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一)

28 / 28 章 · 58,461

尼卡20210831

晨来走到焰火面前站下。

有好一会儿,她没有抬头看他。

她细白的手掌托着这个灰色丝绒袋子,看起来像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扔出去……焰火看着她,没出声。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里一外,静静地,像是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不是想要还给你。”晨来轻声说。

她垂下手,将罗焰火的手托起来,把袋子放到他手上。

“可是我确实觉得它们好累赘。”她轻轻拨了下那蝴蝶结。袋子确实有点分量,纹丝不动。罗焰火的手也纹丝不动。她没有抬眼看他的脸色和眼神。“这几天我把它拿进拿出,放到哪儿都觉得不安全——放在家里怕老鼠啃穿了柜子,放在宿舍怕防盗网没装好万一进了贼,在办公室柜子里,白天还可以,过夜不行……你帮我保管好。”

“保管到什么时候?”焰火问。

“‘一生’太模糊,‘永远’太遥远……保管到我需要的时候吧。”晨来轻声说。她将他的手指合拢,两只手尽力将他的手包裹住。这时,她才抬眼看了他的眼睛。“其实,我更喜欢那颗星星。有它就够了。”

罗焰火低下头,吻住她。

好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星星。

“对不起,我应该辜负了你的好意,可我不是会喜欢钻石和什么郑重其事的什么隆重的仪式的女人……”

“没关系。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焰火低声说。“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晨来抱住焰火。

她有一会儿没出声,只是静静地抱住他。

他摸摸她的后脑勺,说:“我把这个放起来。”

晨来松开手手臂。

焰火摸摸她的后脑勺,迈步回到厅里。

他没有走远,转进书房里,很快就出来了。

看晨来还站在门边看着自己,他抬了抬眉,说:“你没把它们扔了我就挺高兴的。”

“才不会扔呢。”晨来轻声说。她向他伸出手去,“那么贵……”

他走过来,握了她的手,抬起来,蹭了下她的鼻尖,戏谑地道:“就是因为贵呀?”

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拉住他的手,走了没几步,说:“当然不……是因为,我可能比我想的还要爱你。”

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跳停了。

罗焰火没有出声,甚至他的手仍然也只是被她握住,毫无反应……她看着面前的楼梯。

螺旋形的楼梯往下延伸,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一条蜿蜒崎岖的路,一瞬间,让她有点儿眩晕。她突然反应过来,并不是因为楼梯太长、台阶太多或旋转太频繁,而是罗焰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整个儿转了个身,扛着她,迅速地往楼下跑去……她伏在他肩膀上,差点儿惊叫出声,回过神来,照着他的后背使劲儿拍了一下,可他丝毫没有把她这就放下来的意思,于是她只能尽量保持平衡,眼前那一层层的台阶上,地毯上漂亮的花朵像是会飘起来,带着迷人的香气,飘到眼前来……

下了楼,焰火才将晨来放下。

晨来握起拳头照着他胸口就要来一下,忽然看到许阿姨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她迅速瞪了焰火一眼,整理下头发,站在了他身边。

许阿姨看着他们笑,说:“正要叫你们下来吃早饭。”

她说完,先转身往回走了。

晨来跟上去,见焰火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见他已经迅速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她嘴角微微一牵……他两步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刚才的话能再说一遍吗?”他低声问。

“哪句?”

“我爱你……那句。”他说。

“我也爱你。”她说。

她又觉得全身都像是被撒了一层火种了……她赶忙松开手,加快脚步往餐厅里走来。

她走得快,焰火也走得快。

两人像是在比赛,待来到餐厅门口,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忍不住相视一笑。

焰火低低身,看着晨来的眼睛。

晨来捏捏他的下巴,扔下他,赶忙先溜进去了。

餐厅里,许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点,见他们进来了,笑笑。

晨来忽然听见犬吠声,看了焰火。

焰火就跟许阿姨说:“让欢欢进来吧。”

“它会捣乱的。”许阿姨说。

“没关系。”焰火和晨来异口同声。

“下回。”许阿姨微笑道。

晨来见她是看着自己说的,点点头。

她坐下来,看看时间,谢过许阿姨辛苦准备早餐,赶快吃饭。看她大口吃饭,且每样都试试,许阿姨不出声,可笑得极开心,倒是看着焰火慢条斯理没有什么胃口的模样,皱起眉来,那神情,恨不得掰开他的嘴给他塞几口……晨来有点想笑。

焰火似浑然不觉,坐下来就边吃东西,边看着手边的 pad,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资讯。东西没吃多少,咖啡很快就喝光了。晨来看看他,见他是很认真的样子,没打扰他,只是帮他添了咖啡。

焰火察觉,抬头看看她拿着咖啡壶,面前刚才还满满的餐盘已经空了、刀叉也已归位,轻声问:“吃饱了?”

晨来点头。

“ok,我们走吧。”焰火啜口咖啡。

晨来一下子按住他的手,眼神示意他盘子里的食物还没吃光。

“没什么胃口。”焰火说。

晨来手没动,他有点儿无奈,拿起叉子来,把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吃了。

晨来见他吃得实在勉强,倒也知道他胃口确实不大,可是吃这么少……她看看许阿姨,暂时忍了,到底等着两人出门上了车,才说:“早餐一定要重视。你吃得这样少……”

“今天早上运动量不够,才没胃口的。”焰火发动车子,轻声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是灌进她耳中来……她顿了顿,才说:“我看你是欠收拾了……走吧,要迟到了。”

她听见他笑出声,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轻轻揉了下他的手臂,看着前方。

雪还在下,路上倒没有积雪,可是一定不太好走……她轻声说:“其实迟到也没关系。工作这么多年,还没试过迟到呢。你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好。我送你去医院之后,先回趟公司——今天公司开始放假。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然后就去办住院手续。”焰火说着,发动车子。

作者的话

尼卡

0831

最后一个大章节。不长,但放进前一章会让那个章节太长,就分开了。晚安各位。明天晚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二)

尼卡20210901

“等等。”晨来突然轻声说。她回头,“那个是不是欢欢?”

焰火跟着回头,果然不远处,一团黄色的绒球在雪地里翻滚着,看样子玩得特别高兴。

“小傻狗。”焰火说。他轻轻鸣笛,欢欢翻滚着爬起来,往这边看。它正要做出跑动的姿势来,许阿姨从后面追过来,一边喊着欢欢一边招手……焰火开了车,说:“我让宁昂把 lassie 它们三个一起带回来。max 不放心,会跟着一起来,路上照顾它们,跟它们一起适应一阵子。”

晨来默默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大门,再回头看,许阿姨和欢欢还在那里……她转过脸来,看着焰火。

焰火目视前方,也知道她在默默看着自己,“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到?时间确定了吗?”晨来问。

“不出意外就是明天。看那边的天气情况。我等下回办公室跟宁昂通电话。”焰火说。车子转弯,他看了晨来一眼。“别担心。”

“嗯。你也是,别担心。会顺利的。”晨来说。心里莫名有点忐忑,不过她没有说什么。罗焰火车子开得有点快,她忍了下,也没提醒他。车子在林间公路上快速行驶,很快就离开了那个冰雪覆盖的琉璃世界,进入市井街巷。四周的积雪有点肮脏,天空也灰蒙蒙的。她看着,轻轻摇了下头,这似乎是不得不面对的真实世界……焰火趁着红灯,伸手过来摸摸她颈后。

他没说话,但这轻柔的抚慰,让她心里安定。

“痒。”她轻声说着,拉下他的手。

她转脸看看他耳后的发卷儿——他的头发稍有点长了。她抬手在他鬓边、额头处比划了下。

“新年是不是该理个发?”她问。

“嗯。”焰火应声。晨来往前看看,让他在大门口附近停车,自己走进去就好了。下雪天,这交通多少有点混乱。他看了看,还是照旧把车开进了大门。

他以为晨来一定会瞪他,但是并没有,只是神情有点儿无奈。

他说:“我去外公那儿,赶上了就使唤他的理发师。赶不上就算了。”

车停了下来,晨来看着他,点点头,拥抱了他一下,轻声说:“你这样子也不错……慢点儿开车。等下住上院,给我发消息。我抽空会去看你——你要什么就跟我讲……”

她推开车门,跟焰火摆摆手。一回身的工夫,看焰火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啰嗦”,也摆摆手,很快把车子开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子慢慢地开下去,因为雪天路滑,这会儿来往的车子又多,完全没有以往那随时随地可以“扬长而去”的气势,有点想笑,但也只是牵了牵嘴角,赶快往大楼里走去……再晚那么几分钟,她蒲晨来就真的要迟到了。

晚这样几分钟,晨来一个早上不管在做什么,都像是急行军,赶着去打仗。还好,虽然忙碌不堪,可都非常顺利。这让她心底渐渐生出一些异常而隐秘的快乐,特别有干劲儿。她今天有两台手术。手术间隙休息,她没能去看罗焰火。前一台手术结束得比预计要晚一些,她得接着再进手术室。但看到罗焰火两个小时前发消息说入院顺利,准备开始做检查了,也就放心些……焰火给她发了病房号,没再发别的消息来。等她结束手术,天都黑了,他也没有再发消息来。

晨来问他,是不是在休息,他也没有回复。

她还忙着,顾不得多问,只是给他留言,说等会儿结束手上的工作过去看他,问他要什么不要。

他的头像暗着,并没有回音。

晨来起初并不觉得什么,待她确定刚刚结束手术的小病人情况稳定、从 picu 离开,站在轿厢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盯着电梯的数字,恨不得这就马上冲出去找他……可是她还没有换衣服,不能穿着这一身儿走出去。

轿厢门一开,她撒腿就跑,一路上遇见下班的同事,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孙护士长喊她,问要不要顺路载她,“还是有人来接呀?”

她摆摆手,顾不得跟她解释,也理会不了她语气里的调侃。孙瑛还是冲着她的背影开了句玩笑,说蒲晨来你今儿跟脚底下着火了似的,干什么都在赶,不过赶着下班跑路倒是情有可原啊……“真的不用捎你一段儿?省点儿时间多约会一会儿也好……”孙瑛话音未落,晨来已经从办公室跑出来了。

她一边儿跑一边儿挽着头发,过来抓起孙瑛的手就往电梯里来,说:“快,拐个弯儿,送我去 a 区。我赶时间。”

孙瑛看看她,因为电梯里有其他同事在,忍住了没出声。等上了车,她才问:“又是谁住院了么?你怎么那么多住特别病房的亲戚朋友啊……”

晨来抓了下头发,低头看着静悄悄的手机,想了下,说:“哪有!先前秦奶奶住院,我多跑了几趟。这回,他就是体检……”

“哦,他,哪个他啊,那个他?”孙瑛慢条斯理地问。

晨来顿了顿,又抓了下头发。

心还是有点乱,不过点点头,“就是他。”

孙瑛这回倒不开玩笑了。

她稳稳地开着车,速度很快。本来距离也近,转弯直行,几分钟就到了。车停下,她才看看晨来,头一歪,示意她下车。

晨来倒踌躇,反不知该跟这个关心自己的姐妹说点儿什么,好像也不必说太多,只是看着她,手摸摸大衣口袋,掏出几颗糖果来,塞到孙瑛手上,“给你吃。”

“嗯,真正的甜心先生啊。”孙瑛一本正经地说。“去吧。”

“谢谢你。”晨来抱了她一下。“明儿见。”

“明儿见。”孙瑛微笑着,看着晨来下了车。她顺手拿了颗糖果,剥开塞嘴里,目送晨来往前走,发动车子,念了一句“蒲晨来要狠狠地幸福呀”……车子嗖的一下开过去了,晨来正拿出证件来给门卫查验,回头看了眼孙瑛的车。

这时有车子驶来,门卫请她入内,抬手示意让后面的车停下来。

晨来快步往前走,拿手机拨了号。

电话通了,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晨来“喂”了一声,叫“焰火”,听到他“嗯”一声,才说:“你总算接电话了。你怎么样?我现在快到 3 栋楼下了……”

“我睡着了……我下来接你。”焰火忙说。

他声音有种初醒的沙哑,晨来听着,心放下来,同时也变得酸软了些。

她轻声说:“睡着了呀?那就好……”

她没说下去。一时联络不到,就突然想到了坏处,这实在也有点儿不应该。

“你等我。我这就上来了。外面太冷了。”晨来挂断了电话,舒了口气。

刚下过雪,虽然没有风,可极冷。

她这会儿身上正发热,倒不觉得冷。跟在她身后进大门的那辆车,仍然跟在后面。她脚步越来越快,那车子开得慢,始终没有超过她。

她来到 3 栋楼前,看到那车子也开过来,想来也是到这边来的。

她进了门,那车子停下,可没有人下车。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黑色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甚至司机也只像是个黑色影子的车子,看上去令人十分不安。

作者的话

尼卡

0901

各位晚安。明天晚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三)

尼卡20210902

“蒲医生。”值班警卫见她进门,主动打招呼。他很客气地请她刷一下卡,再做个访客登记。晨来很配合地走到值班室门口,一旁护士站里正在说话的值班医护看见她,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晨来在访客表上签了字,看着表格被收起,跟警卫点点头。

上楼前,她余光扫了下门外——耽搁了这会儿工夫,那辆车上仍没有人下来,司机也照旧一动不动的,像是车上根本没有乘客。

室内的温度有点高,她等电梯的工夫,已经热得额头冒汗。电梯门一开,她正要迈步往里走,就见罗焰火站在门框内。看见她,他伸手拉她进来。

晨来看他没穿病服,还好在简单的衬衫西裤外,肩膀上披了件羊绒衫。

“不是说不要下来吗……”她刚开口,他侧脸低了地身,亲她。

他的嘴唇贴住她的,这个吻,温柔而用力……他抬起头来,握紧她的手,没出声。

晨来也握紧他的手,走出轿厢,才问他:“晚饭想吃什么?刚才电话没打通,本来想带给你的。”

两人走在静静的走廊上,四周空无一人,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轻轻嗅了嗅,闻到他身上干爽好闻的味道……抬眼看了他,见他看着前方,那神情像是在想什么问题,便没有追问。

走到病房门口了,焰火才说:“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这儿的伙食很好,想吃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我看看晚餐供应有没有。”

两人进了门,晨来看看焰火,轻声问:“是不是今天的检查项目结束之后,你出去过?”

焰火看她。

他帮晨来拿了背包和大衣,没出声,当然也就没否认。

晨来站在原地,等他把东西放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轻声说:“我不会因为你没好好儿休息教训你的。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没睡饱。早知道了,我就不一个劲儿打电话吵醒你了……”

她说着话,手臂抬起来,绕在他颈后,轻轻抚弄着他的发脚。手腕贴在他肩上,羊绒织物柔滑而温暖,像他的另一层肌肤……

焰火点了下头,刚要解释,一旁小几上电话铃响了。

“等我下。”他说着,一伸手拿起听筒来。“您好……我就是。”

晨来垂下手臂,待要起身走开,他伸手拉住她的手,示意不用。于是晨来就能听见听筒里一个男声在说楼下有访客,问您方不方便见。

罗焰火很温和地说:“我记得我交代过,今晚不接受探访。麻烦您替我拦一下,我需要休息。谢谢。”

晨来想,这应该是楼下警卫室打来的电话了……她心一动,几乎与此同时,看到焰火的眉毛动了动。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平和的,但目光略向下一垂。她立时就觉察他此时非常不快。

焰火顿了顿,听筒里没有声响,应该是在等他回应。他看了晨来,片刻之后才说:“让他上来吧。”

他将听筒放回去。

“咔哒”一声,从从容容的。

晨来心一沉。明明他没有使性子摔电话,她却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怒气。

“我回避一下?”她轻声问。

“不用的。”焰火立即说。他将羊绒衫扯了下来,往旁边一放。晨来看着,眉微微一皱,听见他说:“是我父亲。”

晨来不语。

她脑海中立即映现出从前见过的焰火和父亲见面时剑拔弩张的场面,那气氛之恶劣,足以让她产生非常不妙的联想……她轻声说:“我不在场比较好,是吧?”

“不。不过我确实不想让你跟着难堪。但是,你也不是没见过。不会比那更糟了。”焰火知道晨来在想什么,非常直截了当地说。

晨来握住他的手,点头。

也许是她目光中的体谅和温存太明显,焰火脸上闪过非常短暂而迅速的别扭和痛苦。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按理来说,是应该给你们做一个正式的介绍……”

“没关系的。你就照你的想法做。”晨来握握他的手,先站了起来。“我去泡杯茶。”

看到他那不赞成的神色,她忙说“我口渴”。这会工夫,已经听到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中。晨来看了看,一旁的小厨房开着门,略等了下,罗耀南就出现在了门外,抬手敲了敲门。他的目光先落在晨来身上,对她在这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晨来看他向自己点了点头,礼貌地问了声好,看看焰火,等他点头,转身走开了。

罗焰火坐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罗耀南走进来,他才慢慢站了起来,但他没出声。罗耀南看上去也没有立即要坐下的想法。父子俩四目相对,立在当场,一言不发……晨来走出来时,就看到这两个身材同样高大的男人像两块巨石一样竖在客厅里,将这算不上很大的空间给挤占得令人产生窒息感。

罗焰火看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接了,回手放在了茶几上,拿了一杯给她。

晨来轻声说:“我去回个电话。”

焰火点头,看着她走进里屋去了。

他这才看了罗耀南,说:“等下我跟晨来还有事,有什么要说的,长话短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态度不会有任何改变。”

罗耀南坐了下来,说:“你现在连一声爸爸都不叫了,是吧?架子大到这个地步,还得我求着见你。你威风啊!”

“不敢。你之所以还要面见我,恐怕也不是要我改变什么态度。实话讲,当初如果配型成功,我会做移植的。你不必因此记恨我或者其他人。”罗焰火淡淡地说。“父子情份,在我妈妈失踪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这个时候,也不用表演什么父慈子孝。我没有这个意愿,你也不要有这个指望……”

罗耀南看着焰火,一抬手将茶盘给掀了起来。

茶水泼了焰火一头一脸,杯子落在地上,滚来滚去……罗焰火看着地毯上洇湿了一片,未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在水渗下去之后,徒劳地黏在他衣服上,抬手拂了一下,抬眼看着父亲。

罗耀南被这冷森森的眸子盯着,倒也没有露出意外和恼怒来。

“我跟你妈妈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无论如何,她去世的时候是我的妻子,别说将她尸骨接回来的事,你不让我插手,现在连告别仪式和葬礼都不让我参加?你够狠啊,火火。”罗耀南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炼钢炉里蹦出的火星子,随时都能把人的皮肉烫出洞来,见肉见骨。

罗焰火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说:“别叫我火火,怪恶心的。”

“罗焰火!”

“别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我妈的葬礼,跟你没关系——她出事的时候,你跟谁在一起?事后我联络你,电话关机,你又在干什么?寻找尸骨这些年,你有真心关注过吗?我让你站在我妈灵前,你有那个胆子看她骸骨吗?”罗焰火的语气冷得像冰。他不急不躁,甚至脸上露着微微的残忍的笑意。“罗耀南,这些问题,回答一下?”

“非要撕破脸皮是不是?”

“不,我不想。爷爷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内容你肯定也知道。不撕破脸,是最后的底线。我妈留下的遗产,该你的,一分不会少。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走程序……除非你等不及,不然有你的。其他的,不准你干涉。”罗焰火说完,看了看表。他见罗耀南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先起了身。“我妈出事的时候,你跟那位在一起。我联系不到你,是因为你给那位的儿子庆生……我作为我妈妈的儿子,做到肯去配型这一步,我认为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妈妈可没教我像畜生一样活。我身上有你的基因,我妈不在了,管不了我,随时像畜生那样咬人,我是做得出来的。你算清楚,哪头划算……我跟我未婚妻有约会,不送。”

罗耀南慢慢地站了起来,盯着焰火,“那后面发生什么事,不要怪我。”

罗焰火微笑,“我们走着瞧。”

“罗焰火,你好样的。”

“谢谢你贡献一半基因。当然,也恭喜你喜添千金。”罗焰火平静地说。

罗耀南的脸,由红转白,突然抬起手来,照着焰火就扇了过来。罗焰火丝毫没有犹豫,手臂一抬,硬接了这一巴掌,随即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爸爸,别这样。你应该知道,十六七岁的时候,你动手打我,就已经不行了——那个时候,我知道我的力气比你大很多的时候,还怕过。我怕我控制不好我的力气,反击的时候会打伤你……你猜我现在还怕吗?”

他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握着罗耀南的手腕。

半晌,他松开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罗耀南盯了他好久,镇定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里屋,抬手点了点焰火,说:“你不要太嚣张。”

“你也是。慢走,不送。”罗焰火说。

罗耀南转了身,在原地稍稍停了下,出门前,慢慢地说:“我深爱过你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是希望能送她最后一程的。”

“这话等有一天你见了她,自己跟她讲。可是你猜她想不想听?不要欺负过世的人不能开口说话。”罗焰火说。

罗耀南站立良久,没有再出声,迈步走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罗焰火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突然地,转身往卫生间跑去。

他回手关门,附身在马桶上吐了起来……他听见外面门被拍响,晨来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

火火、火火……

作者的话

尼卡

0902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四)

尼卡20210903

他一晃神,马上说:“我没事,马上出来。你等我几分钟。”

“我不进去,但你得把门锁打开。”晨来在外面说。

焰火站起来,按了下马桶按钮,起身洗了手,把门锁开了。晨来果然没有推门进来,而且也没有再出声。他洗了把脸,临出门前,看了眼镜子——脸色出奇的白,白到发青。

他推开门走出去,发现晨来并没有在客厅里。不过客厅里已经被收拾干净,除了地毯上留有茶渍,还能让人联想到刚才那丑陋的一幕,其他一切都洁净如初……他站了片刻,刚要开口叫晨来,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说话声。门虚掩着,只留了条缝隙,从这里看不到什么。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叫晨来。

“在这儿!”晨来清脆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门立即开了,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亮的藤编食盒。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大姑的东西,果然没等他问,她示意下门外,轻声说:“是大姑姑来了。”

焰火赶快走出来,看到罗青云站在门外,“姑姑您怎么来了?”

罗青云看了焰火脸上,示意他不用出来了,转脸和晨来说:“进去吃饭吧,都这会儿了。工作一天不及时吃饭怎么行。”她说着又看焰火,待要转身走,焰火一把拉住她。

“您进来坐。”焰火握紧姑姑的手臂。罗青云拍拍他的手,发觉他手冰凉,有一会儿没动。焰火另一只手赶紧攥了攥,覆在姑姑手背上,“嗨,我刚冷水洗手了……瞧您,这干嘛呢!我真没事儿……”

他脸上露出笑来,看到罗青云脸上,松开手,抱了下姑姑的肩膀。

晨来见状,悄悄拎着食盒走进去了。

焰火问:“您给我送什么好吃的呀?”

“也没什么。你这个挑嘴的小东西,送什么能讨好你呀?”罗青云小点点眼眶红了,但她克制住了情绪。她拍拍焰火的手臂,示意一下,“去吧。我不进去了。你好好儿休息。”

焰火拉了姑姑进门,“您晚会儿再走。”

他这么一说,罗青云也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她跟着焰火进了门,见晨来把食盒放在餐桌上,手里拿着茶杯,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泡茶的样子,露出笑容来,说:“不用的,我坐坐就走。”

焰火却知道晨来犹豫的原因,反而微笑道:“没关系,姑姑不会动手的……不过这回我来吧。”

他将罗青云按在沙发上,从晨来手里拿了茶杯过来,低声跟她说:“但是还得谢谢你,泡茶没用滚水。”

晨来要瞪他,看他衬衫上的茶渍,“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要。”焰火说。身上湿哒哒的,很不舒服。

晨来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动作极快地取茶叶、倒水……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异样。她不出声,他很快转脸看她,伸手过来,握了下她的,端起茶杯来递给她,说:“帮我给姑姑……我去换衣服。”

晨来端稳了茶杯,看他快步穿过客厅回病房去,经过罗青云身边时,停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惹得罗青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转头看见晨来,欠了欠身,将茶杯接了,说声谢谢,示意她先去吃饭,“不用等火火的。”

“我还是等等他。”晨来说。

这时罗焰火穿着一身病服卷着袖子从房间里出来了。病服应该是超大号的了,他穿着还是有点儿显小。晨来和罗青云看着他,两人的心情都有点五味杂陈的。

焰火倒显得自在些,说:“到什么地儿就得穿什么衣服。这衣服一换,才像那么回事儿了……要不我正经住几天吧。”

罗青云照着他腿上拍了一巴掌,“没点儿忌讳,张嘴就来——去,快吃饭去。我亲自动手做的虾饺,不给我吃完了有你好看的。”她说着起身,轰这俩孩子去吃饭。她一边儿啜着茶,一边儿踱着步子,看焰火把食盒打开,晨来去取了碗碟来……她心想幸好也不知为何准备食物的时候,灵机一动,多预备了好些。此时看他们俩一起吃饭的样子,她有点欣慰。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焰火的后脑勺,坐在了他身边。

焰火说姑姑的虾饺太美味了,可是他也只吃了两个,倒是把这碗鱼片粥都喝了。罗青云和晨来看出他吃这些也是因为不想她们担心,都没有硬劝他多吃。

晨来轻声说:“放在保温箱里,晚点儿饿了再吃。”

焰火点点头,动手把用过的餐具收起来,拿去洗。晨来把食物取出来,放进保温箱,回身看时,罗青云已经将食盒收好,说:“我带回去就好。”

罗青云看看晨来,微笑,向里面说:“火火,我先走了。”

“我送您下去。”焰火说。

“不用。”罗青云说。

晨来看着焰火,焰火也看她,两人一时没有出声。

罗青云说:“晨来多呆一会儿吧。这边探视时间宽松。”

“反正要走,这就走吧。姑姑,帮我送她回家——是回家吧?”焰火问。

晨来点头,但忙说:“不用的,我等下自己走……”

“别等下了,我这就洗澡睡觉了。”焰火握着她的手,攥了攥。

晨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答应,看了罗青云,说:“麻烦姑姑,不好意思的。”

“那我送你?”焰火问。

晨来眼睛睁大些,抽手出来,进去拿背包和大衣了。

焰火嘴角翘了翘,转回脸来,见姑姑正看着自己,说:“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罗青云慢慢点了点头,说:“我来看看你,也是不放心——既不放心你的身体,也不放心你这心情。今儿在爷爷那儿,我没说什么……”

“姑姑我明白您的意思的。刚才他也来过,我不知道您碰见没有。”

“你爸爸是不对的。我不站在他那边。今儿是在这儿,晨来也在,我也暂时不说什么了。找个时间,我得去骂他一顿的。太不像话了。”罗青云脸色很难看。她克制了一下情绪,“火火,你的难为,大姑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你也有能力把事情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先扔一边儿,明儿好好儿地接你妈妈回来。明儿我会去接机的。”

她抬手握了握焰火的手。

焰火给了姑姑一个拥抱,没出声。

“得,我把晨来带走了。”罗青云拍拍焰火,向等在一边的晨来招招手。

焰火过来,拉了晨来,走在罗青云身后。

他就把她们送到楼下,隔着门看她们上了车,摆摆手。等车子开走,他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转过身,边走边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眉头皱了起来……

在车子里,晨来坐在罗青云身边,并没有觉得不自在。

她能感觉得出来,起码这一次见面,罗青云身上有种温暖的气息。而且这是疼爱焰火的大姑姑……只是她们并不熟悉,她也不是多话的人,这个情形下,少开口是最好的。

车子快到蒲家门口了,罗青云转脸看了晨来,轻声说:“谢谢你,晨来。”

晨来看着她,一时没出声。

“我这几年常想,火火以前是个多风风火火的、调皮捣蛋的孩子啊,现在能看他偶尔这样,挺好的。”罗青云说。

她声音极温和,向晨来点了点头。待车子停下,她轻声说再见。

晨来跟她道了晚安,下了车。

她站在阶前,等车子离去,长出一口气……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拿出来,是焰火问她:“安全到家了吗?”

作者的话

尼卡

0903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五)

尼卡20210904

晨来回身准备进门,忽看到胡同口一辆车开过来,远远看去,认出是姑姑的车,站在原地没动,给焰火拨回电话去:“到家了。大姑姑的车子还没转弯呢……你的点儿卡得也太准了。”

外面冷得很,她站在阶上,轻轻跺跺脚。说话的工夫,面前飘起一团又一团的白汽,嘴唇却冻到有点麻木……她听见他说:“就是估计也该到了。快进门吧,你冷得声音都发颤了。”

“也没有那么冷。”晨来轻声说。“你不是要马上休息?”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马上。”

“这个‘马上’可圈可点呐。”晨来有点无奈地说。听筒里传来他一声短而沉郁的“嗯”,她顿了顿,说:“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吧。对了,明天……”

她刚说出这两个字,就听他也说了“明天”。她停下来,于是两人又同时说“你先说”。她吐了一团白汽,说:“我就是想起来,忘了告诉你,我明天休班。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我明天一早再抽个血,就直接出院了。外公等我一起吃早餐。”焰火说。

晨来从他的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好像能想象出他此时的神情……“好。那我睡个懒觉好了,我好久没有睡过懒觉了。然后,我起床还可以帮我妈做点儿家务。另外,焰火,”晨来叫他的名字,顿了顿,没有再犹豫,说了下面的话:“你专心做你要做的事。我就想跟你说,不管我人在哪儿,都是跟你在一起的……希望明天一切都顺利。那样你就不会太累。我也就安心了。”

罗焰火没有立即出声。

晨来催促他,说:“听到了吗?听到请回答。”

“好。”焰火说。

“得了,我姑姑回来了,我先挂电话了……忙完之后,睡个好觉。”晨来说。她声音尽量轻快些,听起来是愉悦而毫无负担的。

“你也是。明天通电话。”焰火说。

晨来答应,挂了电话。

她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片刻之后,抬眼看蒲珍把车子开过来了,忙给她指了下前面空出来的停车位。蒲珍冲她摆了下手,迅速且利落地把车子停了进去,利剑入鞘一样。晨来站在台阶上,忽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开着,过间的灯没亮,黑洞洞的,但能借着街上的灯光看到院里去……大门洞里飘出一团小小的阴影,她立即认出是嘉宝。

嘉宝慢慢地踱过来,蹭她的腿。

她弯身摸摸嘉宝的背毛,猫梢柔软、微凉……她轻声说:“就知道是你。”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蒲珍走过来,问晨来。

晨来将嘉宝抱起来,托到肩上,轻轻拍抚着,看姑姑穿着长斗篷、下摆落在膝下,只看到裹在靴子里的细细的腿迅速移动着,往这边走来,那样子,活脱脱是帅气的魔法师……她轻声说:“这几天都是想回来可是回不来,再不回我妈要把我扫地出门了。您怎么也这会儿才回?”

蒲珍笑眯眯地扯了下嘉宝下巴上的长毛儿,惹得这老猫冲她哈气。晨来忙抱着嘉宝躲避开,瞪了姑姑一眼。蒲珍笑起来,先起脚上了台阶,说:“你妈妈舍得把你这个大宝贝儿扫地出门哪?那回头可没有让她得意的女婿可跟街坊四邻炫耀了……我呐,就算再懒散,临春节前这阵子也得开开门儿——附近老人家还就认死理儿,你给他多少钱去高级美发沙龙,也不如我那把剃刀理出来的好看不是?瞧这两天把我给忙的,一早开门儿,不到这会儿停不下来。”

“您可悠着点儿。”晨来有点儿担心姑姑,进了大门,趁关门的工夫,开了灯看看她。

“累是真的累,可是工作带来的满足感可是什么都换不来的。我觉得这比吃药还能帮我。我这几天睡得特别好。”蒲珍说。

晨来抱着嘉宝,有一会儿没说话。

蒲珍轻轻摸了下嘉宝,说:“话说着,成奶奶今儿早上跟我们说了这么个话儿——过了年,她可能得去住养老院了。去那儿什么都好,可是宠物不让带。嘉宝又是满院儿乱跑,自由惯了的。她问咱们能不能收留嘉宝。”

嘉宝在晨来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晨来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看它发亮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我来养它。”

蒲珍笑笑,说:“行,就这么着——我和成奶奶说的是,要是你不养,我来养。可是我跟嘉宝呀,难保谁给谁送终,所以还是你来养比较合适。”

晨来知道姑姑是说笑惯了的,听见这话还是哼了一声。

走进内院里,她看见上房和厨房里都亮着灯,再走近些,闻到油炸食物的香气,把嘉宝放下来,先往厨房跑去。嘉宝脚跟脚紧随其后,晨来到了厨房门口,嘉宝也到了。

厨房里油锅“哧啦哧啦”正响,柳素因轻快地哼着歌儿,听见晨来叫她,一回身倒先看见嘉宝了,笑着说:“看好了嘉宝,我这儿正做熏鱼呢……来一块儿?”

不用她说,晨来已经伸手从旁边的大盆里拿了两块,回手递给蒲珍一块,说:“您怎么能忙到这会儿啊!”

“就这点儿了。没有很晚嘛。”柳素因笑着看看晨来和蒲珍,“你们俩倒是一起回来了——来来你这件大衣不错啊!”

晨来塞了满嘴的鱼,被母亲一说,还没等出声,姑姑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抚着大衣的面料,长长地“嗯”了一声,说:“这是相当不错——以我对你女儿选衣服眼光、和抠门儿程度的了解,这件大衣,不,还有里外里的这衣服,来路可疑……”

“可疑什么可疑,过年了买新衣服不行啊?”晨来终于空出嘴来,急忙道。

“不是不行,而是,你什么时候要舍得这么花钱了,那我得去雍和宫烧香了!”蒲珍笑道。

晨来也笑,“有人给买,行了吧?就等着我这句话!”

“谁呀?”蒲珍和柳素因异口同声。

晨来想了想,说:“过阵子带回来给你们看看。这会儿别问了,好吧?怪难为情的——我爸睡了吗?”

柳素因和蒲珍交换了个“早知道你会转移话题”的眼神,说:“睡了,今儿有点儿费神,睡得早。”

“我先去换衣服了。”蒲珍说着要走,晨来把大衣和背包交给姑姑,只留下了手机。蒲珍笑笑,先走了。

晨来去洗了手,回来帮母亲拿着笊篱,问:“爸爸是复健累着了?疯子今儿还特地给我留言,说让我看着点儿爸爸,运动别过量,别有损伤……疯子回去就病了,还惦记我爸。”她说着顿了顿。

“小鱼儿怎么了?他晚上看了我发朋友圈晒做得年货,还留言说幸好走的时候从咱们家拐走好些东西,要不然要馋死了——唉,怎么说呢,到底不如这样现做的好吃不是?我还说等下回回来,让他再来,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可是话是这么说,又不知道什么年月喽……在那边也是辛辛苦苦当医生,哪儿能老像这次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柳素因自顾自说着,给油锅里的鱼翻着个儿。“你爸爸呀,倒不是复健累着了。他没人盯着,可会偷懒,美其名曰是快过年了得放放假,什么事儿都得过了年!可是你看,人家找他做鉴定,他可从不说过了年。今儿下午人带着两幅画上门来给他瞧,在外头院儿里谈了好久。人走了,他就有点儿累。你琢磨呀,这可不是!别说这东西本来就费神,他从生了病到现在,也没一坐好几个钟头,不累怎么着?”

晨来皱了下眉,说:“我不是说……”

“人家事儿挺着急的……我知道你不放心。他们看画的工夫,我也在场,倒没有什么。我还拍照了。你看看我手机。”柳素因向晨来转了转身,示意手机在围裙兜里。

晨来伸手拿了,翻看照片。母亲知道规矩,没有拍画作,正经拍了客人和父亲的合影。她看着客人的相貌,非常端正,且似曾相似。

“人的谈吐很文雅,也很客气,对你爸爸很尊重的……他明儿下午再来一趟,还有一幅画想请你爸爸掌掌眼。今儿的劳务费人家付的现金。不太多,不过也不少。”柳素因见晨来不出声,又说。

晨来眉皱起来就没松开过,但看看母亲的神色,知道她有些怕自己发脾气,想了想,好像除了担心父亲累着,并没有什么错处……她把手机放回母亲兜里,说:“嘿,现如今大笔支付用现金的可不多见了啊……能过个肥年了吗?”

柳素因微笑,说:“能。”

晨来笑出声来,靠近母亲些。

柳素因看她身上的衣服,手肘推推她,说:“去把衣服换下来吧,这么贵的衣服,进来烟熏火燎的。”

“不要紧。”晨来说着,从一旁拿了围裙来挂脖子上。

她不出声,安安静静地帮着忙。

柳素因看她像是有点心事的样子,想问什么,又担心自己多话,惹她不高兴,想了想,说:“你那天让我帮你找点儿棉花出来不是?我给你拿了一包,干嘛使啊?”

“做床小被子……”

“你会絮棉花?”柳素因惊讶。

“不是,我不会您会啊!明儿您教我呗。”晨来沉着地说。

柳素因张大嘴巴合不拢,“……大过年的忙得都这样儿了,你好容易休息一天,干这个?小鱼儿是隔着太平洋把感冒传染给你了吗?”

“反正……有用。您帮忙不帮?要不帮的话,今年压岁钱不给了……”

“帮帮帮。”柳素因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晨来也笑笑。等帮着母亲把厨房收拾好,确定嘉宝没有被关在厨房里,才去洗脸换衣服,准备休息。她回到房间里,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一包棉花,拿起来,轻轻嗅了嗅,有香气。母亲想必是把棉花收在樟木箱子里了……她看看姑姑已经睡沉了,悄悄爬上床。

睡觉之前,她靠在床头,看完科室群组里的最新消息,才点了下罗焰火的头像。

外面起了风,院子里桄榔一声响,越发显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的头像,也安安静静的。

“一定要顺利啊,罗焰火。”晨来将手机放在枕边,默念着。

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像是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她屏住呼吸。她心里明白那不是风声,那是心底的波澜——在今晚之前,她就算是明白他的处境,也没有了解得这么深、深到感同身受……她像站在深渊边缘,只是看到浅浅的一层、两层,已经有些胆寒,不知道纵身一跃,会怎么样……她睁开眼,侧过脸去,看了看姑姑。

姑姑从前跟她说过些什么,奇怪的是,她都记不起来了。姑姑的那些话当然是很重要的,可是……她拥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咕哝着。

他已经在那里,她只要陪着他就好了,管它是深渊还是桃源……

虽是这么说着,毕竟有心事,这一晚,她隔不久便要醒一次,每次都摸手机看时间,两点、三点、四点……天蒙蒙亮,她才睡沉了,再睁眼,已经八点半了。

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心想怎么连闹钟都没能听见,卧室门被敲响,蒲珍进来,说:“看你昨晚没睡好,我给你把闹钟关了——我去店里了。你要理发吗?要的话随时过来。还想睡的话吃完早饭再睡。”

晨来握着手机,点头,打了个哈欠。

蒲珍看着她,说:“这么牵肠挂肚的,该同居就考虑同居吧。平常还都忙得要死,哪儿耐得住这么虚耗时间。”

她说完,关上门就走了。

晨来还没完全清醒,要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攥着手机在半空里挥舞半天,总算忍住没喊出声来。姑姑这会儿已经走到院子里,正在跟她母亲和成奶奶说话,听起来,心情极好……她不急着下床,先伏在被子上翻看了下消息。

罗焰火发了两条消息给她,告诉她这会儿刚离开医院,正在去外公那里的路上,“你多睡会儿。”他说。

她发了个“嗯”回去,“外面冷。你小心不要感冒。”

“知道。你也是。”

她将手机放下,赶快起了床。

天气虽然阴沉沉的,也冷得厉害,可她许是一心放在要做的事上,倒也并不介意。她吃过早饭,做了些清洁的活儿,就一头扎进自己房间里,很仔细地从带回来的那叠手帕里,挑选了合适的花色,将它们拼接起来。总共有二十条手帕,但她只挑了九条,连缀起来,再用细纹做边,连成被面。虽然她的针线活儿是很不错的,这毕竟是第一次做,拆了缝、缝了拆,花了好长的工夫才满意……絮棉花更是个技术活儿,她早早把母亲请过来帮忙。

柳素因没问晨来做这么古怪的事情是为什么,很干脆地帮着将棉花一点点均匀铺开,教给晨来怎么将被面被里缝起来、从哪里到哪里怎么走线,剩下的,就由晨来自己动手了。

晨来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等把这小被子缝好,整个人已经头晕眼花、腰酸背痛了。

她小心地把被子叠起来、包好,放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里,才伸了个懒腰,走出去,活动下四肢。

这时,她才意识到,今天家里很安静,从早上她就没有见过父亲。

“妈,我爸呢?”晨来去倒了杯水,问坐在沙发上叠毛巾的母亲。

柳素因说:“在外面哪。一早给街坊写了几幅春联儿,又嚷嚷累,吃了午饭就睡觉去了。”

晨来出了会儿神,哑然失笑。

想是今年父亲显出了多年难得一见的亲和力,给自己家院门外写,也乐意给别人写……“可不是累怎么着,写多了也是体力活儿。”她说。

“让他当运动吧。他那手,能拿笔就挺高兴,难得街坊不嫌弃——你姑姑说,早几年他见天儿散德行,快被街坊都拉黑了,让他干点儿这个也不屈……他还想着今儿的事儿完了,去趟工作室那边,也给那边贴一下对联。好歹那也是挣钱吃饭的地儿,讨个吉利,来年顺顺利利的……我说你在家,这得你同意才行。”柳素因说。

“下午不是还有客人?几点来着?”晨来看看表,两点了。听母亲说约了三点,说:“我去贴对联吧。正好儿,等我回来,客人也该到了。”

柳素因答应,说:“你爸就是想去看看。孙师傅是从今儿开始放假。你爸多少天没去了,没人看着吧,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晨来念叨一句,换过衣服,去前院儿看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敲门进去。

蒲玺听说她要去贴春联,立即反对。不过他是拧不过晨来的,几个回合下来,只得妥协,让晨来拿了春联,交代给她哪幅是贴大门上的,哪幅是贴里面门上的……还有给蒲珍的也拿了出来,让晨来顺路先给送去,说:“免得忘了。”

晨来答应,把两份春联带好,拎了一桶浆糊,出了门。

她叫的出租车已经在大门口等,出来便上了车,先去姑姑那里。

车子开出胡同,刚好对面有车子拐进来,错车的工夫,差点儿刮擦,司机骂了一句怎么开车的、大过年的赶着投胎呢?晨来心一跳,没来由觉得有点儿不安。

她回头看了下,那车子进了胡同倒慢下来了……她转回身,定了定神。

出租车停在理发店门口,晨来让司机稍等一下,下去看到店门上了锁,退后再看,发现窗子紧闭。她给姑姑打了个电话,姑姑没接。她看看时间,先上了车。在路上又给姑姑发了消息,问她这会儿在哪。姑姑没回消息,她等了等,皱了下眉。

她抬起头来,看着前面。

她突然发现,副驾驶位子上,多了一个人。

作者的话

尼卡

0904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六)

尼卡20210905

晨来下意识地一手按住了门上把手。车门是被锁住了的。这时候那个人偏了偏身子,虽然没有回头,晨来还是认出了他。他戴着帽子,抬手用手机碰了碰帽檐,说:“好久不见,蒲医生。”

晨来没有出声。

她看着丁一樵的手机。屏幕里是实时画面,她父亲正和几个人在说话、母亲端了茶进来,招呼他们坐下……她的手机握在手,还没有动,丁一樵伸手过来,示意她把手机交过去。

“放心,蒲医生,我不是非想要谁的命。做生意,我一直是求财的。”

晨来将手机放在他手上,问:“理发店里也有你的人?”

“聪明。毕竟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珍姑娘的重要性,不说超出您母亲,起码是超过您父亲的。蒲医生好好配合,他们谁都不会有事——快过年了,是不是?”丁一樵静静地说。

他没有关掉对话框,而是将手机放在了前面的架子上。

司机一声不吭。

晨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他目不斜视,但眉毛上方已经沁出汗珠来。她沉着地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没有问题。”丁一樵慢慢地说。

晨来看着前方,发现车子仍在既定的路线上行驶。前后都有车子跟随他们,不管快还是慢,始终保持合适的车距……她心跳得很快,脑海中翻转着无数的念头,想着下一步会怎么样。

丁一樵看出来,说:“蒲医生别费劲。周围都是我的人。我今儿不是冲着您,是想请您搭把手。”

晨来看着前方,已经到了父亲工作室附近。司机这时候犹豫了下,车速慢下来,丁一樵伸手一示意,让他跟上前面的车。这一下,晨来看清楚,他的手覆着一条手巾。

他带着枪。

晨来反而镇定下来。车子在前面巷口转了弯,开到巷子中央,停了下来。前后的车子将出租车夹住,下来的人封住了去路。晨来看了眼车门正对的位置,是一扇小门——她父亲还嘱咐她,这扇小门上也不要忘了贴春联……小门开了,里面的人露出脸来。她吸了口凉气,反而笑了,说:“搞这么大阵势,又何必呢。”

丁一樵微笑。

外面有人过来给晨来开了门。晨来舒了口气,将浆糊和春联拿好,下了车。

丁一樵这才跟着下车。

晨来回了下身,跟司机说了声不好意思。那司机脸色煞白,近乎呆若木鸡。晨来叹口气,迈步进了这扇门。进门时,她看了一眼开门的孙师傅——她的确很少来父亲这个工作室,对这个人印象也并不太深刻,甚至此时看起来,他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孙师傅没有与她对视,侧身走在前面。她的脚步也没有停下,跟着向前走。这里是后院,这时节下过雪,没有人行走其间,满院子里积雪厚厚的,雪白一片,又空旷又孤寂……晨来慢慢走着,倒也不觉得恐惧。她边走边留心观察环境和身边的人,但尽量不露声色——身边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看起来都有点眼熟……她不免想起这几个人上回被打翻在地的情形,到底忍不住轻轻抬了抬眉,将手中的东西拿稳。

丁一樵走在她身旁,看到她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说:“让蒲医生见笑了,好几年了,我身边还是这些人。幸好蒲医生也是。咱们彼此彼此,都算是长情的人。”

晨来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哪里敢跟丁先生说一句‘彼此彼此’。丁先生现如今做事手段可强得多了。我还是原地踏步,是个小外科大夫而已。”

丁一樵听出这讥刺的意思来,丝毫不介意,说:“蒲医生请。”

他们已经穿过后院来到工作间门前。前庭比起后院来显得更亮堂也更开阔。只是天气阴沉沉的,看着仍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孙师傅将工作间的门打开,站在了一边。他并不和晨来对视,看向丁一樵。丁一樵示意他让开,跟在晨来身后进了工作间。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晨来听着室内的声响几乎完全消失,知道此时这个空间近乎密闭。因为里面经常要修复一些价值高昂的书画,这里的安全措施算是做得很不错了,虽然父亲没钱像博时或集萃那样弄成最高级的,可多亏秦叔叔帮忙,这儿的设备也不错……晨来在心里叹口气。

宁愿这儿是四处漏风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的一间破屋子。

她小心地将浆糊和春联放下,看着除了工具,几乎空荡荡的操作台和储物架,又回头看了眼外面。那几个壮汉和孙师傅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边。这让她有种感觉,自己和丁一樵是动物园里被圈禁的猴子——另一只猴子显然对她很不放心,进了工作间,始终跟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也就是两条桌案。

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在父亲平常书写画画用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桌案上散落的工具,心里一时气愤难耐——她见过母亲拍的父亲工作台,哪是这种光秃秃空无一物,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她按捺住愤怒,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架子,问:“盯了这儿多久了?那些破书烂纸能值几个钱?也看在眼里,眼皮子够浅的。”

她抬手在桌案上滑了一段,停下来。

丁一樵看了她,说:“那张桌子下面有个报警器,已经破坏掉了。您别费劲了,你看见老孙心里应该门儿清,今儿别说报警器,这儿所有的监控镜头都已经没用了,其他的更不用说——您呐,真会开玩笑。在您眼里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拿出去就卖不了好价钱?小瞧我姓丁的了。您别急,我还没开价呢。”

晨来的手指碰到桌下的按钮,身子后仰,看到果然是已经被毁坏了,眉又抬了抬。

她一点儿都不见慌乱,问:“我们家现如今还有什么能让你惦记的?”

丁一樵看着她,笑笑,“我要那幅山水画。”

晨来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丁一樵将他的手机仍放在桌上,静音状态,画面里蒲玺拿着放大镜在长案上仔细看着,像在表演哑剧。他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枪放在手机旁,把晨来的手机拿了起来,对着她晃了晃。“这幅画现世,拢共也没经几个人的手。您把它交给谁了,我当然知道。”

晨来说:“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实话实说,你只要不动我家人、不打扰他,但凡我手上有的,我能做主交换的,都可以谈……今天这个日子,你别惹他。我不光是投鼠忌器,怕你动我父母姑妈,这是替他考虑,也是警告你。那个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了的。”

“可是要不是这个日子,我应该也没这么大的机会。你以为我等这么长时间,等什么呢?”丁一樵微笑道。“您手上的东西要动,惊动的人太多。秦先生不是简单人物,我也尽量不惹他。小罗总处置自己手上这点儿财物,动动手指而已,简单——除非您觉得,您这一家子,在他眼里还不值一幅画。”

“丁一樵,我再说一遍,你不要动这个心思……”

“您别急。”丁一樵向她摆摆手,手指点了下屏幕,电话拨了出去,很快,那边接了电话。他盖住听筒,似笑非笑地跟晨来说:“小罗总相当看重蒲医生啊……我先谢谢他了。”

晨来听到了罗焰火那声“喂”。

她按住桌案,尽量保持镇定。

丁一樵盯着她,对着话筒说:“小罗总,好久不见。不麻烦您猜了,我是丁一樵。还记得我吧?”

他停下来,听筒里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罗焰火才说:“当然。晨来人呢?”

“人在我手上。小罗总,我不兜圈子,我要那幅赵氏的山水画。我知道您今儿的行程,也知道这会儿您有时间了。从博时到蒲玺工作室,加上开库房取画,用不了一小时。我就给您一小时。晚一分钟,我也不等。那昨天晚上就是您跟蒲医生最后一面了。您考虑清楚。”丁一樵说着,要挂电话。

罗焰火说:“等一下。”

“您请讲。”

“那幅画对我来说,除了值钱,其实没什么太大价值。我可以给你。”

“罗总痛快人。”

“把电话给晨来。”

“没有问题。”丁一樵站起身,走了过来。他仍然很谨慎,隔着桌案,将手机放在中间,另一只手里拿着枪。

晨来拿起手机来,“是我。”她说。

她自己是觉得声音足够镇定了,不知道罗焰火听起来如何。

“对不起。”他说。

“这句话应该我说。”她轻声道。他停住没有出声,她舒了口气,看着丁一樵,说:“他们没为难我。我这会儿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现在这样儿,倒是让我想起来,我第一次求你帮忙,你请我喝了杯茶,那时候你说的那些话……那会儿我心里也慌,不知道我爸怎么样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帮我。但是这会儿我不怕。你不要担心。”

“知道了。你把电话外放。”罗焰火说。

晨来将手机放在桌上,点了外放。

“丁一樵,这个电话要保持畅通。等下我到了,会给你电话。你保证晨来的人身安全,我保证你拿到你要的东西。”

“不惊动警方。”

“不惊动。你可以相信我。”罗焰火说。

“可以。从现在开始,一小时。提醒小罗总一句,不要耍花样。没有完全的措施,我不会走这一步棋的。”

“当然。你等着。”罗焰火挂断了电话。

工作间里恢复了寂静。

晨来盯着手机屏,那美丽的雪景……此时工作间里温度很低,屏幕里的雪像是飘到了外面。她轻轻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看着外面。冬日的下午,到这个时间,就算是有阳光,此时也很微弱了。何况今天一直阴沉沉的,只是不知会不会下雪……她坐在那里半晌不动,手被冻得有点僵硬,不得不活动着手指。

外面走廊上,那几个壮汉不住地来回踱步,目光随时投过来。

晨来看了看沉默的丁一樵——他连发型都跟从前一样……

“要不是知道蒲医生和小罗总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你们这么冷静,我一定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丁一樵小心地往后退,又退到了跟晨来相隔两张长案的距离。

晨来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那哑剧还在继续,她的心已经渐渐感觉到焦躁和痛苦。她不得不慢慢做着深呼吸,过一会儿才说:“不冷静又有什么办法,弱点被你攥在手里。你可真卑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算得上什么卑鄙?掌握人的弱点,不就是有朝一日捅刀子吗?不然谁费那劲呢,对不对?再说,当初小罗总把我们连锅端的时候,也没手软过。现如今我就是让他不痛快一下、出点儿血而已——这么长时间在里面,我亏了多少钱,不拿回点儿来能行吗?”丁一樵慢慢地说着。

晨来冷笑了下,没出声。

“小罗总对付绑架应该是有点儿经验的,所以这次我也做足了准备。你不要心存侥幸,没有那回事。”

“我没做任何反抗,还不够配合?这会儿这么说,是讽刺我呢?”晨来心一动,看着丁一樵。“你挺了解罗焰火。”

丁一樵笑了笑,“那看来您还不够了解他——小罗总曾经在一年间遇到过两次绑架,一次比一次严重……但他也是好样儿的。一次被他逃脱,一次被扣了三四天没有动静,后来他外公动用当地人脉,把人救了出来。我是很佩服小罗总的,一般人经历这样的事,得从里到外崩溃。你看他,就还好。”

晨来半晌没作声。

丁一樵干笑了两声,惊动她。

她说:“那你可以说是与虎谋皮了。”

“赌一把而已。谁知道等下是个什么结果呢?一个小时……哦不,还有四十七分钟,小罗总出不出现,也两说。搞不好来的是警察,那你想想有什么遗言,可以现在写下来。”丁一樵笑着说。

晨来看着他,发现他是真的在笑。这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但她也笑了笑,说:“我不需要。你如果需要的话,请便。”

丁一樵惨白瘦削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狰狞来,随即又换上了笑脸,手里盘弄着那把枪,不出声了。

晨来继续慢慢揉着手指,丁一樵扫了一眼她的手,忽然问:“对外科医生来说,比死更惨的,是不是失去手?”

“也许吧。”晨来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耸了下肩。“我不对未发生的事担忧。也许到时候,我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呢?”

丁一樵停了会儿,脸上露出笑容来,这一次,像是由衷的。

晨来不理会他。

丁一樵禁止她离开座位,她就坐在那里,用桌上仅剩的碎纸片和画笔,随意地写写画画,过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看手机里那出“哑剧”……有一阵子,信号时断时续,她让丁一樵看看。丁一樵也不理会她。

她知道丁一樵是怕她有什么花样,忍了忍,等着画面恢复正常的工夫,极是煎熬。

这一定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四十七分钟……但不知是不是罗焰火与她心有灵犀,他缩短了她等待的过程。

他打来电话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手机铃响起时,她和丁一樵同时吃了一惊。

丁一樵比她看起来还要意外,通电话时,甚至有些烦躁,像是罗焰火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非常不愉快。他让罗焰火把画交给外面的手下拿进来,但罗焰火要求当面交货。他盯了晨来一会儿,说:“只准你一个人进来。把你的手机交给你面前随便哪个人……放他进来。仔细搜身。小心,他身手很好。要是有不对劲,不要手软。”

他挂断电话,盯着晨来,慢慢点了点头,指着她,让她别动。

晨来没动。

她手里还握着画笔,只是咽了口唾沫。

她此时嘴巴发干,并不是渴,而是紧张的……她放下画笔,抬头看向门口。

没用多久,罗焰火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此时天色已暗,外面廊下没有亮灯,从室内投出去的光,照亮那一点距离,其实并不足以让她看清什么,但她就是立即看到了他——他的视线也立即与她的相遇,那一刻,她甚至看得清他眼中的担忧和欣慰……不一会儿,门开了,他走了进来。

门立即被关上,外面的人可不像先前那样遮遮掩掩了。从他们的站位来看,晨来就知道,此时他们俩才真正有了生命危险。她看着罗焰火,点了点头。

罗焰火也点点头,向她笑了笑,然后将手里那个皮筒子横过来,放在了面前的长案上,这才看了丁一樵,说:“这是你要的东西。”

丁一樵没动,距离他有几米远,用手中的枪像是很随意地指点了下,“麻烦罗总亲手帮我打开。”

罗焰火早有准备,不急不躁。

他把面前的长案清理干净,将皮筒上的密码锁慢慢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来,将画轴缓缓地抽了出来,固定住一端,从左至右,将画轴慢慢打开……晨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

罗焰火将画展开,退后两步,让丁一樵上前看。

丁一樵指着他,让他再退,退到他满意的距离,走上前去。

他甫一站定,只停了不足半秒,突然抬起手来,将枪口对准了罗焰火。

“罗总,这可是赝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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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明天早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七)

尼卡20210906

罗焰火抬起手来,白手套被他的一身墨色衬得尤其醒目。他看着丁一樵的眼睛,只当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恼羞成怒,沉着地说:“这就是真品。”

丁一樵盯着他的眼,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来,“我说过你别耍花样,要不就后果自负。看样子你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罗焰火没有动,丁一樵抬手向外面示意,晨来看着焰火,余光扫到外面晃动的人影,乌黑枪管对准室内,随时都可能开枪。屋子里静得怕人,但只能听到丁一樵由于恼怒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她知道丁一樵此时的精神极度紧张,一点点不慎,就会引爆他这颗炸弹……可是罗焰火还是很镇定。他没有看晨来,目光仍在丁一樵脸上,似乎是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慢慢地说:“你错了,丁一樵。你要真品,这就是。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你他妈的还胡说!”丁一樵起脚将面前一个木凳朝罗焰火踹了过去。这一下力气极大,木凳正砸在罗焰火小腿上。

焰火纹丝不动,受了这一下,晨来看见,脸却偏了一下,扶在长案上的手握了起来。焰火看见,向她摇了摇头。

丁一樵手里的枪指向晨来,朝着罗焰火骂道:“你们他妈的少在我眼前眉来眼去,看我笑话是吧?觉得我棒槌是吧?罗焰火你再说一句这是真品,我就朝她身上来一枪——你他妈的再说!”

罗焰火举起的手,轻轻一摆,做出停止的意思。

晨来却轻轻吐了口气,说:“可是丁一樵,你杀了我们,这也是真品。”

罗焰火点了下头,没出声。

丁一樵摆手示意罗焰火不要动,“动一下你们都是筛子。”他转向晨来,拍了下身边的长案,“你给我过来……你说什么?你过来给我看清楚,罗焰火这王八蛋拿假画来蒙我,是想让你也死呢!”

晨来瞥了眼桌上手机里的画面,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吐出的那一点生命力赶紧吸回来,快步往丁一樵身边走来。丁一樵后退两步,让她走在前,来到古画前,他将枪口抵在了晨来后脑勺上,使劲儿压了压,说:“看看,看清楚再跟我说话。”

晨来低下头,片刻之后,肩膀垂下去,做出了放松的动作。她抬起头来,枪口又一次抵在了后脑勺上。她看着罗焰火,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她极轻地摇了下头,说:“看清楚了也得说,这就是真品。”

她能明显感觉到丁一樵的呼吸停滞了片刻,紧接着他像是被触到了机关,枪口“咣咣咣”连续戳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点着画的右下角,说:“还他妈的骗我!真品怎么会有这块污渍!这是咖啡……”

他忽然停住了,盯着罗焰火。

罗焰火点了点头,说:“这一行你混了这么多年,皮毛是懂一点儿可你还真是个棒槌。”

“你动了手脚?”丁一樵说着,伸手过去,但他没有接触古画,只在上空虚虚一点,再细看,愣在那里。“你给我下套?”

罗焰火迈步向前,轻轻从古画旁抽出一条丝线来,小心翼翼地提起来,于是宣纸沿着边缘翘起一点。他将那宣纸捏住,小心地扯开。古画恢复如初,丝毫不见异样。他抬起头来,看着丁一樵,说:“我不是给你下套。”

“你是想知道今儿这一出,是谁在幕后。”丁一樵说。

罗焰火看着他,淡淡地说:“过去那些年你身后是谁,我一直都知道。做得过分了,我会敲打你们。上一次我放你一马,让你轻轻松松两年多就出来了,以为是我怕事吗?你成了弃子,还看不清?不知悔改,不知收手,不知死活。”

丁一樵笑了下,叹气。

罗焰火小心地将古画卷起来,装入皮筒中,推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幅画,知道有赝品存世的就不多。而这块污渍,知道来源的人更是极少。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当然,我原来指望的是,今儿大不了就损失一幅画而已……“

“小罗总财大气粗,这幅画,‘而已’……”丁一樵笑起来。他一把抓住皮筒上的带子,扯到怀里来。可没等他说完话,突然间眼前人影晃动。他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可是已经来不及。他右手被抓住狠狠地磕在长案上,剧痛之下,枪就脱了手。他既舍不得松开皮筒,就显得反抗无力。犹豫间,他腿上挨了一记,惨叫着跪在地上,一把带着温度的切纸刀就抵在了他脖子上。他的脸被摁在长案上,听见了蒲晨来那冷静的声音:“这儿是颈部大动脉。上一次没给你切开,看来你是觉得可惜了。别动,动一下,你就成喷泉了。”

丁一樵瞪着眼睛,双手被一双铁钳似的手扣在身后,就是想动也完全动不了。

他大喊:“你们是真要同归于尽是不是!”

“你想得美。”晨来照着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

焰火把丁一樵的手绑住,顺手那把手枪递给晨来。

晨来右手拿刀,左手拿枪。枪很沉,可她不会开,只觉得麻烦。听着丁一樵骂他们诡计多端,心里一烦,将枪托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丁一樵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工作室的门开了,老温走进来,向罗焰火和晨来点头,一声不响,站在那里。

罗焰火将丁一樵一脚踹倒,示意老温让人把他抬出去,“这里你善后。”

“是。”老温答应。

挥手示意,进来几个人。

罗焰火将手套摘下来,放在长案上,转了下身,挡住晨来的视线。他搓了下手,覆在晨来的耳朵上。温热的手心和冰凉的手指像冰火两重天,紧贴在晨来脸上。他将晨来拥入怀里,用力地抱住她,等到周围静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没事就太好了。”他说。

晨来要开口,他攥了下她的手,说:“我们路上说。我先送你回家。家里都平安,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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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6

晚上加一小小更。老时间老地点,不见不散。祝各位新一周顺利!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八)

尼卡20210906

感觉到晨来的手有点发颤,他攥得更紧些。

工作间门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屋子里越发冷得像冰窖。焰火拉着晨来的手往外走,老温仍旧带着人回来,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见他们要走,示意人回避。晨来见这里基本上已经恢复原状,不单那些闲杂人等不见踪影,里里外外也不见凌乱,很像是刚刚打扫完毕,专门迎接春节了……她站下来,从焰火手中抽出手来,郑重向老温道谢,轻声说:“辛苦各位了。多亏你们。”

老温这时反有点局促,但很快恢复常态,只说:“应该的。不过以后您如果不是十拿九稳,千万不要冒险行动。出了偏差,我们反而很被动。”

晨来点头,说:“知道了。我是确定你们控制住了局面,而且那会儿,机不可失。”她看了看罗焰火。

焰火拍拍她后背,跟老温点点头,拖着她的手,照旧从侧门出来,上了车。

晨来坐进车子里,看到前排开车的小杨,才有种真实的感觉。罗焰火没有松开她的手,这时候问她:“还好嘛?”

晨来点头。

“老温说话直,但他说得对。在安保上,他是最专业的,我们要听他的。知道吗?”焰火说。

“说给老温放假了,是烟幕弹?”晨来问。

焰火看看前面,示意小杨开车,才说:“丁一樵要出狱,老温不可能不警惕。丁做了人家多年白手套,这是多大的财路。那年是我把他的老巢连锅端了。白手套脏了,人家大不了换一副。在丁一樵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仇,哪儿那么容易过。”

晨来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对望了一会儿,脸上都有点无奈的神情。晨来轻声问:“前阵子,皮云波曾经提醒过我要小心点儿,可是我没太往心里去。你那会儿就知道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他们。”

“他们?”

“你不会以为皮云波能直接和我说上话吧?”罗焰火看晨来,似笑非笑的。晨来看他这神情,忽然气得牙根痒,扣住他的手使劲儿一捏。焰火张了张口,才说:“丁一樵行动很隐秘,布局也很长远。那边给我的消息,包括丁一樵定了今天晚上离京、目的地是澳门、要搭乘的公务机是挂在谁名下的。实际上等于告诉我,丁一樵是跟谁搭上线了。这幅画出不了境,他带不走的。他敢干这一票,除了报复我,还因为有人给他撑腰。这一来,我是真不能不小心,也不能饶他了。”

焰火的语气很平静,晨来听着,转脸看他,说:“所以你拿了真品来?丁一樵没动杀机。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赝品足够应付他,拖延点儿时间,把他拿下。谁知道你来真的……我冷汗都出来了。”她故意说得轻松些。

焰火看着她,轻声说:“我就没打算听你的。我知道他不至于动杀机,但是,这幅画,是今天万一出点事,我能付出的最小、最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你出的什么鬼主意!”

晨来轻轻抿了下嘴唇。

焰火看起来有点生气,但肯定不是因为她。

车子开进胡同里,她往前看看,门前靠南墙停了几辆陌生的车子。

焰火说:“蒲先生和伯母是老温的人救下来的。姑姑那边有皮三儿。这会儿姑姑也到家了,老温的人会在这守着。等所有的事处理完了,他们就撤了。你不用管他们。后勤保障会给他们补给……”他的手机震动了下,打开看时,眉皱了皱。

晨来看他脸上露出有点奇怪的神色,随即将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自己看。晨来看着短信里的图片,原来是贴好的春联——大门上、工作间、厨房、还有侧门……一处都没落下。她轻轻呀了一声,说:“我把这事儿完全忘了。”

焰火把手机收回去,说:“剩下的让他晚点儿送回来。”

晨来说:“这些小事……”

焰火抬起头来,看着她,说:“对不起,我不能久停。”

“知道。”晨来点头。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天,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汤姆布利伯惊涛骇浪等着他。她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明白,这会儿不管是谁想息事宁人,都不可能是他罗焰火——他才是那个掀起风暴的人。她握紧他的手,“你小心些。有句话,你也许这个时候听不得。可是,火火,得饶人处且饶人。”

罗焰火点了下头,“我有分寸。”

停了下,他又说:“我也有把握。你放心。”

“你别下车了。你这样子,不适合见家长。”晨来看他准备下车,忙阻止。她抬手抚抚他的面颊,靠近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下面先去机场对不对?”

焰火点头,“航班延误。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降落。现在赶过去,时间刚刚好……你照顾好家里。他们也受惊了。”

“你等我三分钟。”晨来推开车门,冲前方的小杨说句辛苦了,赶忙下了车。她飞快地跑上台阶,消失在大门内。

罗焰火跟着下了车,站在阶前等候。

很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看到晨来抱着一个大布包跑了出来,来到他面前,将布包推到他怀里。

“这个,拿上,给妈妈的。”她说,喘着气,指指袋子封口的绳结。“等上车再打开看。你的手帕,陪妈妈。”

罗焰火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他连着被子将晨来抱进怀里,“谢谢。我替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去吧……我等你电话。如果今晚还有空的话。”晨来说。她推了推他,让快走。“别耽误时间。”

焰火让她先回去,看着她关好大门,在阶下立了片刻,回身迈步上车。

“开车。”他说。

布包放在腿上,并不沉。

他按开顶灯,小心地打开绳结,将里面的那床小被子取了出来。温柔的灯光照在这珍贵的礼物上,他一时觉得心潮澎湃……似乎这一天经历的所有的事带来的冲击,能承受和难以承受的,都暂时得到了抚慰。

车子疾驰在公路上,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机场。

他抱着一床小被子出现在候机厅里的亲友面前时,大家看着他这样子,都略显得有些意外和不解。只有范榕榕看清楚他手中拿的被面时,仔细问了这是谁做的,得知是晨来,轻声说有心了,难为怎么想得到……他站在玻璃墙前,看着飞机降落,缓缓在跑道上滑行、停稳。秦朗和几位朋友站在他身后,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色西装。等舱门打开,他们陪着他登机。

宁昂在机上等候,看见他,过来拥抱了一下。

他一个人往机舱中部走去。

站在母亲那小小的灵柩前,他弯身轻轻地拥抱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小被子展开,盖在了上面。

良久,他才回过身来,向朋友们点了点头,等他们过来,一起将灵柩抬下飞机……外公站在舷梯下,看到灵柩的一刻,终于落泪。

焰火一路走得非常慢,也非常稳。

今天来接机的人不多,除了家中至亲,就是他最亲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偶尔会想象这么一个时刻,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此时非常平静。

待将灵柩送至郊外别墅里暂时存放,等待日后举行仪式,亲友们才陆续乘车离去。

焰火亲自送朋友们上车,等面前只剩下自家人,他定了神,先将外祖父送上车。他叮嘱老人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心照顾,关车门前,看着老人,轻声说:“我有点事,回爷爷家一趟。晚点儿我过来看您。”

闵老已经平静了好多,看他的神情,点了点头。

焰火将车门关好,看着车队离去。

他站在原地,等着大姑和宁昂的车过来,问:“这会儿他们都在爷爷那里,是吧?”

罗青云点头。

“那就好。”罗焰火说。

宁昂看他,问:“你要过去吗?”

“大姑,您要不想在场,可以不用去。不过我觉得您最好也在。”罗焰火说着,向姑姑点点头,转身往后面车边走去。

范榕榕降下车窗,看了焰火说:“我晚上还有活动,这就得去。火火,你回去早点休息,保重身体,知道吗?”

“知道。”焰火勉强露出微笑来。

范榕榕看他的眼神里有了解和疼爱,伸手出来拍拍他的手,“有什么要我们做的,随时打电话来。我和你四叔多晚都等你。”

焰火点头,抬手敲敲司机侧的车窗,看着车子驶离。

终于这里只剩下了他的车。

他上了车,跟小杨说:“我睡一觉,到了叫醒我。”

他说完,将上衣一脱,在后座上躺了下来。

他原本只预备小憩片刻,没想到不但很快睡着了,还睡得很沉。当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小杨轻声叫醒他时,他睁开眼坐起来,缓了片刻,才拎起外套,下车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到达祖父居所这一层,门一开,他走出去。门厅里空荡荡的,他来到门前,抬手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祖父的警卫员。看见他,很客气地问好,告诉他罗老在书房。他也客气地点点头,没有换鞋,踩着光洁的地板走了进去。客厅里,早到一步的宁昂看见他,先站了起来。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同时望向自己的大姑、小姑、姑父们,微微一笑,问了声好,说:“我去见爷爷。”

宁昂走了过来,问:“我陪你进去?三舅跟姥爷在里面。”

焰火摆手示意他不用,这时罗青云也叫了声昂昂,说:“火火去吧。”

焰火没再停,转身直接往祖父书房来,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没有丝毫停顿,将门推开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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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卡

0906

各位晚安。明天早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九)

尼卡20210907

书房里,罗鼎一正在跟三子罗耀南下围棋。门开了,两人没动。罗焰火站在门口,也没有马上走进去。他看着这气定神闲的父子俩,像看一组雕塑——他们极其相像,而这种相像,也很容易令他想到自己。

罗鼎一伸手落了一子,说了句“你输了啊”,淡淡的。他的手扶了下膝盖,抬起头来,看向焰火,微笑着点点头,说:“进来吧。我也等了你一阵子了。”

罗耀南要起身,罗鼎一抬手轻轻做了个向下的手势,他重又坐了下来。

罗鼎一手向旁边一指,说:“把门带上。过来坐下说话。没有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讲的嘛……”

罗焰火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照祖父的吩咐关门。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刚好在祖父和父亲中间,不偏不倚,只要他想,不会错过他们两人的任何反应。他的这个举动显然令祖父不快。他不太在意,因为祖父应该了解,他从来不是他驯服听话的孙子。

“门就不必关了。外面都不是外人——今儿晚上没来的,我已经预先谈过话,很清楚我的想法和态度;来的,也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下,也省得以后我多费口舌。”罗焰火说着,手肘撑在膝上,看着面前这局棋。

罗耀南脸上阴沉沉的,看着儿子的侧脸,突然心头怒火起来,刚要开口,就看到对面父亲的眼神,像被兜头泼了冷水,按捺住脾气。

“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们家里,没有不能敞开说的话。”罗鼎一道。

焰火指了一下棋盘,说:“爷爷您下棋,多数时候就是玩儿人家——这种臭手,您拖到中盘才让他认输?有这工夫,听会儿二胡不好吗?真是恶趣味。”

罗鼎一笑起来。

罗耀南脸色越发难看。

罗焰火将棋盘拂了一下,转脸看向罗耀南,说:“我很小就被逼着学围棋。我小时候皮,坐不住,不想学,你就打我……我一直是不符合你要求的儿子。这件事我不想道歉,因为符合你的要求,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是这样,我仍然认为,你也并不想我死。”

“你这是什么话!”罗鼎一喝道。

罗焰火没看祖父,而是看着父亲的眼睛。罗耀南没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今儿去机场之前,刚处理了一件急事——发生得太急了,来不及跟各方打个招呼,我就照着我的想法做了。不过我想,就算我不来说,用不多久,你们也该有所耳闻,不管是从什么渠道听说的。爷爷,”罗焰火转向祖父。“不让我父亲去机场,是出于对我母亲的尊重。我不认为我父亲所作所为还配得上作为我母亲的配偶出现在那样一个场合。这一点,我跟您表明过态度。您表示过理解。”

罗鼎一点头。

罗耀南伸手抓住一盒棋子照着焰火就扔过来。

焰火躲开,棋子撒了一地。他看着在地板上滚动的棋子,那细碎的声音连绵不绝,在寂静的屋子里,像是会没完没了地被拖长……他听见罗耀南骂他小白眼儿狼,父母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力做决定、干涉,朝着祖父淡淡地说:“您看,我父亲从来不觉得他有错。他做任何事都觉得理所应当。我是白眼儿狼的话,有这样尽心尽力为罗家做事、为我父亲收拾烂摊子的白眼儿狼?”

“耀南,你冷静一点。”罗鼎一说。他看着焰火,“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这些年我不管做什么,都用尽全力。从我母亲不在那日起,我没有一天不在努力工作。我母亲在日,我无忧无虑;她不在之后,我扛起她留下来的担子,这在我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我一直在等她回来……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她回来,但我不知道的是,我也是眼中钉。我数次遇险,都侥幸逃过,可能就更成了肉中刺……最严重的两次,都发生在香港,这你们都知道。”

“没有人不希望你母亲回来,火火。”罗鼎一道。“你母亲不管是对闵家还是罗家,哪怕只是在她自己的工作领域,对她的朋友、同事而言,都是绝对不可替代的。”

“是的,爷爷,这毫无疑问。”罗焰火说。“我今天并不是想强调我母亲有多重要。即便对谁都不重要,她是我母亲。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就足够了。因此谁要借她的身后事给我找麻烦,我都不会让步。这一点,我早就说明白的。可是我今儿仍然差点儿丢了命。”

罗鼎一眉一皱,目光射向罗耀南。

罗耀南看着焰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我母亲回家的这天,有人设局,想谋财害命。选在今天,绑架我未婚妻,跟我要赵氏那幅山水画,知道有咖啡污渍的画是赝品……要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这是巧合么?那一滴咖啡,是妈妈看画的时候,宝宝给妈妈端咖啡,不小心碰桌角、撒了咖啡。妈妈反应很快,把画挪开,可还是溅了一滴在上头……宝宝因为这件事自责很久,妈妈一直说没关系可以修复。妈妈和宝宝感情那么好,画再珍贵,也绝对没有因为这一点点事情就责怪她,但那天你在场,你跟宝宝发了很大的脾气……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因为我母亲过世之后,这幅画就销声匿迹。再现世,就是最近,我请人鉴定画作,这才有了真伪之分。这事因为牵涉到晨来,也为了我母亲的声誉,做得极细密……那么爸爸,这件事,不是你,你跟谁提过?”罗焰火盯着罗耀南的眼睛。一瞬间,罗耀南脸上肌肉抽搐。焰火点头,“你明白会是谁就行。”

他停了停,看着罗鼎一。

“爷爷,您说过,在咱们家,家事往往也会是公事,不撕破脸是底线,其余的,由着我。我也不是没有底线。晨来是我爱的人。不动她,现在就是我的底线。您是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保护她。我也有能力把任何想动她的人砸个粉碎,包括在这里的每一位。”

“罗焰火,你住嘴!你太狂了!当着谁的面,你就敢放这样的话?”罗耀南喝道。“什么设局谋财害命,捕风捉影的事……”

“没有证据我不会来这里。你要想知道,等下打电话给令千金的母亲,问个明白——你只问她两个问题,丁一樵进了局子,她怕不怕?远的先不提,三年前在狮子山下,我险遭不测,她知不知情?或者,这两个问题您来回答,如果她怕、她知情,您要怎么办?您,是不是这些年,一丝一毫都不曾察觉?”罗焰火看着父亲。

他脸色极其平静,但并不冷酷,甚至带着温和,只是看上去,温和到近乎残忍。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07

作者的话

尼卡

0907

明天早上见吧。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

尼卡20210908

可是罗耀南的脸却煞白。他盯着焰火,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在今天之前,他像是从未想过会与儿子以这种方式对峙。他试图保持风度,但这种努力不太奏效。

“那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你也知道很多事让她做更方便。可是没有那个本领在该让毒蛇盘起来的时候盘起来、让它咬人再咬人,就不要学人家做耍蛇人。”罗焰火慢慢地说。“出身也不坏,没名没分一跟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甘心?”

“火火啊,”罗鼎一抬起手来,再次阻止了罗耀南发作,“有话好好说。你爸爸虽然有时很不像话,可不会对你有什么恶意。你是他的儿子……”

“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爷爷。自己的身家性命总要摆在最前头,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出卖父母兄弟子女朋友,这一点儿都不鲜见。爷爷随便一想,眼前儿冒出来的例子一只手就数不过来吧?何必用这句话来堵我的嘴?何况若说翻脸不认人,也不是我先。我做事的原则,爷爷知道。。让我在这个位子上,我就要说的算。有些事过了分,我不会做,谁要做,我也要拦一下,这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也没少惹气,爷爷心里该有数。嫌我碍事,我可以退出,但是,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有的人如果不收敛,大家一起完蛋的日子也有,而且很快。”罗焰火看着祖父,语气沉下来。

罗鼎一看着他,点头。。

罗耀南脸色越发难看。

罗焰火转向他,说:“跟我母亲有关的一切利益联系,包括财产继承,请你退出、放弃。从今天起,请你开始处理那边的事,包括她和她家族成员,尤其是她兄姐借你或罗家的关系做成的事业。那个摊子有多大、气焰多嚣张,我不信你们不知道、不顾忌。至于她本人,请她呆在国外不要回来。我暂时就只能想到这几样,请你,全部照做。这不是条件,这是通知——我说了我如果没有证据不会坐在这里。如果你不处理,我来。那可就别怪我不给人留活路。”

“你真是个狼崽子啊!”罗耀南骂道。“你手上有什么,拿来……威胁我!你这么多年做事,全部都干净吗?你以为我治不了你吗?你靠什么这么嚣张?又靠你姥爷吗?”

罗焰火微微一笑,照样温和地说:“爸爸,如果不是妈妈出事,我被迫走现在这条路,我可能会是个快乐的数学老师——什么事情,我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我的手干不干净,看你们这么多年都没办法奈何我,还不够清楚吗?这点小事,我用得着麻烦我姥爷吗?要是我姥爷不是顾忌大家的颜面,顾忌我母亲的颜面,会让你有机会听我这些话?这是我处理罗家的家事,跟闵家没有关系,别扯那些。”

罗耀南坐在沙发上,一双手握住扶手,忍耐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尽量平抑呼吸,不让自己过于失态。他转身看着稳稳地坐在那里的父亲,指着罗焰火,问:“爸,这狼崽子这么说话办事儿,您就看着?他今儿能当着您的面儿这么给我泼脏水,明儿您的话还能管用吗?要在这么纵容他,这家里还有能制住他的了吗?还有,我二哥和老四什么意思啊?躲背地里给他撑腰,看我家变、看我闹笑话?有什么好处?咱们还是一家人,是一条船上的人嘛?”

罗鼎一面对儿子质问,并不急着回应。他看了焰火,说:“你爸爸会处理好的。该收的收,该放的放,该了断的了断。”

“爸!”罗耀南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罗鼎一手一挥,棋盘上的棋子冲罗耀南就飞了过去。这一下不重,可他向来极少动怒,已经算是很重的表示了。罗耀南没想到父亲一表态,完全站在了焰火那边,一时怔住。罗鼎一慢慢靠在沙发背上,恢复了原状,慢条斯理地说:“火火有今天,谁要说是我纵容的,可以。要说是我教出来的,不敢当。有你这个不成器的在眼前,我自问教子不能算成功。火火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是不知道吗?你们给他找了多少麻烦,自己没数吗?”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七零八落的棋盘。

焰火纹丝不动,听着祖父说下去。

“到我这个岁数,求的不是大富大贵,是求平安,求善终。谁也不能碍着我实现这个愿望。我这个想法不过分吧?”罗鼎一问。

他语气淡而沉着,仔细听,已经带了杀气。

焰火仍然纹丝不动,静等下文。

停了片刻,似乎是让罗耀南消化一下前面说的话,罗鼎一才说:“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不清楚。外头打着你的旗号乱来的,都算在你头上,将来未必不算在我头上。说到底,怪不了别人,都要怪你。身边的人,必须约束好。你约束不了,一定有人替你约束。火火做事,我是放心的。至于你,好自为之。”

“爸!”罗耀南还要说什么,罗鼎一不耐烦地阻止了他。

“你不要胡来。还有,不要惊动火火外公。火火外公是体面人,等到他发话,什么都晚了。我也保不了你们。”罗鼎一沉声道。

罗耀南待要张口,看到父亲的眼神,也不禁觉得胆寒。

“你先去吧,我今儿很乏了。回去好好儿想想我说的话,该怎么办,你早做决断。”他说。

罗耀南站了片刻,拂袖而去。

罗鼎一等他走了,才看了焰火,问:“还有话要说?”

“跟罗家有关的所有事业,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办交接。”罗焰火说。

罗鼎一看着他,抬手轻轻点了点,道:“年轻,能干,有锋芒,有勇气,有谋略,这是好事。不要因为我支持你,就做得过火。你知道我没有留后手培养其他人?”

“您今天支持我,不是因为我是您孙子,是您扶植的继承人,而是因为我占理。爷爷,这些东西我并不那么看重,您另外有人选,我求之不得。不说培养别人,找个合适的职业经理人,也不是难事。在那之前,我暂时做好守门人。关于这一点,我跟四叔也谈过了。他会尊重我的选择。”罗焰火说。

罗鼎一沉默良久,点了下头。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打个招呼。我跟晨来不管将来如何,现阶段会在一起生活。这个决定我做出了,不会轻易改变。如果您有不同意见,我提前说一句抱歉。这家里有谁不欢迎她,等于不欢迎我,那日后我疏于问候,别怪我失礼。”罗焰火说完,看了祖父。“我要说的就这些。时间不早,爷爷应该也累了,我先告辞。”

“等等。”罗鼎一说。

“是。”焰火坐着没起身。

罗鼎一看着焰火,非常仔细。他良久未出声,焰火镇定自若,丝毫不觉得局促。他点了点头,说:“你不像你父亲,我很高兴。去吧。”

罗焰火起身,给祖父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他走得非常快,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里,发现已经空无一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脚步声都带着回音,显得有些怪异。可他并不在意,疾步来到门口。警卫员来给他开了门,请他慢走。

他走出来,看到站在电梯前的傅宁昂。

宁昂看见他,回手按了下电梯键。等他过去,陪着他走进轿厢。

兄弟俩并排站在一处,少有的沉默和严肃。

快到底层,焰火才问:“大姑他们呢?”

“去二舅那里了。”宁昂说。

“躲我呀?”

“你这炮火太猛,不躲一下不太行。”宁昂说。

焰火不出声。

轿厢门开,宁昂跟着他走出来,送他上车,才说:“小纨刚才打电话来,她明天带 cc 和妹妹回来,让我跟你说,舅妈的告别式,她带 cc 去。没别的事儿,我就想送你下来……”他说着,过来抱了下焰火。“我在你战壕里,不用选边。”

焰火看了他,点头。

车子开出去好远,他还能看到宁昂站在那里,像是出了神……他眼眶有点发热,将车窗降下来一些。车子恰好冲出地面,冷风带着雪花吹进来。他看着窗外飘着的零星的雪,跟小杨说:“等会儿把我送到地儿,你就直接下班吧。车子等你上班再开回来好了。”

小杨答应一声,说:“那您今儿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我晚点儿走没关系。”

“不用。”罗焰火说。

小杨又答应。

罗焰火没等车子开到居所门前,在附近岗亭就让小杨停了车。他拿外套时,看见座位下方放着的皮筒,伸手拎过来。皮筒很沉,他背起来,通过岗亭,一路往里走。雪花继续飘,下得不大,可让夜晚显得更寂静。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不过也不知为何,今晚他每走一段路,都要看一眼左右,确定自己没走错……他进了大门,见院内寂静,便也将脚步放得更轻。看见他来,不管是警卫还是秘书,都悄悄打招呼,并不多话。

焰火问明白外祖父在哪里,直接就过去了。

此时闵老正在后花园的暖房里。焰火跟守在门口的警卫点点头,隔着玻璃窗子往里看看,见老人坐在小桌旁,正拿了镊子给兰花去杂叶,站了片刻,才故意弄出点声响来。

“进来吧。”闵老在里面说。

“外公。”焰火进了门。暖房里的小气候很舒适,他略放松了下。

闵老将镊子放在工具箱里,把兰花盆转了转,推到一旁,摘下花镜来,看了焰火。

焰火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放下心来,又见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跟着便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方叔叔他们走了?”焰火问。

闵老点头,“晚上一起吃了饭。都没什么胃口。”

焰火不语。

“去那边扔炸弹了吗?”闵老看着焰火。“那边扔完了,回来再给我一颗?”

老爷子的语气平静中有几分戏谑,听起来是在跟外孙开玩笑,不过他没笑,焰火也没笑。

焰火说:“只是说了些早就该说的话。接下来要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不过今晚我不是来您这儿给您添堵的。我就想陪陪您。”

闵老慢慢点了点头,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咱们祖孙俩没有不能说的话。”

“外公,”焰火看着外祖父的手。白皙、修长、皮肉有些松弛、此时沾了一点点绿色汁液,看上去比平常要显得平易近人。“我要跟晨来在一起。”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一)

尼卡20210909

闵老的手搁在桌子上,没动。

焰火说:“外公,晨来可能不是您心目中作为外孙媳妇的最佳人选。其实那个最佳人选到底是不是存在也两说,是不是?晨来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标准和期待。她只要是她自己就可以了……”

“你,有些地方,尤其是对待感情,简直跟你妈妈一个样。你不要犯跟你妈妈一样的错误。”

焰火停了停,说:“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是我不是我妈妈,晨来也绝不会像我爸。”

“你父亲也不是自始就那样糟。人是会变的。”

“当然。可是我也会变。万一有一天,是我变成我爸那样呢?”焰火看着外祖父。

闵老瞪了焰火一眼。

焰火低声说:“人的事,总是很难讲。”

“你从小到大,受你妈妈和我们的影响多。你要变成那样,是我们的失败。我不满意你父亲,自来就很反对你母亲跟他结合。你母亲是非常固执而且有主见的人。她的选择我必须尊重。哪怕可能让我抱憾终生。身为父母,如果看出问题来,不给予忠告是失职的。”

“我明白。”

“我只提醒你一点。那就是如果婚姻出现问题,诚实面对。分分合合是寻常事。给人留足脸面,给自己留足退步,好合好散。”

“明白。我会做到的。”

“好在你们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你妈妈结婚时既年轻又冲动……再晚几年,她的选择或许完全不同。”闵老语速极慢,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前的兰花轻轻动了动,似乎被他的气息惊扰了。他看着这纤弱优雅的兰花,“但是,你妈妈的人生是非常成功的。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值得我们为她骄傲。”

焰火看着外祖父,点头。

“外公,年后上班,我会递交辞呈。”他说。

闵老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当初跟您置气,您要我在两者之间选,我偏不。是我的,我全都要攥在手里。那阵子,也做了很多特别绝特别不计后果的事。外公,权力和财富能让我快乐,这不假,但是并不长久。”焰火见外祖父要起身,忙跟着起来,搀扶他。

闵老摆了下手,举步走出了暖房。

焰火跟在他身后,在门前檐下站了下来。

雪比他刚来时大了许多,雪花簌簌落下来,地上已经一层白。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闵老背着手,仰头看向空中。

“不久。”焰火说。他看外祖父慢慢迈着步子顺着檐下往游廊走去,忙跟上——去年一场大病来得凶险,外祖父扛了过来,原以为他元气大伤,身体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也许也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没想到,他不但恢复了,精神像是更胜从前了……此时看他的步履,虽然及不上年轻人灵便,可在同龄老人中,应该算是稳健的。他这样看着,只觉得心里安慰。

外祖父很久以前说过,有时想想,他母亲刚失踪时,他没日没夜忙于公务,也是有些逃避的心理,到后来,一日比一日见了衰老,留一口气在,仿佛是一定要等到他母亲的消息的……

来到台阶前,他走上前,搀住外祖父的手臂,扶他迈步上来,走进游廊。

祖孙俩在游廊里慢慢走,隔着玻璃,看雪花飞舞。

“你妈妈尤其喜欢下雪天。”闵老说。

焰火点头。

“那是个很勇敢的姑娘。”

“是。”

“我也说过,有时未免显得莽撞。”

“外公,这是她身上无数优点中,我最先注意到的。这一样我不像我妈妈,贪靓。”听闵老“啧”了一声,焰火低了下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继续道:“我妈妈心地好……晨来也是。”

闵老慢慢地走了一会儿,看了眼身边的外孙子,“辞职倒也不必。”

焰火抬起头来,“那……”

他们走出游廊,来到屋前檐下。闵老站下来,问:“说到结婚了吗?”

“这倒还没有。”焰火说。

闵老不言语。过一会儿,他轻轻“哼”了一声,“年轻人。”

“嗯?”焰火愣了下。

“什么都没有打算,来跟老人家摊牌。”

警卫过来替他们推开房门,闵老迈步走了进去,见焰火要跟进来,皱眉道:“我还有事要办,你去忙你的——看你的样子,也是呆不住的。说是来陪我,心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得去看看 lassie 它们,今儿匆匆忙忙的,就只看了一眼。”焰火忙说。他看了眼手表,“我回来肯定得过零点了……”

闵老挥了下手,示意警卫关门。

焰火看他转身往书房去了,门在他面前合拢,又喊了一句“您别太晚,等会儿回来陪您吃夜宵……”

“少废话!快去快回!”里头传来一声呵斥。

焰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这才觉得身上有点黏腻。他回到自己房间去,简单洗了下,才拿了车匙出门。后院里停了辆他许久没开过的车子。上了车,发动起来,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一动都不动。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给晨来发了消息:“没睡吧?还好吗?”

对话框上方立即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看到这几个字,他只觉得心里发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看到她说:“没有。还好。我等你电话呢,忙好了?”

他拨了电话给她,开口就说:“我想见你。马上。你方便出来吗?”

“行。你要过来吗?那你现在哪里?”晨来问。

他说了的地点,听见晨来顿了顿,才说虽然不远,但是你肯定等会儿还得回去,这样进进出出的跟耗子似的,不怕被盯住……他抬手揉了揉眉毛,露出一丝笑意来,说:“盯就盯嘛,怕什么。”

“那一刻钟后,大门口见。下雪了,你慢点开车。”晨来说。

“好。”焰火挂断了电话,将车子开了出去……

晨来将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针,继续缝手帕。

父母亲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已经有一会儿没有传出说话声,但也没有鼾声,应该还没睡,想必一时也是睡不着的,毕竟经历了这样的一天;她的卧室里,姑姑在用小音箱外放老歌,此时《似是故人来》正唱到半截儿,显见着此时也毫无睡意;嘉宝卧在她身旁的圈椅上,下巴下压着她毛线帽……自从她说会养它,它像是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不把自己当这个家的编外成员了。

缝好了这一条,她在笸箩里整理了一下旧手帕,又挑了一条出来……这些旧手帕都是焰火母亲用过的,有些图案非常独特,看上去美极了。

“要出去吗?”蒲珍推开门,看了晨来,问。“不是说一刻钟?”

“还有五分钟。”柳素因也推开门,说。

晨来慢慢地把手上的东西收好,放进笸箩里,说:“这家里还能不能有点儿隐私了。”

她不理母亲和姑姑,戴上带着嘉宝体温的毛线帽,穿好外衣,走了出去,才笑了笑。听见母亲说“家里有好吃的哦”,应了一声,穿过院子,走出来。院中寂静,雪落无声,只有她踩在雪上,那轻微的咯吱咯吱响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缓慢,但有力量。像是鼓点,一下下的。

大门上了栓,她拉开门前,往外看了看。

看到大门口已经停了辆车,稍一怔,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拉开门,就见罗焰火从车上下来了,看见她,将手机放下,走了过来。

她跑出去,从台阶上起跳,扑到他怀里去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09

作者的话

尼卡

0909

各位,明天早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二)

尼卡20210910

焰火将晨来抱住,紧紧箍着她的身子,好久才左右晃了晃,将她放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视线跟他平行。

他抬手拉了拉她的帽子,盖住她的耳垂,仔细看了看她,像是要看清楚什么。晨来也看着他,雪花落在他头上,迅速在发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抬起手来遮住他的发顶。

“外面太冷了,你……”她张开口,他亲过来。

他的呼吸和嘴唇带着一点点的凉意,轻轻一碰她的,两团白汽融在一处,又让人暖得脸上发热。

“唔……”她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在她鼻梁上啄了一下。

“……哪里?”她又眨眼。

“来吧。”他拉着她的手,让她下台阶。见她不动,他说:“等下就送你回来。不过,走过去也不远,不然我背你?”

“那不用!”晨来忙说。她赶忙回身去把大门关好。

她身子灵活地转来转去,再回身,头顶的毛线帽子上绒球跳来跳去,显得活泼又可爱。

焰火看着她,一时有点出神,她发觉,问:“怎么?”

“这个帽子有点眼熟。”他说。再仔细看,心里轻轻“啊”了一声……他记起来什么时候看她戴过了。难怪。他略偏了下头,“东西不用坏,你是不会扔掉的,是吧?”

“修修补补能继续用当然不会扔……这帽子呀,有年头了,我戴着它漂洋过海,它对我不离不弃。”晨来说。帽子有点旧了,但仍然很暖和,也跟她去过很多地方了……她看到他忽然靠近,站住没有动。他抬起手来,从帽子上揪下一根长长的灰色的毛来,她看清楚,拍了一下他的手,“吓我一跳……这是嘉宝的毛。它刚才趴在我帽子上。”

“嘉宝是谁?猫吗?”他问。

“嗯,是成奶奶的老猫……回头介绍给你认识。”晨来吹口气,把那根猫毛吹走,拉了他的手。“我打算养嘉宝了。成奶奶春天要去住养老院,不能带嘉宝去。我答应她,让嘉宝在这养老,经常给她看嘉宝的照片和视频……”

罗焰火点了点头,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上车前,跟停在那里的车子摆手示意。

晨来坐进车里,也看了看外面,轻声说:“已经很晚了,让人撤了吧。”

“再观察下,稍晚点儿就撤。这事儿交给老温处理。”焰火说。

他没急着开车走,看了晨来。

从他们见了面,她看上去确实毫无异样……这个女人,无疑是有颗强心脏。但是,说不担心她的情况,这是假话。

他慢慢地说:“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别瞒着我。”

“没什么不对劲儿。我可以消化……晚上我就在家里坐着,心里是有点乱,就拿针线出来做手工活儿……人的精神集中在一针一线上的时候,心很容易静下来。我坐在正屋里,听爸妈在东间说话、姑姑在西间放老歌……就慢慢儿地缓过来了。”晨来说着话,攥住焰火的手指,看了他。“反而是比较担心你。那你呢,还好吗?”

焰火点头,“我就真的还好。爸妈一直这么镇定吗?”

“可能这会儿还有点儿懵,睡一觉起来,明天才觉得害怕也不一定。”晨来说。

焰火不语。

晨来又晃了下他的手,“我开玩笑的。反正血压都正常呢,我观察一整晚了,没有异常。说实话,今儿家里这边的场面算很平和了。我爸和姑姑就不说了,尤其姑姑,什么场面没见过?遇到债主上门,妈妈也不是没有见过恶人。所以……就还好。你不要担心。回去以后,我把前因后果大体讲了讲,就是我了解的情况,姑姑还把爸爸骂了一通,说起根儿上还是他作孽。爸爸就叹气啊,说难怪觉得怎么大年下的好事儿接连登门儿,果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说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这一次确实不能怪他的。”焰火说。

晨来看看他神情,说:“先别说这个了……你要带我去哪儿?难道就是带我上车?”

焰火抽手,捏了下她的鼻子,说:“安全带系好。”

晨来系安全带,他发动车子。

车子慢慢地开出胡同。往前开出去不久,晨来就知道他要去哪里了……直线距离一公里的地方,果然是走走路也就到了。其实在这样雪花纷飞的安静美丽的夜晚,能跟他拉着手慢慢走走,也就很满足了……她这么想着,听见他说:“以后啊,我们可以在这条路上散步、骑车……”

说到骑车,他转脸看看她。

她笑笑,亲了他一下。

车在大门前停下来,院门就开了。晨来转头看看,并没有看见人影,但也没有开口问。只是跟焰火一道下了车,再一起往院中走来。她并没有太留意院中的情况,只是觉得整洁而优雅,想着他近来经常住在这里,只觉得这儿也是很符合他的习惯和气质的了……她微微笑了,心像被什么牵动,略有点酸软。

焰火见她良久不出声,转头看她。

正好遇到她温柔的目光,忍不住要站下来,这时,忽然听见一声、两声低沉的犬吠,他有点儿懊恼地皱了下眉,说:“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几道黑色的闪电从内院冲了出来,到了这儿,倒不声不响的,只带着呼呼的风声,携着雪花,绕着他们两人转起圈子来……晨来“啊”了一声,还没等站稳,belle 已经在她面前躺倒露出了肚皮。她蹲下身,抚弄着它的大狗头,看它不住地把自己的前爪伸过来给她,忙握住,要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 belle 曾经受过伤的那只手……“你还记得我给你包扎吗?”晨来手掌搓搓它的大爪子,沾了雪的毛湿漉漉的。“好样儿的 belle……bobby 过来……lassie……”

焰火看她蹲下去,被大狗围住,像是被困在里面的小兽,可满脸的笑意,这应该是被幸福困住的样子了……他伸手拉住 lassie,给了它们指令。可因为太兴奋了,除了 lassie,那两个小家伙要哼哼几声才坐稳。

晨来的帽子都掉在地上了,这会儿喘着气,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三只“巨兽”,虽然自己被它们突然出现弄得有点狼狈,还是笑了。

她往前挪动了下,挨个儿抚弄着它们的脑袋,亲亲,说:“真想你们啊……我跟你们分开的时候,可没想过有机会再见面。”

焰火弯身给她把帽子捡起来,扣在她脑袋上,说:“它们可能也没想到吧。”

听见脚步声,两人转头,就见 max 从里面跑了出来,看到晨来,他很热情地过来跟她拥抱。

看着凌晨还精神百倍的 max,见了焰火就不住地夸这儿可太漂亮了我太喜欢了……她忍不住微笑。一起往院里走,焰火轻声跟晨来说:“他第一次来中国,说要住最地道的中式住宅……我以为他会不适应,看这样子担心是多余的了。”

“说不定倒要担心他舍不得走。”晨来也轻声说。

max 打过招呼就把 lassie 它们带进去,晨来和焰火跟着,看它们进了专门准备好的临时狗窝和帐篷,看上去很舒适。max 说这一路上它们也很辛苦,晚上请动物医生来看过,没有大的问题,只是 lassie 有点不太舒服,没吃东西。明天一早医生还会来的……max 轻声交代着,焰火和晨来不住点头。

晨来看 lassie 懒洋洋地趴在帐篷里,只露了头在外,却要翻着小眼睛看着他们,那样子极依恋。她干脆在 lassie 的帐篷前坐了下来,过一会儿,焰火也坐下了。max 看着他们笑笑,说那你们陪它们一会儿,我去休息了。

“谢谢你。”焰火说。

max 拍了下他的肩膀,临走看着晨来微笑道:“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也是。”晨来说。

max 走了,晨来和焰火并排坐在地板上,看着安静下来的大狗。belle 又把爪子伸出来,搁在晨来面前。晨来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酸,伸手握住,摸摸它的头……“乖啦,以后都不会受伤了……你好会撒娇啊,belle。”她轻声安抚它。“以后我们好好照顾它们吧。”

“嗯。”焰火点头。

晨来回头,看了他,轻轻亲了他一下。

“晨来,我有话跟你说。”焰火低声道。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10

作者的话

尼卡

0910

晚上加一小小更。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三)

尼卡20210910

“我同意。”晨来说。

焰火盯着她的后脑勺,伸手过去,抚了抚。

“我说正经的。”他说。

“知道。”晨来说着,手臂撑在地板上,整个人挪了下,转回身来,盘腿坐好,面对他。她神情严肃而认真,跟他一样。“说吧,我听着呢。”

焰火把手伸出来,手掌向上。

她低垂目光,将手放了上去,被他握住。

“我体检报告下午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讲。”他说。手心里她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丝紧张。他摇了下头,攥紧她的手,说:“没事,一切正常。健康得有点超出我预期。”

晨来舒了口气,差点儿伸直腿踹他一脚,“等报告送来,拿给我看。”

“好。等受捐赠人的情况稳定,我就入院。看目前的安排,可能不用等春节假期结束,我就得为捐赠做准备。”焰火说。

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说一句,她慢慢点一下头。

“捐赠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我知道要是没有这个突发新闻,那天你是打算把戒指还给我的。”焰火看着晨来的眼睛。见她要开口否认,他摇了摇头,“你听我说完……哪怕就在半年前,我动了念头,就算勉强,也觉得只要我开了口,你就只有同意一条路可走。我并没有考虑你的心理。可其实是,婚姻的确不是我们面前唯一的一条路。”

他顿了顿,略低了下头。

晨来没出声。

他看着晨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爱你,而你也爱我,在一起就好。将来是不是要结婚,是不是会共同养育后代,那是将来的事。如果走到那一步,我希望是水到渠成的,你和我都没有半点犹豫和勉强的,也是不需要考虑任何其他因素的。我对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信心,也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优质基因,一定要传承下去。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想过,愿望总不是那么强烈,跟你在一起倒是突然有过一点幻想。那也只是一点幻想而已。对你来说这是更难做出的决定,我理解,并且尊重。”

晨来像是听得入了神,只管看着焰火。

焰火说:“这是我的想法,可能晚一点说也没什么,但是今天对你我来说,应该都算是很重要、很困难的一天。哪怕已经很晚了,我也想见你、想跟你说这些话。可能从来也没有过这么希望,在我想见你、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晨来,我并不希望跟你一起面临生死考验、尤其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的,可是我们今天就是一起面临了考验。你可能并不会因为经历了这样的考验更爱我,也许恰好相反,说不定我给你时间仔细考虑一下,你得打退堂鼓了。我实在不愿意再给你这样的机会。我更不愿意也不想要求你放弃什么,来迁就我、成全我们俩的生活。”

晨来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他松了下手,旋即又握紧。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遇到过很多阻碍,还好都过来了。往后,我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阻碍,但我会尽力,不让它们影响我们。至于危险……可能也不能完全避免,我也会尽力,不再让你陷入险境。”焰火说。

“什么阻碍啊,危险啊,这倒是最无关紧要的。”晨来轻声说。

焰火抬起眼来,看着她。

温暖的灯光下,晨来的眼睛闪闪发光——这真是一对光芒四射的美丽的眸子,智慧,勇敢,毫无畏惧……他要克制再克制,才能保持住此时的矜持和镇定,不去吻这双眼睛。

“晨来,妈妈的告别式,我会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你。如果你决定了,到时就站在我身边,陪我送妈妈最后一程。而且从此以后,不管大事小事,现在,将来……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一起面对。”他说着,抬起眼来。

晨来点头。

“你不必再孤单一个人去勇敢。有些重量,你可以分给我了。”他说。

晨来又点头。

他看着她,身子轻轻靠过来一些,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要说的就这些。”

“轮到我了?”晨来看着他,皱了下鼻子。

她圆圆的鼻头上有一星两点的汗珠,像极细的星光。他顿时知道,他说了这么多,固然并不容易,在她听来,恐怕也不是轻松的……他顿时心里有些闷痛,攥紧了她的手。

晨来看着他,问:“我可以随时反悔吧?”

他的目光凝了片刻,点头,说:“当然。”

“明白了。”她说着,抽出手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慢慢攥手、松开……突然,她伸出手臂来,将他紧紧拥抱。

她的心跳和呼吸都急促而又热烈,他能明显地感觉到。

“罗焰火,别的,什么结婚,什么一起养育后代……我可能不完全确定,可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不会玛卡巴卡后悔爱上你。”她说着,偏了头,在他腮上吻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些,让她的身子完全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她喉咙有点硬,要缓一下,才继续道:“仅凭爱你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知道,但是我愿意试试。谢谢你愿意等我……”

他紧紧拥抱着她。

她的身体单薄,但却像是有着无穷的力量,无论在哪里,都会放光、发热,像是能够照亮他,照亮所有阴霾……他低声说:“我爱你,晨来。”

“我爱你,焰火。”她也低声说。

她轻轻松开手臂,扣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我送你回家。”他轻声说。

“嗯。”她点头。

“以后……”他停下来,看着她。今晚,他说过“以后”,她也说过“以后”,从前,他们也曾经说过“以后”……可是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对这个词是如此的确信。“我们可以住这里的。”

“以后再说,这会儿,你先想办法把我拉起来吧……”晨来说。

拥抱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了,她的腿脚早就酸麻。

焰火看着她那别扭的姿势,忍不住微笑。他坐下来,轻轻给她揉着腿脚,听着她不住地“啊啊”、“你轻点儿”……手上的力道忽轻忽重,心就像是海上的浮子,一起一伏的。

他按住她的小腿,倾身过来,深吻她……

作者的话

尼卡

0910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四)

尼卡20210911

晨来的身子软下来,缓缓地躺在地板上。她扣住他的手,轻轻咬了他的嘴唇一下。轻微的咬痛更像是挠痒,倒是也足以提醒他……良久,他在她身边躺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她换了下位置,头枕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跟和缓的呼吸……他的手抚着她的颈子,也痒痒的。就这样,他们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彩绘繁复而精致,色彩明艳,描金更显得富丽堂皇……晨来看得入神,好一会儿轻叹一声。经过改造了的适应现代生活的老宅邸,这些保留下来的传统,仍毫不犹豫地向人展示着金马玉堂的气势。

她轻轻转了下头,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耳边传来两声呼噜,她怔了下,翻身坐起来,果然看到 belle 半个身子已经在它的小帐篷外,睡得四爪朝天。她伸手摸摸它的爪子。这厚实的大爪子,一只手握不过来。

焰火坐过来,推开 belle 的爪子,拉住她的手。

晨来瞪他一眼,瞥见屋角的落地钟,眼看快十二点了,忙说:“哎呀,真得回家了。”

她要爬起来,手被焰火扯住,没能起身,倒是 lassie 被惊动,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脑袋伸过来,碰了碰焰火的手肘。焰火摸摸它的头,起身蹲在地板上,拍拍自己的肩膀。

她看着他宽厚的背,没动,轻声说:“我自己走啦。”

他又拍拍肩膀,她干脆利落地起身,拉起他的手臂来,搭在自己肩膀上,说:“走……今儿都累成什么样儿了,还逞能。”

焰火不出声,揽着她的肩膀出了门,趁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一回身下阶的工夫,将她背了起来。

“呀!”她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帽顶的毛球垂下来,她扶好,攀住他的颈子。“……就到大门口!”

从这里走出去,是长长的一段路。还好清清静静的,无人打扰。他不出声,也没答应她。她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偶尔抬手蹭一下他的下巴——胡茬硬硬的,手指麻酥酥的……这触感却很让人上瘾。

积雪已经给院子里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他们走进来时的脚印已了无痕迹,看上去,一切都是洁白的、新的……她收紧手臂,牢牢地贴在他背上。

出了大门,来到车边,他也没放下她。

“罗焰火!”她挣着跳下来,跳到他面前。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头顶的绒球晃来晃去,就是兔子耳朵了……他低头亲在她鼻梁上,让她住了嘴。

“我以前没背过你。”他说。

她点头。

“背着你的时候,感觉你比我想得还要轻。”他说着,给她拉开车门。“以后在我身边的时候,要拉紧我的手。”

车门关好,晨来看着他回手向门内示意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有警卫在,这时行了个礼,将大门关好了。她咬了下牙,等焰火从车前绕过来上了车,有点懊恼地伸手要拍他一巴掌,忽然看到他发顶细碎的水珠和雪屑,忙从储物盒里拿了毛巾给他擦一下,说:“回去早点休息……这些年千万别生病。”

“知道。我跟外公约好了,除了年初一陪他参加团拜,其余时间我们都闭门谢客。”他发动车子,低声说。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春节,想来除了极信任和亲密的人和必要的往来,谁也不想给这祖孙俩添些额外的情感负担。免他们应酬,就是体贴了。

焰火转过脸来,看看她,问:“初一要值班?”

“除夕也值班。”晨来说。

焰火点点头,开车往前走。晨来见他神色自若,反倒有点惊奇,问:“你不觉得我这样值班奇奇怪怪的嘛?”

“不觉得。你就会是那种,就算不赶巧派给你除夕值班,也会主动要求的人。”

晨来气馁,“你好烦。”

焰火看看她,伸手揉了下她的帽子,“休息日都不放心病人会回去加班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笑了笑。

晨来皱了下鼻子。

焰火隔了会儿,才说:“外公就这样……从年轻时候一直到中年,在单位值班,经常是节假日跟同事换班……到现在,也是会特别注意年节尽量让身边的人能回家去,所以到年节,我们家里就格外清静。”

晨来慢慢地点头。

他们不出声了,车厢里静静的,似乎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响……车子开得极慢,可这点距离,仍然很快也就到了。

晨来本想让焰火把车停在胡同就好,他不肯,于是只得同意他开进来。才进胡同,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大门口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热气腾腾……他们两人心里都一惊,不约而同地提了口气,然而仔细一看,又忍不住一齐笑出来——要不是午夜时分,准以为这是什么晓市的早餐摊子出来营业了。蒲玺夫妇和蒲珍、老温以及值守的几位年轻人,把一辆房车开到大门口,聚在一起吃夜宵……嘉宝蹲在门边东侧石狮子的底座上,晃着脑袋,用它宝石一样亮闪闪的眸子看着这些人类。

“准是我妈的主意。”晨来叹气。语气里有许多无奈。“他们违反规定了吧?你不要发火……”

“我是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人吗?”焰火停了车,看大家一齐看过来,像是要马上一齐逃跑的架势,再听晨来毫不犹豫地说“你是”,哼了一声,先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站在车边,跟蒲玺夫妇和蒲珍先问了好,看老温他们还在吃东西,表情别别扭扭的,笑了笑,过来要给晨来开车门。晨来已经先一步下了车。

他站在晨来身边,站在蒲家门前明亮的光团中,整个人看上去,光芒四射的。站在门楼下的蒲玺夫妇和蒲珍这些人看着他,一时都没有出声。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同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但像这样与晨来并肩而立,样态亲密而又和谐,就是第一次。他转头看看晨来,晨来看出他有点不知所措,忍住笑,抬手握住他的手,跟母亲说:“妈妈,百合粥还有吗?给他带一点,让他回去吃好了。太晚了,他在这儿吃完该天亮了……”她说着,朝他眨眨眼。

柳素因微笑,让晨来进门拿,说:“早准备好了的。”她说着也向焰火微笑,轻声说改天来做客,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来来。

焰火答应,道谢。

蒲珍看着他们,微微笑着。焰火被姑姑这么打量,格外有点紧张,好在蒲珍极明白的人,看他们的情形,有什么不知道的,晓得这会儿开玩笑,焰火没什么,她的宝贝侄女见心爱的人受窘,怕是要炸毛儿的,于是向焰火点点头,回身扶了蒲玺,一道先进了门。

蒲玺走得慢,从刚才开始,也只是答应了罗焰火的问候,没有多言。

蒲珍见晨来和她母亲走得快,已经不见影儿,笑着同蒲玺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来来喜欢,又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蒲玺不出声,走出过间,回头看了一眼——光团里的焰火,正把石狮子上蹲着的嘉宝给抱起来……“嘿,这小子!”他也没再说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是晨来拎着一个食盒出来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就是想朝朝暮暮……真好啊。”蒲珍低声笑道。

看着晨来摆摆手,走出去了,脸上笑意更深。

晨来听见姑姑和父亲的笑语,轻轻舒口气,出来就看罗焰火站在那里,嘉宝蹲在他肩膀上,惊讶地差点儿脚下一绊。

焰火镇定自若地将嘉宝交给她,拿过那沉重的食盒,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晚安。”

“晚安。”晨来摸着嘉宝温暖的背毛,发现老温他们已经不见踪影,跟着焰火走下来,说:“你把人都带走。快。不然我睡不安稳。”

焰火看着她,到底倾身过来,发狠咬了她嘴唇一下,才说:“好。”

晨来抿了下唇,抱稳嘉宝,看着焰火的车子带着前后几辆车缓慢移动,这才知道,不光是她认得出的车子、还有她没认出的车子……他们一走,胡同儿都显得宽敞了。

她出了会儿神,赶忙回身进了门,将大门关好。稳稳当当的。

站在门内,她好久没有动,脸上唇上还有余温,像是他并不曾走开……她低头,把脸埋在嘉宝厚厚的背毛里。

嘉宝的身上有淡淡的清爽的味道,是他的……

焰火将车子停进车库,也在车里坐了好久才下来。

路上他已经给老温下了指令,送他到外面第一道暗哨处,他们就可以回去休息,正式开始放假了。

晨来发过消息来,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他回复:“到了。”然后拎着食盒走进院子里,抬眼看看外祖父的办公室。不出意料,窗子里透着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外祖父让他进来,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花镜也取了下来。

他一样样从食盒里把夜宵取了出来,除了百合粥,还有非常精致的点心。粗粗一看,已知是很合外祖父口味的了。他并没有跟晨来提过什么,这完全是巧合,但是……看着外祖父脸上露出的微笑,他心里有种难言的欣慰。

多么美妙的巧合。

他坐下来,陪外祖父吃粥。

老人家尝一样,点头,喜爱表达得极含蓄,不过是再吃一点、又吃一点……当然适可而止。他没有问这是哪里来的,大约看这绝不会是从外面随便哪家酒楼就会有的古朴食盒,就猜得到来源了。

“下次去,记得替我道谢。还回食盒去,不要空着,免得失礼……新年记得问好。”闵老慢慢地说。

焰火脸上是一副“我怎么可能失礼”的神情,却不住地点头,一下子想起来,说:“外公,晨来除夕和初一都要值班的……总共七天家假期她竟然一半多时间都值班。”

闵老顿了顿,才说:“这份工作的确忙,让晨来注意休息。”

焰火片刻之后,才意识到,外公第一次称呼了晨来的名字……然而祖孙俩都不露声色,又说起了其他的事。

焰火等外祖父休息了,才回到自己房间里。

手机里有晨来的消息,说:“我又想了一下,还是选那个方形的。”

他看着这几个字,微笑。

他就知道她会选方形的……像她的人,方正,刚直,正派……可爱。

可爱到璀璨夺目。

“雪化净了吗?”

“差不多了……剩下的也灰不溜丢,脏兮兮的了。这几天暖和,化得快。”

“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有春雪呢……”

焰火听见护士们在外面聊天,起身往窗外看了看。

住院以来,天气都很晴朗,偶尔有雾霾,也很快就散了。晨来说,这天气像是懂得他的心思,生怕他住院期间嫌闷……闷当然是有点闷的。因为保密,既没有亲友来探望,也没有照例可能会有的媒体来采访,每天见到的除了医护,也只有附近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

作者的话

尼卡

0911

各位咱们明天早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五)

尼卡20210912

但是好在,晨来是每天都会来的。就是她也太忙了,除了昨天抽血,她请假半天全程陪同,其他时候来看他总是匆匆忙忙的。有一次,人才刚进门,还没站稳,呼叫就跟进来了……幸好这种情况下入院,他们的心情都还算是比较放松,他不让晨来总是跑来跑去,晨来也没有表现出过于担心的样子来,偶尔还会跟他开开玩笑,说他是趁机住院休养——正好注射药物期间他也会觉得不适,干脆中断了手上所有的工作,只要能睡着的时候,就睡……他好像把攒了很久的睡眠都放到这几天了,睡到有时医生会特地过来看看他的情况,确认他一切正常。

晨来不出现的时候,也不妨碍他作为“蒲医生家属”受到这里医护人员的特别关注。

蒲医生家属……晨来在医院里简直像明星。她来病房是一定会换掉医生袍、尽量低调的,可还是在第一次探视时就被护士认了出来。不过她这颗明星显然并不是那种平易近人型的,人家看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分明有好奇和探询,就是没人敢开口问。晨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偷偷跟他讲,其实医院里早就在传说她有个特别好看的男朋友了,但是未经证实,就是流言,这一次,总算是给了他们确凿的证据——那天她离开时,他送她出去,临进电梯,她遇到相熟的同事,像是顺口问她来干嘛,她很轻快地回答“来看我未婚夫”……那句话说的又轻又快又自然当然也许是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又有些奇奇怪怪的。她根本不管他们,赶着要走,跟他摆摆手说去好好儿休息吧。

他回到病房,就已经成了“蒲医生家属”,连“未来”俩字都省略了……

焰火微笑。

护士敲敲门进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还是有点儿不舒服,不过比起昨天来已经好很多。护士给他测量时,轻声问今儿早上蒲医生来接您出院吗,昨天您抽血,蒲医生看着可担心了……他抬眼看看护士,说:“不,她今天一早有手术。我等下做完检查就可以走了。”

他心里顿了顿,想着昨天抽完血出来,晨来等在外面,看见他时脸上那一瞬间如释重负、随即露出微笑来。他当时不太舒服,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回到病房就睡了。昨天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看看表,探视时间快结束了,他以为她没在,不想心念未了,她就走了进来,带着家里做的精细饭菜。他胃口仍然不是很好,她也没硬逼着他吃,只让他挑可口的多吃一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确定没有大的问题。

她陪他说话,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送她出去的时候,他就动了跟她一起离开的念头,被她坚决推了回来,眼睛瞪大说既然住院就好好儿守规矩,这是普通病房,别胡来……她一本正经起来的时候,眼神特别有威慑力。

这会儿想起来,觉得有点好笑。

等护士离开,焰火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觉……耳边是琐细的声响。还没到探视时间,虽然有人声可都低低的。再过一会儿,走廊上就该出现密集的脚步声和间或一两句高声了……他想着等办好出院手续,就得回办公室上班,大脑似乎接收到了指令,全身的肌肉骨节都开始紧张起来,像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只要一想,脑海中已经映出来几样要紧待他亲自办的事项……他默默地盘算着,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有轻细的脚步声,来到床边,停下来。

他没睁眼,靠着嗅觉,闻到淡淡的清爽气息……鼻头被温柔的指肚摁了下,痒痒的。指肚挪开,亲吻落在那里。

“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叹气?”晨来将带来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揉揉焰火的脸,仔细看他——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的,刚刚刮过的下巴靑虚虚的。看他睁开眼,只是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又认真,靠近些。“我就待几分钟,马上就走。给你带了早点,慢慢吃……哪里不舒服,及时跟护士讲……”

他亲她一下,说:“我好得很。小杨来接我,直接回去办公了——晚上一起吃饭好么?”

“好。”她答应。看看表,她就准备走,“要是我能准时下班,就去公司接你。你乖乖在办公室等我,不要乱跑……这段时间你还是得注意休息和补充营养。”

焰火正好要打开饭盒,听见这话,抬眼看她。

“虽然准时下班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不存在……让你等,你就等。”她说着,挥了下手。

他看着她的手,一把握住,看着她左手无名指,忍不住笑出来,“这个洗不掉了吗?”

手指上粗粗一看像是纹了戒指的图样,其实是拿黑色油笔画上去的……昨天看他实在不舒服,她守在他身边、陪他说话时,开玩笑画上去的。要上班,钻戒摘摘戴戴实在不方便,她说不然以后你每天早上给我画一个吧……她一笔一笔画着,还没画完,他就睡过去了。此时看着她细白的手指上淡淡的痕迹,竟有种别样的美。

“有点麻烦。”她故意做了个哭脸,握握他的手。“你得给我换颗大钻石才能遮住。”

“好啊,鸽子蛋不够,麻将牌吧。”他说。

“真会顺杆爬!”她抽手,瞪他一眼。“吃饭吧,我得走了……”

她说着,拎起背包来转身就走。

走出没两步,想起来,又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刚回去上班不要太拼!累病了没人替你难受!”

她挥挥手跑出病房,出门时才听见他不情不愿地应了那一声“好啊”,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工作狂”……听见他的笑声,她也微笑,疾步在走廊上穿行,等电梯的工夫,才舒了口气,脸上的微笑敛了去。

回到办公室,去查房前,还有十来分钟,她给闵老办公室打了电话,仔细汇报了下焰火的情况。随后,她又给四婶、二伯和许阿姨打了电话,让他们放心。其实说是放心,多半在见不到焰火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之前,心都还是悬着的。尤其闵老,特地问她的意见,说这周五举行告别式,焰火的身体情况是不是完全没问题。日子是特地选定的,焰火坚持如期举行。她将医生的意见和焰火的情况跟闵老如实讲了,告别式如期举行是完全可以的。焰火最近的抵抗力可能会下降,仔细些就好。闵老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其实他们都知道,以焰火的性格,自然是决定了,除非万不得已,就一定要推行的。

早日让母亲入土为安,也是他的愿望……

挂断电话,她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定定神,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早点给焰火送到了,让她放心。

早上出门时,看她脸色又青又白的,母亲说了句“关心则乱”,她嘴硬不肯承认,说只是这些天太忙……毕竟这么多年的金刚不坏身,轻易不肯露出弱点来,母亲笑着点她……其实再不承认,这也是事实。

“蒲医生早。”赵心扉敲门进来,问她是不是这就走。

“走。”晨来放下杯子,顺手拿起听诊器来。

心扉眼尖,看见她手指上画的戒指,忍了下,才笑问:“蒲医生,真的订婚了呀?”

“是呀。”晨来干脆地回答。

孙瑛从她们身边经过,特地倒回来,撞了一下晨来的肩膀,说:“喜糖喜蛋预备,发射!”

晨来瞪她。

她不以为意,冲心扉抬抬下巴,“小赵,要不要跟蒲医生说?“

晨来看心扉,发现她脸红了,“怎么了?”

“就是……那我就要去跟杜医生表白了。”赵心扉大声说。声音响亮极了,痛快又兴奋。

“这就对了!祝你成功。”孙瑛拍了下心扉的肩膀,笑着走开了。

晨来看着心扉,微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也许是早上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的缘故,晨来觉得一整天都很顺利,而且,她果然能够按时下班。得知焰火还在开会,她竟然有些暗暗高兴。孙护士长开车送她到博时,笑了一路,说哪有这样的未婚妻,论加班时间还得跟未婚夫 pk 的……她下车,等孙瑛走了,才挂上临时出入证,进了博时行政楼。

这一回,倒是没有人下来接她了。

她直接上到罗焰火办公楼层,出了轿厢,teressa 远远看见她,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轻声跟她打招呼。她问罗先生可以下班了吗?看 teressa 微笑的样子,又有点欲言又止,心忽然沉了一下,忙问:“怎么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13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sorry……更晚了。晚上哦。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六)

尼卡20210912

她忍着没立即追问罗焰火是不是在办公室。teressa 看出她突然有点紧张,也赶紧说:“罗总开了一下午会,刚回来,交待说不让人打扰,要休息会儿。不过也说了,我下班前要是您来了,赶紧通知他。”

“开会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没有叫医生过来?”晨来轻声问。仿佛怕声音高了,惊动了旁人。

teressa 摇头,说:“开会的时候我就坐在罗总身后,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提叫医生。”

晨来点了下头,看着 teressa,问:“我方便这就进去看看他吗?”

teressa 走在前,循例轻轻敲了下门,略等了片刻,才开门请晨来进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摊在那里,却并不见罗焰火。晨来在门口站了站,往休息间方向看去。teressa 轻声说我给您倒茶,并没有陪她往里走。晨来说声谢谢,看着 teressa 退出去,将门合拢。她赶快往休息间这边走来。越走近些,她心里越有点紧张。休息间门虚掩着,她抬起手来,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下,门就慢慢滑开了……室内窗帘紧闭,没开灯,接着外面的光线,她能看到罗焰火斜躺在床上,穿着衬衫长裤,鞋子都没脱,看样子是困极了,来不及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没有停,走过去,靠近他些,试了下自己手上的温度,才摸摸他的额头面颊颈部,随即在床边蹲下来,扣住他的手腕,试了下脉搏……她不自觉地吐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握了握,放开。这几步走得急了,额头上微有汗意。

她没立时就起来,干脆将背包大衣一扔,盘腿坐在了床边。她的手臂搭在床沿上,靠近他,不动了。就这样,能感觉到他呼吸均匀、脉搏沉稳,整个人是健康有力的……过一会儿,她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声响,想起 teressa 说要送茶来,忙起身走出来。

teressa 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看见她,微微一笑。

她轻声说:“罗先生没事,只是睡着了。您是不是到时间下班了?耽误你了。”

teressa 摇头,说:“没关系,很高兴等到您来。不然我该请公司的医生来看看罗先生了。我还有点工作,做完再走。您请便。”

“辛苦。”晨来轻声说。

teressa 看着她,微笑摇头。

晨来目送她出去,端了茶杯,回到休息间来。

焰火还在睡,一时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她坐在地毯上,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来,开始工作。每隔一会儿,她都要转头看看他——睡得无知无觉的,都不曾翻身……听见被单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她转脸看时,就见焰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醒啦?”她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他。

他翻身,侧脸看了她,点点头,“什么时候来的?”

看他有点迷迷糊糊的样子,她摸摸他额头,说:“不到六点钟……累吗?teressa 放我进来的。”

“她还没下班吗?”

“可能还没有。我没出去过。”

他立即坐起来,随手在床头按了个键,响了两声之后,teressa 的声音响起来,他立即说:“下班吧。”

“是。”teressa 答应,没有多余的话。

晨来看他揉着额头,一时没出声。

“我没想到会睡这么久。”他放下手,轻轻晃了晃头。看着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有点可怕。”她说。

他顿了顿,才说:“这是我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开会的时候差点儿睡着。”

“teressa 说你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摸摸他的手背,以示安慰。虽然她真的有点想笑,可也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火上浇油。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介意……

“全靠意志力撑着。”

“这会儿呢?”

“倒是好多了。”焰火说。

“让你注意休息并没有在说笑。你饿不饿?teressa 之前送了点心来。”

焰火摇头,看了她,问:“你呢?”

“没觉得饿。”她说。

“都这会儿了,哄我呢?”他看看表。“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带你去吃饭。”

“远吗?要不要直接回去?”晨来跟着他站起来,弯身收着笔记本。

“不。吃完饭再回。”他说。

晨来将背包和大衣都拿起来,看他有点固执的样子,又觉得好笑,跟在他身后,看他进了洗漱间,略等了下,才走开。她将茶杯放回原处,另拿了一瓶水,在空地上慢慢踱着步子……焰火出来时,就见她坐在高脚凳上,正看窗外的夜景。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真美啊……听说这栋大楼在当初招标的时候,要求的设计使用寿命就远超一般水准。”

“毕竟我的目标,是百年博时。”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

听到“百年”二字,她顿了顿,点头,“嗯。”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下,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等等。”晨来说着,从桌上笔筒里抽了只水笔出来,拉过他的左手,在他的无名指上,三两笔便也画出了一个戒指来。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满意地看了看,“这样就对了。”

罗焰火看看自己的手,揉了下她的额发,没说什么,牵了她的手,一道走出了办公室。

teressa 的位子已经空了。他们走出来,一路上除了巡视的保安组,也没有遇到几个人。下来上了车,焰火就跟小杨说了目的地,晨来听了,看看他,心想这顿饭又简单不了了,不自觉就要叹气。

焰火握了她的手放到膝上,问:“不想去吗?”

“没有。想起上次去,还是思远婚礼。”晨来说。她心一动,看了他。

他点头。

“其实我也只去过那一次。在那里办酒席,本来是超出思远他们预算的。可是思远就很偶然拿到了一个低价转让。”晨来说。

“一折转让宴席,附赠所有酒水和酒店服务,是吗?”焰火问。

“对。”晨来有点吃惊地看着他,“这……”

“蜜蜜早一年就预订的订婚宴。本来那点损失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可是她说,那是个很好的日子,有人能在那个日子,用她精挑细选的一切幸福结合也很好。”焰火摊了下手。

晨来心想,恽蜜蜜还真是个潇洒的人儿啊。她有心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看看焰火,又觉得这毕竟是隐私,忍住没有问下去。

倒是焰火看看她,说:“蜜蜜因为奶奶病危,要提早结婚,对方反悔了。”

晨来半晌才说:“原来如此。”

焰火攥紧她的手,说:“我们真没什么。”

“知道啊。”看他抬了抬眉,她也抬了抬,“想知道,像蜜蜜这样的好朋友,是不是还有?”

“有……还挺多的。”他慢慢地说,看着她的眉越抬越高,忍不住伸手过来按住她的眉心。“就是朋友。喜欢我,也会喜欢你和尊重你的,那样的朋友。”

晨来拉下他的手,点了下头。

车子开进大门,一路向内行驶,在一丛竹林前停了下来。

他们下车,穿过这片竹林,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院子很静,走进屋子里,桌上已经摆好的餐具。小轩窗外对着静静的一泊湖,坐下来,能看到结了冰的湖面上有积雪……晨来轻声问:“怎么有还有雪?像是刚刚下过雪的样子?”

“造雪机的功劳。想吃什么?”焰火看晨来。

晨来点头。“你做主。”

焰火示意侍应生说照今天推荐的菜单来。侍应生出去了,他看晨来望着窗外的湖泊出神,说:“想看雪,我让他们给你安排。”

晨来转回脸来,摇头道:“不用。我就是想起来,思远婚礼那天,我从宴会厅方向看这泊湖,觉得又静又美……夏天有荷花的时候,一定更美。”

焰火点了下头,“上菜还等一会儿,出去看看雪?”

“好呀。”晨来要起身,又看他。

焰火有点儿无奈,说:“我睡饱了。哪有那么娇弱。”

晨来拉了他的手,跟他走出房门。

外面是一条蜿蜒的长廊。长廊的这边是小巧的院落,另一边就是那个湖泊了。他们慢慢地走着,来到长廊中段,晨来回头看一眼,能看到他们刚刚坐着的位置……焰火牵着她的手,从长廊的月洞门穿过,顺着小路往下走,不久就来到平地上,一排穿了冬衣的柳树后,就是结了冰的湖面了。他们走到一个小巧的木质码头上,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细雪屑,吹到脸上凉凉的……晨来看了眼码头边的木船。船上还有积雪……晨来轻声说:“虽然是人为的雪景,可也很美啊。”

焰火问:“上去走走?”

“万一裂了掉下去呢?”晨来问。

“哪儿那么多万一。”他说着,自己先迈步走了下去,一把把她拉下来。“万一,还有我呢!”

冰面上有积雪,不算滑,可她还是站立不稳,忙扯住他的手臂扶好。还好这个人下盘极稳,站在这里像跟树桩似的。她忍不住笑,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走在冰面上……她看着他那坚定的脚步,一步步踏出去,虽是如履薄冰,可看上去宛若踏在实地。她的胆子渐渐大了些,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玩心大起,连续向前跳跃,像冰上舞蹈的精灵……焰火看着,起初想提醒她慢一点、小心不要摔跤,渐渐看得入神。

晨来停下来,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说:“有阵子没去练舞了,好累。我得恢复练功了。”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

“去年这个时候,纽约总是大雪、大雪、暴风雪,我觉得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好像要把一辈子看雪的配额都用光了。”她说。

他低声说:“那时候,你常常会有‘一辈子’马上过完的念头。”

她想了想,“嗯。那时候,我不太在意一辈子的长短哎……”

她站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过一会儿,才仰头看他。

看着淡淡的光影中,他尤其俊美的面容。

“可是现在不那么想了,开始贪心,希望能长命百岁,因为跟你在一起,一起要做的事很多……”她说。

他停了会儿,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脚底的冰突然“咔嚓”一声响。两人身子僵了僵,对视着,不约而同地攥住对方的手,轻轻拉开些距离,伸展双臂,尽量保持平衡,缓慢地滑动着步子,往岸边走来。

好在他们并没有跑到湖心去,饶是这样,酒店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也早就在附近待命了,看到他们安全上岸,悄悄走远了。

他们对视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焰火牵着晨来的手,沿着长廊往回走。晨来的手温暖极了,他的也是。

“罗焰火,”晨来叫他。

“嗯?”

“这里的酒席,提前一年订的话,能订到夏天的吗?”晨来问。

焰火看她。

“我觉得夏天比较好。”晨来说着,拉起他的手来,戳戳他的无名指。

焰火仍然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点了下头,说:“ok。”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13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晚安,各位。明天早上见!

第十四章 此心安处 (十七)

尼卡20210913

“ok。”晨来扣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继续往前走。

焰火不出声,拉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吻了一下。

晨来低下头。

面前这条石板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因为年代久远了,有些砖块的表面显得格外光滑……他的步子比较大,此时适应她,要迈得慢一点、小一点。看着他那柔软光洁的鞋尖,正好与她的在一条线上,这感觉,虽然并不陌生,还是有点奇妙。

她眼前忽然有一点点模糊,不过克制住了。

“以后的路很长,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进门时,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屋子里的温暖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从冬天迈进了春天。

她点头,回头吻他,紧紧拥抱。

天气预报预告今天是多云,但一早便阴沉沉的。天空中聚集着阴云,沉得仿佛随时就要落下来。

罗焰火从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山脉。在阴云笼罩下的山峰,显得格外险峻陡峭。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还是不想动。听见脚步声,他略侧了下脸,说:“我这就下去。”

从这边看不到前方庭院里的仪仗,他也知道这个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时间到就出发了。

他以为上来催促他的是葛铮,看清是宁昂,点了下头。

宁昂跟他一样,一身黑衣,也跟他一样,一夜未眠,脸色倒是还好。他点点头,宁昂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来,也看着他刚才远望的方向。

焰火整理了下领带。

天气太过阴沉,他有些气闷。

宁昂看看他,说:“还有时间,再等等。”

焰火的手抄在裤袋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都已经定好了,照常进行。”

宁昂点了下头,不再出声。

焰火抬腕看表,拍了下宁昂的手臂,转身往室内走来。他的手机放在桌子上,静静的。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回电话之前,给晨来发了消息,说:“照咱们商量好的来。别赶过来了。妈妈会理解的。”

宁昂进门,看他默不作声地发了消息,回拨电话。他一听焰火在跟外祖父通话,忙将门关好,指了指楼下的方向,先走开了。他轻拍了下焰火的肩膀,这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的一下,让焰火说着话,顿了顿。他加快脚步下了楼。

焰火看着宁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听见外祖父叫他,忙应声,片刻之后才说:“……晨来可能来不了了……对……不,不是的。昨晚她也在这守夜的,差不多两点,昨天手术的病人出了点状况……对,现在还没有消息……是,我明白的……不会。当然不会……好,等下见。”

他深吸了口气,细看了下通讯记录,回了两个电话,再看看,晨来没有回消息。

他站到穿衣镜前,整理着领带,想着他们昨晚最后的对话。

“到医院了。”

“那就好。等下要专心。病人和工作第一。”他说。处理这样的突发在她来说是寻常事,但她离开时心情是有些波动的。

“明白的。我马上进手术室了……对不起,火火,我担心明天赶不及。”她说。

“没关系的。去吧。”他说。

电话挂断了,他停了停,给她发了两个字。

“爱你。”

对话就停止在这一刻……

昨天的手术结束得有点晚。七点钟,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等他时,人看上去很有些疲劳。他原本打算送她回家,让她早上再过来。她没同意,来的路上,躺在后座上睡了一路。

焰火穿上外套,出门前,看了眼桌子上的相框。母亲穿着红毛衣、披散着长而蜷曲的头发,笑得恣意张扬,看上去,又幸福,又自由……旁边的相框里,是他和晨来的一张合影。那是去年在阿拉斯加的木屋拍的。巧合的是,他们站在了跟母亲同一个位置。

他看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此以后,母亲又完全自由了,也是幸福的……他退出来,轻轻关好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

楼下静静的,参加仪式的亲友多数都会直接去现场,在这里的,除了宁昂一家,就只有他和几位亲近的朋友。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们见他下来,陆续走出去,上了车。

他慢慢地走到车队前方,看着前面的灵车,停下脚步,手放在车窗上,片刻之后移开,向前方前导车挥了下手,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门。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里距离墓园并不算远,大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很快了……他的心慢慢往下沉,只觉得有种坠痛,难以言说。

他抬手按住胸口,心跳还算正常,但每一下都让他疼痛。他不得不深呼吸,并不太见效,于是他转头看着车窗外……越靠近墓园,路旁的树越茂密。都是多年的松柏,看上去更像是屏障,密实又牢固地守护着安居在这里的灵魂。

车子停下来,不住地有人影从车边经过。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没有理会。

有人拉开了车门,他也没动,只是点了下头,说:“马上。”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面颊上,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转过脸来,看见晨来半蹲在车门前,睁大眼睛,担心地看着她——她一身黑衣,面色苍白,衣襟上那朵白色的茶花都显得失色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关心,握紧他的手。

“还好。”他说。

胸口的闷痛并没有减弱,但看见她,知道接下来,不会那么难熬了。

“对不起,刚才路上又睡着了……”她低声道歉。

“没关系。”他忙说。

“下车吧,大家都等你了。”她这才催促他。

焰火下了车,晨来往后退了退,替他整理了一下,然后站在了他身旁,陪着他走在队伍的前方,往墓地走去……

在墓地的草坪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闵岳生前最亲密和信任的亲友们坐在几排座位上,看她被她最喜欢的鲜花围绕着,棺木上盖着那一床别致的小被子,给这个悲伤的场合增添了几分温馨。

从仪式开始到结束,直到站在墓穴旁,等待黄土围拢……晨来始终站在焰火身边。

当亲友们离去,这新筑成的墓前,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独立良久,才一起给墓中的母亲行礼告别。

在他们站起来的一刻,天空飘起了雪花。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这极黑的底色,让晶莹剔透的雪花显得尤其美丽。

他们仰起脸来,雪花落在额头上,清凉中竟有那么一丝丝的暖意……

他们在飞舞的雪花中,转身离去。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也像这样,紧紧靠在一起。

这一生将会很漫长,未来会发生什么,完全不得而知。

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彼此相爱,坚定不移,会相互扶持着,走这段长长的路……自由地、幸福地、勇敢地走下去。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各位,明天早上发本文最后一章节《尾声》。我们明天见。

尾声

尼卡20210914

“叮,叮叮叮……”

极细的金属器械撞击的声响。

晨来立即醒了过来,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手术室。待看清四周墙壁上排列整齐的书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家中书房,马上就放松下来。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声响消失了,书房里静静的。她要起身,手边的书滑下去。她忙伸手抓住。尽管没掉地上,拿起来还是轻轻拍抚了下……一本小巧而古老的羊皮封面古老药典,是昨天在晓市地摊上淘到的。很难想象晓市地摊上会出现这样的旧书,可是他像是不经意地眼风一扫,便把它拿在了手里,甚至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已经完成了询价和交易。药典被塞到她手里时,天光还微微亮。她得借着手电筒的光翻看,待发现这是多么美丽而脆弱的珍贵书籍,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有时候必须信服这个人的专业素养,就是会在一堆看起来乱七八糟、鱼龙混杂简直是垃圾的东西里,迅速挑出他想要的、有价值的那一样。

几乎从不出错。

晨来微笑,小心地将药典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手机屏亮起来,她拿过来看,是科室群组里的消息。看完待要回复,她才想起来,自己正在休假。

她将手机扔在一旁。

从忙得团团转的生活里抽离,实在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不过是休假的第二天,她连觉都没睡饱。若不是昨天就想趁假期跟他去晓市探险,她一定一觉睡到大天光……当然昨天回来之后,的确从早睡到晚,姑姑和北川都留言抱怨她放假就像是消失,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影不见……她很厚脸皮地回复说不这样的话放假有什么意义。

“叮……”

又一声。

她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判断了下声音的来源,喊了一声罗焰火,没有回应,跳起来跑出书房。

外面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她出来才发现,此时正下着大雨……已经接近暴雨的量级了……今年夏天,北京被这一场又一场的暴雨变成了水都……差不多是她有记忆以来,下雨最多的一个夏天。但她的记忆也许会有偏差。

走了没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拿手机了,想折回去,再一想,就这样吧。

此时除了找到他,她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廊子上像挂着水晶帘,没有风,雾气蒙蒙的,美极了……她站下,看着院中浅浅的积水。想起花园池塘里的水鸭子,不知道这样的大雨,它们怎么样了,正要移动脚步,忽然看到一颗大狗头从廊子尽头闪出来。

是 belle。

她微笑,拍拍手,但没出声。

belle 没有过来。一只都没有。

她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年多,比较起来,他在家陪它们的时间多些,小家伙们看起来爱他更多了。可不比从前……从前,比方说,他们举行婚礼那时。lassie 叼着花篮给他们送戒指去。他张臂以待,等了好久,lassie 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向她,连他伸手去拿,都不给。那是婚礼上,大家笑得最响、最开怀的一刻了吧……那一天也下了雨。湖里大片的荷花,正在盛放,雨滴落在荷叶上,伴着轻快的音乐和宾客的欢声笑语,那画面,美得难以言喻。以至于让她觉得,即便多年之后,她和他老得忘记彼此的昵称,也会记得两人在那一刻拥吻时的幸福。

她突然站下来,看了下腕表上的日期。

“哎……呀……”她扶了下额头。

再有两天,就是结婚纪念日了。

还好及时想了起来。

她最近格外忙,虽然还没到丢三落四、做这个忘那个的程度,再不好好休息一下,也不怕没有这一天……从单身变已婚也不过才第三年,年年都差点儿忘记结婚纪念日,实在是说不过去。

还好只是“差点儿”。

她微笑,继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总是说平常她工作忙,旅行的机会不多,如果年假能休足,就可以计划远一些的旅行。今年,又没能实现。

说起来,蜜月旅行是他们最后一次远行。他们很默契地做了同样的选择,一起回了阿拉斯加木屋。他们的婚礼虽然尽量简单,可还有很多琐细的事情要操心,那些几乎全部由他承担了,她像是只需要到时间出席一下而已,可是仍然觉得很耗费精神,因此就对他格外感激。他倒觉得没关系,说是喜欢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确认的感觉,其实是不想她有负担……后来,从北京到香港,两场婚宴都是低调而又隆重的。宴请范围不大,可该到的也都到了,他们也不是不辛苦的。待到了木屋,进门她便躺到了地板上,怎么到房间里去的都不记得了。再后来,她几乎睡了一整个蜜月……他就陪着她,一切都由着她去。那些天,他们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除了吃饭、睡觉、偶尔散散步,就是一起发呆。在木屋里换着位置和角度,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高山和森林,发呆。只有离开的前一天,他们稍忙碌一点。那天他驾着直升机和她一起飞了好远的距离。从空中俯瞰海洋、山峦、湖泊和森林,辽阔的风景让她的眼睛她的心都敞开了……他们决定那年冬季再回去,一起看雪看山看极光,一起发长长久久的呆,一起醒过来,一起做缠缠绵绵的爱,一起睡着,一起做梦,在梦里也吻彼此的嘴唇和面颊……可是没能实现。

野风说,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下来的时候,我们却变成了最忙的人。

再见野风,也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晨来看着雨帘,这口气叹得重了一点。

“叮叮叮……”

她一省,转头往廊子另一端看了一眼,迈开步子,将脚步放轻些。走到廊子尽头,转了弯,只看了一眼,便站了下来。后院宽敞平整,一眼望去,几乎毫无遮挡,因此就能透过窗子,看到室内——亮着灯,虽然看不到人影,但那“叮叮叮”的声响无疑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了。她皱了下眉,沿着廊子,快步往那边走去。

长时间居家隔离的日子,他虽然手上还有忙不完的事,却突然动了在家里修个室内篮球场的心思。工程倒是不复杂,只是在这里进行猫猫鱼这样大规模的改造,到底还是复杂些。不管是从程序上还是实践上来讲,都复杂。可他就是那样只要有了计划,不管多麻烦,总会想尽办法实施。既不破坏建筑本身,又要达到他的要求,谈何容易……但就这样,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愣是给他实现了。球场很漂亮,也可以随时拆除,环保又实用。工程完成那天,刚好是她生日,家里只有他们俩。他们玩儿了会儿投篮比赛,席地而坐,喝了一杯葡萄酒……也许是做了一天手术太累,也许是能那样子跟他放松地一起打球太高兴,也许是酒太好了……她有那么一会儿,忽然把他抱在怀里的篮球看成了一个幼儿。

她马上清醒过来,觉得好笑。只是笑,没有告诉他……这个问题,他们从没有再谈过。去登记的前夜,他们在四叔家里吃饭,大姑二伯都在场,他很明确地说过,结婚只是他们两人决定一起生活之后的另一个阶段的开始。这个阶段里可没有其他的什么。

“什么”……他说这话的当时和之后,都没有人再主动提及。好像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倒是有一次,cc 问小婶婶是不是跟火叔叔把彼此当自己的孩子,她想了下说不是的。小纨开她玩笑,说 cc 不晓得挺谁说的,你们两个那彼此宠爱的样子像宠小朋友,希望你别介意……她没有介意,倒也不是敷衍,跟小纨说,等我升正高再考虑。小纨说那就很快了。

那会儿大概是看着 cc 和妹妹可爱的样子头脑发昏了……

她一累就容易发昏。

篮球场目前的利用率还不高,落成后,甚至连朋友们也还没来正经打过球。只是春天里俱乐部的球员带着家人来做客,庆祝夺冠,小孩子们在球场上玩得不亦乐乎,跟大狗子们滚在一起,像一群小狗子……看起来太有趣了。当然,也实在是太吵闹了……她觉得很头疼,他倒是很有耐心,身上挂了四五个“小狗子”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不耐烦,反而像是个金刚,能很轻易地把孩子们举高高、逗他们咯咯笑……那天二伯、宁昂小纨带着 cc 和妹妹也在。二伯说,吵得头疼,果然还是不要小孩的好。他很随意地说就是,被 cc 捂嘴,又大笑。

平时家里安静惯了,突然挤满了人和声音,像是滚油里蹦进了水滴,那爆炸般的音量让她必须调动耐性去适应……那天等客人们都走了,只有二伯和他们俩一起吃晚饭,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那安静有点怪了,可是他看上去毫无异样,累了一天,反而显得极松弛、极自在。嘉宝跳到他肩膀上等鱼吃,看得二伯直皱眉头,他也不在意。

这个人……这一两年,这个世界变得快极了,经常使人有应接不暇之感,可是他却像是定海神针,始终,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只要看到他,就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叮叮,叮叮,叮……”

晨来走到门边,探身向里看。

雨天潮润的空气会放大一切气息。球场里有着新鲜的松木香,平时并不明显。她站在那里好久没有动,只是倚在了门框上,看着他。过一会儿,她跨了一步,坐在了宽宽的门槛上,看着他拿了一个小锤子,坐在梯子上,敲敲打打……那样子可认真极了,也看得出来,尽量不弄出大的声响。梯子下方,三只大狗紧张地抬头看着他,而嘉宝,稳稳地坐在梯子中央,看起来神情也认真极了……她托着腮,微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身后是雨声,偶尔有“叮叮叮”的声响,细碎又密集,简直是最好的催眠曲。

按理说,她不该这么困的……

焰火停下手,回了下头,看到晨来坐在门槛上,像是睡着了。

他低低身,绕开嘉宝,从梯子的另一边下来,穿过球场,走到她身边。

雨下得很大,有点凉意,她穿着长衫长裤,就这样睡着,怕还是会着凉。他蹲下来,手扶在她膝上,轻轻晃了晃。

她没睁眼,但是伸出手臂,准确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微笑,抚抚她的手臂,轻叹一声,将她抱了起来。

重了。

他心想。

真好……她从前就是太瘦,以至于,他觉得有必要嘱咐她,在他身边的时候,记得拉住他的手,免得风一大,会被吹跑。

他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她露出微笑,他脸上的笑意也深了。

起风了,雨势收了些,濡湿的空气里凉意也重了……这不像盛夏的盛夏,眼看也就要过了。

如今他对季节和时日的变迁似乎没有从前那么介意了,大概全赖身边这个人。

有她在,风风雨雨,日日夜夜,都成了平常,也期待,会是永远。

~~全文完~~

作者的话

尼卡

14 分钟前

接下来停两天,周五早上发番外。周五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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