听母亲说上午拉着姑姑去签了菜店的合同,说着说着就高兴起来了,她拿了只团子吃起来,“好吃。”

柳素因收拾着桌子拿来餐盘,打开外卖餐盒时看见了单据上的字。

“这是蕤蕤给你点的外卖?”柳素因问。

“嗯。”晨来点头。

“来来,蕤蕤可不行啊。”柳素因说。

晨来坐下来,擦擦手,“说到哪儿去了。”

“你有数就行。我不过一提。”柳素因语气淡淡的,回身看见狮子猫,拍拍手叫它。“嘉宝,奶奶不在家吗?你要吃什么不……给它吃口鱼行吗?”

晨来看着外卖餐盒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炸刀鱼和炸鸡,心想这猫原来叫嘉宝。

“人类的食物不适合给猫吃。我等下就下单,买点鸡肉干给它。”晨来说着,就见嘉宝扭头便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她有点想笑。

柳素因慢吞吞地说:“你看,连小动物都是这样的,没有好处,怎么会一直粘着呢……有些心思不说出来,你也得想得到。”

晨来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妈,我爸这几天有消息吗?”

柳素因看看晨来,摇头。

进了球场,罗焰火在停车场耽搁了一会儿。同行的几位朋友先进了电梯,他接起电话,示意自己等下一班电梯。

电话是四婶打来的,让他晚点儿去一趟,说四叔要见他。

他看了下时间,说大概全部结束要在十点以后了,四婶说没关系,那个时间四叔也未必散会。四婶语气与往常一样的淡淡的,但能听出来笑意,说我知道今天晚是新赛季揭幕战,等下我的事情做完了大概能赶上看最后一节。祝你们新赛季取得个开门红。

他笑笑,等四婶先挂断电话。

停车场的这一区是专门留出来给 vip 的,旁边则是球队专用的。这个时间 vip 们都还没到,球队又早就进更衣室准备了,比较清静,他站在这里接电话,没遇到什么人。

他走过去,电梯员替他按了键。

不一会儿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电梯是直达包间所在的那一层的。轿厢有三面透明。他站在这里,能看到电梯向上行进,一层又一层的平台载着熙熙攘攘人群从他面前闪过……在经过第三层时,有个身影在人群中跳了出来。

他想要看清楚点,电梯已经升上去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19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二)

尼卡20210220

他皱了下眉。

那飞快掠过的人影像是蒲晨来。不过……蒲晨来是长发。

他又皱了下眉。

电梯一停,门打开时,几个朋友就站在包厢入口处,看见他这个表情,都笑了。七嘴八舌开他玩笑,说怎么着了,眉皱成这样,发愁打哪儿开始拜码头呀?

他眉头舒展些,说了句可不是么,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今天这个日子、每年的这个日子,像期待已久的社交季的开幕,从此往后数月时间,他只要想,就会在这里见到许多平时无故是见不到的人,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这个包厢很大,是俱乐部位置最好的包厢之一。布置得再舒适不过,球场内热闹非凡,这里却安安静静的。先到的朋友已经开了香槟,正在闲聊。傅宁昂到得更早,这会儿见他来,过来递了杯酒给他,听见大家开玩笑催焰火赶快出去交际,也笑,道:“今儿晚上你可正经的忙。这替不了你,下面是你球队主场,上面是你的主场。这儿的都不用你招呼,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焰火呼了口气, 接了酒杯小啜一口,顺手放在一边,说:“我今儿不能喝了。等下见人,晚点儿还得去见四叔。”

“嚯,这是不能多喝……不过四舅什么时候还因为这个骂你?疼你都来不及。”宁昂在沙发上坐下来。

“可他讨厌人喝酒。”焰火将外衣脱下来,有服务生过来把衣服取走了。

他回头看了看。

朋友们或站或坐,都在聊天,只有宁昂坐得离他近些。他心里都是待办的事情,满坑满谷,密密麻麻,就有点懒怠动。

宁昂看他的神情,问:“还不快去?”

他没出声,招手叫服务生来,给他一杯水。他那在手里,要喝不喝的。

宁昂说:“等下我陪你去。”

焰火清了下喉咙,说:“不用。你就清清静静看个球儿吧。”

“上面转一圈就算了,不能不去见的见一见,其他的交给郑飚去应付吧。你们郑总经理能干着呢。”宁昂也没坚持。他是来玩的,不像焰火,这算正经事。“是不是特想念什么都不用管,就管看球骂人的日子?”他说着就笑了。

“我现在也可以。”

宁昂看焰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有深深的倦意,顿了顿,说:“得嘞,咱们手里一把美职联套票,回头想看哪场咱们约哪场……走走走,快去……”

“火火,等下你是去内场看吗?”秦朗站在远处,喊了一句。

“对,我下去。”罗焰火点头。他当然得下去。今晚是新赛季第一场球,该到场的都到场了。平时不过问也就罢了,今晚不能不表示出最大程度的重视和热情来。何况比起在包厢里坐着看球,他更喜欢坐在内场观众席上。

“差不多时间了。”宁昂看看表。

焰火一点头,看了秦朗问:“干嘛问我去不去内场?”

“他还能有什么好心眼儿?内场贵宾席,有个大美人。”

“我是图下去看球近好么?”

“还不知道你,图看什么近?你再说一遍?”

“秦朗来了净盯着大屏幕了。镜头给哪儿看哪儿,俩小眼睛都成斗鸡了……”

几个人开着秦朗的玩笑,见焰火对着镜子整理衣装,又开焰火的玩笑,说这小子在这儿磨磨蹭蹭的不出去,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呢,搞不好是拿不定主意这一排包厢里到底该从哪儿开始拜访——“全是岳父候选人,先去哪一个跟前儿好呀”……一阵爆笑。

“你们这些人,损不损哪?”傅宁昂笑着起身,手里拿着空酒杯,挨个儿敲他们的头。

“那还不是因为火火最近太素了吗?火火你这段素得有点儿久啊,不怪那么多人都开始惦记你了……”

“他素,你们信吗?他没玩儿串烧、见天儿火烧连营就算素了是吗?”

焰火开了门,回手也挨个儿点了一下人头,说:“给我等着。看我怎么回来收拾你们。”

大家哄然大笑。

等焰火出了门,宁昂看秦朗拿着望远镜往对面内场贵宾席上看,走过去把望远镜一抽,“有那么美么?”

“我像是开玩笑?”秦朗笑着说。见傅宁昂不出声,他笑。“怎么样,不错吧?”

傅宁昂把望远镜还给秦朗,拍拍他肩膀。“你没见人身边有同伴吗?这可是正经的行业精英,你要去认识,不是不行,就是正经点儿,别给哥们儿丢人。”

他回手又拿了杯香槟,啜一口,眼睛看着场内,听着秦朗抓耳挠腮地说“怎么说话藏着掖着的要认识给介绍一下嘛,不然我找火火去。内场贵宾席都有数的,他肯定记得票给谁了”,说:“去吧,看他有空理你。”

秦朗又是笑又是骂,引得几个朋友都过去看他说的美人。宁昂拿着酒杯坐一边,看他们笑笑闹闹的,忍不住叹口气。

说起来岁数都差不多,他们还在玩儿起来胡天胡地的时候,焰火呢……他又啜口酒,看了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球场。

玩票的事儿都认认真真打点,半点松懈不得。

看着都替他累。

他看着贵宾席上正和同伴聊天的蒲晨来,好像上回见到蒲医生,还是长发?

这时蒲晨来抬起头来,往这边看过来。

他明知道大概她是看不清楚这边的人影的,还是差点儿站起来。见她目光一定,立即转开,他笑出来。

这位蒲医生真是有让人紧张的本事啊,那眼睛看谁一眼,立时三刻穿透人心……他轻轻拍拍胸口,回身去倒酒。

看着晨来的脑袋转来转去,遇蕤蕤把爆米花举到她眼前,“怎么还是把头发剪了啊?不是说好了我替你捐吗?”

“谁跟你说好了。再说你那兔子尾巴够干嘛的?”晨来抓了几颗爆米花。

剪掉长发的轻松感很短暂,她很喜欢,舍不得错过一秒。

她又甩了甩头。短发飞起来,圆圆的脑袋像蒲公英球,遇蕤蕤看着,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声清朗,笑容明媚,引得周围人都来看,尤其前后左右的女观众。自打他们进来,就不时偷偷瞄他,还有人借着自拍在拍他。

遇蕤蕤是引人瞩目的……晨来看着他,也笑笑,转开眼。

场内观众席又满了几分。这场上座率高,球场内看起来像个盛满彩色巧克力豆的碗,让人看着心里也觉得满满当当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涌动和上涨,耳热心跳……晨来慢慢将一颗颗爆米花放进嘴里,慢慢咬开,有点出神。

贵宾席渐渐也坐满了。当然除了遇蕤蕤,她都不认得。这些年她都没有来过现场看球,以前来看球也只能买最便宜的票,坐到这里来还是头一次。球场内熟悉而热烈的气氛能使她毫无障碍地瞬间融入其中,然而在这个位置和角度看球,又让她有种疏离和陌生感,甚至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爆米花桶举到她面前,有一会儿了,她还没发现。

遇蕤蕤将爆米花放在桌上,忽然靠近了晨来,“喂!”

灯忽然熄了大半,喧嚣的声响渐渐落了下去,晨来看着遇蕤蕤,一激灵。

“赶紧的,你偶像马上出场。”遇蕤蕤看着她盯着自己的脸,身体像是在往后退,装作没有发觉,笑笑,坐正了。

晨来“哦”了一声,深吸了口气。

不断晃动的光柱和现场主持人极具感染力开场白让球场内的气氛又热烈了起来。随着主持人逐渐高亢起来的语调,主客队的球员依次入场。球迷的欢呼、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身处其中,让人很难不同步激动和兴奋起来……然而晨来很快发现,贵宾席上这些人,还真是稳重。比起周边的球迷,他们就连鼓掌都显得温吞些。

“来了。”遇蕤蕤在晨来耳边大声说。

主持人报出了范锦程的名字来,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员通道。范锦程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脸上挂着有点矜持的微笑,抬起双臂向观众席挥舞了下。晨来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蕤蕤发现,抬手一拉她,“影响到别人啦。”

晨来欠身说了声抱歉,发现身后几位都在低头看手机,转过身来坐下,瞪着蕤蕤,嘟了下嘴。蕤蕤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随手拿起球票来,刮了下她的鼻梁。

晨来怔了怔。

蕤蕤这小动作也是有些亲昵了,虽然……她看着蕤蕤的侧脸,听见他说:“要不下回咱们还是自己掏腰包买票看球吧,就买后排座位,随你怎么蹦跶都可以,不影响其他人——范锦程魅力有这么大么?你形象都不要的了。”

他说着话,转过脸来看了晨来。

晨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僵住了。

他有那么一会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晨来,然后轻声问:“这场我押客队嬴,输了的请吃宵夜。”手里的球票举起来,轻轻打在晨来额头上。

晨来像是被解除了封印,说:“开什么玩笑,主队赢,至少赢多十分。”

遇蕤蕤笑着举起手来,晨来一巴掌拍掉,转开脸不看他。

这时范锦程坐直了,回了下头。有人隔着通道,比划着跟他撞了下拳头……范锦程大笑。那人一转身,挨个儿跟后面的球员撞拳,很快就在教练席后坐了下来。

晨来认出来,那是罗焰火。

坐在球员身后,身形竟然并没有被比下去。看他只是衬衫西裤,坐下来,一边跟身边的人说着话,一边卷起衣袖来,非常自在的样子,比起早前见他那一板一眼,又是另一样了……这人还真是在什么场合像什么样子。

晨来收回目光,看着内场。

双方球员已经站在场地上,看起来状态都很好。她仔细看了看,范锦程没有首发。开场哨响,争球的一瞬,她看向坐在板凳上显得很松弛的范锦程,忍不住说:“今晚不知能不能等到他上场。”

“等。不等怎么知道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遇蕤蕤说。

晨来听着这话,心像是被戳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不安浮上来,又急忙压下去。

遇蕤蕤似完全没有发觉她不自在,拧开可乐瓶给她,自己一颗一颗丢爆米花进嘴里……晨来握着可乐瓶,半晌没有动。

她有点心慌。

没等一节比赛结束,她跟蕤蕤示意自己出去一下。蕤蕤看着她,要起身陪她去,她摇了下头。蕤蕤看到她的眼神,就没动,只是目送她走出贵宾席,很快消失在出口……他慢慢地呼了口气,掏出手机来看一眼。

没有呼叫。有新的消息提示,但他不想马上回复……

晨来出了球场,宽敞的走廊上清新的空气顿时让她觉得舒服了些。

她走进洗手间,拿出随身带的消毒液和湿巾来,仔细地擦着光洁的台面和洗手盆。擦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面前这光可鉴人的洗手盆,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透明透亮的镜子中自己那睁大的眼睛——这是在干什么?

这体育场应该翻新过,从前就以洗手间豪华干净设施齐全著名,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还是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一进来就开始消毒。

她闭了下眼,有短暂的呼吸困难。

保洁女工敲门进来,看到她似乎松了口气,对她微微一笑。

她意识到自己在里面呆的时间也许久了些,轻声说:“我这就出去。您这是要做清洁吗?”

保洁女工摇摇头,说只是进来看看您是不是需要帮助。

晨来笑着摇摇头,说声谢谢。

她看着女工那温和明亮的笑容,心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该来这里?在孙护士长说她突然有事不能来看球的时候,自己就该果断取消行程?免得来了这里,一切像是都在提醒她跟从前不一样了、然而又处处都似曾相识……就连这女工的笑容,也似曾相识。

她扶住洗手盆,站了好一会儿,打开水喉。冷水打湿皮肤的一瞬,她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快点叫人来。

声音有些远,但她像听见了警报,立即推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有零星几个人,但似乎也被这惊呼给吓了一跳,正在发愣,倒是能听到凌乱清晰的脚步声。晨来判断了下声音的来源,发现有保安往前方跑去,追上去问出什么事了。

保安随口回答说有人晕倒了。

晨来一听,快跑起来,来到走廊转角处,发现有人围观,推开人进去一看,果然地上蜷着一个人,先到的保安在查看情况。晨来蹲下来,马上认出地上躺着的这位就是刚才那位保洁女工。此时她双眼紧闭蜷在地上,保安正在喊她的名字,但完全没有反应。晨来将保安推开,跪在地上,一边查看一边说叫救护车、如果有医疗小组马上请求支援、让大家不要围观保持周边空气流通。她将女工身体放平,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心跳,活动了下手腕,立即着手做心肺复苏。

保安说已经通知了医疗小组,救护车就在楼下待命。

晨来做完一组心肺复苏,停下来查看下女工的情况,见没有好转,继续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她这样交替进行,汗水很快顺着额头往下流,也顾不上擦一下。

“换我。”有人接过去,继续做心肺复苏。

晨来擦了把汗,见是蕤蕤,松口气。这时医疗小组也已经赶到,她赶忙将病人的基本情况交代一下。沟通间听得出来他们非常专业,再看他们带来了便携设备,有条不紊地接手施救,晨来顿时觉得安心。

给氧、电击、心肺复苏仍然在进行,病人没有苏醒的迹象。

“救护车到了吗?”蕤蕤问。

“我们自己有应急救护车,已经准备出发了。”

“好。小心抬病人上去,不要停。”蕤蕤说着看晨来。晨来此时正跪在病人身边,跟其他医护人员一起回答了一声明白。

“嘟”的一声响,“有心跳了”。

晨来直起身,让到一边,看着蕤蕤查看病人,跟其他两位医生交换意见,很快,病人有了意识。这一瞬,能感受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蕤蕤半转身子过来,给了晨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太棒了。”

他紧紧拥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体忽然僵直,却没有立即放开。

“你可太棒了,晨来。”他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晨来手臂一抬,将他推开。她没看蕤蕤,也知道他表情一定是僵了的。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鼓着掌说谢谢医生们……她看着蕤蕤脸上露出笑容来,示意掌声给她、给其他医护,然后朝她挥挥手,说我送病人上车再回来,等我下。

晨来眨了下眼,汗水顺着睫毛滴下来,流进眼睛里。她眼睛有点疼,视线有些模糊,眼前人影晃动,这场景,再次似曾相识——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无比清醒,即便似曾相识,距离上一次遇险施救,已经过去了很久,而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些人,都不在她身边。

即便有蕤蕤。即便蕤蕤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像是能完美复刻葳葳。

电梯门合拢,病人和救援人员都离开,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晨来听见有人问她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她匆促地摇头说不用,但还是看到了前方的长椅。

她走过去,几乎是跌坐在那里。

手肘撑在腿上,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有点埋汰,她知道。这可真不好。但这会儿她动都不想动。

一方手帕递过来,她抬起眼来,看着托着手帕白净的手掌,心神一滞,不自觉地接了,但“谢谢”两个字却梗在喉咙里,只是说不出。

“辛苦了。”罗焰火蹲下身,看着晨来。

满头短发全被汗水打湿,留海黏在额头上,眉毛眼睛都像是被水浸泡过,湿漉漉的……他双手合在一起,忍住了没有把手帕拿回来,只是重复问道:“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0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三)

尼卡20210221

晨来摇了下头。

“休息室就在旁边。可以喝点东西。”罗焰火又说。

“我坐会儿就好的。”晨来才注意到罗焰火的姿势。看起来,自己刚才的样子应该很让人的担心。她有点尴尬,把手帕举了举,说声谢谢,展开按在脸上。

手帕柔软,很快被汗水浸湿。

走廊上通透,清冷的风吹过来,她觉得一阵冷,想起来自己的外衣和背包都还丢在洗手间里。

“罗总。”白夜过来,手里拿着两件新运动装,还有水。

罗焰火接了,转手递给晨来。

晨来没想到他们会给准备衣服,这才低头看了眼身上。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团团的印记实在是有碍观瞻……她接了运动装又说了声谢谢,将衣服展开穿上。

长款,尺码又大了些,晨来瘦,就像被套进个口袋。

焰火看看白夜。

白夜说:“这款这是最小码了,暖和。”

“很合适,确实暖和。”晨来说。她低头看看这配色和款式,“是这个赛季的最新款吧?很好看。”

藏青和淡黄色的组合,沉沉稳稳、不急不躁的色调,很有老牌劲旅的气度。

她拢了拢衣袖,露出半截手臂来,将手帕系在腕上,捏了下衣襟,跟罗焰火说:“等我回去洗干净再还回来。”

“不用。”罗焰火说。“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谢谢。”晨来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坐在自己身边了。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位子。看他的长腿折叠起来,想必刚刚蹲在地上,也不是那么舒服……他语速很慢,看着她,说:“今天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哪里。换了别的医生,也一样会参与急救的。”晨来说。

罗焰火刚要说什么,看到遇蕤蕤从电梯里出来,快步往这边走来。

“晨来!”遇蕤蕤看到晨来身边有数人或远或近地立着,不禁加快了脚步,最终是跑了过来。

焰火先晨来一步起了身,伸手过去,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看了看晨来,再次表达了谢意。晨来站在一旁听着两个人这一番客套的说辞,你来我往,虽说不是不真挚的,可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官方那么正式那么……没意思,又让人想笑。

她不知道,这会儿她的脸上是有一点笑意的。

“比赛还在进行,我已经让人安排了包间,请两位移步。”罗焰火说。

遇蕤蕤看晨来,问:“看完比赛再走呢,还是?”

晨来说:“你呢?我想回去了,还是有点累。”

遇蕤蕤点头,说:“谢谢罗总好意。我们这就回去吧。”

白夜过来把另一件运动衣和水交给遇蕤蕤。蕤蕤接了水拧开就喝,没有接运动衣,只说不需要。

白夜转向罗焰火,说:“已经安排车子了。”

罗焰火点头。

“不麻烦了。我们回去很方便的。”晨来忙说。她想起自己的包还丢在洗手间,轻轻呀了一声。遇蕤蕤看着她,笑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说你看,又是顾着别人忘了自己。晨来说声抱歉,左右看了看,才想起来自己之前从哪个方向来。她指了下那边,说:“我去拿包。”

罗焰火说:“稍等。”

晨来站着没动,看罗焰火叫来人,交代几句。那人一转身,开了对讲机找保洁处主任,问值班保洁员谁在三层东侧洗手间发现了客人的遗忘物品,马上送过来……不一会儿,他回来说有位值班保洁女工发现了,东西已经交到管理处,正准备在中场休息时广播。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晨来说。

遇蕤蕤指指场内,晨来点头,说等下这里见。

他很快走开了,只剩下晨来和焰火两人,都不出声。不一会儿,管理处有人送来了一个密封的大袋子。晨来接过,打开一看,正是她的背包和外衣。

恰好中场休息,几个出口同时涌出人流来,很快宽阔的走廊里就人声鼎沸,遇蕤蕤却还没有出来。焰火和晨来为了免得被人群包围,往后退了下,站在圆柱旁,一回头,恰好能看到体育场前的公园。一般体育场前最喜欢设计的是与其体量相配的广场……她记得以前这里也是广场,什么时候变成了公园?有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这里以前是……”她自言自语。

“以前是个广场。前年翻新的时候,改成了公园。”罗焰火说。

晨来轻轻点了点头,想起来博时广场前也是一个小公园。只是每次经过都匆匆忙忙的,没有细看。

虽然外面光线暗,只能看到这个公园的轮廓,但也看得出来一定是遍植树木,假以时日,会形成非常美的景观。

比起钢筋水泥森林来,城市中自由生长的一草一木都显得珍贵……“真好啊。”她轻声说。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似乎忘记了自己身边还站着人,而他们又一起处于热闹的人海之中。她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墙欣赏着其实看不清的景物。

“蒲医生。”白夜小声提醒晨来。

晨来回头,看到遇蕤蕤穿过人群走来。她背好背包,等蕤蕤站到她身边,他们一起跟罗焰火道别。

“真的不用专门送。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这样反而会让我们觉得不自在。”晨来直言。

罗焰火点了点头。

白夜看他,说:“罗总,那边等着您呢。我送蒲医生和遇医生下去。”

“不用不用。”晨来摇手。

罗焰火没有听她的,还是送到了电梯门口才走。白夜陪着晨来和蕤蕤乘电梯下行,走进特别通道时,晨来反应过来,轻声问:“球员平常走这个通道吗?”

“多数时候。”白夜回答。

“偶尔要给球迷看一眼的机会嘛。”晨来声音很小。

白夜忍不住微笑,问道:“蒲医生是谁的球迷?”

晨来看看他,立即回答:“锦程大神。”说完,她马上摇手。“不要特意送我他的周边产品。我都有买来支持他。也不要给他添麻烦,这样会打扰他的。他好好打球给我看就好了。”

“我会转告他。今天救人的英雄医生是他的球迷。这样可以吗?”白夜问。

晨来点头。

蕤蕤在身后发出笑声。笑声由小到大,显然已经忍不住。晨来也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几个人走出通道,来到停车场,已经有车子在等。白夜看着晨来,轻声说:“要是您觉得不便,上去以后让司机师傅送到哪里您说的算。”

晨来只好点头说谢谢。

白夜替他们开了车门。等他们上了车,关车门前,白夜说:“再见,蒲医生,遇医生。晚安。”

“晚安。”晨来摆摆手。

白夜将车门关好,等车子驶离,才转身朝电梯走去。

车子里,遇蕤蕤看看晨来,又看看司机,暂时没出声。晨来也没出声。车子从停车场出来,果然晨来看看蕤蕤,两人交换了下目光,在看到前方地铁标志时,请司机师傅停车。

下了车,蕤蕤和晨来站在路边,齐齐松了口气。

“好像应该再多坐一会儿豪车。”往地铁站走时,蕤蕤忽然说。

晨来没出声,抱着手臂低着头,一味赶路。

站在站台上了,晨来还是不说话。蕤蕤东拉西扯说了很多,她都没听进去。

蕤蕤撞了下她的肩膀,“喂,跟你说话呢……为什么这位罗总跟咱们这么客气?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是救了他的员工,好像也……还是我的概念里,大老板该是高高在上的,这些小事根本不用自己出面……”

晨来这才转头看他,说:“人家为什么这么客气先不管,你是不是也得学学,有时候,别跟我太不客气?”

“因为那个?”蕤蕤挠了下后脑勺,“对不起……当时太激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晨来盯着他的眼睛。

蕤蕤转开脸。

“最好你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好同学,好朋友,好同事。我希望一直都是。”

地铁进站了,闸门打开,蕤蕤示意晨来上车。晨来推他先上去,自己往旁边一闪,让后面排队的人先上。

“你干嘛?”蕤蕤问。

“我等下一班。”晨来说。

蕤蕤脸色一变,就要跟着下来。晨来又推他一把,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警报声响起,闸门关闭了。

隔着闸门,晨来和蕤蕤对视。地铁很快开走了,晨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还好,身上这件运动衣足够保暖,她并没有觉得太冷。

她在站台上踱着步子,慢慢地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蕤蕤的,有白北川的,正打进来的,是个陌生号码。

她要定定神才接电话。

接通的一瞬,她听到那句“我是罗焰火”,站了下来。地铁进站,推进来很大的风。她清了下喉咙才说:“是。我是蒲晨来。”

那边顿了顿,她意识到,他可没有问她是不是蒲晨来……她随着人流进了车厢。车厢里很挤,她贴在把杆上,背有点疼,听着罗焰火问她有没有看新闻,她愣了下,说没有,又问怎么了?罗焰火说刚才救人的影像被围观的路人拍到传上社交网络了。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四)

尼卡20210222

晨来应声。她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从她接触病人到开始救治的过程,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那么整个过程是无懈可击的。况且后来还有蕤蕤加入……为什么罗焰火会亲自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啊,事情是在比赛期间发生的,获救的病人是他们的员工,跟他们是有直接关联的。不管时间后续有怎样的波澜,都会影响他们的形象,好的坏的都有可能。

“传播很广吗?”晨来问。她本能地排斥突然之间成为众所瞩目焦点。这样的小事值得引起关注吗?如果传播过程里出现了什么其他意外因素,那就不可控制了……车厢里太挤,她想幸好马上到站,可以从容点去搜新闻。

“目前还好。我刚才收到报告,已经有媒体跟进,想采访你们。等下赛后新闻发布会,新闻官要公告一下这事的进展。你和遇医生的个人信息是不是能公布?”

“我本人的是不希望公布的。遇蕤蕤那里……”晨来想我不能替蕤蕤做主。“要问他的意见。”

“已经沟通过了。遇医生本人也不希望公布。”

晨来松口气。

“另外遇医生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拦截一下视频和消息的继续传播。”

晨来沉默片刻,说:“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不麻烦。”罗焰火说。

没有其他事了吧,晨来想。

“谢谢。”她说。

“不会。”罗焰火挂断了电话。

地铁到站,晨来被挤出了车厢。她走到没人的角落里,干脆蹲下来,一边休息一边想该搜索什么关键词。搜索球队名字或许可以……还没等她去搜,微信消息提示从数条到了数十条,那个数字还在增加。

她吃了一惊,打开来看,发来新消息的列表一下拉不到底。白北川、孙瑛……工作群。她打开白北川的对话框,果然在问她视频里这个女医生是你吗?附上了链接。

她打开来看。

视频有四十几秒,不算短,但画面算不上太清晰。全程都是她在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拍视频的人角度掌握得很有技巧。视频里虽然有不少人,连正在被救助的病人在内,除了她的侧脸,都没有暴露面容。

认识她的人,会一眼就认出那是她。

晨来又看了遍视频,确认自己当时的操作没有失误,放心了些,回复白北川道:“是我。”

“我就知道是你。刚才各个群里都噼里啪啦一通转发,都在问这美人是谁。”

“鼻子眼睛都看不清,美人!”晨来看看地面,正想要坐下去,想到身上是新衣服,赶忙把衣服卷上去。来来往往的人从身前走过,她晃着肩膀放松下肌肉。之前救人的时候太紧张了,这会儿肌肉有点酸痛。

“矫情!”

“哪儿矫情了?”

“明明被从小夸到大,非不承认自己好看,你说你矫情不矫情?好了,表彰你关键时刻的英勇表现,这两天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不准拒绝。”

“后天吧。”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你记得戴上墨镜和帽子,免得被人认出来要签名。”

晨来发了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放下手机,从地上爬起来就走。

出了地铁站,迎面看到了揣着手站在台阶下的遇蕤蕤。

看见她,遇蕤蕤的表情松弛了一点。

晨来也心平气和了许多。

蕤蕤从口袋里掏了一杯奶茶给她。“接到电话了?”

“接到了。”晨来看着手里的奶茶,忽然有点感慨。

“他们动作挺快的。这会儿热度已经开始降了。刚才几个门户网站的热门都是这个视频。我一看就觉得有点不妙。你的电话打不通,俱乐部新闻官打来,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没什么不合适吧?”蕤蕤说。

晨来握着奶茶暖手,“没有。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提这要求。”

遇蕤蕤问:“为什么没想到?我会不了解你的想法?”

“我什么想法?”晨来反问。

“最好一直躲树洞里。暖暖和和的,有榛果吃,黑一点也没关系……”

晨来不语。

“还是你觉得,我会想着趁这机会来个曝光?”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换了谁,会不觉得这是个露脸的好事儿呢?对大家都有好处。”蕤蕤说。

晨来想,当然蕤蕤是对的。

她仍没出声,将奶茶揣在手臂间,低头赶路。遇蕤蕤跟上去,走在她身后两步远处。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出现在那段视频里的,就是这个角度、这个侧脸。此时她迈着大大的步子走在清冷的街道上,那一头短发随着步幅飞起来,又酷又美……真的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

平常他们一起走在路上,总是要聊几句的。

这会儿谁也不想多说话。因为说出来的话必定带着火星子。

过了马路,前方就是他们医院的家属区。这是个有些老旧但干净、管理很严格的小区。位于小区边缘的几栋高楼,是单身宿舍。

蕤蕤看了眼他和晨来住的 a 栋。虽然单身宿舍人满为患,此时亮起灯来的窗口却不多。与旁边家属区的灯火通明成了鲜明对照。

进小区时要查看证件,晨来找了好一会儿才把证件找出来。

蕤蕤就站在一旁等她,始终未出声。

两人并排走在小区街道上。长长的一段路,走得并不算快,但也不慢。

蕤蕤的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有接。

再次响起来时,晨来正刷卡进单元门,看了蕤蕤。

蕤蕤站下,接听了电话。晨来没有等他,先进了门。管理员看见她,笑着说蒲医生好几天没见了,忙啊。她笑着点头,过去问有没有信件和包裹。管理员查看下记录,说有好几个呢,您稍等。

等待的工夫,晨来听见值班室里有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叫声。管理员拿了信件和包裹回来,跟她核对过,让她签字。

“您这儿有什么特别的生物吗?”晨来问。

管理员小声说:“您听见啦?是一窝小狗。还没断奶……就后头小花园儿里那小花狗下的崽儿。小花狗原先是在外面流浪的,上俩礼拜钻咱们家属院儿来了,然后就下崽儿了。这几天冷,我怕给冻死,晚上挪进来白天送出去——它们不吵的。我也给搞搞干净,消毒,不脏。”

晨来也小声说:“我没看见什么。”

管理员继续小声说:“谢谢蒲医生。”

晨来拿好包裹信件,跟管理员说了晚安,穿过大厅去等电梯。这会儿工夫,她扒了扒手里这些邮件。有两个大信封,印着期刊的标志,应该是编辑寄来的样刊。还有几封英文信,两个包裹。她清点了下,心想等下回去可有事儿干了……她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是管理员。

“瞧,还忘了正经事。”管理员跑过来,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拿在手里,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两卷漂亮的花布。“那天看见您在布告栏贴的那个宣传画,我拍了给我女儿看。这是她和她同学捐的——我这记性,您瞧,刚才看见您啊,还想说剪了短发也是因为这个吧,想夸夸您这新发型再说说这事儿,拿个邮件的工夫,全忘了!”

晨来笑。她接了盒子,说谢谢,我明天替你们转交。

管理员笑眯眯的,又夸了句您短发也好看,真是人好看,怎么都好……她回身要走,看见遇蕤蕤走过来,冲晨来笑了笑,倒没说什么,经过时跟遇蕤蕤打了招呼。

电梯来了,晨来先走进去,自己按了 3,替蕤蕤按了 5。

蕤蕤一身寒气,还有烟气。

晨来皱了下眉,但忍住了没说什么。

蕤蕤一直抽烟,前阵子说是戒了,可看这样子又捡起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说了句“戒不掉就少抽点儿”,走了出去。

“晨来。”蕤蕤叫她。

她回头。

蕤蕤扶住了电梯门,说:“你不要一直躲在洞里不出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越界就不越界,我可以等。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在洞里躲着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会出问题的。晚安。”

他手收回去。

电梯门要合拢,晨来一伸手又拦了下。

她把奶茶杯和包裹邮件往旁边小桌子上一放,抽了本杂志照准遇蕤蕤就打了过去,正拍在蕤蕤脸上。

“你这个小子就是欠收拾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蕤蕤看着她。

起码在这一刻,他是呆住了。

这句话,是遇葳葳跟他生气时最常说的话。一字不差,甚至那抑扬顿挫的调子,都不差毫厘。

电梯门合拢,晨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一会儿,才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东西来,进门第一件事,给遇蕤蕤发了消息:“杂志上有我的论文。看完还我。敢弄丢了废掉你。”

还有一句,敢再胡说八道也废掉你,别当我说话是放屁。

她没说,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句话她说没什么气势,由姑姑来说那一定是不一样的……她有时真希望自己是姑姑。

不用说,蕤蕤是明白人。

蕤蕤太像葳葳。他也不希望自己像葳葳。他抽烟喝酒留长发,就是想自己不像哥哥。但遗传基因很奇怪……蕤蕤的鞋子拿起来,鞋底磨损的轻重位置,都和葳葳如出一辙。

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是兄弟。

她一向分得很清楚,葳葳是葳葳,蕤蕤是蕤蕤。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脱下运动服,仔细地拿了衣架挂起来。她把门后的挂衣架清理了一下,给它足够的空间。

小屋子里混乱不堪,她两眼一闭,当作看不见,转身进浴室洗澡。

热水喷洒下来时,她头皮被烫了一下。

应该调整水温,但她没有动。

她的手臂撑在墙壁上,看着水珠伴着蒸汽四处喷溅。奶白色的皮肤,渐渐泛红……她是喜欢树洞里的温暖和舒适,可也不是没试着走出去。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功。

“已到达。”白北川的信息照旧简单明了。

“马上来。”晨来回复。

她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班了。办公室门被敲响,孙瑛探身进来,看她换了件外套,拍了拍手掌,说:“总算肯换一件了——你这两天怎么那么爱穿那大麻袋呢!”

“暖和。”晨来说。那件运动服穿着舒服极了。她觉得拿它御寒起码可以顶到下雪。要不是白师姐请吃饭,一定是高级餐厅,她还不想换。

“那天看球,没发生什么别的事儿吗?”孙瑛看着晨来。“怎么遇医生这两天都奇奇怪怪的,也不上来找你吃饭了。”

晨来淡淡地说:“他忙吧。”

“从来没清闲过啊!”孙瑛说。

晨来关了灯,出来锁门,转头看了孙瑛,说:“我跟他没可能的。”

孙瑛看她,“我不是……”

“嗯。”晨来点点头。“要是动了心,我该知道的,但是没有。”

孙瑛陪着她走了一段,因为路上有其他同事加入,两人就没继续这个话题。进了电梯,孙瑛拉了拉晨来,指指她的手机。

晨来打开微信,看孙瑛发来了消息,有点好笑。

“小遇医生吃亏就吃在了太像大遇医生。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以后不会多事。”

晨来抬起眼来,看看孙瑛。

“你对自己好一点。”

她靠近她些,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碰,移开了。

“要我说,小遇医生这么帅、这么好的体格儿,你就是睡一下也赚啊,干嘛这么拘着自己个儿?”

晨来眼睛本有些濡湿,看到后面这句,忍不住嗤的一声,“发神经啊!”

她声音有点大,孙瑛笑起来,电梯门开,趁机拉着她赶快走出来。

“真是什么都说。”晨来瞪她。

“你不要浪费你这副好皮囊……”孙瑛叽叽呱呱说着,走出侧门,看到自家的车子,扔下晨来就跑。

晨来站在原地,看她花蝴蝶似的扑到丈夫的怀里去,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转头找白北川的车。

“这儿呢!”白北川冲着晨来喊,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挥了一下。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8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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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下明天的更新放晚上,八点左右。各位明晚见。另外有个相关的番外,去年初发在公号了。搜“尼卡”(writer_nika),关注后或者查看历史消息,找《always be here》这篇。或者直接输入关键词“烈焰”“焰火”,会收到相关推送的链接。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五)

尼卡20210223

晨来跑过去。

一身雪白的白北川下了车,拉开后面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今儿请了不起的蒲晨来医生体验一下贵宾待遇。”

晨来笑。

北川推她进车,上了车回头看了她笑道:“累的话可以睡一会儿。”

“新换的车?”晨来挪了挪位置,按按座椅。

“嗯,提车不到一周。你是第一位乘客。感觉怎么样?”

“舒服。”晨来往后靠了靠,扭过身去一趴,试了试柔软程度,才坐起来。

北川笑着看看晨来,并不急着开车走。她的笑里有点纵容和宠爱的意思,像看个小孩子似的,看着晨来东摸摸西摸摸,就差脱了鞋子躺在后座上了。她从副驾座位上拎了一个小袋子递给晨来,“今儿精神头儿还不错?我以为你又上车就睡。”

“还好。这什么?”晨来接了袋子。

“你快过生日了嘛,礼物。”

“哪有提前两个月送人生日礼物的。”

“我下周去英国,一去三个月,回来你都走了,刚好错开。年年替你庆生,今年也不能落下。”

“怎么好几样?”

“颜色款式看着都好,没法儿取舍,只好都买了——正好算给你的奖品。奖励你见义勇为。怎样,这几天体验如何?有没有感受到做网红的快乐?可惜热度下得太快了。都跟你说了,趁着热度开了微博加上认证,分分钟变大 v,以你的水准,只有好处,就是不听。”

“不想。”晨来说着,把袋子里的几个小盒子的都拿出来。她一边听着北川笑她死心眼儿,一边把小盒子在搁板上摆开。小羊皮的,羊绒的,蕾丝的……有同款不同色,七副。“这是让我每天不重样儿?会不会太夸张了?”

“又不是让你每天换一个男人,有什么夸张?”北川大笑着,转回身去发动车子。“试试。不合适拿回去换。”

晨来先把那副羊绒手套拿起来。这细腻柔滑的材质,拿在手里轻盈极了。她把手套戴上,伸手过去给北川看。她的手指纤长,手套薄而服帖,把她的手型很好地勾勒了出来,手腕处两颗指肚大小的珍珠光可鉴人……她轻轻将手套摘下,说:“谢谢。”

“怎么不像往年抱怨礼物贵?”北川笑问。

“因为知道你收益一年比一年好。”晨来说。

“那还不来加入我们?年底我们在杭州的分所就开业了,很需要人手。”北川说。

晨来摇头。

“好的。那我明年再来问你。”北川笑。

晨来往前挪了挪,手臂撑在膝上,离北川近了些。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北川开车慢慢行驶。交通拥堵,车流缓慢,她们也不着急……北川转头看看她,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过一会儿,问:“师姐你累不累?”

北川悠悠地叹了口气,说:“当然累。”

“后悔吗?”晨来问。

北川辞职之后,跟两位志同道合的医生创立了诊所。尽管在北川来说,所有资源配置都是不成问题的,但创立初期仍然艰难。好在是熬过来了。诊所不断扩大,陆续在几个城市设立了分所,经营得风生水起,在高端群体中享有相当不错口碑和声誉。

“还记得上次见面,我跟你说,我母亲对我现如今还得在社交媒体上‘搔首弄姿’——瞧这词儿用的,多不尊重人——对我想办法保持热度这事儿,还没完全接受?”

“记得。”晨来说。

一个一流公立医院的优秀外科大夫,眼看着前途无量,说不做就不做了,虽然新工作仍然在医疗领域,可自己创业,什么都亲力亲为,一边在各种渠道科普医学知识、保持媒体曝光度,一边削尖脑袋钻营,辛苦不说,身段偶尔也要柔软些……老太太一时扭不过弯儿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好多了。倒不是因为我挣钱了,而是看我做得开心,慢慢看开了,觉得这样挺好。老太太这辈子,钱和权都看得不重,只是怕我走歪路。”北川说。

晨来听着,低头收拾着手套,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北川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对这突然出现的沉默见怪不怪。

“你不要担心我累不累,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是我自己做出的,我从没后悔过。如果你有怀疑,就问问你自己,你后悔过吗?你做的那些事,后悔过吗?”北川说。

晨来摇头。

“那你为什么担心我会后悔?莫名其妙。”北川轻轻拍了下方向盘,对着后视镜,瞪了晨来一眼。

晨来不语。

“况且,当我觉得自己太累的时候,就想想累的臭死的你。想想这样累得臭死的你,还没有我的大平层和度假屋,我就觉得我还能撑住。”北川笑道。

晨来也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她转开脸,看着车窗外的流火,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我还是会担心啊”,但没出声。

“多笑笑,来来。看到你笑,我觉得所有的事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上学的时候,你还挺爱笑的。”

晨来半晌不语,车子缓缓移动,距离说好的那顿晚饭看来还远得很。她想,上学的时候嘛……北川说的是大学那几年。在那之前和之后,她其实是不常笑的。中学时候有个绰号“小苦瓜”,都说蒲晨来一张苦瓜脸……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蕤蕤最近怎样?”北川问。

“……还好。”晨来说。

北川趁红灯,转头回来看看晨来的神色。几乎是立刻,她看出了晨来神情中那几分转瞬即逝的异样,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晨来不语。

“不会是……”北川打了个响指。因为戴着蕾丝手套,一点儿声响都没弄出来。她索性摘下手套来,“他忍也忍了很久了,说出来也是意料之中。你是对任何人都严防死守的态度,他有心思也只能藏着。”

“我没想过。”

“我知道。”北川叹了口气。

“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是你的错。感情能收放自如的话,那还能算正常人么?别苛责自己,也别苛待自己。今天你对蕤蕤是平常心,说不定明天会爱上他——蕤蕤和葳葳除了脸像,没有什么特别像的地方,你不会背找替代品的黑锅的。听我的,别禁锢自己,也别禁锢别人……你先想想等下想吃什么,马上到了。”北川说。

晨来前一秒还在品味北川的话,后一秒就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难熬,我知道……可是呢,替不了你,也想着你能早点儿摆脱掉这个紧箍咒——遇葳葳这个人,我是很喜欢的,不过我不希望他人不在了,还霸占着你的心、左右着你的情绪。来来,这么多年了,够了。”

“师姐,你还记得那个病人吗?”晨来问。

“哪个?没头没脑的。”

“葳葳走的那天,下班时还惦记的病人。前些天,我在医院见到他了。”晨来说。

作者的话

尼卡

0223

明天早上更新。各位晚安。

第二章 那不过是,一晌贪欢 (十六)

尼卡20210224

“是吗。”白北川盯着前方,曼声应道。“你还能认出他来。”

晨来清了清喉咙,说:“能。他变化不大的。身体看着不错……各方面都不错。”

“是吗。”

晨来点头。

白北川说了两次“是吗”了……她不想发表意见的时候,就用这两个字敷衍。她知道北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继续下去的话,势必要破坏这顿晚饭的气氛,弄得人伤心起来……虽然这肯定不出乎她们两人的意料,可按照程序,这应该是在她们开始喝酒之后才发生。

“结婚了,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女儿看起来最多有三岁,或者两岁。他个子蛮高的嘛,女儿身高比同龄小孩高一点也不奇怪……小姑娘漂亮极了,就是不太像他……说是像太太多些。总之非常好看。我都看呆了……那天我肯定表现得特像一傻子。我就想,啊,原来是女儿……”

“晨来。”北川打断了晨来。

“你知道吗,师姐。我就想,他妈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很不公平……是不是?”晨来转头朝向车窗外。她发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而周围……她很清醒,一瞥之间就知道这大体该是哪儿,心里还想着怎么吃饭的地方找到这儿来了,犄角旮旯的。北川没有马上要下车的意思,她也就坐在这里不动。“遇葳葳说,晨来,我们在你 28 岁的时候结婚。你 29 岁的时候,最晚不超过 30 岁,我们会有第一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没实行‘单独二胎’,他说对不起,只能生一个了。那就当买张彩票吧,如果是女儿就相当于中头奖,还是奖池里有亿元奖金的一期。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将来都培养成医生……我们要变成医生世家。我,那天,就想……他妈的,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只是说说,可不是说说而已,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按计划进行的……那现在,我就该中头奖了。现在呢,我的女儿在哪儿呢?”

“还没吃够做医生的苦,孩子也要培养成医生,真不愧是遇葳葳。”白北川说。

晨来沉默下来。

北川靠在座椅上,像是突然之间觉得累极了,需要攒一下力气才能再开口说话。有车子慢慢从她们的车边经过,带来一点光……北川借着光看着前方。

这些年晨来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多说几句关于遇葳葳的话。跟别人,晨来几乎是只字不提,尽管这个名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也不管晨来愿不愿意,已经烙在了她生命里。

“说完了吧?”北川问。

“嗯。”晨来吸了下鼻子。

“下车。去吃饭。”北川捏住蕾丝是手套,递给晨来。“右手背上有个洞,早上在办公室被衣钩刮坏了。你帮我缝好。”

晨来接过手套。柔软的蕾丝在手中不盈一握。她按亮顶灯,展开手套对着光仔细看。北川说着回头再看啊,好饿,听你说这么久,不然早就能敞开吃了……她微微瞪了她一眼,“这个我补不了,你得送回店里去补。人家有专门的工具丝线和技术……”

“随便缝缝就好了。快走!跟姐们儿吃好吃的去。”北川说着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风吹进来,晨来顿时觉得扑面而来的寒意。人也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一样,坐在那里停了片刻,马上推门下车。

“这怎么能随便缝缝。”晨来还是把手套理顺好放进了包里。“等我回头研究一下。”

北川塞给她一个抽绳丝袋,“里面有丝线。我不耐烦等,一来一回的,不够麻烦的。可惜没有同款了。”

“同一批次的同款也不一定有一样的手感。也许你只跟这一副有缘分。”晨来把袋子和手套放一起。

北川笑笑。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笑。

北川站在晨来身边,因为穿着高跟鞋,比晨来要高一点,伸手臂将她揽过来,拥抱了她一下,很快放开。晨来知道,北川也难过了……她决定今晚再也不说关于过去的任何一句话。一时情绪控制不住,说话数量就超标了。自己心里舒服了,北川就要消化很久。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很不该。

北川走在前面带路,“对了,我们医院有个新来的美国医生,人很不错……”

“那你考虑一下。”晨来马上说。

“胡说!我是要给你介绍。”北川说着回头看看晨来。“什么意思啊?我们家可开明,从来只关心我是否身心健康,不管我婚否,只要我开心,上天入地都没问题,你嘞?”

晨来一摊手。

他们家刚好相反。

“活在大清朝也不过如此。”晨来轻声说。说着竟然笑了笑。“那我也不要。”

“你要的……这么好的年纪,不谈恋爱,暴殄天物。”北川说。

灯光初上,小胡同里烟火气十足。北川和晨来都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走得快了些,风吹起衣襟,远远看上去,像两个正在赶路的侠客……北川站下来,抬头看了看,说到了,拾阶而上。

小院门口立着招牌,简单的像是随便写了两个字就挂了上去。不过字是挺好看的,草书,素斋。

“素菜?”晨来问。

“不,挂着素字而已,做得最好吃的是东坡肉。”北川说着,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挂名号给你庆生,也得像话一点,请你吃素,不是要让你素一年?”

晨来没出声,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作势起脚要踢,正好要跨过门槛儿,这一脚就踢在了门槛儿上。

北川忍着没有大笑出声,晨来跟着进了门,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大笑姑婆能忍住——院子里静极了。一盏盏的灯放置在花木扶疏的院落里,光源利用的好,更显得整个院子寂静而又优美。四周的房子里显然都是有客人的,但传出来的声音也都低低的,似是月下私语,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却又担心惊扰了时光……晨来站在门内,轻声说:“你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

“我觉得你会喜欢。很久没见了,能有个安静的地方让咱们俩吃吃饭,聊聊,就挺好。”北川说。

晨来点头。

她跟北川一道转入抄手游廊,一起进了预定好的包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上茶和点心,没有人问他们吃什么,再过了一会儿,他们还在聊最近各自医院里那些熟人身上发生的新鲜事,菜便一下子上齐了。

晨来看这满桌的菜,的确如北川所说色香味俱佳,尤其那盘东坡肉,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这家每天的菜品看老板能采买到什么好的食材,也不一定就有东坡肉。我早上打听了下菜单,耗尽了我在这里今年的额度才占了个包间,你就好好享用吧。”北川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晨来笑着说。

“吃吧。你明儿休息是不是?”

“是啊。”

“那吃完饭咱们找个地儿喝一杯。”

“嗯。”晨来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位美国医生,是不是心理医生?”

她没看北川,也知道北川笑了。

“怎么这么灵呢?对,是心理医生。我想着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偶尔找他聊聊也不错。”北川说。

晨来抬眼看看她,“我有心理医生。”

“那就好。”北川不多问,也不多讲。

“欧阳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想她了。”晨来说。

北川笑道:“老太太也想你啊。前儿还跟我说,小丫头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换个新发型,漂亮的要死要死的……我说要是因为谈恋爱换发型,我陪老太太您大醉三天庆祝——这可不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儿!”

晨来笑。

“你是她最喜欢也最挂心的学生,走到哪儿都放心里。”北川微笑,手中握着茶盏,慢慢转动。

“我知道。”晨来说。

北川看着晨来,语气虽说是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但看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知道刚刚这几句话,无疑是令她很动感情的……晨来像覆盖冰雪的活火山。

北川想到这个形容,转动茶盏的动作停了半拍。

晨来发觉,看她。

她说:“等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晨来看她那有点神秘又有点兴奋的神情,心说这白师姐真是的,每次都虚张声势。北川会带她去的“好地方”,那是真的好地方,但……其实都中规中矩。

北川放下茶盏,瞪了晨来一眼,说:“你以为我会带你去疯玩吗?你想我都不想。”

晨来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不想,是岁月不饶人。”

北川顿了顿,噗嗤一声笑起来,越笑越厉害。

“想我二十几岁,被实习操练得死去活来,不耽误泡吧跳舞……睡一觉就精神百倍。现在呢?玩得稍晚一点,全身像散架……别说玩通宵,厉害一点的男朋友,都不敢天天见面——耽误上班!”

晨来端起茶盏,手笑到发抖,简直要把茶汤泼出去,“喂!”

“所以,趁年轻,谈恋爱,玩个痛快,不然,到时候你只想喊‘让我睡觉’……太惨了。”北川笑着戳戳晨来的额头。“也太亏了。哎,走,今儿带你去的地方,新开的。我只去过两回,品质不错。”

晨来啜了口茶,问了句什么品质不错啊。

“什么的品质都不错。”北川眨眨眼,拉起晨来就走。

出来果然把车子倒出胡同费了些工夫。看着北川手忙脚乱对付这新车,晨来坐在她旁边一直笑。北川忽然想起来刚才吃饭的时候,晨来是喝了一杯桂花酿的,难怪一直笑——这丫头喝了酒,不怎么说话,但会一直笑……北川想等下要看着她点儿,虽然打算好好喝一杯,聊一下,也不能让她喝太多。

酒吧是新开的。开在新落成的豪华酒店里。北川只来过两次,但在这里算是熟门熟路,停下车交给车童去泊。下车时北川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驶来的车子,“咦”了一声,转脸跟晨来说了句好巧,跟我车子一样的,就是不同色。

晨来回头看了一眼,是辆深灰色的车,跟北川进了大门,随口问道:“那你的车什么颜色?”

北川拍她一巴掌,“浅灰色呀。”

“还不一样都是灰。”晨来笑。

北川气得要踢她。两人笑着,乘电梯直接来到顶层。在电梯里北川还在念,不知道刚那辆车是谁的。这车新着呢,听说就来了两辆。要不是我手快,还得等半年……晨来听着,慢慢点着头。她对车子没什么兴趣,不过北川这新车……睡一觉还是蛮舒服的。

出了电梯,有人来招呼她们。晨来站在北川身后,见她跟人熟络地聊天,默默地打量了下这里——很安静,像通往深邃洞穴的通道,幽暗的通道里光线柔和,人一走进来,看起来似乎就有了几分不同……像北川,笑着说话的样子,竟然添了几分妩媚和妖娆。

她忍住没有抬手拍拍面颊。

北川从朋友手中接了一个小信封,回手拉拉晨来,轻声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通道,进到酒吧里,眼前亮了许多,但仍然像洞穴,只是这洞穴,是由各式各样的酒瓶做装饰的——四壁到顶,一层层一叠叠,挤挤挨挨全是各色的酒,中间几个巨大的廊柱,一层层一叠叠,堆积的是各色的黑胶唱片……音乐声低沉而悦耳,像是会牵着人的手往前走。晨来听不出曲目,只觉得好听。

北川问晨来是去下面坐,还是吧台坐。

晨来看了看,说吧台坐。

空间阔大但座位并不算多,下面那些宽大柔软的沙发看起来非常舒服,但她有点喜欢正对吧台的那一排看不到尽头的酒架——坐在高脚凳上,哪怕不喝酒,感觉也一定像是坐拥天下的国王。

北川看出她的意思来,笑着说想喝什么尽管点。她看着晨来慢慢地点头、慢慢地解着大衣扣子,微笑这转头跟酒保说先来两杯威士忌,在转过脸来看晨来,就见她只穿了一件香槟色的丝质衬衫,正解开袖扣,慢慢卷上去,露出小臂来……头顶一排灯光打在吧台上,小小柔柔的一光,每人一束,很公平。但,似乎映在晨来身上的那一束,是格外和气和偏心的……北川笑了。

带晨来到这里来,是来对了。

因为是朋友开的所以够熟悉,因为是会员制所以够私密,因为每天都限制客人数量所以够清静。一个医生,无论如何也应该考虑到喝酒之后的不良影响,包括不良后果。

酒上来,北川拿起来碰了晨来的酒杯一下,没等她,先喝了。

“慢点。”

“等不及要醉。”北川说着,招呼酒保。“peter!”

看她这个那个点起来,晨来不出声。

她很了解北川的习惯。北川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大醉一场的。工作压力很大,她们会有不同的方式去减压。对她来说是睡眠、运动和阅读,对北川来说就只有大醉和大醉后的放纵。她觉得自己的方式有效,可也不觉得北川的方式就有什么问题。她们相互了解并且相互尊重,这才是长久以来她们始终保持了友谊的秘诀。北川甚至是在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和她划清界线的时候才接近她的。

北川点酒的时候,晨来去了趟卫生间。

酒吧里人很少,空间那么大,只有寥寥三两个人。她回来的时候三两个人变成了四五个人。多出来的两个人,坐在吧台的另一边。因为外形实在出众,晨来经过时,不能不注意到。这一注意,自然就认出来,两人之中,有一个是罗焰火。

罗焰火正在跟同伴聊天。他目不斜视,专注地在听同伴讲话,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她。

她犹豫了下,没有主动过去打招呼。

回去重新坐下来,北川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说:“试下这个。”

晨来喝了一大口酒。

“喂喂,这酒不能这么喝,你倒是品一下……要醉的!”北川说。

“醉就醉。”

“回家还是回宿舍?”北川问。

“宿舍。”晨来又喝一口酒。“不回家。”

“我订了房,等下也可以直接下去睡……最近家里又有什么事吗?”

“有一点点。”晨来说着,顿了顿。她不能不想到最近的事都是和罗焰火有关的……坐在这里,能看到罗焰火的背影。他支起手臂,一根手指撑着额头,轻轻点着……看背影他似乎并不太开心。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个方向有点久,北川却发现了。

北川顺着晨来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问:“你对他有兴趣啊?”

“谁?”晨来回过神来,看着北川。“哦不,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

“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听说他不在酒吧带人走的。”北川说。

晨来看她。

北川嘴角有神秘的微笑。但不知为何这笑让她有点不太舒服。罗焰火吗?当然北川不一定指的就是他……因为那个方向明明有两个人。

“喜欢就试试。你偶尔也该玩一玩。”北川轻声说。

暗红色的酒液像血液。她鲜红的嘴唇……晨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补了妆。酒让白北川的脸看上去更加容光焕发。她真有一张属于夜的脸。

“你呀,活该在这个遍地都是情爱的时代独守空闺……”

晨来脸上发热。

白北川的话仿佛一颗火星迸出来,迸到她脸上,于是烧起一大片……她脸热到灼痛,想来点清凉的东西扑灭。手边就只有酒,于是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白北川在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最近办公室的八卦,都是同一个圈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听起来却恍如隔世。

“来来,你喝了多少了?”白北川忽然发现不对劲儿,忙问。

“三杯吧。”晨来说。

“三杯还好……悠着点儿,你的酒量我知道。”北川说。

晨来不说话,但也没继续喝。

北川看看时间,让 peter 给拿两杯清水来。

一晚上都很安静的手机响起来,北川听见铃音愣了下,马上拿过手包来翻找。

晨来问:“有急事?”

北川有两个手机。她们见面时,她就关掉了一个。另一个是私密号码,不是急事不会有人打。

“希望不是。”北川说。

但是很不巧,就是。

晨来没听见北川说几句话,只是看她眉头皱起来,手指不住地捏着把台上摆着的这块杯垫,也知道她非常烦躁……果然北川挂断电话,拍拍她肩膀,起身走到一边去了。

过一会儿再回来,很抱歉地说自己得先走,“我送你。”

“不用。等下我自己回。”晨来看她说话间动作非常利落地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也知道她非常赶时间。但她没说原因,她也不问。“我没醉,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不要自己开车。”

“有人来接我。这是房卡,这是车匙,太晚了你不要一个人走。明天叫司机送你回去。”北川说着,把东西都放到她手边。

晨来看着北川那挺直的身影迅速离去,有一瞬间似乎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个提刀上战场的战士……许多年前,在实习的医院里,第一次看北川精神抖擞往手术室走,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很久了,想起那样的时刻,还是会热血沸腾……见 peter 走过来,她轻轻指了指酒杯,“再来一杯威士忌。”

喝完这杯她就该走了……

罗焰火送走了朋友,回身看了一眼低头坐在吧台边的蒲晨来——她保持那个坐姿有一会儿了。

peter 看见他,以为他要什么,朝这边走来。他回到吧台边,peter 看他的神色,会过意来,轻声说:“醉了。”

罗焰火点头,站了站,朝晨来走过去。

他刚站下来,就听见她叹了口气,说:“怎么办,缝不好了。”

很有点烦恼的样子,两手伸出去,一只手里是只蕾丝手套,一只手里是根线……针呢?

他看了看吧台上。

倒是有个针线盒,可是没有针。

他低头仔细看,并没有发现哪里落得有针。

他皱着眉,正要叫 peter 来开一下这附近的灯,晨来仰起脸来,看着他,问:“你在这干嘛?”

他看着她的脸,呼吸一滞。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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