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在你身边 (一)

26 / 28 章 · 50,362

尼卡20210814

晨来分明觉得藏在胸口的那一小把火焰,渐渐有了燎原之势。火像是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从心里,到指尖、发梢……到她脑海中,甚至她的每一点呼吸和她周围的空气,还有他……都是热烈的,熊熊燃烧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团昏黄光晕中的他。明亮的,一团火一样的人儿。

“有没有想我?”他嗓音低哑。

晨来轻轻摇了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

焰火也看着她,看她在自己的注视下那平静而略带羞涩的脸。他再度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面颊,滚烫,像是从他的唇上直抵他的心……他嘴唇印在她唇上。亲吻从刚刚那火热而激烈,变得细碎而温柔。好久,他们一动不动……晨来的双臂环着他的腰,他身体的颤动突然间唤醒了她,“哎呀,你要冷坏了!”

她松开手臂,要离开他身畔些,他手臂却收紧了。

“现在才关心我是不是冷坏了,是不是有点晚。”焰火低声说。

“谁说的,我刚才就……”晨来瞪他一眼——他身上只有衬衫长裤,一身的汗意,这样久地站立在寒风里,很快就成冰棍了……就是她,一对单鞋而已,此时也冻得脚痛了。但她刚才明明已经意识到了,可是被他打断了……看他只管看着她,嘴角轻颤,她心率在瞬间急速加快……她急忙转眼看向场边。“你的外衣呢?”

她轻轻跺跺脚。光裸的小腿在纱裙里摇摇摆摆的,寒风穿过腿间,冷得刺骨了。

焰火拉着她的手,走向空荡荡已经没有人影的场边长椅。那里放着他的外套。

“其他人呢?”晨来站在他身前,搓了搓手,握握他的手。他的手心灼热,指尖却冰凉。

焰火反握住她的手,很轻,并没有碰到她手背上的伤。

“他们是不是……”晨来又往一旁看了看,咽了口唾沫。一时情不自禁,完全忽略了外界……原先球场上可还有好几位呢!她顿时窘起来。

“哥哥们看不了咱们起腻,跑了吧。”焰火说着,拉着她的手一道揣进自己口袋里,往球场外走去。“我刚刚还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嗯。”晨来片刻之后,才应了一声。

他们走到球场边,跨出门的一刹,焰火低头看了她,将她的手又攥了攥。

晨来抬起头来,迅速看他一眼,又点了点头,像是再次确认。

焰火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球场上又热闹起来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嘭嘭嘭声响此起彼伏,呼喝声和笑声间或还有脏话,连绵不绝……像是久违了的熟悉的背景音乐,跟随着他们两人沉默的脚步。

晨来要好一会儿以后,才意识到焰火走得有些慢。

而她,其实不知道此时到底他们要往哪里去……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干燥而温暖,这时,团了团,再张开,于是他们变成十指相扣。

他们来到他的车边,焰火替她开了车门。

晨来坐进车子里,手机在大衣口袋里振动了下。车门关好,她看着罗焰火从车前绕过来,拿出手机。天气太冷,手机的电量只剩下一点点。她有点冻僵的手指伸出去,刚解锁,只来得及看到遇蕤蕤问她:“在路上了么?阿萌也在……”手机的屏幕便黑了。

她把砖头一样的手机握在手里,系上安全带。

焰火坐进来,看到她这个小动作,但只是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晨来坐在这个感觉已经好久没有坐过的位置上,却觉得无比熟悉和自在,像是离开很久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这个念头刺了她一下,她动了动身子。

座位加热到有点发烫了,她想让他降低点温度,但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刚刚在球场吹的冷风,话却没说出口,只是问道:“你干嘛不问我为什么会去那儿?”

“因为那样就不用解释我为什么会去那儿了。”他说。

晨来沉默了片刻,转脸望着他的侧脸。

路边的灯光透进来,光影让他的面部轮廓更加分明……他伸过手来,她把手放了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有约会是吗?”他问。

晨来点头,“蕤蕤明天飞伦敦。去培训半年。老同学替他送行。就在前面的‘小小’。”

罗焰火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不去也没关系。这几天已经送过好几次行了。”晨来舒了口气,看看前方。“走吧。你得早点儿回去休息。”

罗焰火没出声,松开她的手,发动车子。

“我先送你。”他说。

晨来顿了顿,点头。“我回宿舍。”

“好。”他应声。

车子要驶出医学院区域,只要直行就可以了,但他在前面第一个路口左转。晨来怔了下,才意会过来,他已经将车停在了“小小”门前。就是这样的巧合,偏偏就留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停车位。

“去吧。”罗焰火说。“我在车上等你。不要着急,我等多久都没关系。今晚我没有别的事。”

晨来顿了顿,轻声问:“你……”她指了指外面。

“以后。”罗焰火说着,指了下喉咙,和自己身上。

晨来点头。

见他要下车,她忙按住他的手,自己推车门就下去了。她把背包留在了车座上,迈着轻巧的步子往小饭店跑去。已近午夜,可小店里仍然热热闹闹的,门上的玻璃被一层白汽蒙着,看得见里头人影幢幢……她听见里头在唱歌,哪里是唱,简直是在吼……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遇蕤蕤。她拉开门的工夫,回头看了眼——罗焰火坐在车子上,正在接电话,见她回头,他抬手向她轻轻一挥。

她迅速进了门。

一股热气加酒气菜香向她涌来,她轻轻“哦”了一声,看到店里小桌拼成长桌,一群年过三旬的男女围坐着,也都已经满面红光……她走近些,他们发现了她,小店里静了静,又爆发出一阵掌声和笑声,有人敲桌子有人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欢迎蒲晨来、喊着天哪大美人这样走进来跟嫦娥下凡一样……笑声就更热烈了。

晨来笑着摆手,一一打招呼。杜再萌过来,给她一个拥抱,笑着说还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蕤蕤已经喝得眼睛乜斜了,拉了再萌一把说我就说她会来的。

杜再萌笑着让晨来坐,大家也说赶紧空一个位子给蒲晨来。

晨来缓了口气,说不好意思,我另外还有点事,得赶紧走,可是已经到了这儿了,跟你们打个招呼,道个歉。

许是她的神情又恳切又认真,又或者是看着她这样子,谁都不忍心这会儿再闹她一下,只说那很可惜了,不过来了就好啊,大家见一面,以后有机会再聚。

杜再萌站在晨来身边,只是看着她,微笑。

晨来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再萌像是猜到了什么,也只是笑笑。她看蕤蕤从一旁拿了杯酒来,再萌拦了一下说蒲医生这杯我替她,别让她喝了,她还有伤。蕤蕤才“哦”了一声,一群人又起哄。

“那晨来也别喝了。心意我领了。”蕤蕤大手一挥,说。

晨来看了他,到底把那杯酒拿了过来,一口气喝下去,才说:“明天不能送机,祝你一路平安。”她手握成拳,伸过去,蕤蕤愣了下,手也握成拳,跟她轻轻一碰。

晨来看着他,分明看到他有些醉意的眼里,闪动了细细的光。她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转身跟大家示意,说抱歉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一点。

“我送你。”杜再萌笑着说。

一大帮同学纷纷站了起来,晨来极力请他们仍坐了,一边也让再萌不要送了。

“我这样来一下,倒是打扰你们了。”晨来轻声说。

杜再萌笑道:“没有,你能来,蕤蕤和大家都很高兴的。”

他坚持将晨来送到门口,但也只是送到了门口,往路边望了望,向晨来一笑。

晨来看到车边站着的罗焰火,也一笑。

“走吧。”杜再萌说。

晨来走下台阶,回头看看他,摆手。

杜再萌点头,说:“好冷,快上车吧。”

晨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杜再萌看着车边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往这边看来,向自己点了点头,也点头回礼。等他们上了车,他吸了口气,一转身,看到门后站着的遇蕤蕤,吓了一跳,忍不住骂了句“见鬼”哦,推门进去。

遇蕤蕤往外看了一眼,哼一声。

杜再萌哈哈大笑,拉着他,仍喝酒去了。

车子里,晨来按着滚烫的面颊,不住地喝水。

分明只是一小杯啤酒而已,却让她耳热心跳。

“还好吗?”罗焰火问。

晨来点头,又喝一口水,抬起手来,轻轻扇着风。

她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笑声,转过脸去,看了他——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看上去,闲适而放松,并没有在笑,那么刚刚,也许是她的幻觉……她已经好久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从这个角度,看他了……他目视前方,似全副心神都在把握方向盘上。看到他轻轻抿了下唇,她的心砰砰地跳,跳得有点急切。

车子停了下来,她看了眼前方,指示灯显示他们还需要等候 30 秒,于是她重又转过脸去,刚想要伸手拉过他,却发现的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愣了下,嘴唇已经被他吮了一下、又一下……听到后方车子催促,他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脚踩油门,疾驰而去。

很快,车子开到小区大门,正巧前面有几辆车要驶入,罗焰火直接跟进,对门卫说了声“放下人马上就出来”,就将车开了进去。晨来听见门卫还在说“哟可有阵子没见您来送蒲医生了嘿”,忙说了声谢谢。门卫挥挥手。

车子开进院内,速度便慢了下来。

晨来抬起手来,握着安全带。手掌恰好靠近心脏的位置。心跳也终于缓了些,她松口气。

焰火把车停在晨来公寓楼下。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要了……”晨来轻声说。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你还跟人说马上就出去……而且我明天早上有手术……”

“我又不会整晚不让你睡。”他说。

作者的话

尼卡

11 小时前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二)

尼卡20210815

晨来瞪他。

他嘴角在颤动……她明白过来,他这是在逗她。她莫名松口气,可接着,又瞪他一眼。

“你今天很累了。”罗焰火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她张口要说的话,就停在了唇舌间。他靠近她些,扶住她颈子,深吻……好久,他才将放松些,但手臂仍圈住她肩膀。“这样就很好。”他说。

晨来没出声,静静地被他拥在怀里,只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气泡里。每一下呼吸,都好像在消耗有限的氧气、在消耗生命……可是很奇怪,并不觉得恐惧。她侧了下脸,亲在他腮上,停了停,又亲在他下巴上,然后抬手,揉了揉那里。

她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的眼神,也像水,温柔,煦暖,令人沉溺……他胸口像是被这水涨满了,一点漫上来,整个人一时都动不得。

晨来摇摇他的手,拿起背包来。

“那我上去了。”她说。

“等下,我送你。”他说。

“你别下车了。”她说着,抬手摸摸他额头。“回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我怕你这样会加重。”

“还不是因为你。”他说。

晨来默默看了他,半晌才说:“是,都是因为我。”

她说完,他似乎怔住了。

她轻轻拍了下包,迅速攥了下他的手指、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开车门下了车,一路小跑着,像在风中翩然起舞的蝴蝶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到单元门口,刷了下门禁卡,进门去了……罗焰火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不禁又微微一颤……她那样子,仿佛有什么在她身后追逐,下一秒就会把她捉住一样。

今晚,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可又像是经历了漫长。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可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又打了一个。在他拿手帕擦鼻子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他一开口就已经带了鼻音……

晨来跑上楼,站在自己那小窝门口的时候依然心跳如雷。

她急需马上进门,来一杯冰水,好让自己再镇定一点。她在背包里摸着钥匙,好一会儿都没摸到。她明明刚刚拿着刷开了单元门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便不见影了。

她心跳越来越快,手都开始发颤,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寻找,平抑下呼吸,回过身来,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一切发生的太快,而她也来不及思考。热情、激动、还有完全的冲动,始终推着她往前走,从她忽然间再次看到罗焰火的那一刻起……她早早已经做出的决定,不管何时何地再见到他,都要平平静静的、心里眼中都没有一丝波澜地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然后走开,像两个只是认得罢了的普通男女。可是,有些决定,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甚至只需要多看他一眼而已……看到他在球场上的身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看到他的那个样子。又有多想念他的拥抱……

在那个时候,她的眼里就只有他。

她有点想哭……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掌心的硬物硌着手心,有点疼。

她张开手,原来钥匙就在手上。

钥匙插进门锁的一刹,她忽然泪流满面。

眼泪就像肆虐的洪水,不可遏止地从眼中流出来……她无声地流着泪,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眼泪落得很急,很快就从下巴滴到了胸前,凉凉的,让她清醒,也让她觉得痛快了很多。

她抬手抹抹下巴,解开鞋带。

腿脚冰凉。到底是经过一番剧烈运动,脚上的皮肤磨出了红痕。还好没有破皮……她轻轻揉了揉,将衣服脱下来,慢慢走回房间内,每脱掉一件,随手扔一件,仅着内衣,“扑通”一下直直地倒在了床上。眼眶中残存的眼泪随着这一倒像是被泼出去的水,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柔软的棉布吸走了她脸上的水分。她动都不想动。

突然救护车的呼啸从远处传来,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忽然紧绷起来。听那声音远去了,她舒了口气,爬起来,给手机充上电,去洗把脸。洗去妆容,她脸越发的白净,皮肤明亮,透着好看的肉色……只是刚刚痛哭过,眼部发红。她拿了冷毛巾按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手机响。

她想都没想就跑过去接了起来,对方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是在哭吗?”

“没有。已经哭过了。”她说。听到他那鼻音很重的声音,却有点哽咽。

“晨来?”他叫她。

“……”她抬手按了下嘴巴,“嗯,我在。我没事啦。你怎么样?听声音不太好。”

“不要紧。要我过来吗?”他问。

她摇头。

“晨来?”

“不用的。我刚只是忽然想哭一下……哭一下而已。”她放下手,轻声说。

“好。那我明天早上给你电话。”他说。

他的声音很沉也很温柔。

像厚厚的又很柔软的毯子,让她想抱在怀里……她点着头,擦去脸上的泪。

“睡吧。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电话挂断了,四周一派安宁。她将手机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干脆挪到枕边。

她缩进被子里。干松柔软的被子又轻又暖,她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倦意将她席卷,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可醒得却早。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天还没完全亮,路灯的暖光从窗帘缝隙闯进来,落在被子上。她发了会儿呆,想起醒来前是在做梦——她像是在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小巷里行走,阴雨天,路面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还是摔得东倒西歪……她好容易看到一点点光,顾不得腿脚酸痛,急急忙忙追过去……她踢开被子,露出腿脚来。

淡淡的光影中,昨天脚上痕迹大半都消失不见,只有磨得厉害的几处还有浅浅的红色,腿有点酸痛。

昨天站了太久,也走了很多路,还穿着那样高的鞋子。

她翻身趴在枕上,看着被她甩脱在门厅里的漂亮的高跟鞋,礼服和衬裙也散落在地上,粗粗一看,凌乱的像是做过什么坏事。

她把脸埋在温暖的枕上,后背像滚过一团火。

片刻,她从被下滑到床下,将衣服一件件收好挂起来,去厨房烧上热水,钻进浴室洗了个澡。她把手机拿进浴室,放在架子上。

手机静静的,一丝儿响动都没有。她吹着头发,无意识地抚弄着柔软的发丝,只管盯着它……她忽然听见一声轻响,关掉吹风机,又一声。声音从窗边传来,她正要走过去,又有什么打在了玻璃上。

她眉头一皱,嘴里念着“这防盗网不装是不行了是吗”,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就走了出去。

她来到栏杆边,附身往下一看。

正对着她的阳台,穿着运动员宽大黑袍、兜着连帽衫的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见她出现,将手里的东西提了提。

晨来几乎呆住,手扶在栏杆上,看着淡淡的晨曦中的罗焰火。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晨来看他指了指单元门的方向,才回过神来,说你等等我。

她回身进屋,来不及换衣服,拿起大衣来裹上。厨房里热水早就烧开了,水汽氤氲,让她脸上蒙了一层水雾。

一出门,凉意袭来,她打了个寒战,可也来不及再回去添衣服了。她下楼梯的脚步越来越快,心也越跳越急……公寓楼里极安静,值班室的窗帘也合拢着,值班的管理员尚在休息。晨来穿着拖鞋就下来了,跑起来踢踢拖拖的有点响,也顾不得。

她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外的罗焰火。

还没等她问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就摸摸她额前的乱发,抬脚便往里走。进了门,他向下一看,目光停了片刻——她光脚穿了拖鞋,十趾如豆……他牵起她的手来,快步穿过大厅往楼梯间里来,把手里的盒子交给她,扶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举起来,跑上楼梯。

“喂!”

晨来叫起来。

她还得紧紧抓牢手里的盒子,只能由他去。他跑得很快,来到房门口才放下她,已经有些气喘。她开门时,回头瞪了他一眼。

“发炎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感冒,还这样……你可真能干!”

他轻轻摇了下头,听着她抱怨,根本不辩解,身子向前挤了挤,便趁势将她腰揽过来,几乎是抱着她一起进了门,脚一勾一踢,将门关好,又亲了她一下,才放下她来,转身便进了厨房,说:“我给你带了早餐来……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他脱下外衣递给她,把盒子拿进去。

晨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自如地挪动着,找了碗和盘子出来,打开食盒的盖子,亮了下里面的食物——南瓜粥和包子,热气腾腾的,闻起来有麦香味和甜甜的味道……晨来看着他。这一身运动装,显然是刚刚运动……或者假托运动出来的。

她轻声问:“现在吃和一会儿吃有什么区别呀?”

“现在吃,我们就一会儿再运动;等一会儿吃,那我们就现在运动。”他说完,转回身来,手扶在她腰上,将她一下子托了起来。

晨来低头,额头抵在他额上,“发烧呢,运动什么呀。”喉咙有点干涩,因此嗓音听上去,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影响。”他说着,将她抱紧。

他身体的热度果然比平常要高一些,这也让她觉得有点热。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脚,没出声。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炽热而又审慎。她下意识想转开脸,因为知道夜里哭那一场,眼是肿的,喝了太多水,脸也是肿的,是有些难看……可是到底没转开。他也没有动,仍然这样托着她的身子,稳稳地抱着他。

他低声说:“要是你后悔了,可以跟我坦白讲。”

晨来静静地靠在他身上,也低声说:“没有后悔。”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身子更贴近他了。其实已经紧密得不能再紧密,但好像再怎样,也是不够的……她的手臂松开些,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将她放下来,放在了台面上。厨房里仍然水汽氤氲,两人的面孔上、眼睛里,都有着湿润的雾气。晨来抬手,将柔软的发丝拂开,轻轻抚了抚滚烫的面颊,微微闭了闭眼。她浅浅地吸着气,像是生怕在这一刻惊动了什么……她翻过手来,攥住了他棉衫的下摆,身子轻轻滑下去,灵活地钻到了他宽大的衫子里。

罗焰火没提防她这一下,站着没有动。她身体薄薄的,但很有力量,手臂环住他的腰,柔软的胸贴在他身上,两具身子紧紧贴在一处。她的手并没有停在那里不动,而是轻轻地抚弄着他的背……从领口钻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有点调皮地左右摇摆了下,脸上的神情是极认真的,与她手上挑逗的动作恰恰相反。

他吸了口气。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洁的香气,熟悉的,久违了的,令人心安的……也是新鲜的,似乎从未相遇过的,味道。

她向后退了退,他的身子跟着向前,被她纤长的腿缠住。他扯住棉衫脱了下来,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 t 恤,薄得像水膜一样落在身上,身形曲线,一览无余……晨来盯着他的眼睛,伸手将 t 恤下摆扯了出来,手心贴在他腰间,只稍稍一停,拉住了他的裤带。手指只需轻轻一动就好了,但,她没有继续,他也没行动,只是也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润润的瞳仁里,只有他的身影。那个影子也一动不动。

“要上班的,是不是?”他低声在她耳边问。她柔软的耳廓、圆润的耳垂,被他一张一翕的嘴唇轻轻蹭了,渐渐由粉变红。

“那你能快一点吗?”她反问。

他强健的手臂缠住她的身子,将她抱起来,由着她在他颈间吸吮啃咬,那微微的酥麻和疼痛,从颈间扩开,经过心脏,那刺激一路向下。这会儿若让他再等待犹豫,也是不能够了。他将她放在窄窄的床上,那一瞬间,像是到了什么极安全同时又及危险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可以勇往直前、同时也必须小心翼翼……他没急着脱掉她的衣服。隔着薄薄的睡衣,他的手、和他的吻,落在每一处他此时想去、也是想念而又渴望的地方,准确,也缠绵,令人难以抗拒……不管他怎样动作,她总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极浅,但她的反应,每一点应和,都跟他几乎完美同步……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一松一紧;他在她里面,一进一退,一点点向内、再一点点……他轻轻亲在她鼻尖、眉心,停下来,看着她,低声问:“是真的没有想我吗?”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再一点点地深入。

“没有。”她说。这缓慢的过程、一点点等待的感觉,不激烈,可极难耐……她慢慢抬了抬下巴,蹭到他的,慢慢摇摆了两下,轻吻他。“因为一旦开始想,就没完没了了……”

她的眼眶里又有了泪意,但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他扣紧她的手,再深入一点,一点点……她始终没有出声。她将他紧紧拥抱,良久不曾松开。

这个拥抱像是可以天长地久一般,而他也可以在她身体内,住到天长地久……他后来有点累了,躺在了她身边。

她的手在被底轻轻移过来,握住他的。

他拉起她的手来,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她湿润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膊头,有点痒……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近些。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三)

尼卡20210817

她侧了下身,柔软的手臂围住他的腰,纤长的腿勾住他的,紧紧地缠住他。

“别动。”她低声说。嗓音也有点低哑,显然是在压抑什么。

他果然没动。

随着呼吸,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她的手臂松开些,慢慢移动着,掌心贴在了他心脏处。他的皮肤微有汗意……她身子滑下去,滑进被底,在他心口处印了一吻。

他抬起手臂来,勾住了她的颈子,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整个人在他身下舒展开来……

闹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呀,要迟到了!”晨来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把将罗焰火推开。

焰火看着她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去,随便捞起一件什么衣服来套上,两条长腿鹿一般轻巧地在床边空地上腾挪着……空间那样狭小,东西那样多,她的脚总能灵活地找到最合适的位置落下去、再找到最妥当的方向转开……他歪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晨来很快拿了个药箱来,翻出体温计,照着他额头来了一下,看看温度,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

“还是有点发烧,还好不高。等下再测一次……我先去洗澡。”她说完,跑进浴室去了。

他慵懒地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听着,想起床,但不想动。很快,水声消失了,她跑了出来,像带着一团淡淡的轻雾,来到床边。看他醒着,她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蹲下身去。她手臂上还有没擦去的水珠,他伸手过去,轻轻划了一下。

她觉得痒,反手握住他的手,扣在床沿上。

他微笑,看她低了头,接着半边身子都低下去了,终于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来。想来在床底放得时间有点久了,箱子上面一层薄尘。她松开他的手,拿了条毛巾将灰擦去,撕开胶带,伸手进去拿了样东西出来,剥去一层又一层的棉纸。

原来是对拖鞋。

他的拖鞋……

她并没有看他,只是仔细看了看鞋子,摆在地上,但只过了片刻,立即又拿了起来,跑去给鞋子上喷了一层消毒液,放在架子上晾干。

她后仰着身子,转头看着仍躺在床上的焰火,问:“还不起来吗?”

“不想。”他说。

“赖皮。”她说着,走了过来。“我要迟到了。你不想起,就在这里睡吧。”

“嗯。”他应声。

晨来看他闭上眼睛,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他没动,呼吸匀净而缓慢。

她看着他,手指轻轻地沿着他的额头游走,走过他漂亮的眉,挺秀的鼻梁和完美的嘴巴……她拿了体温计在他额上又测了下,体温比刚才稍稍降了一点,但还是发烧。

他确实更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将被子拉高些,手背蹭到他的下巴,手像是黏在了那里。

“你要一直这样看我,准迟到。”他仍闭着眼睛,低声说。

她捏了下他的下巴,“起来吃点东西,吃过药再睡。”说完,她看着他脸上浮起的笑意,也微笑,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胸膛,起身去厨房把粥盛出来。

听到细细碎碎的细微声响,她又拿起一个碗,给他也盛了粥。

她能听到他沉而实的踩踏着地板的声音,这一步挪到了哪里、哪一步又挪到了哪里……房间真的很小,小到让她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毫无障碍地辨别出他的位置,但同时也足够大了,那么多、那么多……多到似乎会击碎墙壁冲出去的热力和情感,也都盛了下来。

她舒了口气,往外挪了几步,想叫他来吃饭。

还没走出去,就听到罗焰火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嗓音听起来比刚刚来时还要沙哑,鼻音更重了。

她皱了下眉,走出去,站在门边看着他——罗焰火站在阳台落地窗前。窗帘拉开了,阳光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的。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了下头,收了线,说:“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她点头,“吃饭吧。”

“嗯。”他应声,把手机随手一放,走了过来。

晨来看他还光着脚,忙去把拖鞋给他拿下来,洗手的工夫,看他把鞋子放在一边,仍旧光着脚,自自在在地踩在地板上,“嗯?”

“还没干,凉。”他说。

她张了张口,“娇贵,又娇……弱。”

“娇弱?你认真的?”他抓住她的手腕子,把她拉到怀里来。“嗯?”

晨来笑着躲开他,微微一瞪他,示意他快些来吃饭,“饭才要凉了呢。”

罗焰火跟着进去,看她已经把两张高脚凳放在台边,自己占据了其中一张,另一张显然是给他留的……他走进来,这里又显得满满当当的了——他一向不喜欢没有回旋余地,却唯独在她这里,只觉得哪怕是再狭小逼仄,也是可以接受的。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拿了筷子对齐了给他,台面上除了他带来的包子和粥,还有一样小菜。

他尝了尝,晓得这是“妈妈牌”的。

因为感冒,他的味觉有点失灵。可这酸香麻辣的味道,像是把他的感官瞬间都唤醒了……他有点出神地看着这个小盘子。

晨来见他发呆,轻轻碰了碰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他说。

从前也吃过的,只是没有把握,会再吃到罢了……他看看她。

她赶时间,拿起包子来,大口咬下去。

他微笑。

她还是这样好胃口。

他带来的包子,她咬一口就赞美味,而且差不多吃一口,就要“唔”一声……看她开心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意不住地加深,简直算得上眉开眼笑了。

她肯定是不知道的,这是他这些天来笑得次数最多的时刻了。看她嘴角沾了汤汁,他拿了毛巾给她擦擦。她笑笑,吃完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包子包得很漂亮,在她漂亮的手上,好像会显得加倍美味。

她问他为什么不吃,其实他不是很有胃口,但就着她的手,一口把她手上那个还没来得及下嘴的包子咬去了三分之一。

“喂!要吃你自己拿!”她叫起来。

他边吃边笑,要给她换一个,她瞪了他一眼,也一口咬了下去。看她吃得开心,他默默给她又拿了一个放在手边。

包子是他从二伯那里拿来的。昨晚他在二伯那里留宿。早上李叔叔蒸好了包子、熬好了粥,他装上拎了就走。二伯问他去哪里,他说请晨来吃包子。要在往常,二伯准骂他“抖擞”,可是今天没有,一声都没出,就挥挥手,意思让他“快点儿滚蛋”……

晨来吃饱了,他主动把洗碗的活儿揽过去了,晃晃脑袋,示意她可以走了。

晨来没着急走,接了半杯水,打开药盒取了一片丢进水里。泡腾片在水中翻腾着,制造出无数细小的泡沫,龙卷风一样旋转着……她盯着这小小的龙卷风,等风刮过了,把杯子递给焰火。“喝了。”

焰火张张嘴。

她瞪他,随即无奈地靠近他,让他就着她的手喝。

“谢谢。”他说。

呼吸中有好闻的柠檬味,这是药的味道。

她知道。

可她的心忽然被这好闻的味道搅动,身体禁不住酥软了一下。她转脸在他唇上亲一下。

“要不,你也请假?”他低声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17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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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更一个。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四)

尼卡20210817

“让我看看你哪里皮痒。”她低声说。

他闷声笑出来。

“确定要在这儿、不回家睡?”她问。

“确定。”他说着,走出来,要拿外套。“我送你出门。”

“你的车呢?”她先问。

“早起不让进大门,停在外面了。”

晨来看着他,抬起手来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走出去再回来,说得好像我们公寓楼管理那么宽松似的,让你来去自如。就呆这儿,手机保持开机状态,好让我随时能找到你……不舒服不要忍。座机拨 0 就能联线楼下值班室,求个救很方便。”

罗焰火也抬起手来。

晨来看着他的手掌心。

他见她不动,从裤袋里摸了一张门禁卡出来,放到她手上,“我的。密码在卡上。地址你知道。这里你要不满意,说你想要哪里的?”

晨来把门禁卡放回他口袋里,转身走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到门后,正要开口,就见她从门后挂着的一个小袋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套备用钥匙来,扬手一抛,他接住,在手里晃了晃,顿时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她还站在门后,默默地望着他。清晨的阳光越过他,投到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又暖又好。

她穿上大衣背好包,穿鞋子的工夫,说:“冰箱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想要什么随时告诉我。我下班带回来……密码我记住了啦,谁要多拿一张门禁卡那么麻烦……万一丢了还得赔。”

她拉开门,他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看他,倾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就要走,却被他牢牢攥住手重又拽回去,深吻她……她耳边能听到邻居开门关门和脚步声经过身后的动静,要在以往她恐怕早就急了,可此时她的脸越来越热、心却是极平静的……他离开她唇畔,看着她的眼睛,说:“下班早点回来。”

晨来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走了。

她和往常一样没有乘电梯,但经过电梯往楼梯间走的时候,仍然感受到了在等电梯的那几个同僚有意无意的打量……她知道这大概只是开始。她也许又有一段时间要成为大家议论的对象了。

好吧……

她从楼里走出去。

今天没什么风,难得天空澄净些,没有霾。

她仰头看看天,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下自己住所的阳台方向——罗焰火果然站在那里,见她回头,抬手轻轻晃了晃……阳光并不强烈,像个弱小的婴儿似的正在慢慢变得强大的过程里,这样在他身上就产生一种很柔和的光晕。

她也抬手。

没戴手套,她细白的手指在寒风中动了动,冷得像是被冰刀割了几下,赶紧缩回大衣口袋里。

她看到他微笑了。

是啊,她这样子看着他,傻里傻气的,而且又忘了戴手套……明明他刚刚送给她一副。

她赶忙在包里摸了摸,把那副新手套摸出来,拿在手里挥了挥。他也挥挥手。

她戴上手套,转身离去。

手套柔软而温暖,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手指尖触到了什么,怔了下,但没有拿出来看……她也忍住没有再回头。

时间还早,小区绿地上,早起锻炼的老人慢悠悠地移动着脚步,缓慢得像是把时间都拉长了。晨来看着他们,忽然想如果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走出小区大门,她果然看到不远处停车位上停着他的那辆车子。那辆灰色的车子看上去很平实,并不怎么显眼。她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没有看到另外的车守在附近。这让她觉得轻松。

她看看表,加快脚步,正巧有辆空驶的出租车,急忙招手拦住。

上了车才坐稳,刚跟司机说完目的地,手机振动了下。她看到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今晚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说今天有很好的云南菌子,准备晚上吃菌子火锅,弥补昨天家里大吃特吃、她却错过的遗憾……晨来看着照片里那新鲜的菌子,似乎闻到了香味,但她忍了忍,还是说今晚可能回不了。母亲只是说,这可以放一两天再吃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喊小鱼儿来吃……你爸爸跟小鱼儿天天视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想得慌。

晨来微笑。

野风真的很讨人喜欢啊,真的……

母亲又说你安心上班。

她又忍了忍,才忍住没有跟母亲说什么,也只是说明天应该能回家的,回家再说。

母亲顿了顿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不顺利吗?语气里很有些担心,像是惊弓之鸟。

晨来说没有,好几天没回家了,想您了。

母亲发回来一段特别响亮的笑声,夹杂着别人的笑语,细听都是胡同里邻居大妈大婶们清脆的京片子、竟然还有一闪而过的鸽哨声……笑声之后,又发来一段话说家里什么都挺好的,就是你爸爸想着去工作室瞧瞧。等你哪天休班,快陪他去一趟吧。他在家闷着也确实难受,跟嘉宝吵架都成了乐子了……晨来微笑,笑得鼻尖有点儿泛酸。

母亲说她去忙了,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罗焰火的消息发过来了,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她立即回复。

天太冷,她想吃热乎乎的东西。

“好。到哪儿了?”他问。

“马上就到。你睡吧。”

“这会儿有点儿睡不着。”

“刚才还犯困,这会儿又睡不着了。闭眼,数羊……我到了。”她说完,付钱下车。

往大楼里走的路上,发了几句话给他,又嘱咐了一遍该注意什么。他没立时回复,可能翻个身就睡过去了……其实他该又累又困的,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很有精神。想着他此时在她那小小的屋子、小小的床上,她忽然有点惆怅,心弦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颤了颤,赶忙抬起头来,看了眼大楼上火红的红十字。

进了大门,走了没几步,看到医宝往这边来。医宝脑袋上蓝色的光闪了闪,认出她,问蒲医生早上好。她声音轻快地说医宝早上好。医宝的眼睛眨了眨,迅速跑开,说蒲医生今天心情很好。她微笑,小精灵医宝……看着医宝往急诊部去了,她脚步稍停了下,看看时间。有时,她上班时正好遇到蕤蕤或李曦去餐厅吃早饭,今天,他们一个休假一个出发……她往电梯方向走去,边走边给蕤蕤发了消息。蕤蕤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接到问候,给她回复了一张一家四口在国际出发那里的合影。

她看着照片里哭红了眼睛的遇妈妈和遇爸爸、笑得很快活的萝萝,还有显然是宿醉的蕤蕤。蕤蕤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有点萎靡不振,但还是尽量

笑着的……她看着这些面孔,除了看蕤蕤会觉得亲切些,竟然已经有些陌生,胸口也没有那样明显的闷痛了。

她有点发呆,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意识到这一变化的时刻,还是有些难过的。但是,看着他们这样幸福,她和他们变得陌生,对他们彼此来说,应该是更好吧。

“落地再报平安。”蕤蕤说。

群组里不住地有人给蕤蕤发消息祝他一路平安,蕤蕤应接不暇。晨来见他忙,况且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就将手机揣到了口袋里。进了电梯,正要按键,外面一个人影哧溜一下钻进来,喊着好彩赶得及,一下子站到她身边来。

晨来看看气喘吁吁的孙瑛,笑笑,伸手按键。孙瑛披头散发的,戴着口罩,看得出来是一早出门太赶了,别说妆没来得及化,脸也洗得很草率……晨来看着她,她看起来困极了,靠在她的肩膀上,“别看了,纵欲过度的结果。不服老是不行的……”

晨来眨了眨眼,想起北川说过的话,差点儿笑出声来。

突然,她想起来,问:“我昨晚有没有给你发消息确认安全到家?”

孙瑛斜了她一眼,忽然抽了下鼻子,说:“发了呀。发是发了,但是发得有点奇怪哎……我正想着今儿来了问你一下,昨儿晚上有人在朋友圈发视频,说医学院老院区啊,篮球场上有人穿礼服打篮球……后来呀……”

晨来看着她脸上浮起笑意来,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来扒开塞她嘴里。

孙瑛一边吃一边点着她,正好这时候电梯到了,晨来也哧溜一下钻出门去,先溜了。

孙瑛在后头笑着喊了声你跑什么呀,我又没让你交代情况……晨来跺了下脚,回头瞪了她一眼,进了办公室。

幸好这会儿早,走廊里也没有几位同事,但还是响起了一串笑声。

晨来换好衣服准备去查房,出了电梯,赵心扉他们已经集合完毕在等她。那么多人站在一处,小声说着什么,一见她出现,瞬间安静下来,齐齐地问蒲医生早、蒲老师早……她看看他们,心扉反应快,跟着往病房走的路上,小声说我们刚才没有聊八卦。“比如我们没在议论……昨晚有个大美人,穿礼服打篮球,惊艳医学院。”心扉声音极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

晨来抬手一比,心扉住了口。

她头皮有点儿发麻……她没时间顾及朋友圈的消息,竟也没有人来跟她求证……呀!

“其实我们是在讨论肿瘤科那个小姑娘的病例。一早听说那个特别喜欢跳芭蕾的小姑娘情况不太好,都挺挂着的。”心扉正经起来。

“恶化了吗?”晨来问。这不是她们科的病人,但最近很多人都关注这个孩子。他们日常能接触到的很多可怜的病孩,一定程度上是有些免疫力了的,这个孩子得到他们普遍的关注,有部分原因是他们一家人都太可爱了。

“嗯。得尽快移植了。”心扉说着,叹口气。“听说她爸爸昨晚在顶楼哭得可伤心了……那么小的小朋友,那么可爱。”

晨来想想,那漂亮的孩子、温和而善良的父亲,慢慢点了点头。

她定了定神,走进病房里去了……

她这忙碌的一天从查房开始,到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在 icu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病人处于安稳的状态,才回办公室写完了手术报告。

今天没有什么突发事件,所有的工作都在下班后半小时内完成了,她关上电脑去换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忙了一天像陀螺一样旋转的身体才出现了饥饿、酸痛等等症状。

她进电梯时,又看了一遍手机。手机的内容干干净净的,甚至多余的一个来电都没有。从手术室出来她就给罗焰火留言了,他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和接电话。

她忽然有点担心。

也许他还在昏睡,可能睡一天的话,若不是症状加重了,就是他实在太累了……她想着,出了电梯,加快脚步。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水果店,买了含 vc 丰富的水果,又去隔壁菜店买了新鲜蔬菜……大包小包提到楼下,仰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屋。灯没有亮,窗子黑漆漆的。

她心一顿。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吧,有个人在等她下班回去,一起吃饭……她心口紧了一下。恰好有人出门,她抓紧时间跑进了单元门。

要开门时,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可能性,就是罗焰火已经走了……她怔了怔。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就开了。屋子里的热气扑出来,暖暖的带着香甜的气息。她推开门,摸到灯掣,开了灯回身把袋子都拿进来,一股脑堆在门口的架子上。有两颗橙子很不老实地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她坐到鞋凳上,看着落在地上相距甚远的那两颗橙子,发了一会儿呆,才打量一下自己的小屋子——今儿早上出去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一间公寓,整洁极了。

她想象着那个人,晃着高大的身躯,在这窄窄的空间里,擦擦这里、摆摆那里……忍不住笑起来,“生病了还这样。”她低声抱怨。

她捏了捏酸软的手臂,脱了靴子,脱掉大衣,把橙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走进厨房,开了灯,忽然愣了下。

台子上放着一个蛋糕盒子。

这应该就是那香甜味道的来源吧……她转头看了下冰箱门上,果然贴着一张便利贴。

“饿了吧?先吃点蛋糕。等我一起吃晚饭。焰火。”

她伸手拿下来又仔细看了两遍,把蛋糕盒子打开了。

是芝士蛋糕。

她切了一小块,站在那里吃掉。

香浓的芝士驱散了她的饥饿感,也让她因为疲劳有些僵硬的身子柔软了许多。

她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给他打电话,通了之后问他:“感冒有没有好点?”

“一点都没有。”他说。

果然一点都没有好。鼻音更重,嗓音更哑。

“那你现在在哪里?”她问。看了眼芝士蛋糕,“要不你别乱跑了,你在哪里,我过来。”

“在你门外。快给我开门。”他说。

她愣了下,走到门口,开了门一看,果然他站在外面。

他一身黑色衣装,发型整齐,看上去郑重其事,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冷峻而严肃,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面容松动下来。

晨来看着他,这跟早上的那个他,差别也太大了些……她并不意外,但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对不起,下午回去开了个会。本来赶得及早点过来,可是有点事,路上耽搁了……”

她伸出手臂来挂在他颈上,紧紧地拥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放开他,让他进门。

他把酒瓶递给她,冰凉的酒瓶在她手里立刻起了一层水雾。

他脱外套的工夫,她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好像比早上热。”她皱眉。

“可能下午出去的时候又着凉了。”他说。

她看看他,倒了杯水给他。

看他脱下西装上衣、解开领带、卷起袖子来……他接过水杯,大口喝下去。她看着他领带的颜色,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拿着空杯子,站在那里有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转头看着她。

一刹那,她看到了他眼睛里闪动的光。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晨来。”他开口,低哑而沉重。

她点头。

“对不起,我等下就得走。”他说。

她看着他,点头。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接妈妈回家了。”他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17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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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五)

尼卡20210818

晨来松开手,一步上前,拥抱他。

他的身子有点微微发颤,而拥抱太紧密,也让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长久的拥抱之后,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才抬头看他,轻声说:“其实你不用特地过来跟我说。我都明白的。你这样太辛苦了……”

他低了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走之前,我想见见你。而且这个消息,我想当面、亲口告诉你。”

晨来的手停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那么,你……”

她吸了下鼻子。

此时她要很克制,才能忍住自己不要落泪。她担心自己若是哭了,会让他更难过。

“我从这里直接去机场。宁昂会陪我去。”焰火说。

“我去送你。”她说。

焰火摸摸她的脸,“不用的。”

晨来慢慢点了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以焰火做事的低调,这次出发想必是会尽量保密,但这么重要的事情,送行的即便没有外人,自家人是少不了的……她顿了顿,松开手臂,轻声说:“那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我来做。”焰火卷起袖子来,走进厨房去洗手。晨来在门边看着他。看他低下头,捧了一把水拍到脸上,扶着水池站了片刻,才抽了毛巾按在脸上……她走过去,从背后紧紧箍了箍他的腰。

他身体的温度有点高。情绪有这样大的波动,实在不利于身体的恢复。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推他到身后,说:“去休息一会儿……得了,以后,你给我补做十顿补上,行吧?”

“行。”他说。

晨来看他拎来的食物里,有腌制好的和牛,搓搓手,说这个简单。“最好最新鲜的食材就用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好了……你出去呀……”她抬手肘轻轻碰碰他的腰,见他退出去,但没走开,而是坐在了鞋凳上,又给他倒了杯水。“你去的路上,好好睡一觉,知道吗?我知道这一程会很辛苦,你得撑下来……没有体力怎么行?你不想妈妈担心吧。”

罗焰火接了杯子,看她等着他的回答,点了点头。

晨来看了他一会儿,回身进去拿了自己那个仅有的小煎锅,洗好放一边,转身看了看盒子里的牛肉,拿刀片成合适的大小,把牛肉放进煎锅里。

小小的厨房里不一会儿便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她先夹了一小块给他,“尝一下。”

“好香。”他说。

“老实说,你是不是根本就闻不到什么味道?”她故意问。

“还是能闻到一点的。”他老实回答。

她又夹一块肉,吹吹凉给他吃。看他眉毛抬起来,吃完还要,又夹一块……他干脆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煎肉、切土豆圆葱,看她被圆葱熏得眼睛通红。

外面起了风。风声有点大,听得到附近不知什么被刮得在风中疯狂摆动,发出“嘎嘎咔咔”的声响……她听着风声,不时看看身边的焰火——这么冷的夜晚,要是能躲在这暖和的小屋子里呆着该多好。可是不行,他得冒着寒风出发……她又吸了下鼻子,把食物装好盘。

“风这么大,等下飞机会延误吗?”她轻声问。

“这点风,没要紧。”焰火看看外头。

晨来点点头。

因为这小厨房里的暖意,她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在发热。她想他也是的吧,因为他的脸也泛红了,而一对眼水汪汪的,像是春水一般,让她想脱掉身上累赘的衣服,跳进去痛快地游泳……她拿手背碰碰他的鼻尖,轻声说:“吃饭。”

简单也是太简单了些,一人一只盘子,除了牛肉,只有小土豆。

可是他一点都不介意,就跟她坐在高脚凳上,拿起叉子来,开始吃。吃第一口,他忽然问:“你要不要喝酒?”

美食美酒,他都带来了,原本,的确是预备一起好好吃一顿饭的。

她摇头,“等你回来再开。”

他眼神又柔和了些,“我不在这几天……”

“我会想着你的。”她说。叉子想叉一颗小土豆,可不小心一下子叉偏了,小土豆飞了出去,正好朝他飞过去……她目瞪口呆,连一声哎呀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见他奇迹般地身子一偏,准确地咬住了那颗小土豆。

他一本正经地吃下去,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由惊讶到微笑,笑着笑着竟然眼泪落下来了。他忙将盘子放到一边,把她手里的盘子也拿开,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胸膛上,轻轻抚着她的肩膀。

她刚才就想哭的,他知道。她是怕他更难过,才表现得尽量轻松些。他的晨来,真是善良而心底柔软的晨来……“你想我的时候可别哭。”他掏出手帕来给她。

“嗯……对不起。”晨来抬起头来,接了手帕按在脸上。这两天成了哭包了,真是不好……“我好了。”

“我也好了。”他说。

她将手帕叠好,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得走了。

他握握她的手,起身出去,很快洗了把脸出来。

晨来给他把外套拿好,看着他穿好西装、系好领带。

他弯身换了鞋,接过外套来。

她以为他要穿上就走,但他接了过去先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拿出一个灰色的丝绒袋子来,向她面前一递。她只看那灰色丝绒带子上的标记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没有马上接,他却直接塞到她手里。

“礼物而已。”他说着,穿好外套。“我选的时候有点拿不定主意,后来三个都拿了。”

晨来犹豫了下,打开袋子,往手心里一倒,三个沉甸甸的不同款式的戒指滚到手心里,不动了。

她抬眼看他,“哪有你这样的……”

“不是让你三选一,三个都归你。”

“罗焰火,你知道……”

戒指很沉,不光是因为它们的自重就够了,还有其他附加在上头的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有的问题仍然存在。也知道你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也没打算现在要一个答案。你只要不后悔昨晚的决定就好。”他说着,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开了门。“别出来送我了,车停得不远。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她说。

门在她面前合上,她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手心仍然被沉甸甸地压着,像是他的脚步踩在了那里。

她将戒指放回袋子里,握着,走到阳台上。

寒风卷起了她的头发。她拂开,看到他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看她。

她就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一直走远,看着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咔咔嘎嘎”的声响越来越大,此刻听起来,像战鼓。

她攥着手里那沉沉的硬物,一动不动。

早上,他也是站在这里,像这样看着她离开……风把什么吹进眼睛里来,有点疼。她抬手按住眼眶,闭眼再睁眼,已经看不到罗焰火的身影了。

她心一顿,回身跑进房间里,抓了大衣换好鞋子关了门就冲了出去。一路急跑来到楼下,正好看到他已经走到了车边。她一着急,大喊了一声“罗焰火”,以最快的速度超他跑去。

罗焰火开车的动作停在那里,转头便看见晨来往这边跑来。

小路上有点昏暗,她像是从一团火光中冲出来,冲进了黑暗中……她来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使劲儿抱了他一下,说:“我陪你去机场。”

她说着,先一步上了车。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六)

尼卡20210819

(六)

晨来坐进车子里,往里挪了一下。看到前面开车的是小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小杨回身点头问好,一句话没多说,转回身去,坐稳了。罗焰火上了车,小杨就发动了车子。隔板升了起来,罗焰火侧了下身,将晨来搂进了怀里……他好半天一动不动。晨来也不动。刚才跑得太急了,她这会儿气息不定。但罗焰火抱她抱得太紧了,她真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焰火才坐直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手仍是握着她的手,就扣在一起,搁在他腿上。

他转过脸来,看看她。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绵密的织物,腿也热,她轻声说:“路上时间挺长的,你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他低声说。

她拉起他的手来,在手背上亲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肩膀。他看了她一会儿,果然调整了下坐姿,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身子很沉,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成为她的负担。

晨来过了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他的身子变沉了,知道他是睡着了的。她就那样坐着,尽量不动弹。车子在夜晚并不算拥挤的马路上走走停停,始终行驶得很平稳,起步停车,几乎没有感觉……晨来过那么一会儿,就抬手轻轻摸一下焰火的额头,有时指尖会碰到他的发梢。他的额头温热,微微有汗意。她想等下下车之前,一定要提醒他擦把脸。

被他压住的手臂渐渐有点酸麻,不过她并不介意。她看着他的手,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头的光投进来,淡淡的,这让他白皙修长的手看上去像乳白色的牙雕,细腻而又珍贵……但食指和中指上有淡淡的烟熏的痕迹,她记得,从前是没有的。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触到那痕迹。

罗焰火的手指也轻轻一动,接着便醒过来了。他看了下外面,发觉还没有到机场,身子软了下来,转了转头,把脸埋在晨来的肩窝里。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上,痒痒的。她正后悔这么快把他弄醒了,听见他说:“对不起,没想到真睡着了。”

可是这一觉虽然短,真的很舒服。

“快到了。”晨来说着,摸摸他的额头。“等下擦把脸再下车……这几天别抽烟。以后也少抽烟。”

他点了下头,算答应了。

晨来看他往车外看了一眼,又回了下头,眉头似不经意地皱了下,没有出声。车子往公务机楼这边来,越靠近,越觉得清静空旷,前面有些什么,看得就越清楚。

发觉她不出声,他缓了下,说:“等下让小杨送你回去。你不用等飞机起飞。还有,不用理会其他人。”

他交代得特别简洁,语速并不快。听起来像是有点随意,但怎么听,怎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晨来点了下头,仍然没出声。

车子很快停了下来。但罗焰火没有立即开车门下车,而过来站在车边的老温,也没有立即打开车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下车窗示意,拉开了门。冷风吹进来,罗焰火一激灵。他下车系好衣扣,回手示意晨来。晨来看到他伸手过来,停在半空中,便拉住了他的手。他稍稍一用力,将她带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

风很大,到候机厅大门也不过一点距离而已,罗焰火走得极快,简直像是要带着晨来飞起来。晨来跟着他疾步前进,虽然走得太快,也不知为何,心跳不停在加速,却没有忽略周边的环境——她上次来这里,还是跟他一道回国。已经是不断的一段日子了,像是眨眼之间就过去了。此时虽然是夜晚,可里外的车辆和人员看起来都很多。她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罗焰火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要扫过来一下……她抬眼看看他——他泰然自若,脸上的神情,越发沉静。

走进大厅里,顿时没有那么冷了。焰火攥了下她的手,脚步没有停,接着往里走。很快,葛铮迎过来,交给他一摞什么东西,他停下来,这才松开手,示意下晨来,接过笔来在上面签了几个字,又都交给葛铮。葛铮跟晨来问过好,匆匆走开了。晨来看他走开,再往前望去,看到明亮的休息室里还有些人,或坐或站,此时也都往这边看过来。几乎所有的人,她都能认出来,罗焰火的大姑、二伯、傅宁昂……还有坐在最中央位置的老人,是他的外公。而闵老身边,陪着的是方正刚,和几个生面孔。他们并没有在谈话,似乎要谈,也应该跟罗焰火有关,于是在看到罗焰火和她一起出现的一刻,谈话就停止了。

晨来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她以为自己多少总会有些紧张,但起码此刻并没有。她也来不及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罗焰火看看她,似乎是要再次确认她是不是想跟自己走进那扇门。她点了下头,他便拉着她的手,直往前走去。

傅宁昂先走了出来,看着他们,先跟晨来问了晚上好。他平时总是文雅而随和的,也总是笑微微的,今晚却显得庄重严肃多了。他侧身请晨来进来,看了看焰火。

焰火没理会他的眼神,也没理会晨来让他松一下手的暗示,径自带她一道走到了外祖父面前。他没有说什么,在座的各位都已经正式或非正式地见过晨来了。他简单交代着行程,不管是外祖父还是姑母、或是方正刚问他具体的事项,他的回答都尽量快速而直接,而他也始终没有放开晨来的手。

短短几分钟而已,晨来的确觉得极为漫长。

休息室里明明很暖和、明明有不少人,她却觉得极为空旷,像是八面来风,都凉飕飕的。但这是应该的,此时这里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焰火是他们关心的人,要看到他平安出发,他们才会放心一些……而她也是一样的。

只有罗耀荣的目光看上去轻松而慈和。焰火跟外祖父说话的工夫,他提醒他们坐,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火火不坐,小蒲坐”。晨来轻声说不用的,二伯,谢谢您。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非常轻,但那一会儿,四周的声响似乎完全消失殆尽,于是这对话显得极清晰,应该每个人都听到了。晨来确信自己在那一刻,有一种窒息感,但是她脸上毫无异样,仍旧从从容容地站在罗焰火身边。

“罗总,到时间登机了。”葛铮过来,站得远远地提醒一句。

罗焰火看了晨来。

晨来点头,抽了下手。

所有人都起了身,跟着焰火往外走。晨来很自觉地慢了下来,走在最后面,跟他们保持了一点距离。她看着焰火,忽然觉得他这样高大真是太好了,因为她只要目光稍稍一抬,眼里就可以只有他一个人了……焰火在出口站下来,依次跟家人拥抱告别。他最后才走到晨来面前。他没有拥抱她,而是低头将额头印在她额前,很轻的一下。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她说:“一路平安。我等你和妈妈回来。”

他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同行的人除了葛铮,都已经出去了,他加快脚步,没有再回头……

晨来往一旁走了走,越走越偏,站到了清净无人的位置。

她看着焰火走上舷梯,舱门关闭,飞机慢慢滑动。

整个过程,流畅得有点不可思议。其实这是段不短的时间,但她丝毫不觉得。直到飞机进入跑道,腾空而起,她才感觉到腿脚有点酥软,而一回身,发现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要等她一起出门。这时候,她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紧张感。她定了定神,挺直后背,朝他们走去。

罗耀荣看着这个高挑纤细而又显得勇往直前的姑娘走过来,转头看了看面目严肃的闵老,说:“闵伯伯,火火出发了,您也该回去歇着了,走吧?小蒲,火火的车在外头吗?没在的话你坐我们的车回去。”

“在的,伯伯。”晨来轻声说。

“那就好。”罗青云看着晨来,轻声道。她也看着闵老,“闵伯伯,回去休息吧。火火到了会来电话的。”

闵老这才起了身,“都辛苦了。回去替我问你们父亲好。我们改天再见。”

他说着,看向晨来,目光一定,虽没有说什么,但点了点头,才由方正刚他们陪着,先走一步。

他们一走,休息室里外的人少了大半。晨来也松了半口气。

罗青云陪在罗耀荣身边,一起往外走,晨来慢一些,落在了后面。出了门,罗耀荣先看了看果然小杨站在车边等着,点点头,露出微笑来,问了晨来:“你爸爸最近好嘛?”

罗青云看了他一眼,他不理睬,只看着晨来。

晨来点头,罗耀荣说:“那就好。回头我看他去。上车吧,怪冷的。”

“您先。”晨来说。

罗耀荣点头,和罗青云一道上了车。

晨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辆接一辆的车子驶离。

车队像蜈蚣似的,移动迅速,一直看着,令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感……她慢慢地吸了口气,看到小杨还站在寒风里等着她,赶忙跑过去,说声抱歉,上了车。

上车坐稳,要好一会儿,她才发觉自己的腿脚都已经僵硬了。

她轻轻搓着手。

又忘了戴手套出来,手指也有些僵硬了……手机振动了下,她忙掏出来看。

罗焰火说:“到家记得报平安。”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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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更晚了。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七)

尼卡20210820

她的手指轻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还没等她回复,他又说:“刚才那场合,辛苦了。”

“不会啊。”她说。

她能想象此时他对着屏幕那神情——也许两道眉毛起码有一道要抬起来的……那些人里,单独挑出哪一位来,要应付都要打起精神,何况那么多人一起出现。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怎样应付、也不在怎么赢得他们的好感上,她过来,只是想陪他而已。

“我可以的。你不要放心上。”她又说。看看时间,“去睡吧,记得吃药。等下到家,我会给你留言的。”

“好。”他回复。

她看着他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手碰到口袋里的东西,轻轻碰了碰。隔着袋子,仍然感受到它们的坚硬……她想着他说“只是礼物”时的样子,手指慢慢地拨动着袋子上的细绳。那细绳像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大概是牵在他手上……手机振动,她掏手机的时候顺带将仅剩的一颗糖果也掏了出来。

剥开糖纸塞到嘴里,看着新进来的消息,遇蕤蕤在群组里一并通知大家,他已经安全抵达伦敦。这一程非常顺利,就只是在出海关的时候遇到了点儿麻烦。

晨来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复他,正要跟上,突然有新消息进来。她看是野风发的,退出来去读。野风就只发了一张照片。她不用点开,只看小图,就知道那是自家的饭桌——桌上摆着锅子和无数的盘子……鱼野风这家伙果不其然在她家里吃菌子呢!

她似乎闻到了菌子的香味,发回消息去道:“这都几点了你还在我们家骗吃骗喝!”

“不好意思,伯父伯母姑姑恩准的。不服气呀,憋着。”野风说。

晨来发了个挥舞的铁锤给他。

她看了看外面的街巷,辨认下环境,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附近,想跟小杨说改变下目的地,一时没找到隔板升降按钮,只好敲了两下。小杨很快将隔板降下,她说不好意思,能送我回家吗。小杨马上说可以,就在前面转了弯。晨来忙在群组里给蕤蕤发了条消息,这时候车子已经进了胡同。晨来抬起头来看看前方。虽然知道小杨不是第一次来,可还觉得他很是轻车熟路,不过再一想,罗焰火在附近也有住处,小杨应该是对这一区的路很熟的了……倒是小杨轻声说了句,罗总最近常往这边来,有时候会经过您家这条胡同。

“不过一次都没遇见过您。”小杨说。

晨来沉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胡同里今晚又停满了车子。晨来看到野风的车只好挤在垃圾桶旁边的空隙里,有点好笑——这个家伙,也是能屈能伸的,从小到大,来到她家,里里外外的,从来没嫌弃过局促和凌乱……她这么想着,心有点酸软,低头看野风问她这会儿干嘛呢、有没有空一起喝一杯?她说:“你给我等着。我到家门口了。”

前方有辆车子开得很慢,开过了蒲家门口,停了下来。小杨将车停在了大门前,看看前面的车,要下车给晨来开门,晨来摆手说不用。

“谢谢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晨来忙说。她掀了下门柄。

“您要用车随时打给我。”小杨说。

“啊……”晨来微笑。这应该是罗焰火交代的吧。“要是有需要我会的。谢谢。晚安。”

“蒲医生晚安。”小杨说着,还是下了车。

晨来往前看了看,见那辆车子没有开走的意思,皱了下眉。胡同很窄,小杨要把车开过去,多少有点麻烦。小杨从容地说:“蒲医生您进门吧。我等一下没关系的。”

晨来点头,正要转身,看到前面车子上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看着多少有点像穷凶极恶之徒。

“蒲医生,回去吧。”小杨说。

晨来转了下头,明显看出小杨眼神里的警惕。她摇了下头,说:“没关系,是认识的。”

她站在阶前,看着皮云波向她走来,不动声色,也没有先开口。

究竟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人,她想不起来了,但也无关紧要。

也许是她的神情过于冷淡疏离,皮云波走过来站下,脸上有点尴尬,顿了下才说:“您好,蒲医生。好久不见了。”

晨来慢慢点了点头,打量他一眼,道:“您好。有事?”

“我替云松跑腿的。可是蒲小姐没在家。那边的邻居告诉我这边的地址,说最近她都在这儿。”皮云波说着,看了晨来。“您方便把东西带给蒲小姐吗?她不接我的电话。”

“不方便。我姑姑不接您电话应该有她的理由。”晨来很干脆地说。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就知道是鱼野风出来了。果然马上就听见野风笑着说好家伙真在家门口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晨来转头看他一眼,见他下意识地将毛衣袖子向上撸了下,露出漂亮的肌肉来,嘴角一牵,摇了下头,看着皮云波说:“今天挺晚的了。这个时间我姑姑一般都休息了。如果她想见您,应该会回电话……”

“我听说她前阵子身体不太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云松送一下东西。云松的原话是,如果她不想要,就当垃圾扔掉——蒲医生,我没有恶意。如果之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跟您道歉。对不起您了。”皮云波说着,很郑重地低了下头。

晨来反应快,身子是侧了下,避了避。她沉默片刻,才点了下头。皮云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双手递过来,交给晨来。

晨来接了,发现袋子虽然小,但还有点分量。

“谢谢蒲医生了。”皮云波说。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蒲医生平常出入注意下安全。”

“谢谢。”晨来道。她心一动,也看了皮云波。“这儿平常治安很好的。不过谢谢您提醒。东西我会转交。”

皮云波点头,“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蒲医生尽管开口。”

晨来微笑,并没有特别表示什么。

皮云波转身上车离去。晨来跟小杨摆摆手,等他也开车走了,又提了提手里这个袋子,左右看了看这条胡同——静谧而安宁,是她从小走到大的地方……

鱼野风站到她身边,跟着她左右看了看,问:“刚才那人是黑社会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21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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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明天见。周末愉快哦!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八)

尼卡20210821

晨来抬手肘捣了他一下,“你准备好跟人动手了吗?”

“刚才一看这阵仗,是准备来一架了。”野风说着看看她手上提的袋子。“姑姑还没休息呢,不过确实不接电话。这是她那位男朋友的什么人?”

晨来看着他,“鱼野风你不去从事某些特殊职业真的是屈才了。”

“只需要大脑对信息进行简单处理分类存储而已,要什么特殊技能么?”野风笑道。他转身和晨来一道走进大门,看她拿着手机输入消息,不声不响,落后了半步,保持些距离。

晨来没发觉,只顾给罗焰火留言说自己已经到家了,顺便解释了下是回了哪里。

她以为罗焰火应该去休息了,不会马上回话,没想到她刚刚把消息发出去,他就回复过来,说:“好。”

“你是不是等我的消息才没睡?”她问。

“对。”他说。

“那现在可以睡了。晚安。”她说。

“晚安。”

晨来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两手揣在兜里,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垂花门处,才回头看看走在身边但一言不发的鱼野风。野风见她回头,步子迈得大一些,跟她一道跨过垂花门。两人不约而同在跨进门槛的一刹那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野风来了,抄手游廊亮着灯,前院厢房用作康复室的那一侧也亮着灯……晨来手肘抬了抬,碰到野风,下巴向那边一指,说:“太能干了啊。”

野风来陪她父亲复健时,顺便把家里能修能补的地方都修补了,主要是老朽的电线和灯。他那双外科医生的灵巧的手,竟然既做得了搬运工,也做得了电工……野风小声说:“做伐木工、管道工……差不多的修理工作,都可以的。不光可以修理这些,也可以修理心脏。”

“还可以修理心灵。”晨来看着因为亮了灯、清扫过而显得整洁多了的前院。

好些年了,她没有看到这里是这么的像样。

她听见野风笑,转脸看他。

野风说:“我可不是什么人的心灵都修理。”

晨来沉默片刻,道:“知道。”

“知道就好。”野风说着,抬脚下台阶,转头示意晨来跟上。“你刚才是打哪儿回来?有什么事儿吗?看着你情绪像是不大好。”

“机场。”晨来说。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碰到那只丝绒袋子……野风没回头,就直往前走,但像是后脑勺上长眼睛,问道:“去送机呀?stephen 吗?”

“是。”晨来回答。

野风没出声。

晨来走快些,跟他并肩。她有点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好在野风也没问。跨二进院门时,野风撞了下她的肩膀,差点儿把她撞得趴门上去,“喂!”

野风拉住她胳膊,扶她站稳,说:“你也太不顶事儿了。”

“有你这样儿的么。”晨来踢他一脚。野风没躲开,幸好她这一下也就是做做样子。她呀的一声,“你怎么不躲呀!”

“花拳绣腿的。”野风伸手臂过来,越过肩膀直接勒住了她脖子,带着她往上房走。晨来刚还有点儿不自在,这会儿被他这样带着,气得上面出拳下面出脚,可野风身高臂长又强壮,总能成功躲避开,于是拎着晨来像是拎着一只颈子细细的小天鹅似的,穿过院子来到廊下,都听见里头蒲玺夫妇和蒲珍说话了,才放开手。

“我跟你说。”野风站在晨来对面,声音沉沉的。

晨来正要骂他作,看看他神情,顿住了。

“像你刚才踢我那下,就是那种程度的劲儿,要是有人对你这样,除了确实是开玩笑的,都不行啊……还有,以后谁敢跟你动手,告诉我。我帮你揍那兔崽子。”野风说。

晨来看着他。

已经这样晚了,天气越发的冷。空荡荡的院子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一门之隔,室内温暖如春,户外却极冷。野风也不过只是穿了件毛衣而已,看上去却热气腾腾的,像是头顶都在冒着热气……晨来鼻尖发酸。

“你喝了多少酒啊?”她声音有点颤了。

是的,一定是因为户外太冷了……

“一小杯大概是三钱?两杯。一杯替蒲伯伯喝的。他馋酒,又不能喝。”野风说。

晨来咕哝一声,看着野风。

他的脑袋又毛茸茸的了……她走过去,踮起脚来使劲儿揉着他的脑袋。野风没躲避,还低了低头。她停下手,抱住他的肩膀,又吸鼻子。

野风默默地掏出手帕来按在她脸上,说:“动不动甩俩大鼻涕,脏唧唧的。”

晨来把手帕拿下来,“你才脏唧唧的。”

“stephen 怎么晚上飞,有急事?”野风问。

“嗯。先飞纽约,然后去阿拉斯加。”晨来说。

她想不用多说,野风会明白的。果然野风稍一怔,无声地问 :“是有结果了?”

晨来点头。

野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应该非常难过。”他说。他算是能体会罗焰火心情的人了。这几年跟罗焰火做邻居,见惯他来来往往,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那过程之折磨痛苦,即便罗焰火极少流露出来情绪,他作为朋友,能体会十之一二,已经足够理解他的处境。

他看了晨来。她沉默不语,想来此时心情也极不平静。

他抬手摸摸晨来的发顶,说:“做得好。他需要支持。”

晨来没出声。

屋里笑语停歇,姑姑扬声问道:“你们俩在外头嘀咕什么哪?打算冻成冰溜子滚进来吗?”

“来啦。”晨来应声,看了野风。野风抬手在嘴唇处一比划,推门先进了屋子。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晨来打了个喷嚏,涕泗具下。屋里的几位长辈一齐笑出来,作势又要躲避又要消毒又要赶她出门。

蒲珍笑着说:“好么,昨儿才笑话我们都是病号儿,今儿特地携病毒回来祸害我们是吗?小鱼儿,快,把这个病毒载体叉出去,保护咱们的菌子……”

鱼野风笑着回过身来,箍住晨来的手臂将她举起来扔到门外,屋子里静了一下,又爆出一阵大笑来。晨来哭笑不得说疯子你就作吧,真扔我出门啊。野风也笑,站到她身后,帮她除了外衣,挂到架子上。晨来过来,把手里的袋子往蒲珍面前一放,先去洗手了。

蒲珍问了句这什么呀,像是马上意识到了,转头看着晨来。

晨来擦干净手,坐到桌旁,野风递了一个盘子过来,里面是刚刚煎好的松茸,还有从锅子里捞出来的菌子。她口水差点儿流出来,拿起筷子来,见姑姑只是看着她,才说:“人都到了家门口了……”

“谁呀?”柳素因轻声问。

“电视连续剧。”晨来说。

“哦。”柳素因不出声了。

“什么剧?”蒲玺没明白,赶紧问。

“言情剧。”野风捡了松茸给他,很小心地回答。

“哦……”蒲玺接了盘子,点头。“明白了。”

蒲珍瞪着他们。

他们不看她,交头接耳,晨来夸菌子好吃、野风问晨来喝不喝酒、柳素因问野风是不是留宿、蒲玺问柳素因看没看见他下午翻出来的那张名片、等下给晨来看看……叽叽喳喳的,只有四五个人,像是有上百只麻雀钻进一棵灌木里在吵架。

蒲珍有点头疼,但面上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快,只是将袋子放到一边去,支使野风也给自己捡几片松茸,“熊孩子,这家好的你不学……算了,这家没什么好的可学。吃!”

野风笑着点头,转脸跟柳素因说伯母我留宿,蒲伯伯睡午觉那炕行吗?

晨来转脸看他,说:“嘿!你倒不客气!惦记上那炕了……”康复室南屋里盘得有火炕。她母亲也不知听谁说的偏方儿,讲睡热炕有助于病人康复,还真就收拾了下烟道,用起来了。不过她父亲每天也就是在那边睡睡午觉而已……她听母亲说行啊,今儿下午才换了新铺盖,又暖和又干净,又听父亲说正好,明儿辞灶,小鱼儿咱俩熬麦芽糖!

辞灶了嘛……这不还有一个礼拜就要除夕了。

晨来出神。

罗焰火没有说他要过多久才回来……她看看旁边小锅子里炖的清淡美味的菌菇汤,给姑姑舀了一碗放在面前,再给自己盛一碗,喝下去,很快见了汗。她捧着手里的碗,看看表,心想这会儿也不算太晚,不知道罗焰火睡了没有、要是没睡是不是该用夜宵了……有这样一碗热汤喝,大概会让他从胃里到身体,都熨帖一点吧……她出着神,听见手机嗡嗡响,放下碗马上就站起来去拿,原来只是北川问她有没有空出去喝一杯。

她站在那里回消息,说不出去了,今天有点累。

北川发了个 ok 的表情回来。

她翻了下通讯记录,确定没有错过消息和电话,才将手机放进裤袋里,抬头看时,就见桌边的几位都笑微微地看着她呢。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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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九)

尼卡20210822

她平静地坐回去。

她没出声,谁也没主动问。

桌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响,水汽升腾起来,很快消散……看起来,他们像是被一团金色的光罩住了。

后来蒲玺先去休息了,蒲珍也回了房。

晨来和野风坐在那里,打扫战场之前,晨来给野风倒了一小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难怪我爸馋,这是他的珍藏了。”晨来拿起那小瓷瓶来看了看,笑笑。这瓶酒比他们俩的岁数都大得多。父亲戒了酒,也是时常摩挲着酒瓶跟它们聊天的,竟舍得拿出来请野风喝,可见有多看重他……她把酒瓶放在野风面前,抬眼看了他。

野风微笑,道:“就是因为是珍藏,我才没忍住,都不顾自己是开车来的了。”

晨来拿起酒杯来,轻轻碰了下他的。

两人默默地把酒喝掉,相视一笑。

虽然只有小小一杯,毕竟是陈年的酒,晨来立时觉得头发梢儿都在冒火星,浑身发热。

野风笑,将酒瓶收起来放在一边,给她倒了茶,开始帮忙收拾桌子。这时柳素因从外头进来,笑着说就搁着吧,野风你这孩子,再怎么样也是客人,搁着……野风微笑着说:“伯母,我这会儿可不是客人,是家人。”

晨来刚好拿来了垃圾桶,听见这话,轻轻晃了下脑袋,等母亲走开去找干净抹布了,才“啧”了一声,但没说旁的。野风将她手里的空盘子接过来,和和缓缓地说:“‘啧’什么呢?干活的时候是家人,其他时候不是。”

晨来一笑,看着他,使劲儿点了下头。

两人安安静静地、配合默契地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柳素因回来时,看这俩孩子已经基本打扫干净,不禁有些惊讶。野风拎着垃圾袋,笑着说:“我跟晨来这打扫卫生的水平基本上算糊弄……”

晨来要从他手里接垃圾袋,他看晨来瞪他,笑起来,抢着送出门去。晨来到底追上去帮忙,野风给了她一个最轻的。两人说着话,往院外走。柳素因往外看了看,微笑着,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叹了口气……

扔了垃圾回来,晨来和野风把大门关好。野风拍着手,看着门闩,笑着问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来玩,头顶还到不了门闩这儿呢,皮起来就吊在这儿打晃儿,蒲伯伯看着我就说小皮猴子……他跟我瞪眼,我从来不觉得害怕。都说蒲伯伯脾气不好,其实他对小孩子还都蛮好的,也就瞪瞪眼……他说着,慢慢停下来,看看晨来。

晨来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这会儿才嗯了一声,说是啊,也是看跟谁、还有什么时候。她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看着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以前。”

野风肩膀碰了碰她的,“对不起。”

“道什么歉哪,我是什么都可以跟你说的。”

“不能完全谅解吧?”

“不能。”晨来坦白地说。“我也不勉强自己这么做。倒有一样,我现在可以跟爸爸直说我是怎么想的……还有就是,提醒自己永远都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你不会的。”野风说。

“但愿。”晨来说。

她跟野风走到了厢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看,并没有走进去。屋子里暖暖的、干燥的空气飘出来,她嗅了嗅,轻声说:“睡个好觉吧,明儿你不用早起,多睡会儿——在我们家,你自在一点儿……等回美国,你又要过那种水深火热的苦日子了。”

野风听着,点了点头。

晨来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说:“咱们俩早讲定了的,一起做到业界权威、泰山北斗。我肯定照这个目标去,你别落下。”

“不可能输给你,开玩笑!”野风立即说。

晨来顿了顿,笑出声来。

野风迈步进门,抬手摁住她脑袋让她转了半个身,“快回去睡吧,明儿见。”

“明儿见。”晨来笑着示意他,帮忙把门关好了。她没听见里面锁门的动静,又提醒一句。野风答应,门锁“咔哒”响了一声,然后有锁链滑动的声响。

她原本该转身就走的,可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立即走开。

已经接近零点,也接近了一天当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她穿得不够多,因为并没有打算在户外呆多久,只是扔个垃圾、送她挚爱的朋友回房间休息的工夫罢了……大概是喝下去的那一小杯陈年的酒,让她心里火热,足够多抵御一会儿寒冷。

她眼睛里湿意,忙抬手按了下眼眶。

她正要走开,听见门内哗啦啦响了一会儿,野风开了门,看着她。

他脸上有微微的笑意,轻声问:“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一笑,眼泪忽然流了出来。

野风仍是笑着,迈步走出来,看看她,然后抬手拎着自己毛衣的领子揪下来,披在她肩膀上,使劲儿抱了抱她,握住她肩膀,说:“晨来。”

晨来点头。

“我会一直是你的朋友的,知道吗?”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担心失去我。”

晨来又点头。

“我会长命百岁的。你别输给我。”野风说。

晨来笑出来,使劲儿点头。

野风放开手,拥抱她。

“stephen 是个不错的人。好好在一起,但不要受委屈。我爱护了很多年的姑娘,不能被人苛待。我会生气的,知道?”

“知道。”晨来点头。

“以前我就是这么办的,以后也一样。我可不管那是谁。还有,以后失恋了呀,难过了呀,记得早点儿告诉我。我回来陪你晒太阳、喝咖啡……你还给我买糖炒栗子、烤红薯,好吧?”野风说。

他的神气里有种认真和郑重,晨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来了。

野风反而大笑起来。

他笑着,陪晨来往里院走。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上,灯光暖暖的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晨来进了院子里,等野风转身走了,才进门去。

想起厨房里有一摞锅碗瓢盆等着洗,她又跑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洗干净擦干晾好。她看着整洁的厨房,长出了一口气。

野风的毛衣挂在椅子上,她拿起来叠好,抱着回了上房。

父母亲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她轻手轻脚地去洗了个澡,上床时就见姑姑翻了个身,没出声,但看起来像是醒着。她将手机放在枕边,看看姑姑,决定当做没发现她失眠。

熄了灯,她躺好,要过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浑身的骨节都在酸痛。眼睛也有点疼……这两天,她未免也哭得太多了些……她可是钢铁姑娘,怎么能动不动就哭?

她慢慢调整着呼吸,轻轻活动下四肢,翻个身,又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点开罗焰火的头像,轻轻滑动着,看着两人的对话记录——她一点一点往上翻,看着他发来的那些简短的句子。他低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每一句话,都有着极强的节奏,短促,有力……不知看了多久,她才有了倦意。

她看了眼时间,还没计算出他此时飞到哪里了,已经睡了过去。

清晨,她被外面的鸽子咕咕叫声吵醒,还没睁开眼,先把手机抓了起来。

没有什么消息。

她倒是觉得这样才好,至少说明他应该听了她的建议,路上尽量好好休息了。她问过,他带了助眠的药物,是医生给他开的,可以安心服用。她长出一口气,正要爬起来,忽然手机在手心里振了下。

她拿起来,就看到罗焰火的消息:“早。”

“早……你没有好好休息嘛?有没有好一点?”她有点懊恼。不知道她的文字是不是准确地将她的情绪反映了出来,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她。

“有。睡得很好,刚醒。好多了。忘了告诉你,如果快的话,也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回国。”他说。

“嗯。”她回复。

慢的话,他要在美国过年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平安无事,只要他好好的。

“知道了。你再睡会儿吧。随时联系。”她说。

“好。”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身上仍是酸痛,看来这几天,她也要好好休息一下……她这才发现姑姑已经不在床上。

从生病之后,姑姑的作息比从前改变了不少,可早上仍然不会起得这么早。她仔细留意下,发现姑姑的东西都在,放心了些,赶快起床收拾了下去洗脸。

一出门,看到姑姑站在门外,正伸展着手臂。

那姿态,又美又优雅……可是,在这寒冷的早上,清冽的阳光和空气里,显得特别孤独,但是,也特别坚强。

她看了一会儿,没立即出声。

“起来啦?”蒲珍回了下头,微笑着问。

“姑姑怎么这么早。”她说。

“睡不着。”蒲珍照旧回过身去。

晨来看看姑姑,正要开口问,听见母亲在里面叫她,忙回身。

柳素因从卧室里出来,拿过来的一张名片给晨来,“昨晚你爸就让我问你这个你有没有印象。”

晨来接了一看,说:“是我收下的,很久了吧……那人来家里找我爸,说是干嘛来着,具体记不清了。”

“你爸昨儿整理那些名片,看见这张了。说最近这人打过电话给他,问能不能帮忙鉴定几幅画。可是这公司名字眼生,问问你有印象没有。你爸搜了下,说人公司网站做得挺正经的,像个做正经生意的。”柳素因说着,将名片收了起来。“你爸爸说现在动手的活儿做不了,动脑动眼没问题。”

晨来说:“让他别那么着急——恢复得好,也得等着过了年、出了正月,再看看。”

“我也是这么说。快过年了嘛。”柳素因脸上浮起一层喜气来。

晨来看着母亲。

她心里有点感慨。从前,又是从前,母亲总是怕过年——要是有没还上的钱,债主堵门,是加倍难堪又难过的。可最怕的,是过年总是免不了聚会喝酒……年过成关,那些日子,但愿永不再来。

柳素因见女儿只是看着自己,半晌不言语,叫声来来,“怎么了?”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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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通知下明天停更。后天开始恢复正常。大结局之前应该不会停更了(希望如此)。晚安。祝新一周顺利。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

尼卡20210824

“没事儿……妈,我不能在家吃早饭了。我的东西都在宿舍,得回去拿。”晨来说。

“我知道。我给你准备好了早饭了,等会儿带上——蕤蕤到英国了?”柳素因说着往厨房走。“昨儿临走给我发了消息。”

“到了。”晨来跟在母亲身后。“这会儿应该倒时差呢。他这回去时间也挺紧凑的。”

“他妈妈该牵肠挂肚了。”柳素因念叨着,走开了。

晨来笑笑,转头看看姑姑。蒲珍正轻轻转动着身子,刚好转过来,说:“你听听你妈,别人家的孩子出个门儿,她连人家老母亲的心情都操心上了。”

“姑姑,还想在外头多站会儿,就加件衣服。”晨来说着,推开卫生间的门。她正要往里走,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野风只穿着一件短袖 t 恤从二门外跑进来,直奔卫生间。

“姑姑早!”野风跑过来,撞开晨来,进卫生间就关好了门。

晨来“嗨”了一声。

野风又把门打开,毛茸茸的脑袋像挂在门上,两只亮晶晶的大眼有点迷迷蒙蒙的,冲着晨来说:“外头那间锁着门哪!”

毛茸茸的脑袋缩进去,门又关好了。

晨来踢了下门板,掐着腰,无奈转身回屋去拿了盆,跑到院子里接水洗脸。蒲珍看着晨来接了冰凉的水,哆里哆嗦往屋里去洗漱,跟着进了门,给晨来往脸盆里加了热水,站在一边,看她洗脸——晨来眼睛是肿的。

“小鱼儿是真的好。”蒲珍拿毛巾擦手,似不经意地说。“简直是个完美的孩子。”

晨来洗脸的动作稍稍停了停,又猛搓了两下脸,才抬头。洗面奶在手心里打泡,下巴上的水滴滴答答的,她蹭了下,才说:“就是那么好,才一星半点儿的险都不能冒。”

蒲珍拍了她后背一下,进卧室去了。

晨来迅速洗干净脸,刷牙的工夫,听见野风和母亲在外面说话。她往外看了看,没看到人影,正要转身,看到野风抱着嘉宝走了进来。野风带着一股薄荷香,湿润清爽,看样子已经洗漱过了——毛茸茸的头发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那眉眼清朗得像是早晨的阳光……只是胡茬没刮,可是一点儿都不难看,反而带一点点随意和颓废的美。

“伯母说家里有小鱼干?”野风问。

晨来指了指身后,看着他将嘉宝扛在肩膀上,找到盛小鱼干的罐子,拿给嘉宝吃……她抬手挠了挠发顶,看着野风拍拍嘉宝的脑袋,笑。野风这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野风把嘉宝放下,过来从架子上拿了自己的毛衣套上身,示意晨来,“我送你。”

“不用。你留下吃早饭吧。”晨来收拾好了,穿好大衣。

“伯母也给我打包了。”野风眉眼一弯。

晨来看了他,说:“你在我家,就快成宝贝疙瘩了。”她回身敲敲卧室门,探身进去,见姑姑站在窗前,手里拿了只腕表,正在发呆。她本想跟姑姑说一声走了,看到姑姑这样子,停在那里。蒲珍把表放回盒子里,挥挥手示意她。晨来顿了顿,才说:“我有皮云波的电话。您要觉得不合适,我负责还回去。”

蒲珍淡淡地说:“不用。以后我自己还。”

“姑姑……”

“就是收下也没什么。我还当得起这样一件小礼物。”蒲珍拉开抽屉,将盒子放了进去。她看看晨来,“去上班吧。我再眯一会儿。”

晨来答应一声,将门掩好。她转头看野风在门外等了,跑出来,两人一起拎着便当往外走。柳素因站在廊下,恰好成奶奶从屋里出来,叫嘉宝吃早饭,看见野风跟晨来出了门,笑眯眯地跟她说:“这小伙子真不错……来来妈妈,我们嘉宝看人是不会错的。瞧这孩子最近来,嘉宝都要成他毛尾巴了!”

柳素因笑起来,轻声说:“来来的发小儿啊,到如今就剩这一个,硕果仅存,得好好儿地待着……今儿可真冷啊!是不是要下雪?”

“可不是怎么的?”成奶奶看看天,接着叫嘉宝。

柳素因看嘉宝那圆鼓鼓的肚子,笑着拍了下巴掌。

野风这孩子,心地真没得说,成奶奶看人也是错不了的,对小动物都温柔,要说起来,那就是和晨来一样,善良是透进骨子里了……

晨来坐在野风车里,等热车的工夫,两人已经吃了好几个麻团。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野风说。

晨来张大嘴巴,转头看他。

野风抽了张棉纸,给她擦一下下巴上的芝麻粒,从从容容地说:“没法改签,退票重买。我还剩几天假期,回去陪我奶奶——她也感冒了。连线的时候,声音都不对了。”

“这么快。”晨来终于说。

野风擦擦手,发动车子,说:“还好啦。这天气,明天别来一场暴风雪,让我也难走。”他说着,看看外面。

天气确实不大好,也有要下雪的意思了。晨来不出声,手里的麻团有点不香了……野风笑笑,道:“我得回去陪奶奶过年。”

“嗯。”晨来点头,收拾好便当盒子。“明天我送你。”

“不用。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会儿。”野风说。

“要送。”晨来说。

“那你要不送我回纽约吧。”野风开玩笑。“小心我把你拐回家送给我奶奶当新年礼物。”

晨来皱了下鼻子,不出声了。

野风也不出声,车子在静静的街道上飞驰,很快就到了。晨来让野风走,自己等下坐地铁去上班,野风答应了。

晨来一路疾走回到宿舍里,换衣服时,想起口袋里的那个小丝绒袋子。她抬头看看那光秃秃的阳台,往口袋里摸了摸,吃了一惊——口袋里空空如也。

她额上冒汗,翻了又翻,还是没有。

这大衣口袋很深,像两个面口袋。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一看是野风打来的,忙接了,只听野风问:“还不下来吗?不怕迟到?”

晨来一脑门汗,说:“怕。可是我有东西找不到了,等会儿……”

“什么东西?”野风问。

“一个灰色的小丝绒袋子……里面有戒指。”晨来说。

野风顿了顿,说:“你先别急。先去上班,路上好好回忆一下。有可能放在哪儿,但是你忘了。”

晨来挂断电话,定定神,背起包先出了门。

走在路上,她尽量回忆一些细节,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丢。但万一真的丢了呢?

她心“扑通扑通”跳着,虽然“只是礼物”,随随便便就把“礼物”丢了,也太不像话……她走出大门,看野风将车门推开了,示意她快上车,赶紧跳上车。

野风看看她的脸,摇摇头,道:“看来真是惨了,你一副‘要弄丢了只能以身相许’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我真的要哭了。”晨来后悔极了。早知道,无论如何昨晚该把戒指放在家里锁好……“我给姑姑留言了,让她帮我里外找找。”

“那你快跟姑姑说,大冷天儿别忙了。”野风说着,将手一伸,伸到晨来面前。

晨来愣了下,看到他手掌托着的丝绒袋子,差点儿叫起来。

野风微笑道:“应该是刚才你下车前掏门禁卡,被带出来的,就掉在车座底下。看看东西对不对,我没打开。”

晨来握住这丝绒袋子,轻轻拥抱他,“疯子,你,我的幸运星。”

野风笑,拍拍她肩膀,放开她,赶紧发动车子。

晨来没有打开袋子看。

袋子在她手中,捏一下这里那里,三颗形状不一的宝石,清清楚楚……只不过陪伴了她不到一天的工夫,她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

到医院时,已经有些晚。

晨来还是给了野风一个大大的拥抱,才跑下车。

野风看她下了车,像一阵风一样往大楼里冲去,看了一会儿,直到后面车子催促他,他才驱车离去。

车子才开出没多久,天空就飘起了雪花。

红灯停车的工夫,他降下车窗。雪花随着风吹进车子里来,只有丝丝的凉意,比起纽约动不动的暴雪,这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尽管他见惯暴风雪,但春天里,晨来回程经历的那场,在他印象里,仍然是极为深刻的。并不是风雪有多大,而是,冒雪前行的晨来,那勇敢和无畏,实在令他难忘……

晨来进了办公室,换了白袍子,心情才平静下来。

她这回很小心地将丝绒袋子专门锁进了衣柜里……这珍贵的赘物,在罗焰火回来之前,她要妥善保存。

她走出办公室,预备去查房,路上,收到姑姑教训她“迷糊蛋”的消息。她皱了下鼻子,看了看罗焰火的头像,算算时间,他没有那么快抵达,收了下心神,进入工作状态。

没有手术安排的日子,她可以更从容一点查房。经过护士站时,忽然听见孙瑛和张瑚“哇”的一声叫起来,随即压低声音,说太好了怎么这么好啊……她站下来,问:“有什么好事儿吗?”

张瑚眼里竟然闪着泪光,拿纸巾擦了下,说:“蒲医生,记得那个芭蕾舞小女孩儿吗?”

晨来点头,“有好消息?”

“刚听说配型成功了。”

“那确实是好消息。”晨来微笑。

“不过,好容易联系上捐赠人了,可人不在国内……这变数还很多。小女孩儿情况很不好,但愿来得及……”张瑚说。

晨来听着,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心里莫名像被什么牵动了一下。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一)

尼卡20210825

孙瑛拍了下手,说:“有好消息总比没有好,对吧?好了好了,到时间工作了!蒲晨来?”她看晨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照着她面门拍了下巴掌,笑着问想什么去了呀,“你不是也挺留意那孩子的嘛?”

晨来点头。是啊,从第一眼看见,就莫名上了心。她看看表,示意自己去病房,转身要走,孙瑛叫住她,说:“16 床的那个小病人。”她看着晨来。

“啊。”晨来点头。16 床的小病人明天一早的手术。小病人的母亲是孙瑛老公的学妹。“我记得的。”

“她妈妈说这两天小家伙心情特别不好,很害怕。”孙瑛走在晨来身边,小声说。

“她平时喜欢什么?”晨来问。

“画画。”孙瑛说。

“知道了。我想想办法。”晨来走到电梯前,按了键。她见孙瑛还没走开,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嘱咐我?”

孙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东西来,拎着举到晨来面前。晨来看看,是个大象玩偶,巴掌大小,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她接过来,笑道:“怎么还送我小礼物了?”

“我从人家医生大 v 的微博上看到的,人家在国外医院进修的时候,看到儿科医生在听诊器或者衣服上挂这种小玩偶,缓解小病人紧张情绪……我跟我家小宝儿商量了下,先借了这个来,你挂上试试?就今天嘛!”孙瑛微笑着说。

晨来扯了下白袍的衣襟儿,先把小象放在了口袋里,说:“行,试试。”

孙瑛摆摆手,很高兴的样子,靠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人有爱情滋润真的是不一样哦。你看你这会儿,心和人都软得跟一泡水一样,有求必应的。”

晨来顿了顿,掏出小象来就要扔回来给孙瑛。

恰好电梯门开了,孙瑛将她推进去,笑嘻嘻地说:“蒲医生,今儿立春哦,蒲医生的春天也来了哦!”

轿厢里医生护士人挤人,晨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故作镇定地也挤了进去,回过身来瞪了孙瑛一眼,孙瑛笑着跟她比了个心。大家一阵笑,说孙护士长今儿怎么了。晨来听见熟悉的笑声,回头看见了赵心扉,也微微一笑。

心扉出电梯也跟晨来说了 16 床小病人的心理状态。心扉昨晚值班,小病人没睡好,一直哭,弄得她也不安生,隔一会儿就去看看,“好在指标还都不错。”

晨来点头,等人齐了,一起去查房。进病房前,她果然将小象挂在了听诊器上。因为太可爱,同行的医生护士看到了都夸好玩儿,来到小病人面前,大家脸上比平时都多了些微笑,小病人和家属看到他们,显得也放松一些……晨来倒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偶尔有小病人胆子大些,伸手摸摸小象,她也随他们去。

16 床的小病人叫肖恩菲,看到他们来到自己病床边时,本来就眼泪汪汪的,忽然泪珠子就滚下来了。菲菲妈妈很抱歉地跟晨来说对不起蒲医生,菲菲这两天情绪很不好。

晨来点点头。进来之前,她就尽量让自己显得比平时和颜悦色一些。她也知道自己板起脸来、风风火火查房的样子,有时候会给人过于严肃的印象。她看着躺在病床上哭唧唧的小姑娘,对她笑笑,听完赵心扉说明的基本情况,仔细给小姑娘检查了一下。听诊器在小姑娘胸口移动的时候,她留意到她虽然还抽抽噎噎的,眼睛却看着小毛绒象……她微微笑着,把小毛绒象在小姑娘面前有意无意晃动着,轻声跟家属解释目前的情况。

菲菲的手术是明天早上第一台,她走出病房时,交代心扉今天一定做好准备。这是查房的最后一站,在病房门口就地解散,她停了一下,转身回去,心扉愣了下,急忙跟上。菲菲和妈妈看到晨来,顿时有点发慌,晨来笑笑,说没什么特别的情况的。

她向菲菲妈妈点头示意,看到她病床旁边摆着画笔和画板,自己把一张圆凳拖到病床边,坐下来。她问菲菲平时是不是很喜欢画画,看她点头,说:“好巧,我也很喜欢画画。小时候呀,经常拿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画画很有意思,对不对?”

菲菲看着她,不吭声,但又点了点头。

晨来拿起画笔来,说那我给你也画点儿什么吧……“你看,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树叶。”

“对。那这个呢?”她又画了两笔。

“熊猫。我最喜欢熊猫了。妈妈老带我去看的……”

“这个呢?”

“小女孩……是我吗?”

“是你。你看这不还梳着俩小辫儿呢嘛?”晨来微笑。

“我不要穿这样的衣服。”菲菲指着画板上小女孩的病号服,小眉头皱了起来。

晨来把病号服抹掉,画了公主裙。菲菲才满意地点头,“妈妈说我出院就可以穿好看的衣服了。”

“是呀,明天咱们的手术做完了,再过一段时间,恢复健康以后,你就能出院啦,可以穿漂亮衣服,可以去看熊猫……可以上学,可以做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晨来把画板握紧,轻声说。

“可是手术很疼。”

“不手术就很难受,是不是?你住院这段时间,还有你住院之前的那几年,每天都不舒服的,对不对?”

“……对。”

“医生阿姨之前和你解释过,让你不舒服的是心脏的一点小问题。手术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和你,还有手术室的一些叔叔阿姨,一起来解决。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很多爱你的人,都会等着你出来。我跟你保证,你在动手术的时候并不会有感觉,为什么呢?你看,有这个。”晨来在画板上画着,“这是手术室,等你进了这里,有位伯伯会给你戴上这个,让你和平常一样吸气呼气,你就会睡一个很长的觉——这个过程叫麻醉。麻醉之后,人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所以你在手术时不会疼。但是手术后会有点疼,那时候你就用的是这个了……这叫镇痛泵。护士阿姨会根据我开的药,按照你的体重给你用镇痛药,这可以缓解你的疼痛。”

“那手术是什么样子的?”菲菲慢慢地移动过来,几乎和晨来头碰头了。

心扉站在床尾,微笑着看蒲医生耐心地写写画画。邻床的家属也好奇地围过来,隔得远远儿地观望。

晨来的注意力全在菲菲身上。她摸摸菲菲的头,说:“来,看,这是你心脏。是这里、这里有一点问题,这里有两个缺口,导致了你的心脏很难把足够的血液输送到全身。这次的手术,就是要把这两个洞修补好……像这样。我会先补这个,再补这个。看,修补之后,这就是完整完美的心脏了。你有了这样的心脏,就可以去上学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菲菲点头。她的手摸摸晨来的手,指指画板上的心脏。“阿姨画得丑丑的……”

赵心扉嗤的一声笑出来。

晨来也笑,看着菲菲,“还怕吗?”

“还有一点儿……不过我感觉好多了。医生阿姨,你能拉着我的手进手术室吗?到时候我要把我的小熊交给你,你帮我好好看着它,等我醒了以后还给我。”

晨来看着菲菲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菲菲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让妈妈打电话给我。”

“好。”菲菲说。

“谢谢蒲医生。”菲菲妈妈站在晨来身后,这时轻声说。

晨来摸摸菲菲的头,转脸看她脸上的疲色,点点头说:“不用客气的。”

她把画板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病房。

赵心扉追上来,笑着说:“蒲医生,了不起。我昨晚想了好多办法都没成功。”

晨来回头看看,没有家属在附近,指了指自己后背,说:“安抚小朋友,比动场小手术还累。”

心扉笑着走开了。晨来转身往回走,赶着去门诊。

她今天虽然没有手术,但上午有门诊。

去诊室的路上,她看着科室群里的通知事项,忙着回复,坐下来时,收到罗焰火发来的消息,说很快就落地了。

“这几天忙,自己多保重。不用总是给我消息的。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安心了。”她迅速打着字。

她的听诊器放在手边,那小象歪着头,对着她笑。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告诉他,自己要开始工作了。

“可爱。”他说。

“小朋友都喜欢。”她回复。

回了这句话,她停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丝微笑来。

她想起一件事来,问:“罗焰火,你公寓里有旧手帕吗?”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二)

尼卡20210826

“有。用来做什么?”他问。

“你先别管,反正我有用处。”她说着,看到时间了,忙回复道:“我先工作。”

“你要多少?我可以让许阿姨找一些给你送过去。你自己过去拿也可以。”他说。

晨来想了下,说:“那等我有时间给许阿姨打电话。”

“好。工作吧。”他说。

晨来移动了下鼠标,点了第一个来问诊的病人,等候的工夫,她给他发了个拥抱的表情。两只小兔子拥抱在一起,看起来,这个拥抱又紧密又温暖……她将手机放到桌子上,抬眼看看门口。忽觉得室内光线暗了些,转头看看窗外——外面飘起了雪。她起身去开了灯,走到窗前,看一眼那飘舞的雪花……天气预报预告今天纽约是个晴天,而阿拉斯加会有大雪。无论如何,希望他的旅程能够顺利。

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下,一定是他回消息了。

与此同时诊室门被敲响,她脸上忙露出微笑来,说了声“请进。”

她轻轻舒了半口气,坐下来,将手机推到一旁,余光瞥见他回了一个同样的拥抱。

她向进门来的病患和家属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早上好、请坐,将听诊器挂在了颈上。

毛绒小象贴在她胸前,挪动的时候,像带着暖暖的风。晨来看到十岁的小病人眼睛里瞬间闪过的光,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腊月二十六,下午五点四十分。

晨来下了手术,进更衣室第一件事不是找东西吃,尽管结束了七个半小时的手术她饥肠辘辘,也不是把身上这套湿哒哒的手术服扒下来赶快去洗个澡,而是打开柜子先把手机拿出来。

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更衣室里的几位外科同事大为惊诧,小声问蒲医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她摇摇头说没有,见除了科室群组没有新消息、除了病房没有新电话,喘口气,赶忙处理了这些,将手机装进密封袋里封好,拎着进了洗澡间。

赵心扉进了门,刚好看到这一幕,张大嘴巴忍了好一会儿才没说出什么来,倒是很自觉地拿了两个杯面,给晨来选了她喜好的口味。泡面的工夫孙瑛推门进来问蒲医生在不在,心扉指了下洗澡间。

这时候晨来走了出来,孙瑛见她手里拎着的东西,“哈哈”一笑,因为还有其他同事在,她也忍住了没有开玩笑。心扉笑着端走了自己那杯泡面,晃到一边跟普外的两位同事聊天去了,孙瑛等晨来坐下来,伸手给她捏着肩膀,说:“你过分……明明把手机都拿进去了,不接我电话?害我上来找你。”

晨来说:“我是打算一出来就给你回电话的。什么事儿啊?”

“这两天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孙瑛轻声说。

晨来侧脸看看她神情,明白过来,拍掉她的手,说:“快过年了,都忙得要命,谁这会儿凑一起吃饭啊——得了,你跟姐夫说,请不请吃饭,我的病人我肯定是尽心的,不用特别感谢我,而且我确实没有这个时间。”

孙瑛继续给她捏着肩膀,说:“我都说了,菲菲爸妈特别感激,而且是老家儿交代的,务必好好儿谢谢你。你要不去吃饭,那就……”

“别,千万别。”晨来按住孙瑛的手。“你知道我的。”

孙瑛点头,说:“话我是必须带到。我照你的意思回话。”

晨来点头,拿过泡面来。孙瑛看着她,啧啧两声。

“能走了吗?换衣服下去,我送你回家。”孙瑛说。

“等下我还得去趟病房。我回家有好吃的。”晨来说着扒了两口面。

孙瑛摸摸她头发,嘱咐她把头发吹干再出去,“……你这么盯着手机,人那边儿天都还没亮呢,不会这么早打电话的——真服了你!这还是冰山女神吗?”

晨来口里全是面,只瞪了她一眼。

“不过话说,看你这几天牵肠挂肚的,我都跟着产生幻觉了——刚在楼下看一人怎么那么像你那位呢……走了啊!慢点儿吃,再噎着!”孙瑛拍了下晨来的后脑勺,看她瞪自己,笑。“吓你的,我都说了是眼花了嘛!”

她笑着走了。

晨来刚才那一口吃得确实急了点儿,被噎得脖子都直了,好容易咽下去,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明知道罗焰火不可能这会儿出现在医院里,孙瑛开她玩笑的时候,她还是一下子心跳就急了。她起身将垃圾收好丢弃,拿起手机来往外走。这几天手机不离身,也不光是因为罗焰火。野风昨天到家,许是旅途劳累,到家就发烧了。好在他现在长岛家里,跟家人在一起,有人照顾,不然,她又要多一层担心……明珰和野风一起回去的。野风昏睡的工夫,是明珰跟她通的话,还告诉她,野风带回去的礼物,一家人都可喜欢了,特别高兴,开玩笑说她买的东西也都差不多,可是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热烈的反应……明珰还跟她说,他们决定把纪录片的加长版拿去参赛,希望过不久可以跟她分享好消息。之后,明珰也去休息了。野风应该也睡得很好……晨来走在路上,心里叹了口气。

还好她前天给野风送机了,不然知道他生病,更得难受。

野风倒是一直开开心心的样子,就算回去发烧必须卧床了,发过来的视频也是笑眯眯的。

晨来站在电梯前出了会儿神,觉得后脑勺发凉,才意识到自己果然没有顾上把头发再弄干一些。她从口袋里掏了皮筋儿将头发一束,进电梯赶去病房了。

在病房里忙碌半天,回到办公室换了衣服准备离开,她手机也安安静静的,始终没响。

这倒是件好事,起码病人此时不需要她,而她可以回去好好儿睡一觉了——跟许阿姨通过电话之后,这几天就没有时间过去,今天也有点晚了……她犹豫了下,决定先打个电话联络。

她站在门内,明明该拨电话给许阿姨,神使鬼差地又点开了微信,待意识到,已经戳到了罗焰火的头像。

她呆了一下,抬手挠挠眉心,干脆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你还好么?”

这几天除了偶尔的问候,还总是错开很久的时间,他们没有什么机会通话。这也让她一想起他来,总有些不安。

消息发出去,她原没指望他立即回复,但对话框上方忽然出现了“正在输入中……”

她的手都触到棉门帘了,又收回来,但他并没有发过消息来。

她心跳几乎停了停,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屏幕突然变色,他拨了语音通话。

她的一声“喂”,多少带着点颤音。

他顿了顿,轻声问:“冷吗?”

“嗯……不,不冷的。”晨来忙说。“这么早就醒了?昨晚睡得好吗?”她细想着,刚才他那句“冷吗”,嗓音倒不像是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虽然低沉,但清晰,听起来,身体是没有大的问题了……她放心了些,抬手掀开棉门帘。

冷风拂面,她的头发没有干,这一下,更觉得冷。她于是低了下头,将大衣帽子甩到脑袋上。

“你还好吗?”她又问了一遍。仿佛一定要从他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因为眼睛看不见,才需要一遍一遍用言语来确认。

帽子几下没有能甩到头顶,她边走边空出一只手来扯着帽子。

“你抬头看路。”他说。

“啊?”晨来站了下来。愣了片刻,她猛地抬头,左右看看。“你在哪呢?”

“回头吧。“他说。

晨来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机离开耳畔,立即听到了脚步声。

她马上转身,就见罗焰火快步向她走来。

“就在这里。”他说着,才把手机放下,人也来到了她面前。

晨来仰头看他。

他伸手过来,给她把帽子扶上来。隔着柔软的毛料,他揉了揉她的耳朵,手就覆在那里,轻轻一用力,她的腮凹进去、嘴巴凸出来……他低头,亲在她唇上。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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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臂围住他的身子,仍然仰头看着他,雪花随着轻风在他们周围旋转,扑到脸上、身上,很快被火热的气息融化,碎成细细的水珠。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轻声问。没等他回答,她挪动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胸前,手臂使劲儿箍了箍他。

天气真冷,可这样抱住他,又真暖。

“顺利吗?身体没问题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先上车?”他问。

“好。”她握住他的手。

车子停得稍有点远。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停车场里。地面上有一层积雪,他们走得慢一些。她的靴子有点打滑,得小心行走。焰火发现,低头看看,攥紧她的手。

来到车边,晨来习惯性地往左右看了看,待上了车,才问:“你自己来的吗?”

罗焰火一点头。

晨来顿了顿,看了他。

“提早两天给他们放假了。”他说着,看她一眼,带着“反正你也觉得有他们在很麻烦”的味道。

晨来轻轻摇了下头,说:“我其实没关系的。”那是他的生活方式,改变并不是必须的。

罗焰火一点头,没多解释。

晨来伸手过来,放在他额头上。在外面走得久了些,额上的皮肤反是有点微微的凉意,但很快便暖了过来。

没有发烧。很好。她松口气,已经从包里掏出来的小急救包便没打开。倒是焰火看见,双眉一展,觉得她夸张了,但,看看她,亲了她一下,才坐回去,把安全带系上。

晨来轻轻舔了下嘴唇,抬手按住。

有种幸好没有涂口红习惯的庆幸,不然这会儿,两人都糟糕……她整理好背包,看了他。

“挺顺利的。”焰火说。

她点头。

匆匆忙忙的,这一程,他全在赶路了……这样近地看他,只觉得又疲倦又消瘦,可是,幸好看起来很有精神。

“你安排好了,该先回去休息的。”她说。

“我赶回来是因为另外有急事。”焰火说。晨来静听,有些意外。

焰火没有说那是什么事,她没问。

“……从纽约入境,再赶过去,在变天之前到达。很幸运,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说。这让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了手续。他说着,停了下来。

那不是容易的事。

他转过脸去,看着车外。车顶上一层雪,有一指厚了……他托着母亲的骸骨走出那个密闭的空间,走到户外,四周白雪皑皑,那一刻,天极晴朗。他也不知为何,那么冷,没有戴手套,也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就一直往等在路边的车子上走去,走到车边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路。

随行的人和车子,就静静地跟着他,走了很远。

他停下来时,身体像是已经成了冰雕。

那么晴的天气,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他想他心里的问题,母亲给了他回答。

他回身看了走在他身后的宁昂,说我自己马上回北京,这里托付给你。

宁昂点头。

紧要的时候,宁昂是值得托付的人……

“我在庄园呆了小半天,仔细托付给宁昂,就搭最早的航班回来了。晚两天他们回来,我会去机场接。”罗焰火说。

晨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照旧冷静,只是手搁在方向盘上,望着车外飞舞的雪花。

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这才觉察他的手有点发颤。她松开安全带,搂住他,好久,一动不动……听到手机响,她才放开他。

焰火看了下来电显示,低声说:“四婶。”

晨来点头,系好安全带。他很快接起电话来,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她听见他叫了声四婶,温和极了……他的手像是也随着这一声而更柔软了些。她想罗焰火对婶婶的确是很孝敬的。印象里她并没有跟罗焰火谈及多少家里人的私事,但对他的四叔四婶总归有一点了解的……

罗焰火见晨来低头只管看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下他的手掌。

“是……是……我直接来医院了……对,”罗焰火应着声,看着晨来。“我现在跟晨来在一起……是。我问下晨来的意思。她今晚有安排了。等下给您回电话,行吗?”

晨来冷不防听见他跟四婶提到自己,抬起头来。他并没有马上挂电话,那边不知又说起了什么,他听得非常认真。过了一会儿,他才挂断了电话。

晨来看他在手机里翻了一下,似乎是要确认什么,就没有出声打扰他。他的手握着她的,很紧,像是怕她推开车门跑掉似的……她轻轻晃了下他的手,他看着她,说:“四婶知道我提前回来了。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问方不方便回去吃饭。你的想法呢?去不去都没关系。四婶知道你,也知道我……”

晨来的手指动了动,敲敲他的手背。

他停下来,看到她点头。

晨来看他像是反而有点意外,说:“要是你觉得我不去更好,那我就不去。”

“只是吃顿饭,你不要有压力。”

晨来摇头。

她当然知道这段时间罗焰火的心情,更知道他这一趟旅程的艰难,真正了解他、担心他的人,这个时候是会关心他的。四婶看来就是这样的人……她说:“不会。不过我这样子去,会不会失礼?”

“不会。你这样子就很好。”焰火说。

虽然他是这么说了,等他打过电话跟唔西迪西四婶确认、发动车子后,她还是扒拉了一下背包。幸好背包里还有个小化妆包。她稍稍修饰了一下面孔。

距离并不远,罗焰火一路将车子开得又快又稳,倒是并没有太多阻碍,只是遇到岗哨,总是要慢一些通过。

晨来并没有过多注意四周的环境,只是偶尔和罗焰火说句话。终于到了目的地,她看看明亮灯光下眼前的图景,忽然觉得,这样细雪霏霏,从前画册里,那些古老的建筑,一下子活了……她轻轻吸了口气。

罗焰火看她出神,伸手摸了摸她颈后。手停在那里,手指爬了两爬,爬到她的头发里。

她忙拉下他的手。

门前有执勤的卫士,这时往这边看了一眼的……看她瞪眼,他微笑,放下手。

下车时,他说:“以后你的头发得吹干再出门。”

要在平常,晨来大概会回他一句啰嗦,这会儿却没出声。她定定神,跟着焰火下了车。

焰火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在门口跟卫士打过招呼,他们进了大门。此处肃静,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见人影,但就是让人觉得戒备森严,无端就生出些紧张感来……罗焰火的手攥紧了些,她抬眼看他,恰好他低头看她,两人正走进院中,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连二伯都不怕,四婶四叔就更不用怕了。”

晨来想说没怕,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有人叫火火。

作者的话

尼卡

0828

晚八点见。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四)

尼卡20210828

那声音柔婉清脆,带着温和的笑意。

晨来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上房屋内走出一位年长女性。她一望即知,那是范榕榕——即便在家中,她的样子仍然是优雅而得体,丝毫不见懈怠,神情中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点威严,眼神中也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锐利……晨来心略沉了沉,几乎同时,罗焰火攥了攥她的手。

他们没有出声,也么有并没有对视,就只是这样轻轻一下,晨来知道焰火是很明白她的。

范榕榕没有走下台阶,而是在廊下站住了,笑微微地看着焰火和晨来走近。

焰火立即答应了一声,叫声四婶。

“你这孩子,车子是不是开得太快了?才这会儿工夫就到了。下雪呢!”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但责备的意思也有了,只是听起来,让人心里熨帖。

“没有很快。怕您等得着急。”罗焰火说。

“多等一会儿怕什么,我们又没什么事。”范榕榕轻声说着,嗔怪地看看焰火。“车上不单有你。”

“是。”焰火答应。

范榕榕转向晨来,微笑地看着她。

晨来知道范榕榕是在打量她。她那被罗焰火短暂安抚的紧张感又回来了……但是,当她和焰火离范榕榕越近,越能清楚地看到范榕榕的面容和神情、甚至能听清她和身边工作人员的低语了,她的紧张感竟跑了大半——她能感受到那打量的目光里是善意和温柔。

“小婶,这晨来。”焰火拉着晨来上了台阶,站稳了,介绍道。

范榕榕点头,微笑着看晨来。

罗焰火转头跟晨来说:“这是四婶。”

“欢迎你,晨来。跟火火叫我就好,或者叫我范阿姨,一样的,随意些。”范榕榕说着,握了下晨来的手。她并没有立即放开手,而是握着晨来的手,拉着她往屋内走来。她边走,边转头看了看罗焰火,“特地让你过来一趟,叔叔找你有事情说。你等下去趟办公室。”

“四叔在家?”罗焰火有点儿吃惊。他看了眼晨来。

晨来没有理会他。

她能觉察出来焰火不想放她一个人跟四婶单独在一起。他的意思表现得也太明显了些,不光他自己,范榕榕也微笑了。

“我以为四叔这会儿还回不来。”焰火说。

范榕榕说:“今晚的活动临时取消了,他在家办公。刚才就是他来和我说你回来了……来来,我们先坐。”

“您先请。”晨来说。她随即意识到,范榕榕并不是叫她,立时发窘。范榕榕走在前,背对他们,焰火就趁机抬手撸了下晨来的颈后。他一本正经的,脸上却不带出什么来。晨来抿了下唇。还好范榕榕并没有觉得异样,进屋内请晨来坐了,说稍等一下咱们就开饭——“晨来工作一天很辛苦吧?先喝口茶吃点东西。”

晨来将大衣脱了,和背包一起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范榕榕已经坐下,笑微微地看着她和焰火,又示意她坐。晨来就坐在了沙发上。一旁的小茶几上放了一盆半开的水仙。香气四溢。只是也许距离太近了些,闻起来味道过于浓郁,她略有点介意,不禁多看了一眼——花和叶都水灵灵的,漂亮得不像真的,像琉璃制品……

焰火跟她隔着茶几,坐在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她留意水仙,说:“一摆上这个,就知道马上过年了。”

范榕榕听了,微微一笑,轻声道:“今儿才换的。我刚才还想着让搬走几盆——也是太多了些,这屋子里全是香气。你叔叔回来的时候还训人,说弄得屋子里像打翻了花露水瓶子——小秦,来,帮帮忙。”

她示意倒完茶的工作人员把临近的几盆水仙花搬走。

听见她接着嘱咐小秦去请罗耀震来吃晚饭,罗焰火就说:“我去吧。”

他说着,手敲了下沙发扶手,才站起来。

晨来看着他走出门去——外衣一脱,只穿了衬衫西裤,身材越发显得修长挺拔,又因为瘦了些,一转身,侧影添了些凌厉的意思,像刀锋……她转回脸来,看着手上这杯茶。

“火火最近瘦了好些。”范榕榕轻声说。

晨来抬头,看她微笑着望向自己,脸上热烘烘的,但点了点头。

“本来也不是个能吃能睡心宽体胖的孩子。这一样啊,让人操心。我总挂着他吃不好,所以你看,今儿一听说他回来了,就着急叫过来——火火说你原先有安排?家里吃饭简单的,不会耽误你很久。”范榕榕轻声细语地道。

“没关系,可以推迟的,只是一点私事。”晨来忙说。

范榕榕看着晨来只是喝茶,请她尝一下点心。晨来从离她最近的位置拿了一块,吃到嘴里,酸甜可口,十分美味。她有点饿了,又吃了一块。

范榕榕看她胃口很好的样子,很有些高兴,问:“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能应付。”晨来说。

“火火也忙,不过他总算自由度高一点……让他多适应你的节奏。”范榕榕微笑道。她看着晨来,看她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慢慢点了点头,轻声问起她工作的情况,都喜欢些什么……她们简单聊着天,周围极安静,里外稍有点声响都听得到,非常突然的,外面传来高声。很短暂,只在耳朵捕捉到的一瞬,又消失了。

晨来正低头喝茶,分明听见了但不动声色,慢慢将茶杯放回桌上。刚才范榕榕在问她有没有什么爱好,这时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有时间就会去运动。有一阵子很喜欢搏击,也会去跳跳芭蕾舞……”

范榕榕一样的不动声色,但晨来的反应她是看在眼里的。

只过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晨来听出来的不是一个人,但其中是有罗焰火的。果然稍等了一下,门开了,罗耀震先走了进来,罗焰火紧随其后。她一眼即知,两人的气色都不十分好……她的目光落在罗焰火脸上——他脸色发白,衬得他的眸子冷森森的,只是眼神在对上她的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深,但足够明显到让她知道他没事。

她暗松了口气,跟着起了身。

罗耀震进了门,先和妻子说你们该先用晚饭的,等我们等这么久,多失礼……他看向晨来,点点头,温和地说:“是晨来吧?我是火火的叔叔。欢迎你来。”

“罗叔叔好。”晨来忙说。看得出来,罗耀震已经尽可能表现得和蔼可亲了,就是那温和的语调,有些不自然,可能是严肃惯了。

“知道晚了还不快些来。饭已经准备好了,走吧。”范榕榕说着,看了罗耀震。

他们俩都看了看这两位年轻人。范榕榕笑笑,挽了丈夫走在前。转身的一瞬,她向丈夫微微皱了下眉,神色间很有些不满意。罗耀震发觉妻子不快,没说什么,一起迈步往餐厅走去。

晨来看看焰火。

焰火伸手过来,拉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她抚抚他的手臂,提醒他加件衣服。

“不用。”罗焰火说。

“好歹感冒才好些。”她说。

罗焰火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将她带到桌边坐好,跟秦阿姨说麻烦去我房间里拿件开衫来,就是挂在外面的那件就可以……他坐下来,往晨来这边挪了下椅子,很自然地。

罗耀震和范榕榕看着他,一时谁都没有出声。

桌上餐具和冷盘已经摆好,正陆续上热菜,范榕榕让晨来和焰火先喝点儿汤,“暖和一下。来来喜欢汤水吗?我们家里吃饭是少不了汤水的——火火不怎么爱喝汤,总是要提醒。”

“喜欢的。”晨来轻声说。

罗焰火看看她,跟四婶说:“她不挑食的。”

罗耀震慢慢地说:“火火啊。”

焰火坐正些,看着四叔。晨来也抬起头来。饭桌上的气氛忽然有点不对似的,范榕榕抬手扶住罗耀震的手臂,看着他,微笑。

罗耀震只是看了焰火,说:“你不要抢话,我们想听晨来说——听你说话听了三十年了,谁耐烦!”

他说着,先微笑了,向晨来道:“火火平常话多起来的时候,也是很烦人吧?”

晨来看看罗焰火,轻声说:“不会——他的话都留在拍卖会上说了。”

罗耀震听了,笑起来,抬手示意,“来,我们吃饭。”

晨来这才拿起勺子来,先喝了汤。

秦阿姨给罗焰火拿来了开衫,他穿上。开衫有点旧了的、亚麻色,看上去很柔软,也很家常。他穿上又觉得热,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卷了起来……晨来看他将一对袖钮拿下来,放在手边。

虎爪形状,亮闪闪的,非常可爱。

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罗焰火跟四婶说着话,刚好转过脸来看她,停了下,给她添了一点汤。

用过晚饭,稍坐了一会儿,焰火和晨来就准备告辞。

范榕榕让他们稍等,这会儿工夫,焰火带晨来参观了下后面的小花园,顺便还有他的住处——晨来看到他的房间时,莞尔。这个人,不管在哪里,就算是大家都住山洞里,他的洞穴也一定是最整洁的……她没有在房间里停多久,看着他从抽屉里拿了一打手帕出来,接了过来。

手帕都是用过的,柔软极了。

“差点儿忘了,我在这也有不少。”焰火说着,跟晨来往外走时,指了下窗外。“从这里看花园里的景色是最好的——四婶特地留给我的。”

“四婶真疼你。”晨来轻声说。

焰火走出来,将房门带上,看了下隔壁房间紧闭的门。晨来见他短暂沉默,也看了眼那扇门,听他说:“那原来是我妹妹的房间……跟四婶说话没有什么禁忌。偶尔提我妹也没关系。她其实还挺愿意有人会跟她聊聊的……”

“嗯。”晨来答应。“那,以后多了解一点再讲。”

罗焰火揽过她肩膀,慢慢穿过走廊。

走出去时,晨来轻轻挣脱他,两人正正经经地保持着一点距离回到上房。

范榕榕从秦阿姨手里拿过两个袋子来,说是给晨来的礼物,但交到了焰火手上,让他拎着,开玩笑说晨来的手不是提重物的、是要拿手术刀的,珍贵呢……然后她看着晨来,轻声说以后常来,火火没时间,就自己来。

晨来点头,说谢谢范阿姨,谢谢罗叔叔。

焰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范榕榕嘱咐焰火注意身体,这几天一定要休息好。焰火答应,让他们留步。

“走吧。”范榕榕挥挥手,到底和罗耀震一道送到院门外,看他们走出了大门,两人又一起往外走来。她这才皱了下眉,低声问:“怎么跟火火说着话,你又那么大声?说了多少次了,他都那么大了……我最反对的就是你们动不动教训火火,小时候打,长大了骂。”

“我什么时候跟孩子动过手啊?”罗耀震说。

“那方式也没有很好。”范榕榕皱眉。“谈崩了?”

“这个小子,下嘴毒着呢。根本没让我有机会开口。”

“三嫂的身后事,确实要尊重火火的意见。劝不了就罢了。最难过的是闵伯伯和火火。火火要怎么办,我是一定支持的。”

“他对三哥也是太过火。”罗耀震说。

范榕榕没有出声。她的意见显然有所保留。罗耀震很清楚,也不欲与妻子在这个问题上有冲突。

“可是,我说什么来着?当初我就坚持该让火火从政,不要去搞其他那些。他不要,也该勉强他一下。可惜了……其实倒也来得及。”罗耀震说。

“你怎么就不死心呢?还有父亲,晓丹,都是这样……那会儿,还动心思让他找个从政的。火火态度多坚决。他都不愿意,这一步路不就封死了吗?怎样又想起来了?”范榕榕起初皱眉,说着又觉得好笑起来。“这么些人,哪个真为了火火着想了?”

“这话说的!我没有勉强嘛!你看这个女孩子呢?”罗耀震问。

“做技术官僚?不是没这个能力,但勉强不了。她是优秀的外科医生,别耽误人。”

“跟火火一样,也不是肯听话的。”罗耀震停了一会儿,断言。

两人走出大门,站在那里,看着车子里的焰火和晨来——两个年轻人不知在说什么,像巢穴里一对毛茸茸的小鸟,嘀嘀咕咕的,没有发现外面有人看着他们……那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把火火位置替换成宝宝,只要她还在,哪儿还舍得勉强?早知道缘分那么浅,让她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范榕榕问。

罗耀震不出声。

车子里,晨来先抬头,看到他们,忙碰碰焰火,一起跟他们摆手。

范榕榕和罗耀震也摆手,看着焰火驱车离去,直到车子消失在前方,才转身往院中走。走了没几步,罗耀震看看表,说:“算了,我今晚也早点儿睡——走,咱们俩弹会儿琴去……”

范榕榕看了他,微笑。

“那个臭小子!”他走着走着,忽然又骂了一句。“怪不得二哥说他会气人,太会气人了……”

此时车子拐了弯,罗焰火看了眼大门处,见叔叔婶婶已经回去了,才看晨来。

晨来手边放着四婶送的礼物,袋子里是衣服。他们没来得及细看,也知道不是太贵重的东西,但应该是很实用的。当然,晨来是有一点意外,没想到头一次见面,四婶会送她衣服……自然到像是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已经熟悉彼此的习惯和喜好了。

“四婶经常买这个牌子的东西。”罗焰火说。

“嗯?”

“以前宝宝只穿这个牌子的羊绒,说舒服。”

晨来点了点头。

她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这件上衣,就是这个牌子的……只不过是几年前的款式了。

“四婶心细。”焰火说。

晨来又点头。她稍稍侧了下身,看着他。

“罗焰火。”

“嗯?”焰火被她郑重一叫,认真看她一眼。

“你今天去医院,是不是有什么事?四婶嘱咐你注意身体,怎么,你生病了吗?”晨来问。

第十三章 在这里,在你身边 (十五)

尼卡20210829

“没有。我身体很好,不是这方面的问题。”罗焰火说。

“那就好。要是有不方便跟我讲的事,就当我没问。我是觉得有点儿蹊跷,担心你身体情况……”晨来解释道。

罗焰火看了看前方,将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晨来看他,眉头略微皱了皱,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脚边。

“我本来打算晚点儿跟你说。”罗焰火说。

他半转身子,面对晨来。

“只是晚点儿说吗?还是只跟我晚点儿说?”晨来问。

“要是能等事情过去再提就最好了。可是时间赶得太巧,我突然扔下那边那么大的事儿提前回来了,没有合理解释,是说不过去的。暂时只有宁昂知道,四婶和四叔知道……就算我不说,晚点儿家里应该也就都知道了。不过得我亲口说的,就是外公和你。”罗焰火慢慢地说着。

晨来看着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上去神情虽然也郑重其事,姿态却是很放松的,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些,道:“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我要为某个患者捐献造血干细胞。手续还没有办完,我得体检,看看身体状况是否符合要求。今天先去了血液中心……”罗焰火尽量说得慢一些。他看着晨来。晨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半侧身保持久了,应该会有点累。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这让他忽然有点儿忐忑。“晨来?”

“嗯。”晨来点头。她看着他眼睛,“体检要住院吗?在我们医院?”

“对。明天。我也刚好借这个机会做个全面检查。上次体检还是去年冬天,也超过了……”他正说着,就看晨来忽然将安全带解开了。她伸手臂过来搂住了他。这一下搂得特别紧,她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身上……他听见她吸鼻子,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轻笑。“蒲医生,幸亏我还算是心理素质不错的人。要不然您这反应,我马上就得给医生打电话,说我好害怕、我不捐了……唔……”

晨来的手臂松了一下,手扶住他的颈子,将他的身子勾下来一点,亲在他唇上……他沉沉地“唔”了一声,像迷雾中海上的航船,唇齿忽然找到了最合适最安全的停留地带。

“理智上和情感上,接受起来是有点差异的。”晨来的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轻声说。

焰火闭上眼睛,“嗯”了一声,“我没有问你的意见,是因为我觉得我这么做了,你应该可以理解。”

晨来点了下头。

哪怕是理智上她是认同的,也知道这其实是安全的,可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脑海中刹那间便出现可能会有的轻微不良反应和尽管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后果……要说不紧张那是假话。

“还没确定具体捐赠时间吧?”晨来看焰火点头,跟着点了下头。“也要看受捐赠者的情况才能最终确定……还有时间。”

“我不会反悔的。小事情,真的。”焰火说。他侧了下脸,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耳垂。“我答应捐赠的时候,已经提出来全过程完全保密,也没想着惊动更多人。”

“我尊重你的决定。任何的。”她说。

她亲吻了下他的面颊,又搂紧了他。

“我会在你身边陪你的。你要是反悔了,我也陪着你。没关系的,火。”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她忽然想如果他不是这么高大结实就好了,或者他的身体可以折叠一下也好,那样她就可以把他整个儿地搂进怀里,妥善收藏……她的身体微微震颤,待意识到,极力克制,让自己冷静一点。

“不是大事儿。”他说。

她没出声。

她当然知道……

“那现在咱们去哪?”他轻声问。

她放开他,坐好,“你突然出现之前,我刚好要给许阿姨打电话。我想可以拿了手帕之后再回家……家里应该有好吃的。往下几天,我妈每天都会做不同的东西,准备过年……”她低头系着安全带。

现在……她握着安全带,看着他。

“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她说。

焰火慢慢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伸出手来,竖起食指。“这几天你得好好儿休息……”

“我又没说什么。”

晨来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开车。

他们在这儿呆的时间有点久了,隔一会儿,就有便衣看似漫不经心地从车边经过。尽管没人打扰,可这感觉并不是太好。

罗焰火开着车子,看晨来整理了下背包,就坐在座椅里,沉默地看着前方,偶尔,会转过脸来,迅速看他一眼……后来,车子往山上开时,她就不动了,看着车外。

这条路安静,灯光也有些暗,这么看着外面,除了一片片宁谧的树林,和乱舞的雪,什么也看不到的。晨来就那么看了半天,车子在大门前停下来等的时候,才转回脸来。

距离上次来,已经过了很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今天……雪也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焰火停了车,跟晨来一道下了车,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犬吠。那吠叫声有点远,晨来听了听,看了焰火。

“欢欢。在许阿姨小院儿里。”焰火伸手,拉住晨来的手,一起往屋里走。

“长成大狗了吧?”晨来问。

焰火嗯了一声,“凡听见我车声必定叫。”

这时门开了,许阿姨走出来,让他们快些进去。看到晨来,许阿姨一脸的笑意。晨来进了门,听见许阿姨问焰火,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刚才门卫打电话进来,我以为听错了……她显然是吃惊的,忙着问他们吃晚饭没有、想吃点儿什么。

焰火看看晨来,晨来摇头,但轻轻攥了下他的手,他顿了顿,没急着走开,仍拉着晨来,跟许阿姨一道,慢慢走到餐厅里来。

晨来将大衣和背包放在一边,洗了手。许阿姨去拿了一个布袋来交给她,说这是之前火火说要我收拾出来交给你的东西。

晨来知道是旧手帕了,接了过来,跟大衣放在一起。

这会儿工夫,焰火自己动手泡了茶,给晨来一杯,给许阿姨一杯。他跟晨来在餐台边坐下来。

许阿姨切水果的工夫,不时转头看看焰火和晨来——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都眉目如画,哪怕不说话,只是在一处,看上去都让人舒心极了……不过她惦记着焰火这一趟要办的大事,却又不便这就问起,只好忍住。

晨来发觉,轻轻碰了碰焰火。

焰火点头,主动跟许阿姨解释了下。他讲得很简单,也没有说自己提早回来的原因,只说有急事。

许阿姨答应,但显然并不是很理解还有什么急事,能让他放下那么重的事情赶回来,反而有些紧张。但她修养很好,并没有问。

晨来默默喝着茶,听着焰火和许阿姨说话,心想许阿姨一定是非常信任焰火的,而焰火……她看着焰火的侧脸。他跟许阿姨说话的样子,让人感动。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也多亏有许阿姨在他身边照顾他吧……这么想着,她再看许阿姨时,目光中又多了份温柔。

许阿姨没留意,但焰火是发觉了。

他微微怔了怔,随即,他的手垂下来,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在餐台上叠在一处,目光交织在一起,半晌,谁都不动……许阿姨仿佛完全没看到,将厨房里刚刚用过的餐具收拾妥当,问过他们不需要什么了,说声晚安,从侧门走了。

她一走,四周完全安静了下来。

焰火靠近晨来,嘴唇印在她唇上。

“你真的要好好休息。”她说。

他没出声,只是又亲了她一下,拉起她的手,替她拿好了东西,“我上去洗澡。”

他没松开她的手,一路随手关着灯,慢慢往楼上走来。

四周的环境似曾相识,晨来并不觉得陌生,尽管前两次来,总有些兵荒马乱,未及细看,而此时,心砰砰跳着,还有些莫名的焦躁和担忧,也无暇他顾,只想多陪他一会儿罢了……他不时会再慢一点,看看她,并不出声,好像这会儿沉默和安静就是理所当然的。

上了楼,他将她的衣物放在沙发上,亲了她一下,先进房间去了。

晨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斜靠在那里,发了会儿呆,想起该给母亲打个电话。她看看时间,手伸进背包里,摸到手机的同时,触到硬物,想起夹层里放置的东西,略停了下,才拿手机来拨号。

母亲很快接了电话。知道她已经准备休息,她只问了问这两天家里是不是都好。母亲说很好,倒问她说好这两天有空就回来吃饭的,是不是忙得顾不上。她顿了顿,嗯了一声。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是快活的,她轻声叮嘱,不要太操劳,“……我明天下班回家帮忙。”

母亲的笑声很清脆爽快,一副根本不信她能做到的样子,说忙年做好吃的根本不累,要她有空多睡会儿才是,很快挂了电话。

晨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放在背包上,隔着那柔软的皮子,轻轻勾画着纹路……过一会儿,一阵暖暖的呼吸伴着清爽气息和湿润的空气,拂到面前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他问:“困了么?”

“嗯。”她应声。

鼻尖上印了一吻,接着,是嘴唇上、下巴上……手机从她手上滑下去,掉落在地上,几乎无声无息的。就像他的亲吻和对她呼吸的侵占,也是无声无息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干净,清澈,却显得无边无际的瞳仁,闪闪发光……她伸出手臂,拥抱他。两人的身子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将她抱了起来,慢慢地,往卧室走去。

她的后背贴在柔软的床上时,心里的叹息忍不住逸了出来。

他吻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就这一次。”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明天是晚上更新。各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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