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的芭蕾 (一)

24 / 28 章 · 60,559

尼卡20210713

“又下雪了。”

晨来从病房出来,恰好听见经过的护士笑着说。

她心里跟着念了一句“不然就不下,下起来没完”……这两天的天气,不是大雪纷飞,就是阴云密布,完全没有见过阳光,让人干什么都有点儿提不起精神来。

她看了看表。

今天她休息,不过她要等查房之后再离开医院。现在还早,她有时间去好好儿吃顿早饭。

她进护士站用电脑,更新医嘱,值班护士抬起头来问:“蒲医生,蔓越莓饼干还有,来一块吗?”

“哪儿来的?”晨来问着,已经给手消毒,从饼干盒里拿了两块。差不多忙了整夜没吃什么东西,她饥肠辘辘,顾不得客气。

护士讶异地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您忘啦?昨儿您八床那小病人菲菲出院,家长自制的饼干请咱们吃的——不能让您一口没吃着,全被我们瓜分了。”

晨来笑,又抓了两块,说:“这两天忙得我……我倒是记得前儿家属自己家包的那白菜饺子,嚯,真好吃……辛苦了,我先下去吃早饭了。”

她擦干净手,离开护士站。

出来等电梯的工夫,看到手机里有母亲打来的未接来电,回过电话去。她昨天早上离家时,在饭桌上跟父母约好了,叫上姑姑,今晚在家一起吃饭。她有话说,一家人得聚齐了。父母亲都答应了,没问她有什么事得开家庭会议;跟姑姑说的时候,姑姑却一本正经地问她怎么着,是要宣布脱单呢还是奉子成婚,不然要她冒着鹅毛大雪出门去开什么会,太不值当的了,不去……她这辈子是拿这个姑姑没什么办法的了。

她听见母亲说又下雪了,这两天的菜可贵多了,跟她报菜名儿,问她想吃什么,留出来最好的,做给她吃,然后告诉她:“你让我盯着你爸,我可盯不住了……昨儿晚上快一点才回来,今儿早上六点就给我留言说出门儿了——我说那几本古书里是有婴宁呢还是小倩?他魂儿都不在家了!我怕他饭吃不好,他倒是把人博时提供的餐饮给我拍了发过来……我知道人家吃的东西都不错,可是他也得按点儿吃饭休息呀!晚上开会你说说他吧……我得嘱咐你,下班儿回来别过来了。今儿菜上得少,我一会儿就回家了。你直接回去睡觉……”

晨来听着母亲絮絮地念叨着,配着背景音里街坊问早安和菜价的声音,吵闹得她走进电梯里,像是走进了那间小菜店。

电话挂断了,她微微皱了下眉,看着手机里父亲的电话号码。

这两天她虽然在家住,但跟父亲就没碰着面,也没再说上话……今晚开过家庭会议,她得跟父亲好好儿谈谈。

电梯停了下,有个年轻的爸爸背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走了进来。父女俩都戴着口罩,笑眯眯的,看到晨来,微微笑着。晨来问他们上几楼,他们一起摇摇头。小女孩儿轻声说:“医生阿姨去几楼我们就去几楼。”

“啊……这样啊。”晨来微笑。

年轻的爸爸轻声解释:“小朋友一早醒了,想活动下,可是我们也不能出去……就换一层楼,从不同的窗口看看雪。”

“这样看到的雪就是不一样的啦,医生阿姨!”小女孩儿说。

“是呀,不一样的。”晨来忍不住附和。笑意从心里蔓延到脸上。她看着这可爱的小女孩儿——口罩遮着大半张面孔,只露出眉眼额头来,也知道是极好看的……父女俩极像,尤其神态里那自自在在……住院的孩子和家长,很少看到有如此轻松快活的。她留意了下孩子手腕上的标记。

父女俩果然和她一起走出了电梯。

父亲把女儿放下来,跟她说再见,往窗子那边走去。

她没立即离开,看着父女俩轻声说着话,小女孩儿牵着父亲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做出了一个虽然不算太标准、但看上去轻盈又美妙的阿拉贝斯克舞姿……那父亲笑着,放开手,也做了一个阿拉贝斯克舞姿。

手机刚好拿在掌中,她几乎是本能地连拍了两张照片。

父女俩觉察,回头冲她微笑,摆了摆手。

晨来也摆了摆手。

她边走边回头,刚好张瑚早到,也看见了,小声说:“肿瘤科的小病人,这两天都是这样看雪的。活泼好动的年纪,困在病房里,真是受不了……以后有的熬了……小朋友很喜欢跳舞哎。她爸爸好像也有点儿基础?”

“好像是。”晨来再回头,那对父女已经不见人了。“什么病啊?”

“这不清楚。”张瑚说着走开了。

晨来把医生袍放下,去楼下餐厅吃饭。

还没进门,就看见遇蕤蕤和李曦正在吃饭,向她招手示意。她点点头,取了餐端了过去,坐下看了看蕤蕤,问:“什么时候请客?”

“铁公鸡如我,一毛钱都不乱花的,不会因为这种事请客的。”遇蕤蕤说。

李曦笑道:“我们跟蒲医生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净学怎么抠门儿省钱了。”

“我可从来不会发了 c 刊还捂着消息不请客……遇蕤蕤你去进修之前至少请一顿啊,不像话。”晨来皱眉。

“请请请……好像我请吃饭你们就肯定有空来吃似的。”蕤蕤吃完了饭,端了盘子就走,临走特地冲晨来哼了一声。“谁捂着不说了?那天晚上本来想说的……”

晨来瞪了他一眼。

蕤蕤要去英国进修半年和论文发表的消息都是她生日那天收到的好消息。后来,好消息和道歉一起跟她讲的。

“蒲医生的生日是黄道吉日。”李曦跟着站起来,笑着说。“我们走了,蒲医生慢点儿吃。”

晨来点头。

有电话进来,她看是倪律师打来的,忙接听。倪律师跟她确认下午预约的行程。因为之前两次预约都因为她临时有事不得不取消了。她跟倪律师说真的很抱歉,希望今天能够成行。倪律师倒是很和气,说没有关系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倪律师挂断电话,晨来看时间差不多,风卷残云一般把盘中食物一扫而光,赶着去查房了……

等她忙完,从医院里走出去,雪刚好停了。

她回到家里,将院中的积雪扫干净,坐在廊下父亲常坐的那个位子上,看了会儿整洁的院落。

此时虽然没有太阳,院子里的植物也都光秃秃的,还围着有点难看的屏障,可好些年了,她没觉得家里这个院落是如此的温馨……她有点儿盼着阳光普照的日子了。

她回到房里,戴上眼罩,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今天接下来的事都很重要,她得养足精神。

中间手机振动过一次,她朦胧间看了一眼,是野风发了什么图片,可是她太困了,没点开,只翻个身,又睡着了……手机又振动起来,像是故意阻挠她补眠似的,她无奈抓起来,也没看是哪里打来的,喂了一声。

她听见罗焰火的声音,说:“晨来,是我。你现在哪里?蒲先生突发急症,我们在去你们医院的路上。大概五分钟后就到。”

晨来把眼罩揪下来,沉着地问:“我现在家里。怎么回事?”

“在工作间晕倒。目前医生判断可能是脑出血。”罗焰火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着,但听筒里伴随的急救车的呼啸声,让人难免有些窒息感。

晨来缓了口气,说:“我马上来。”

“你不要慌。”

“好。谢谢你。”晨来挂断电话。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没站稳,一下子跪在了床边。

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二)

尼卡20210714

她马上起身,赶紧换衣服。这会儿工夫,她看了眼时间,给母亲拨了电话。母亲的手机在屋外响了起来。晨来推门出去,正好柳素因从门外跨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青菜。

“醒啦?我手机呢?”柳素因往围裙上擦了下手,忽然看到晨来的神情,愣了下。“怎么了?”

“妈妈您先坐。”晨来说着过去把菜接了放到一边。柳素因皱眉,说有什么话就说吧,坐什么坐。她这么说着,再看晨来的神情,没等晨来说,问你爸爸出意外了吗?晨来握着母亲的手臂,点了下头,说:“他在工作间昏倒,现在去医院的路上。我马上赶过去。妈妈?您能行吗?能行跟我一起去。”

柳素因将套袖撸下来,说:“我怎么能不行?行!我们这就走……我就说我这一早,心里老七上八下,这个眼皮跳了那个眼皮跳,没完没了的,不晓得能应在哪儿呢!”

晨来给她拿了外套过来,让她穿好,一边帮她系扣子,一边看了看她。

“我带上钱。”柳素因说着要进卧室去。

晨来一把拉住她,说:“我有。走吧。”

她拉住母亲的手。沾着水,不像平常那样粗糙,还有点儿凉,但这会儿却让她觉得踏实……她回身锁门的时候说:“妈妈,要是不舒服,千万马上和我说。”

“我知道。你爸出毛病,我不能再出毛病。哎哟,要紧先别让你姑姑知道。”柳素因说着,迈步下台阶。她走得比晨来还快些,伸手摆了两下,让她跟上。等出了门,上车的工夫,她才看了晨来,说:“别慌。你看你,脸都白了。”

“我是没睡好。”晨来说。

“怎么能在博时出事儿呢……”柳素因叹气。

“幸亏吧。他们医务室的配置挺高级的,反应很快。”晨来停了停,才说。

她缓了口气,刚拿起手机来,看到遇蕤蕤的电话进来了。她沉住气,赶紧接听。蕤蕤跟她说了蒲玺的情况,说人刚刚送到急诊的时候短暂恢复意识,状态虽然危急,发现得早,博时那边的大夫也很专业,救助挺及时。你不要慌,现在人送去做 ct 了,结果马上出来……神内的庞主任和神外的巩教授都在……晨来听到这几句话,顿时觉得安心了些。蕤蕤说我们都在,你跟伯母一起来是吗?照顾好伯母,告诉她这边接手的都是最厉害的医生,让她放心一点。

“我知道。”晨来说。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蕤蕤都解答了。她也知道蕤蕤这会儿忙,赶紧说:“谢谢你,蕤蕤,等下见。”

“客气什么呀。”蕤蕤挂断了电话。

晨来转头跟母亲说,父亲送去做 ct,要等结果出来才能判断精确的出血位置和原因。她让母亲放心。

柳素因显得非常镇定,点头。晨来看了她。她总觉得母亲遇事特别容易着急忙慌。柳素因看了晨来一眼,说:“这一年哪,算是苦了你了。”

“我没关系的,妈妈。”晨来握住母亲的手。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她让母亲稍慢点儿走,一路急奔到了急诊。急诊忙碌又嘈杂,她一眼竟先看到了罗焰火和葛铮。他们正在跟几位医生说着什么。晨来见庞主任、巩教授和彭思远都在,略定了定神,赶忙过去。这时,罗焰火转了下脸,看到了她。

他目光一凝,其他人也发觉。彭思远先抬了下手。

晨来过来,先跟大家说麻烦各位了,稍一缓,问情况怎么样了。

罗焰火往一旁退了退,让她站得往前一点。她顾不得跟谁客气,眼前哪位医生说话,她的目光就转到谁那里去……她听着他们分析父亲目前的情况,从 ct 结果看,出血量比较大,是静脉血管瘤破裂导致的……他们的语速很快,但听起来语气特别的平静。这是她所非常熟悉的,哪怕再危急的情况,他们也会表现得自信又镇定。她集中精神跟上他们的速度,偶尔转过身来跟母亲解释眼下的情形。告诉她,父亲的情况很危急,需要动个“小手术”……她说得时候看着母亲的眼睛。

柳素因不住地点头,小声跟晨来说我听不太懂,你都懂,需要的话你来签同意书。

晨来答应。

彭思远站得离晨来近。两位专家交换意见的时候,她没插话,这时伸手碰了碰晨来。

晨来看了她,点头,轻声说:“拜托你了。”

彭思远也点头,说:“那我们先上去准备了。伯母,我们会尽力的。”她说着,跟巩教授先离开了。

晨来看着彭思远的背影,跟母亲说:“我们也上去。”

柳素因拉了一下晨来的手,示意她。

晨来知道母亲的意思,顿了顿,看向罗焰火。她赶到之后,没听他开过口。但他站在她身后,稳稳当当的,屏障一样。她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们送我爸爸过来。我和妈妈在这就可以的,你们回去吧。后面有什么事情,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谢谢。”

葛铮没出声,看了看罗焰火。

罗焰火转头跟葛铮说:“你们先回去吧。留个人在这待命就行。”

葛铮应声,跟晨来和柳素因点点头,先离开了。

罗焰火看了晨来。

晨来别说已经听见他怎么交代葛铮的,就只看他的眼神,也知道他是不打算这就走的了。

“我等蒲先生手术结束再走。”他说。不等晨来说话,他转向柳素因,非常郑重地说:“蒲伯母,很抱歉,蒲先生在我那里出意外的,我有责任的。”

柳素因也先看了看晨来,轻声说:“老蒲的身体我们知道。这是意外,不能怪你。我们还得谢谢你及时送老蒲过来呢。我和来来在这就好……”

“妈妈。”晨来示意母亲跟自己来。

她看了罗焰火,想再说一次让他不必留在这里的了,忽然看见他额头上那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意,就没出声。眼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说些多余的话,于是她扶了母亲,跟急诊的同事打过招呼,一起往电梯走去。

等电梯的人很多,进去之后,也挤挤挨挨的。

罗焰火站在外侧,转了下身,将晨来和柳素因隔在了角落里。晨来抬头,正看到他肩膀处。这才发现,他又是只穿了一件衬衫。在轿厢里这些几乎都穿得鼓鼓囊囊的、热得满头大汗的人中间,他这样子,太扎眼了……而他们距离太近,轿厢又热又闷,各种奇奇怪怪的污浊的味道里,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就笼罩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暂时屏住呼吸。

电梯快到了,罗焰火跟面前挤在门口的两位礼貌地说了声借过一下,侧身换位时,让出一点空间,伸手拉住了晨来的手臂。晨来愣了下,但没抽手。门一开,她跟着走了出去,这时,他也松开手了。

来到走廊上,到了非常熟悉的环境了,晨来缓了口气,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往手术室方向去。平常她总是作为主刀大夫走在这条路上,此时却是病人家属,这个心情,实在是复杂又忐忑。

她在预定手术室的液晶屏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很快,父亲就被送了上来。

晨来看着昏迷不醒的父亲,一路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看他被推进去,站在那里,有一会儿没动。巩教授和彭思远进去之前,跟她打了个招呼,麻醉医刘柳还跟她比了个“v”,特地说了声“蒲医生也加油”。

晨来点点头,站在手术室外,给他们鞠了个躬。

她抬起头来时,手术室门已经闭合了。

她缓了口气。

那里面那一个位置有什么器械,每一个人会站在什么位置,她闭上眼睛,都不会说错,但此时站在外面,手术床上躺着的是至亲的人,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确定了……可此时母亲就在身边,她可不能露出胆怯来。

她转了下身,发现母亲没在身边,再转半圈,就看到罗焰火正好扶着母亲坐在了长椅上。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要片刻之后,才向他们走去。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各位,请一天假,明天停更。后天恢复更新。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三)

尼卡20210716

柳素因坐稳了,抬头看看罗焰火,轻声跟他说声谢谢,示意他也坐。

罗焰火没立即坐下。

他转了下身,看着晨来往这边走来。

晨来没看他,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身,手扶在膝盖上。这一阵忙碌,她忘了这里还有一处伤。她挪了下手,若无其事地跟母亲说手术时间不会很长,不过您在这一直等着会很累的,要是等下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她好声好气地跟母亲商议。

柳素因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爸出来。”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晨来还是被母亲这坚定而又显得有点憨气的口吻神情震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身,这才看了罗焰火。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出声。但片刻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一旁走了几步,离柳素因远了些。

罗焰火知道晨来是有话想说,并且不想让她母亲听见。

他们站在窗前,外面灰蒙蒙一片,城市像在一团灰尘笼罩下的模型……他没等晨来开口,先问:“腿上怎么了?”

晨来略一怔,轻轻“哦”了一声。膝盖隐隐作痛,仿佛还有哪里,也在隐隐作痛,但她觉得此时那无关紧要。她轻声说:“不小心磕了一下,没关系的……你不要觉得抱歉。我爸爸……”

“你跟他说过什么吗?”罗焰火问。

晨来的手背在身后,这时,手指绞在了一起。

“蒲先生昨天晚上来过我办公室。”罗焰火说。他站在晨来身边。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尺远。他声音很低,但她一定能听见……他稍稍侧了下脸,看到她微红的面颊。他慢慢地说:“他先问起那幅画……”

晨来觉得心跳都缓下来了。

她松开手指,轻声说:“我没跟他说闵阿姨的事故。”

她语速也必须缓下来。

“我也没有提。”罗焰火仍然是慢慢地说。“可我觉得他也许猜到了。”

晨来抬起手来,捏了下眉心。

她父亲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虽然这聪明经常跑错了方向。可是他总有用心和细心的时候。秦奶奶丧礼回来,她同父亲谈过一次。那是多年来父女少见的心平气和的交流,没有火冒三丈、没有恨不得拼出你死我活的劲儿……她能觉察父亲态度的松动,也能推测出父亲接受罗焰火的委托,除了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必定也有一部分是想挽回些做人的尊严。这层考虑,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的……那天父亲问她,是不是因为他从前做下的那些事,阻碍了她和罗焰火。她否认了。但父亲看起来并不相信。他又问了一遍,她不回答,父亲就没有再问下去。

她后来给父亲重新沏了杯茶,他又在廊下独自坐了一会儿,就回房休息去了。这两天他早出晚归,她以为他也是借着工作,能排遣下心里的悲伤。秦奶奶在世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觉察她有这么重要,这一走,像是把心掏空了一块,家里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失魂落魄……她吸了口气,垂下手来,慢慢攥了攥,轻声问:“说什么了吗?”

罗焰火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气,说:“他说那幅画的真迹他无能为力。即便是有真迹在手上,有些事做错了,也不是拿这个就能弥补的。但是他不管做了什么,跟你是没有关系的,不要怪到你身上。因为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选,父母没得选。因为他,你已经吃了很多的苦,不该继续受累。”

晨来转开了脸。

“他说得很清楚,有什么账跟他算,说以后博时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做到的自然是义不容辞,做不到的也尽量帮忙。”罗焰火说。他没动,仍然望着窗外。“昨晚我加班到很晚,并不知道他等了我好久。如果知道他身体情况,不会让他这么劳累……我真的很抱歉。”

“他还说别的了吧?”晨来转回脸来,问。

罗焰火沉默。

晨来余光看到母亲稳坐不动,似根本没有留意他们的举动。

她抬起眼来,看着罗焰火平静的面孔,低声道:“他应该告诉你,当时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告诉我了。”罗焰火说。

“你不觉得意外?”晨来侧了下脸。心头是有点震颤,忍住不表现出来情绪的波动,只是手指不自觉地又绞在了一起。

“并不很意外。蒲先生那次进看守所,虽然他口风很紧,多余的一点没讲,我还是有点起疑,事后多少解了一点墓主的信息……晨来,我们不提这个了好么?”罗焰火忽然道。

“我没关系的。那个人的名字现在对我造不成伤害。我爸做得那些事,一大半要拜他所赐,这也没什么好回避的。”晨来的目光垂下去,盯着地面。她她出来得匆忙,蹬上雪地靴就出来了。圆圆的鞋头齐着地砖缝,中规中矩的……罗焰火的鞋尖朝向她,似乎比刚才距离近了些。她顿了顿,轻轻往一旁挪了挪,拉开了些距离。“我有时也希望所有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毕竟发生了……罗焰火,我爸爸生病,你不要觉得抱歉。也不用因为这个多做什么。没关系的,我爸爸会挺过来的。里面给他动手术的可是最优秀的医生。他将来肯定有机会实现他的承诺的。我爸爸这样的人,用我爷爷的话讲,早去阎王殿,阎王都不收的……他不是个好人。好人才不长命,是不是?”

罗焰火看着她。

她的声线微微发颤,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另外,虽然你有选择谅不谅解他的自由,我还是想说,你不要轻易谅解他。他现在后悔了,改过了,要做正经事了……那是应当应分的。他生病了我也要这么说。他可不能生一场病,就此躺倒,什么都赖掉。我不会让他这样的。”晨来抬起头来。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突然想起什么来,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倪律师的电话。

看她脸上的神情,罗焰火示意了下,先避开了。

晨来接听电话,开口先跟倪律师道歉,说很对不起,家里突然发生点事情,今天又要失约了……倪律师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倒是关心地问起家里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她忙说不需要的。倪律师又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沉吟片刻,说下周同一时间,风雨无阻。倪律师笑了,说先给您约上,到时希望能成行。您这事儿实在是太重要,稍有点儿波折我们也都能理解。

挂断电话,晨来又捏了捏眉心。

她有点头疼。

她在背包里翻出药盒,还没打开就想起来,止疼片已经没有了……她早上还记得要及时补充药盒,一忙就忘了。

“来来。”柳素因叫了晨来一声。

晨来答应。

“过来坐。”柳素因说。

晨来抬头看看,不见罗焰火。她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

柳素因转过脸来,仔细看着晨来,好一会儿没说话。晨来被母亲看得心里有点儿忐忑,轻声问:“您干吗这么看着我啊?”

“你别怕。你爸呀,那么混蛋的时候都没被爷奶带走,这会儿更不能了。”柳素因说。晨来吸了下鼻子。柳素因抬眼看看,小声说:“以前我奶奶形容谁长得好看,就说‘简直画儿上下来的’……能当得起这句话的,可真没几个。”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又叹口气。

晨来也抬眼,看见罗焰火站在远处休息室门口,正在听电话。他似乎觉察她在看他,略转了下身,于是他的面孔身形,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视野中。

是吗,这是从画儿上下来的人吗……她鼻尖微酸,轻声道:“妈妈您啊,一辈子看人只看表面。”

“胡说。你爸爸要不是对庞家老太太和蒂莉姐姐那么好,当年我会跟了他呀?人长再好,心地差,没用……后来他学坏了,那是后来。我也不算走眼,他本质不坏不是?”柳素因说。

晨来看看母亲,小声说了句“真会强词夺理”。她又转脸看了罗焰火,看他往这边走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袋子。等他走过来,先从袋子里拿了水,拧开递给柳素因,再递给晨来时,多了盒药。晨来接过药,迅速瞥了他一眼。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位子。

晨来看着手里的药,一时没有打开。他没问她是不是需要这个也没问药对不对,不知是不是很笃定,这就是她常用的那一种……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她迅速抠出一粒来,和着水吞了下去,晃了晃药盒,装进包里,很清楚地跟罗焰火说了声谢谢。

“不谢。你要不要跟伯母去休息室躺一会儿?”罗焰火问。

晨来脸色极差。

她摇了下头,说:“吃过药就没事的了。”

罗焰火没再出声,她也没有,只有柳素因,在几秒钟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走廊上,显得尤为绵长,似乎有无尽的遗憾。

晨来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晨来原想着雪大概是下不大的,没想到父亲的手术都结束了,雪也没停。

巩教授从手术室出来,跟他们细讲手术过程和结果时,平静中有点欣慰。晨来细问术中情况,柳素因单听着“手术成功”四个字,已经于愿足矣,余下的都交给晨来去操心了。罗焰火站得远些,听着晨来跟巩教授交谈,看到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放松的表情……他等到蒲玺被送进加护病房,一切都安排妥帖,晨来遵母亲的叮嘱,请他快些回去,才准备离开。

晨来一直将他送到电梯前。

她走在他身侧,非常安静。

等电梯时,她才看了他,轻声说:“罗焰火,今天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往下,你不用再特意过来了……过阵子,我爸爸情况稳定了,我就有时间了……等你方便的时候,我们见一面——我有话要跟你说。”

罗焰火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四)

尼卡20210717

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晨来看了眼电梯上方的数字,才又看了他。

罗焰火点了下头,说:“好。等下会有人过来送晚餐。还需要什么,随时给我电话。”

并没有很出乎意料,可是晨来看着他,一瞬间还是顿住了,最终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谢谢。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说:“这些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叮”的一声响,电梯停了下来。

“回去吧。最好别离开病房太远,随时可能需要你。”罗焰火说。

晨来点头,但站在原地没有动。

电梯门一开,从轿厢里走出两个人来。晨来见是孙瑛和张瑚,微笑点头,轻声说不是跟你们说没关系了嘛、下班快回家休息。她说着话,看了罗焰火走进电梯。

孙瑛回头看了看,恰好电梯门合拢,罗焰火端正地站在那里,目光遇上她的,礼貌地点了下头。孙瑛低低地“哦哟”一声,听见张瑚跟晨来说就是来看看蒲伯伯怎么样、有没有要帮忙的、然后送点儿吃的来,说:“蒲医生家属住院,那是从欧院长到老裴再到咱们科普通护士都牵挂的事。”

晨来小声说:“真的太不好意思了,瞧今年单我们家,就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麻烦不怕,能帮上忙就很安慰了。”孙瑛挽着晨来的手臂往病房走,发觉她手冰凉,握了握她的手,有心问她什么,想想刚才她站在电梯门口时的神情,觉得此时可真不便问及些无关紧要的事儿。“瞧这手凉的。咱们这儿空调开得能煮熟鸡蛋,你跟个冰棍儿似的。”

晨来攥攥手。

孙瑛和张瑚问起蒲玺的情况来,晨来简单地讲了下。这半天工夫,父亲意外入院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她还没时间一一回复,好在大家都能体谅她的境况,多半只是留言问候。

来到病房外,晨来发现里面除了她母亲和护士,彭思远也过来了,正在查看数据。彭思远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向她们点点头,又交代了护士一番,才出了病房。她看看晨来的脸色,说:“我今晚值班的,有事随时呼叫我。我去看看其他病人,过会儿再来。”她跟孙瑛她们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看她忙碌的样子,孙瑛小声说:“彭医生也挺帅的。”

晨来笑笑,点头。孙瑛问起晚上你跟伯母是不是都在这里陪床,晨来看了她,轻声说那我麻烦你一件事儿吧。她们正商量着,柳素因在里面孙瑛她们来了,忙走了出来,谢谢她们关心。孙瑛拉了她的手说伯母千万别客气,我们都在的,会帮蒲医生的,您别担心。

晨来看看母亲,轻声说晚上我在这儿守着爸爸,您回去吧,我请孙护士长送您回家。

柳素因待要说让晨来回去,孙瑛拉了她的手说今儿晚上还是让蒲医生在这儿吧,我送您回家、明儿一早负责接您来医院,保准不耽误探视时间,还有早饭你们别操心,我老公说他负责……孙瑛说着又劝柳素因,说:“您心疼下蒲医生。您要再累着,她可就真受不住了。”

晨来看了母亲,没多说什么。她知道母亲都明白。果然母亲只是再坚持了一下,同意跟孙瑛她们一起离开。这时晨来接了个电话,说是罗先生交代过来给蒲医生送晚餐的,但是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他们上不来。晨来正好送母亲她们下楼来,果然在楼底看到了等在外头的两个穿酒店制服的职员。她接了他们送来的晚餐,再三道谢。可是晚餐数量着实有些多,她就地给母亲和孙瑛她们带上,余下的拎着回了病房。她先给了值班护士一份,又给彭思远放了一份在值班室。

她在走廊上给罗焰火发了消息,告诉他晚餐已经收到。他过了一会儿回复她一个字,好。

她慢慢地踱着步子,不时看一眼病房里的父亲……手机振动起来,她看清是鱼野风的消息,呼了口气。她点开对话框。距离野风上次发来消息,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这十几个小时的煎熬,简直无法言说。可是在她看到野风的头像、看到他发来的图片里堆出来的那巨大的可爱的财神造型雪人的时候,仍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眼睛湿润了。

野风问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她拨回语音电话去,跟他说:“我还在医院的。不过我这会儿不能长时间通话,等我空了打给你。”

“看到财神爷有没有很开心?新的一年多多发财呀。”野风开玩笑。他说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堆出来的,几个休息日都耗在这儿了……他说着说着,忽然问晨来,你在医院,不是加班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晨来吸了下鼻子,问干嘛这么问。

野风停了停,说:“因为昨晚我梦见你在哭。我给你发照片,有你喜欢的雪和雪人,就算忙,看到一定会回复的,可是你没回复,这会儿你还在医院……谁出问题了?”

晨来说:“我爸爸。”

野风问情况怎么样,听她慢慢地解释着父亲的病情,又问她还好吗,末了才说:“我这会儿帮不了你什么,晨来。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死撑,知道吗?我最担心你这一点。”

“不会。”晨来说。“没事的。现在我就等爸爸醒……他会醒的。哎,疯子,你可真的太神了……”

“谢谢你。要换个思路,你怕不是要骂我是衰神,为什么每次你有事,我都刚刚好感觉到。”鱼野风有点儿懊恼地说。

晨来笑。

野风叹口气,又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事要跟他讲,挂断了电话。

晨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才走进病房去。她在病床边慢慢走了一圈,细细查看下情况,才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晨来看了父亲好久,伸手过去,很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下午,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时候,罗焰火曾经告诉她,说蒲先生被送到医院之后有短暂的清醒,曾经唤过晨来。当时医生护士正在忙着确认病情,他们没办法靠前,只知道蒲先生又唤了两次晨来,但一次比一次微弱和含糊。罗焰火说,蒲先生大概当时是有事情想交代的。

晨来低下头,靠近父亲一些,轻声说:“我知道的,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姑姑。”

她看着父亲的脸,惨白的,有点浮肿的脸,即便是在昏迷中,这张脸上仍有那么一股不服气的、倔强的、不合作似的气质,永远像是跟谁在生气……只不过如今看上去,那股气是弱多了。她看到父亲的眼球微微动了动。也许是无意识的,但这仍然让她精神一振。

“不过,该您做的事儿,可别想赖给我……”她握着父亲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地,絮絮地说着话。

长夜漫漫,她有很多时间跟父亲说几句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晨来去请了假,起码接下来三天她能全天候陪在父亲病床边照顾。她没有想到,自己刚从裴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听筒里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得尖细起来。她听见那句“你爸爸刚才醒了”,撒腿就跑。

等她跑回病房,刚好巩教授接到报告赶了过来。虽然父亲又再度昏睡过去,但是他各项指标恢复得都比较不错,有几样甚至还超出预期。

柳素因喜极而泣,晨来还算镇定,能将巩教授送出病房,尽量平静地跟他交流了一下父亲的情况,然后才将好消息告诉那些该告诉的人。

又过了二十多个小时,蒲玺才完全清醒过来。

虽然他有些口齿不清,还是很努力地说了他此时最想说的话,第一句是“幸亏把书差不多都补完了”,第二句是“住这儿一天得花多少钱啊,我得快点儿搬出去”,隔了好久看着守在自己床边的柳素因,说了第三句话:“还能看见你可真是太好了”……晨来看母亲又哭又笑,悄悄退了出去。

刚下夜班的遇蕤蕤正好过来探视,赶上这个时刻,开心地在病房门口跳了一段太空舞。经过的家属和护士看到,都笑。走廊里响起难得的轻松的低低的笑声,虽然持续时间很短,可在这样一个早上,无疑给了很多人一点点安慰。

蕤蕤走后,晨来特地给罗焰火打了个电话。

尽管她说过请罗焰火不必再特地过来了,但他昨天还是来探视过,只是当时父亲仍在昏睡。知道他要去秦叔叔那里,她犹豫了下,还是请罗焰火暂时保密,毕竟秦叔叔眼下这情况,悲伤之余再为老友担心,太不合适了。她才知道秦北海这几天患了重感冒,在家中卧床不起。罗焰火除了要到医院来,还要去秦家看看,再帮秦北海处理些杂事。罗焰火说秦先生这两天还念叨过,为什么蒲先生的电话都老打不通、给晨来留言也总回复的那么慢,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晨来叹口气,听到罗焰火在电话里说醒过来就好,替我问候蒲先生,她轻声说好的,谢谢你。

她站在窗前看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这一年在雪中走远,又在雪中迎来新的一年,尽管是在病房中、几乎毫无心情庆祝新一年的到来的,还是希望新的一年里,能够顺利。

她轻声说罗焰火,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说,新年快乐,晨来。

这么大的雪,要小心开车。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在去博物馆的路上,这么大的雪,路上是不太好走的……晨来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听到有人喊她来来,她才回身。

柳素因招手让晨来过去,说你爸爸刚刚嘱咐,让咱们这就回家,尤其晨来得赶紧休息,不然恢复上班身体受不了……“可不能让你耽误工作。你爸爸说的。”柳素因眼睛发红。

晨来微笑,点点头。

父亲病情稳定下来,她是要照常上班的了。

三天后,蒲玺转入普通病房,晨来终于也在约定时间同两位律师一道去开了保险柜。清点核对完所有藏品,仍照原样封存。

生活里似乎多了点东西,可这点东西并不成为负累,她的日子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蒲玺在普通病房又住了两周,终于获准出院休养。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晨来和母亲、姑姑聚在父亲的病床前,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她原打算从祖父母的遗嘱说起,交代到传承到自己手上的藏品……哪知道才刚说完秦奶奶接受祖父母嘱托这一段,拿出祖父遗嘱的影印件来,就被蒲珍打断了。

蒲珍不耐烦地说:“我当什么事儿,这么正经地开会。这个我不关心。既然留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柳素因没出声,跟着点了点头。

蒲玺却正经沉默了好久。蒲珍嗤的一声,说:“哎,最吃心的就是你了吧?眼巴巴的惦记了那么多年。”这时候了,她仍然不忘拿蒲玺开涮。

柳素因看看蒲玺,见他不出声,捏捏他的小腿,问:“姑姑说对了吧?”

“对什么对呀……”蒲玺的言语能力没有受很大影响,这会儿却真有点儿口吃似的。他慢慢地说:“不留给我确实对了……咱爸妈有识人之明。这事儿交代给秦北海也好,早早儿交给来来也好,这俩心软的,迟早坏菜,哪儿还留得到现在……给来来,就来来看着办。我也没有意见。”

“不,您得有个意见。”晨来也捏了捏父亲的小腿。

父亲的后遗症主要在肢体的灵活性上,他的手和腿目前的活动能力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她希望父亲早点儿开始复健,但父亲有点懒懒的,只是答应,不见行动。

“爷爷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些是有破损的。这个任务不能交给别人,得您亲自动手。”晨来说。

蒲玺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在意,好一会儿才说:“我就知道你准有办法治我!得,我答应了……好,我乖乖听医生的,准备开始复健,争取早点儿能复工,行了吧?你真是你爹的好闺女,喘口气儿、犯个懒都不让!”

“您不能单说不练。”晨来微笑。

“我是那种人么!”

“你还真是!”蒲珍和柳素因打趣蒲玺。柳素因说这回可算是给捏着七寸了。蒲珍又揭蒲玺老底儿,嘱咐晨来说给你爸爸这活儿,得多配几个保安看着,不然东西越修补越少,没地儿说理去不提,损失不可估量……病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人,不住地发出笑声。窗子上凝着霜花,外面寒气逼人,然而屋子里却温暖极了……离探视时间结束还有半小时,蒲珍和柳素因先离开,晨来多停留了一会儿。蒲玺撵她快走,说你走吧,让我自己清静会儿。

晨来起身,但仍没有立即走。

蒲玺知道晨来的意思,道:“你不用顾及我的想法。你怎么想,就怎么做。”

她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说:“爸爸,那我就拿主意了。”

蒲玺也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窝,用比较灵活的左手抽了条毛巾过来,按在眼睛上……晨来看着父亲肩头颤动,并没有出声。

病房门被敲响了,她忙抬头,往外一望,只看到人影一闪。她怔了下,心一动,起身往病房外走去。

她拉开门,抬眼一看,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走廊中央,正看着她笑。

“疯子!”她极力压住声量,还是叫了一声。

“嘘!”鱼野风比了一下手势,张开手臂,把朝他扑过来的晨来一把抱了起来。“哈哈……看见我这么开心啊!”

他抱住晨来,在原地转着圈圈。

晨来眼眶酸涩,一边说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啊,一边眼泪就开始往下落。

野风抱稳她,放在地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了一会儿低声说早就想回国来啦,你生日的时候就想给你惊喜,可是不小心受了伤,这阵子担心你啊担心蒲伯伯啊,我又有假期,就回来了。再说,你说的嘛,冬天请我吃糖葫芦……他说着,轻轻将她拥抱。

晨来听到“受了伤”,退后些看他,问哪儿受伤了。

鱼野风抻了下脖子,说刚摘了脖套……

晨来踮起脚来拉拉他衣领要看,他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听见蒲玺在病房里问谁来了,野风叫一声蒲伯伯,晨来忙冲里面说爸爸是鱼野风来看您了。

野风笑着往病房里走,晨来跟在他身后,正要往里走,忽然,她站住了。

她转了下身,看到不远处,罗焰火正往这边走来。

见她看到了自己,他点了点头,脚步仍然不疾不徐的。

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来到面前,还没等她开口,罗焰火说:“我来看看蒲先生。”

晨来点了点头,让开了点空间,请他走在前。

病房里传出笑声,晨来抬手轻轻抿了下耳边的碎发,说:“请进吧。”

作者的话

尼卡

0717

各位,最近身体状况不佳,很难保证每日更新。跟大家约定,接下来一周,每天若有更新,就在早上九点放出。如果九点没更新就不更了。非常抱歉。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五)

尼卡20210723

罗焰火进了病房,就见鱼野风正在跟蒲玺说话。野风的左手握住蒲玺的左手,两人做出掰手腕的姿势,野风手腕一软,笑着说哎呀蒲伯伯恢复得不错嘛手腕这么有劲儿……蒲玺笑着说你这个小家伙就是会哄人高兴。

“爸爸。”晨来站在罗焰火身后,叫了父亲一声。

蒲玺和鱼野风一齐回头。

野风看到罗焰火,微笑着打招呼,过来跟他握了下手说声好久不见,就往一旁退了退,从晨来手里接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晨来看他自自在在地退到床尾看着父亲和罗焰火说话,一脸的笑意,不禁也微笑。

蒲玺抬头看看晨来,晨来立即走开了。野风见她是要接水,忙说不用给我了。

“要的。”晨来冲他笑笑,仍是拿了两个杯子。野风过来站在她身旁,回头看看跟蒲玺轻声交谈的罗焰火,无声地问她“怎么回事儿”,晨来动动嘴唇,也无声地回答他“要你管”。野风笑出声来,晨来也看看罗焰火,才说“回头跟你讲”。她接了两杯水,先给野风一杯,走到罗焰火身边去。

罗焰火发觉她来到近前,一侧身,看到水杯,接了说声谢谢,顿了顿,才转脸跟蒲玺说:“……如果您没有意见,明天见了森下先生,就这么跟他讲了。”

蒲玺点头,“代我问他好。谢谢他这么多年都没忘了我。他把画作保存得那么好,我没看错人。”

“森下先生有礼物给您,暂存在我这里。森下先生也见了秦先生。秦先生是不知道您病着,您电话又老打不通,有点儿着急。”

“慢郎中秦北海也有着急的这一天。早知道我早点儿病一场。”蒲玺笑出来。

“爸爸。”晨来嗔怪地看着他。

“说笑嘛!”蒲玺看着罗焰火,问他是要跟森下一起去京都吗。罗焰火点头。他没有说去做什么,蒲玺也不问。晨来手扶着床尾的栏杆,轻轻抚了抚,看了罗焰火的侧脸——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但也许又有什么志在必得的东西给他访到了吧……她听着他跟蒲玺讲蒲先生您出院就安心休息。

“我还真惦着工作间里那些东西,只要是一想起来呀,怎么都安不了心。”蒲玺说。晨来听了,微微瞪了父亲一眼。蒲玺看见她的神情,停下来。罗焰火也转脸看看晨来。

晨来跟罗焰火说:“你别管我爸说什么。照他的心,他能屠龙,可这会儿连泥鳅都抓不着。”

野风笑。

罗焰火也笑了,看向蒲玺,道:“您那间工作间照原样封存了。等您什么时候恢复好了,随时可以上去看看。蒲先生,我二伯一直想来探望您的。”

“哟,让他惦记了。你替我跟他说,我好多了……瞧我生个病,上上下下惊动这些人。”

“二伯的意思是,您恢复中,不便打扰。等您方便的时候,他再探望。”罗焰火说。

蒲玺听了,点点头。

他看了罗焰火,目光稍一停,又看看晨来和野风。

野风笑微微的,站在晨来身旁,头发稍有点长,腮上胡子连着眉毛和头发,整个人看上去毛茸茸的,像只小狮子……蒲玺看着就打心里要笑出来,于是果然笑了,道:“小鱼儿还特意来看我……我明儿就出院了,你们工作都忙,甭费心了。等我好了,请你们吃好吃的,谢谢你们一直担待我……”

“蒲伯伯,我要吃您做的栗子鸡。”鱼野风喝口水,笑道。

“哎?”晨来转头看他。罗焰火也转过脸去。

“您准不记得,有一回放学,我跟晨来回家,赶上您做了这道菜,又有事儿急着出门,就便宜了我啦!那栗子鸡可好吃了,我吃了好多……”

“你这个小家伙,打小儿在我们家没少吃好吃的。”蒲玺微笑道。他转而看了罗焰火,“都快回去吧。天儿还这么冷。”

“您好好休息。”罗焰火说。

蒲玺慢慢点了点头。

晨来等罗焰火和鱼野风出去了,收拾了下床头柜上的东西。罗焰火将他带来的一个纸袋放在一旁,里面是蒲玺喜欢吃的点心。他临走说明了是低糖版。晨来还是只给父亲留了一块放在外面,其余的都放进了冰箱里,说明天带回家,慢慢儿吃。蒲玺撇了下嘴,轻声说:“替我再道个谢,刚才只顾着说话了,不记得说没说了。”

晨来看看他,点头。

罗焰火跟父亲都聊了什么,她没太留意内容,总归一些书画上的事……其实也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探视而已,显得没有那么刻意,就免得父亲有负担。这是他的好意,也是他细致的地方。

晨来跟父亲说了晚安,走出病房,罗焰火和鱼野风正在说话,见她出来,两人停下来,都看向她。往电梯走的路上,晨来跟罗焰火说谢谢他带的点心。

“他前天说想吃来着。”晨来说。

罗焰火应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晨来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转开眼。她想起母亲和姑姑来,野风说她们说在楼下等。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刚好碰见姑姑和妈妈。”

“嗯。”晨来点头。进了电梯,她问:“你住酒店吗?”

“不,回家。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姑姑刚才也问我,说可以住她那儿。我还真是想过,可是不好给她添麻烦。”野风笑着说。

“也不会很麻烦。”晨来轻声说。野风轻轻晃着他那毛茸茸的脑袋,她看了,忍不住想要笑。但她看到站在外侧的罗焰火,忍住了。野风发觉,无声地笑了笑。他站得离罗焰火更近些,看了他,问最近有没有空闲,

“等你出差回来吧,要是有空,改天约了喝一杯吧。我没那么快走。”野风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

他们走出大楼,寒风吹过来。野风侧了下身,给晨来遮了下风,说:“我送你回去。放心,明珰开车。”

“姑姑开车来的。”晨来指了指正前方。

蒲珍的车子停在前方。后面一溜儿,除了明珰的,就是罗焰火的车子了。晨来看看罗焰火,轻声说:“谢谢你过来看我爸爸。”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23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六)

尼卡20210725

罗焰火点头,说:“有什么事就打给我。如果我不在,打给白夜或者葛铮也一样。”

“有事我会的。希望没有。”晨来轻声说。她想了下,才问:“出差不用很久吧?”

“一周左右。”罗焰火说。他看了晨来。

晨来点点头,说:“那我跟你办公室约时间。”

“我回来给你电话。”罗焰火说。

他说完,往蒲珍车子那边看了看,过去跟蒲珍和柳素因打了个招呼。回来上车前,经过明珰车前,朝车内挥了下手,但没有停。鱼野风看着他走开,看了晨来。

晨来缩了下肩膀,说:“走吧。好冷。”

晨来往前走了走,也跟车里的明珰挥挥手。明珰戴着口罩,但戴得相当敷衍,只遮住了下巴。

明珰降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野风说:“给蒲伯伯带的东西在明珰车上。我们负责送货上门。”他说着话去前面跟蒲珍说请她先开车,他们在后面跟上,过来给晨来开了车门,示意她上车。

晨来上了车,明珰回头看了她,只笑了笑,没说什么,开车跟上蒲珍的车子。

晨来坐在后排座上,看着前方。明珰和野风也看着前面,野风过了会儿,笑道:“stephen 的阵势还是这么大。我刚和他开玩笑说好久没见面,快忘了一下楼大堂里总坐着一溜儿保镖是什么感觉了。”

“他最近是没空。”明珰说。

晨来不出声。三个人沉默了片刻,晨来问明珰是不是感冒了,“最近流感很严重。你得好好儿休息。”

明珰往上拉拉口罩,看了她笑笑,点头,说其实前两天喝酒喝多了,大雪天大家一起裸奔,冻的。

野风敲了她一下,说:“真是一句‘活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明珰说嚯你有脸说我。

晨来笑眯眯地问起野风怎么受伤的。明珰笑出声,野风也笑了一会儿才说:“还不是因为堆雪人嘛……”

“还不是因为给晨来堆雪人嘛。”明珰小声说。

“啊?”晨来往前挪了挪,看着野风。“那我请你吃饭吧。你们没吃晚饭吧?我想想咱们吃什么好……吃点儿热的?”

“不用客气。我也没什么胃口。”明珰说。

“我在飞机上吃饱了才来的。”野风爽朗地笑着,回手拍拍晨来的额头。“你不用着急请我吃饭。等我想好了,敲你一顿大的。”

晨来笑,点头。

她靠在座椅边,跟野风和明珰说着话,偶尔往前看一眼——前后的这几辆车子都往同一方向去,过了他们家的胡同口,罗焰火的车子继续向前,明珰跟着蒲珍的车拐进胡同。停下车,柳素因招呼野风和明珰进去坐,野风让明珰先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几个很沉的大纸箱来。晨来吃惊地看着他,问这是什么。野风说是给蒲伯伯复健用的几台小仪器,先带过来了。想着明天蒲伯伯就出院,复健得尽早开始,尽量少耽误点儿时间。还有几台大的在路上,过几天到了再送来,安装调试的事我会负责,你不用操心。他说着,也不让晨来她们动手,准备自己把几个大箱子搬进院中。晨来没有跟他客套,让母亲和姑姑招呼明珰进去坐,自己去把父亲平常用来搬抬东西的拖车拉了出来,跟野风一道把大纸箱运了进去。

站在院中,晨来看着纸箱上的标记,叹道:“疯子,你这礼物送得可是下血本了……不行,我得给你钱。分期付款,一气儿给我这年甭过了。”

野风笑出声来,道:“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要是计较这些,可就没意思了。蒲伯伯恢复身体机能要紧,需要什么东西,你就尽管开口。蒲伯伯恢复得快,伯母跟你少受累。”

晨来看着他,忽然抬手揪了下他腮边的胡子,“笨熊。”

野风笑。

“谢谢。”她站在他身边,这时撞了下他的肩膀。

野风身子歪向一旁,笑起来,“谢什么呀……你能让你这礼貌累死。”

晨来也笑了。

“会慢慢儿恢复的。就算难一点,只要肯坚持也好。我看蒲伯伯不是意志力薄弱的样子。他自己乐观,你就不要悲观。”野风说。

晨来知道他见了父亲,是了解了不少情况的。她轻声说:“我爸爸那双灵巧的手,是一生的骄傲。我想他也不会甘心就只恢复到生活基本自理。”

野风沉默片刻,抬手臂箍箍她肩膀。

屋子里传出笑声来,虽然不响,可听得出来里面三个女人正聊得快活。晨来看了看屋内,并不见人影,这时门一开,明珰出来,笑着说:“晨来,你家里好有气氛——我们手上有个年代片,正在选取景地,能借地取景么?姑姑和妈妈说这得你拍板儿决定。”

晨来问:“给钱吗?”

明珰大笑,野风呼噜了下晨来的后脑勺,柳素因笑着说:“我们来来算钱可是一把好手。”蒲珍跟着出来说说早年这院儿里真拍过电影,那时候来来还没出生呢……明珰出来帮忙抬箱子,晨来小声和她说:“拍好电影的话才借,不好的不借。”

明珰笑得眉眼弯弯的,点头。

大纸箱堆在正间里,柳素因和蒲珍围着箱子看那上面的英文,研究了好一会儿,总结出来这东西一定是很贵的,把野风叫过去,问他这里头都是什么……晨来和明珰看野风耐心地跟两位解释,微笑。

明珰看看晨来,把茶杯放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来,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讲。”

晨来接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明珰重感冒了,还要陪野风来一趟。

明珰轻声说:“下周纪录片上映。到时候会有一个正式的发布会。这是首映式的邀请函,还有一套电影票。我们邀请了参与拍摄的医务工作者参加发布会和首映式,但是大部分人都因为工作忙没有办法来。我猜你应该没空,有空可能也根本不想来,但还是希望能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从策划到拍摄,我们从你这里得到了最多的帮助……最终成片因为很多方面的因素,不那么圆满,我觉得很遗憾,但主要是觉得对你很抱歉。”

晨来抬起头来,看着明珰说:“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想自己买票去看片的,你送我套票,开心都来不及。我能理解这个情况,你不要介意我的想法。”

“不能完全照自己的想法创作,对艺术家来说这是非常可悲的,甚至是可耻的。这个题材我一直很想拍更想拍好。我们前期就投入了很多,无数人做了非常多工作,不能完全不顾。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明珰轻声说。

晨来笑笑。

“这里面还有个 u 盘。我们拍的很多素材,用上的没用上的,还有许多现场抓拍的照片,只要跟你有关的,基本上都在里面。詹彗星特别跟我讲,一定要保证交到你手上。他说最后那组照片是他特地为你拍的,让你看看。”

“谢谢你们。”晨来看看信封里那个小小的 u 盘,露出高兴的样子来。

明珰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是真的高兴吗?”

晨来点头,“我不介意自己不是主角。片子能拍出来、能公映,就很好。”

“这很不公平的。”

晨来晃晃信封,“在我遇到的不公平里,这件事的结果是让我比较能接受的。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还很乐意我们这个群体被看见,而且,片子的一位主角还是我的好同事——哎呀,首映那天她办酒席!”

明珰看了晨来。晨来的面孔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光发亮,眼睛里一点阴霾都没有。她看得入神,过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轻轻抱了下晨来的肩膀,说:“总有一天,我会出一个完整版本的纪录片。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还你一个公道。”

晨来笑了,小声说:“那我祝你拿个大奖回来。”

“到时候带你去领奖。”明珰也小声说。

“就这么说定了。你得包机票酒店费用,自费我可不去。”晨来马上说。

明珰笑。

过不久,她和野风告辞出来,听见野风跟送他们出来的晨来讲明天会帮忙接蒲玺出院。晨来站在车边摇手说不用的,野风笑着说反正回来也没别的事,就这么定了,然后野风让她开车。

她开车驶离蒲家大门,从后视镜里看着站在胡同里目送车子的晨来——大门口的灯光就照亮那么一团,晨来站在那团光的中间,天气冷,她抱着手臂,因此就显得有点单薄……可是蒲晨来,她从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的硬朗是远超表面、也远超她的想象的。

人如其名,她就是照亮黑暗的一片晨光……

野风提醒明珰小心开车,“这胡同两边的车停的……明儿我是自己开车呢,还是让小郭开……”

“没别的事?都回国了你会没事。”明珰嗤之以鼻。

鱼野风懒洋洋地伸了下手臂,说:“都可以推。”

明珰看看他,“你也得推得掉。”

野风笑笑,又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这窄窄的胡同。

“你还真会见缝插针,好像真有电影要拍似的。”

“我是有电影要拍。那天还跟火火提过,想借他的院子。可是他家,要拍的话,地方虽然齐整,可是涉及的东西太多了,很麻烦……”

“那你就麻烦晨来啊?”

“我就那么一提。片子立项了再说。”明珰又看了眼野风,笑笑,不说什么了。

“她很累的,别给她增加负担。”野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知道啦。”明珰答应。

“你们那片子,能收回成本吗?”野风问。

“……要你管。投资方都没要求收回成本。”明珰没好气。

野风睁开眼,看看后视镜,见晨来还没回去,降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

“傻瓜。”他说。

晨来站在胡同里,看着明珰的车子拐了弯,转身上台阶。

门边不知谁放了一堆捆绑好的旧杂志。她左右看看,拎起来放进门内。关大门的工夫,她往外头看了看——姑姑的车子停在斜对面,两棵国槐中间,停得可真妥帖……前面有两辆车子,看着眼生,不像是这胡同里谁家的……她探身出去再看看,只觉得有点冷,忙缩回来,关好了大门。

她进了内院,蒲珍恰好走出来探看,瞧见她,朝里面说了句回来了,等她进了门,说:“正在跟你妈商量,看是不是在前院儿弄出间健身房来。你算算那些仪器,小鱼儿的,加上北川送的,和你自己买的,组装个健身房也够了。”

晨来想想可不是。

前天北川让人送了健身器材来,临时开了前院厢房门,先搁在里面了。

“下周我休息,动手收拾。”晨来说。

“自己来?没有壮劳力可用吗?小鱼儿呢?”蒲珍笑眯眯地问。柳素因拿了杯牛奶给她,轻轻推了她一下。

晨来知道姑姑又要开她玩笑了,说:“人家疯子那手,是珍贵的外科医生的手。”

“嗯,你的手不是。你的手是卖苦力的手。”蒲珍笑。

“又不是真的要干什么重活儿。”晨来也笑。

柳素因说:“正经的,来来,收拾这个还不着急,你先趁着休息日去欧阳老师那里看看,也快过春节了——你爸爸生病,欧老也没少关心。这阵子家里忙乱顾不上,得闲儿先去看看老人家。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知道。还有秦叔叔那。”晨来说。

年年都要去秦家,今年更不能落下。

“老太太乍一没,这个年难过。”柳素因叹道。

“秦叔叔就是精神不济,这感冒一茬儿一茬儿地重叠。我等会儿问问他今儿怎么样了。”晨来说着,拿了手机先回房间换衣服了。听见外面姑姑和母亲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说一会儿话,笑起来——姑姑的笑声尤其响亮爽朗,母亲在说她“拿什么打赌不好赌这个”,一时也笑了……她发了会儿呆,莞尔,看手机里野风发消息来,说这会儿已经到家,拍了几张照片给她看。有一张是家里的简易篮球场,墙上的网篮、地上的球筐、光可鉴人的地板,看上去让人有种想运动一下的冲动。

“除了这儿,四白落地,要长住还得慢慢儿添置。”他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25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七)

尼卡20210726

晨来心一动,看他接着发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见”,先回了句“晚安”。

她盯了会儿对话框,想起来要问候秦叔叔,看看时间,赶忙给他留言问身体有没有好些。

秦北海片刻之后就回了消息,说好多了,让她甭惦记。

晨来让他发语音来听听声音,他也马上发回来,开头是一串爽朗的笑声,但一开口说话,仍然鼻音很重。晨来忍住没有叹气。

秦北海知道她担心自己,笑着说没关系的,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感冒。

晨来问过他的病情,叮嘱了一番,约好去秦家探望的时间,才挂断电话。

她把桌上的台历拿起来,翻了一下。最近太忙碌,她没在台历上做任何标记。只是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随着她的目光移动,像是标上了巨大的红圈或叉号……她随手在笔筒里拿了支记号笔。

廊下的灯关了,院子里暗下来。她随即听到门响,回头看见了姑姑。

蒲珍看晨来将台历放下,说:“农历年眼看就到了。”她说着将手里那个信封递给晨来,“就那么顺手搁在外头,收好。”

“嗯。”晨来接了,放到桌上。她替姑姑铺好了床,等她躺好,才预备去洗脸。

蒲珍撑着手臂,歪在那儿看着晨来,忽然伸手过来,按在她心口窝。

晨来正想着心事,被偷袭,呆了下,睁大眼睛看着姑姑,“这样吓人,心脏会爆掉的。”

蒲珍笑问:“真会胡说。想什么呢?心跳这么快?想今年快过去了,还是没完成任务?”

晨来换了拖鞋,附身在姑姑脸上亲了一下,说:“在算钱——算我什么时候能提早退休周游世界,不用每天睁眼后就是手术、闭眼前全是文献……”

蒲珍看着晨来一跳一跳地走出房门去了,轻声说了句你卖一幅画不就实现财务自由了了么。她笑着从晨来放在枕边的一摞书里抽了一本看起来最不像医书的,看了看,是医学史。

她摸出花镜来戴上,一翻就翻到了晨来标记的位置。

晨来用了枚旧书签。

她拿起来看看,放在一边,慢慢读下来。

晨来回房时,带着一股清新而又凌冽的味道,洁净透明。她看看晨来,将书签放了回去,问:“这书签你这儿竟然还有?”

晨来说:“仿制品。”

蒲珍点头道:“我说呢。可是你这仿得也挺像。看来啊,你爸就算是手再不能动,指点指点你,你迟早也能有他的功力——做这个是得有点儿天分。我就没天分。从小既不爱画、也不爱写,更别说琢磨着里头的道道儿了。我就爱跳舞,用力量、用身体去表达。”

晨来舒展着手臂,说:“我们肿瘤病房收了位小病人,特别爱跳芭蕾。不知道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晨来说着,跟蒲珍比划,小女孩儿和爸爸是怎么一起做出来阿拉贝斯克舞姿的、又是怎么旁若无人地在病房外悄然跳舞的……她又有阵子没去练舞了,做出的动作稍有点僵硬。

蒲珍看着,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等晨来躺到她身边,她把照片丢给晨来,让她自己看——她在照片里把晨来动作细部的瑕疵都标出来了。

“照着改。改不掉,看我拿不拿戒尺打你。”蒲珍关了灯。

黑影中,晨来小声道:“可怕,想把您免费送给那个小女孩儿当教练。”

蒲珍笑,说等我有空去会会那小朋友,“小鱼儿回来还走不走了?”

“年前吗?他没说住多久,应该是回纽约过年吧。明珰不回去没什么,他要不回去,鱼奶奶可不会放过他。”晨来开了盏阅读灯,把刚才那本书拿了起来。她想着明珰笑话野风在鱼家的地位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蒲珍没出声。

晨来知道姑姑没睡,也不出声。

书签在她手里捏着,她看着看着,出了神——这是很久以前她动手仿的了,运笔幼稚,画风生涩……但不细看,也能以假乱真。

“今儿晚上在医院,我看你们一块儿走出来,还想呢,要赶上遇蕤蕤也在,弄不好来一出三英战吕布,热闹了。”蒲珍和缓的语气里,睡意和笑意一样浓,后面几个字,晨来勉强能听清,再一看,姑姑已经睡着了。

晨来想,哪儿来的三英、又哪儿来的吕布哦。

她将书签放回去,合上书。

手机屏亮了,她看到彭思远给她发来了消息,是让她选礼服的颜色和款式。她看着,虽然彭思远说一切从简,果然就只是简简单单招待大家吃顿饭,可是细节上一点都不含糊。彭思远给自己定好了白色西装配头纱款式的新娘礼服,提供给她备选的样子却风格迥异,但看上去都很美……她比较了一会儿,选了最简单的一款,玫瑰灰色西装上衣加纱裙,既满足保暖需求看上去也不惹眼。看了她的回复,彭思远说我们都希望你选一字领编织款那件,你穿上一定很美,可是也都猜你会选这款,因为这款美得比较收敛,你真是太贴心了,晨来。

她笑笑,说这件暖和。她看着彭思远说要穿着她的礼服先去出席纪录片发布会、把礼服的功用开发到极处,刚好也不用操心到时该穿什么,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惊动了蒲珍。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拍了晨来一巴掌。

晨来忍住笑。

“真的不一起去吗?”彭思远问。

像明珰问她,是不是真的很高兴一样。

“真的不去了。我好多事情呢,准时出席你的婚礼更重要。”晨来微笑着回答。

结束对话,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明明已经累极了,这会儿却也睡不着。

姑姑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看看姑姑……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有一道窄窄的光透进来,她看着淡淡的光影中姑姑的脸。

这一程父亲病着,她有空的时候都在陪伴父亲。虽然为了方便,姑姑住过来,她跟姑姑相处的时间却没增加。

她靠近姑姑一点,“我是没机会做个您这样又帅又酷的姑姑喽……”

“可是你的女儿有机会啊。”蒲珍轻声说。

晨来怔了怔,伸手咯吱蒲珍,“好呀,装睡!”

“可我还是又酷又帅的姑姑啊……”蒲珍闭着眼睛,将晨来搂进怀里,脸贴着她的额头。“快睡觉……别咯吱我了……笑岔气儿了。”

晨来钻进蒲珍被窝里,枕在她的枕头上。

姑侄俩低低的笑声传出去,传到东屋柳素因的卧室里。

她正拿了小账本记账,听见这笑声,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墙上自己的影子,微笑着,低头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字。

鱼野风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探访名单上,有点儿醒目。

她看了一会儿,心一动,忍不住轻轻数着探访次数,终于“啧”了一声。

晨来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来到东屋门口敲了下门,探身一看,见父亲正在窗前晒太阳,过去看看他,见他不太想动换的样子,说:“今儿疯子没空过来陪您复健,我也得去集萃,您自个儿看着办……别偷懒。”

蒲玺正在数窗外电线上那麻雀,听见晨来的话,嗯了一声,说:“我眼瞅着外面这撮儿麻雀一天比一天少,嘉宝捕猎能力没见衰退哎,真励志。”

晨来看着父亲,给他把水杯端到手边,看看趴在屋檐下也瞅着麻雀一动不动的嘉宝。廊子上悬挂着母亲准备的年货,风干的鸡鸭鱼和香肠……成奶奶和高爷屋檐下也是一样,这对嘉宝的考验可比麻雀大多了。

“我这就出门了,爸爸。”她说。

“回来吃晚饭吗?要是不回来跟你妈妈说一声,让她少忙一下。你去秦北海那儿,保不齐留你吃饭。”蒲玺说。

晨来点头,说:“秦叔叔昨儿才开始上班。今儿也不一定在。不过也不用他陪着。我去正常办业务嘛。”

她定好去集萃,确实是有正经事要办。保存在银行保险柜的那批藏品,她想转存到集萃。集萃能提供更专业更好的保存条件。秦北海知道她有这个想法,很愿意帮忙,但让她多考察几家专业机构再做决定。出于慎重,她也确实想多看两家。可是仔细搜集下资料,发现其实可以供她选择的余地并不大。

她父亲,据他讲这是依他客观而不带私人情感给出来的建议,是在集萃和博时之间选一家。集萃他是很了解的,博时前阵子也没少观察,这两家的硬件是不相伯仲的……这个建议倒是挺中肯的,但既然是不相伯仲,博时便可以排除了。这个建议她没采纳,父亲又提醒她一件事,就是梳理一下目前藏品上的所有保险,觉得不够就再上几份。毕竟涉及到迁移,安全第一。

晨来摸了把小鱼干拿在手里,出来招呼嘉宝来吃,嘱咐它吃饱了不要抓麻雀、不要偷鱼,拍拍手,回头看了眼父亲卧室的窗子,笑了笑,出了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很温暖。

她穿过胡同,坐进车子里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忽然非常理解了父亲晒着太阳不想勉强自己去运动的心。她靠在车窗边看着街上,有点想睡,手机振动起来时,过了片刻才接,听见罗焰火的声音,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其实他除了一声“喂”还什么都没说,但她直觉他就在离自己很近了的地方,于是她没有一丝犹疑地问:“是不是已经回国了?回京了?”

他也没有丝毫停顿,说:“上午回来的。我现在秦先生办公室。秦先生刚才说你下午过来办点事。”

晨来反而顿了顿,说:“嗯。我已经在车上了,最多十五分钟就到。”

“我跟秦先生也有点事要谈。”

“你急着走吗”晨来问。

“不。”他说。

“那我们……”晨来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摩天大楼,“等下秦叔叔办公室见吧。”

“好。”罗焰火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听见晨来嗯了一声,说声再见,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了桌案上。

面前一摞策展资料,都是这阵子积压的工作。秦北海一生病,他一忙碌,原先预定的工作安排有些不得不押后……他归拢了下资料,听见外面有咳嗽声,就知道秦北海回来了。果然门一开,秦北海抱着几幅卷轴走进来。

他忙戴上手套,过去帮忙接了,放在一旁的大画案上。

秦北海病体初愈,精神也不太好,走这一趟,回来脸色发白。罗焰火要扶他坐,他不肯,亲手给罗焰火将画轴打开。

这几幅画是他新近帮罗焰火收的民国时期画家的画。

“谢谢您,秦先生。”罗焰火看着这精细的设色花鸟,脸上露出微笑来。这是他预备给四婶的生日礼物。“您还是应该多休息。”

“心里放不下这儿。”秦北海也看着这画,心满意足。他看看罗焰火,“你这一阵子也清减好些……这一趟跟森下先生谈妥了,也算没白忙。他的收藏也不容小觑,难得信任你。”

罗焰火点头。

森下先生不光是把他收藏里的精品预备转手给他,还给他介绍了几位他的老朋友,如今已经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参与收藏界事务的老人。他们手上有他感兴趣的藏品,只是相互间的了解和信任还需要时间。

这一样,他并不着急。

秦北海看看焰火,打心眼儿替焰火高兴。他自己年轻时候就会为了心仪的古董一趟一趟不厌其烦地拜访藏家,能把人磨得没了脾气、磨得买卖不成却成了忘年交……焰火身上就有这股劲儿。

他听着焰火慢慢地跟他讲这趟出门的收获,不住地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焰火给他拿了杯水来,他才反应过来,“哟,只顾跟你说话了……不知道来来到了没有?她应该先去办事了。我交代小邓照顾她。”

罗焰火看了看时间,没出声。

秦北海拿过手机来,果然看到晨来打来的未接来电,还有留言,告诉他,小邓一早在博物馆门口等她,他们先去库房了,等下再来办公室。

这已经是四十分钟前的事儿了。

秦北海说:“那差不多该到了。”

他喝口茶,小声说被来来看见我这样子又要批评我了。

罗焰火抬起头来,看了眼窗外——正对窗子有一片竹林,寒冬腊月,竹叶虽看上去有点萧瑟,可仍然是一丛深碧,根根直立,自由风骨……从竹林旁的弯道尽头,走过来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

她低着头,正在讲电话,脸上挂着笑意。

笑容温柔而甜蜜……他心顿了顿。

秦北海慢慢地将卷轴卷起来,看了看罗焰火,似漫不经心地问:“前阵子都在传说你订婚了,我总没听你提,这事儿?”

罗焰火看着窗外,她刚好挂断电话,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窗子透明透亮的,她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到达室内。看到他时,她的目光停了停,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而看向他身边的秦北海,那温柔而甜蜜的笑变得活泼灵动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26

作者的话

尼卡

0726

这个周跟上周一样,有更新就早上九点更。这会儿更新一下正式通知。大家晚安。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八)

尼卡20210728

“来来过来了。”秦北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看看表,将卷轴交到罗焰火手上。

焰火拿稳收好,见秦北海含笑看着自己,说:“夏天那会儿,我外公一度病得太凶险。只是没想到,外公闯过来了,恽奶奶的病复发了。”

他语气沉沉的,秦北海看了他,慢慢点了点头,说:“老人家考虑得总是比较多。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讲究边界感,不过你这儿,我还是想关心关心,偶尔越界一两次,应该不会被你讨厌吧——说句玩笑话,风儿吹来吹去,跟你好的那几位比如小叶,虽说都不是碎嘴,可恽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你们两家结亲,这该是很大的事儿,他们在我这儿来来往往的,怎么从没往嘴上提呢?我就寻思这事儿恐怕是二二乎乎的……”

“恽奶奶跟我外婆是过命的交情。”罗焰火将卷轴都收好。

秦北海沉默片刻,才说:“说起来,命运也有些相似。我听说,老人家特别满意,就是因为当年极力想撮合你母亲和蜜蜜父亲,结果没成。”

罗焰火点了下头。

秦北海也没说什么,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晨来到了。他看看焰火,心想恽家老太太一生跌宕起伏,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独生子夫妇都是英年早逝,只有一个宝贝孙女,自然是希望能托付给靠得住的人……焰火是极靠得住的了,不过看这样子,老人家临终不过是得了个虚幻的圆满。

他心内轻叹。

罗焰火似是明白他在感慨什么,低声道:“老人家未必不清楚我们的事。”

蜜蜜乐观、独立、事业成功,完全可以照顾自己,不必依附任何人。肯给她祖母一个明面上的交代,无非是出于祖孙间深厚的感情,和根深蒂固改变不了的传统观念意义上的孝顺……这说起来,既无奈,也有些心酸。

“老人家什么没见过啊,不说穿,也是想着有个万一呢?难为你们上这戏码儿。”秦北海低声说。

“没有万一。”罗焰火说。

秦北海看了他,听见敲门声,忙说:“请进。”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看看焰火——焰火是稍停了一会儿才转向门口的,此时晨来已经走了进来,被冷风吹得雪白的脸上有两团红晕,眼睛也亮晶晶的,闪着兴奋的光,看起来此时心情是很好的了……他微笑着问:“考察过了?还满意吗?”

晨来没戴手套,进门就搓着冻僵的手指,点头说满意,差点儿就签合约了,但是小邓说您交代了,一定要让我多想几天再决定,不准接受我当场拍板……“可是秦叔叔,您这样做合规矩吗?”

“那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给客户留多点儿余地想清楚不好么?”秦北海笑,转身看了看罗焰火,道:“我可不搞恶意竞争那回事儿。业内大拿我都了解一点儿,我们确实能进 top3,且排名不分先后。你在做决定之前,可都要走遍了。”

晨来微笑。

秦北海让她坐,亲手给她倒了杯茶,被她认真盘问过这两天身体的情况,又闲话了几句,看看时间,跟晨来和焰火说:“你们俩坐会儿,我去隔壁拿几样好东西来给你们看。”

他说着看了晨来。

晨来点头。

她知道秦叔叔这是特地留空间给她和罗焰火谈事情。她和罗焰火不约而同地欠了欠身,秦北海摆手让他们坐,这时有博物馆的职员有事来找他,他赶忙出去了。

门外说话声渐渐远了,坐在桌前的两个人都没出声,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

晨来转头看了眼窗外。

有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听在耳中,让人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感……她浅浅地吸了口气,看向罗焰火。

罗焰火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

晨来注意到,目光一停,视线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也没有马上开口,倒是罗焰火,被她注视良久,转过脸来,看了她的眼睛,问:“要跟我谈什么?”

晨来把茶杯放回桌上,轻轻搓着手指,说:“我长话短说吧——三年前我爸爸被丁一樵扣住那回,我第一次在你的住处见到那幅画。当时你说你一定要拿到真迹,而我跟你说过,那幅画不在蒲家。现在,它回到蒲家了。”

罗焰火纹丝不动。

晨来说:“虽然以我的专业知识,无法做出它就是真迹的保证,但它的确是蒲家当做真迹收藏的。我知道它对你的意义。对我来说,它也同样重要。现在,我希望把它交到你手上,但我有条件。”

罗焰火点了下头。

“拿它换回你手上的赝品。”晨来说着,攥紧了手。她看着罗焰火的眼睛。

“还有其他的条件吗?”罗焰火问。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晨来稍停了一下,道:“从情感意义来讲,在我有生之年,我愿一直保有它。如果做不到,那就把它交给会珍惜它的人。既然交付的对象是你,我很清楚你会好好对待它。我想我没有其他条件了。”

她说完这段话,陷入良久的沉默。

罗焰火的转了下脸,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才转回脸来,“你清楚真迹的价值吧?”

“再清楚不过了。”晨来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讲,这都是意义非凡的作品。罗焰火用了价值而没用价格,她明白他跟她一样清楚这一点。也许除了她,没有人比他会更重视这幅画作了,她想。

她没有再多强调什么,没有这个必要了。

罗焰火看着她,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看得非常专注,甚至晨来脸上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也看得清……看清了,也就明白晨来脸上非同一般的平静并不是做出来的样子。这应该是她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你不用马上给我答复。这只是我从自己的立场提出的,我想你也需要考虑一下。本来这件事,电话里讲也是完全可以的,可我总觉得,应该跟你坐下来面对面讲,不然不够郑重。”晨来轻声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又敲了下扶手。

晨来看着他的手,听见他说:“那么我也有个提议。如果你也赞成,这件事就可以敲定了。”

晨来点头。

“请专家估价,参照目前市场交易价格,定下一个合适的数字。当年我母亲买入时的价格,和估价之间的差额,我希望你能接受。”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九)

尼卡20210731

晨来把罗焰火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才慢慢地说:“你也很清楚它的价值。以现在市面上的成交价格参考,这个差额不会是个小数字,而且这么多年了,当时的价格不能跟现在的比,至少应该考虑通货膨胀……”

罗焰火说:“如果要考虑那么多,很多因素都该考虑进去,比如只做估价是不是过于草率?进行公开拍卖是不是更合适?”

“不。”晨来急道。“拍卖的话,变数太多了。”

这画放到市场上,就成为被许多老饕觊觎的猎物,他即便能拿到手,也会付出更多的金钱代价。那就违背了她的初衷。

“那你考虑我的提议就好。”罗焰火说。

他语气仍是很平静。

“其实你这个提议,我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晨来说。

罗焰火看着她,点了下头,“那就这么定了。我建议你请好一点的律师参与整个交易过程。你知道我的律师是顶尖的,他们在维护我的利益上是会尽全力的。”

“我有。”

“好。”罗焰火说。

“希望一切顺利。”晨来轻声说。她伸手要去拿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光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稍过了一会儿,想再说点儿什么,却也只是停在了那里……她没有想象中那样变得轻松起来。

从走进这间屋子,到开口跟他说话,直到此刻,要谈的事情都谈了,她的心还是一直提着……明明事情谈妥了,也没有缓解。

她听见罗焰火说了声抱歉我接个电话,就站了起来,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他的手机刚才响过。她点头,听见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她的目光跟着他,看他走到窗前才站了下来,而她并没有听到他应声之后再开过口。

她拿起茶壶来,瞥了眼他那只茶杯。茶还满着,他一点都没动。她摸了摸他的茶杯,已经凉了,倒掉,重新给他斟满。

清凌凌的茶倾倒进杯中,香气四溢。

她静静地看着桌上这并排的两杯茶。紫砂杯,小小的、圆圆的,一本正经的……她拿起自己这杯,啜了口热茶,顿时一身暖意。她看了看表,将茶喝光,过了一会儿,才转脸看看仍在接电话的罗焰火。

他背对着这边,因此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看在眼中,她就知道自己有多熟悉他的背影。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他站在她那小小的宿舍小小的阳台上,火红的晚霞中,那个样子,她竟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现在,衬衫西裤,雪白墨黑,分分明明……此时天色暗了许多,窗外一丛翠绿的色泽也深了些。他这黑白分明的身影像是印在了墨绿色的画布上。这静静的一幅画,看上去,像是永恒的印记……她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正要转开目光,他回了下头。

她清楚地听到他说:“我等你消息。”

他很快转回脸去。他的左手扶在在窗台上,像是要寻找一点点支撑,不一会儿收了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不动。

墨绿的画布色泽在加深,他的身影显得更为清晰。

不知为何,晨来忽然有种感觉,此时罗焰火的心情波动非常大……她向他提出真迹换赝品的时候,她跟他讨价还价的时候,他看起来心情都很平静,甚至有那么一点不耐烦,也还是在可控范围内。那让她觉得,她看得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在他来说,已经简单到只需要讲定价格、迅速交易、收入囊中,而这些都不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但这会儿,他的心情却出现了波动。

她不自觉地心头一震,慢慢地将茶杯放回桌上。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罗焰火又回了下头,看了看她,说:“没有。”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灵活地滑动着,像是在回复消息。

她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问道:“是有消息了吧?”

罗焰火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抬起头来,平静地说:“还要等 dna 的比对结果。没有那么快。”

他的表情和声音仍然很平静,但她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保持平静。她心头的震动非常强烈,也需要极力压制,才能足够镇定地坐在椅子上。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

她站了起来。

手机在桌子上振动。她看了一眼,没立即接听。

她向他走去,来到他面前。这样近地看着他,她问:“你要不要先坐下?”

他摇了下头。

她没有再提建议。

她知道这种情况他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电话也接到过很多次了,而且,也失望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抱着希望,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能等到一个确定的结果,等到一个尘埃落定。只不过,他从没有等到过。这是怎样的折磨,她难以想象,但起码此时,她能体会到一点点。

“我可以应付。”他说。

晨来点了下头。

当然,这毫无疑问。

“你想自己待会儿吗?”她轻声问。

“不。”他看看她。

她转了下身,站在他身旁,也靠在窗台上。这时能感觉到玻璃窗密封性不太好,冷风从狭小的细不可见的缝隙吹进来,这一点点的冷意让人清醒……他们离得很近,谁也不说话。只有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可是也并不觉得有必要躲开。

她多少有点庆幸这个时候她在这里。

她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耳后的小发卷儿,轻声问:“我知道这是巧合……可是,你说,闵阿姨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这幅山水画?”

罗焰火看她。

他沉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丝的暖意。她知道他被安慰到了。

她吸了下鼻子,说:“我给你换了杯热茶。你喝一口。”

她说着转身。

“晨来。”罗焰火叫她。

晨来的手刚触到茶杯,回头看他。手机几乎同时振动起来。

罗焰火再开口,嗓音低沉而沙哑,“它对我来说就只是一幅画而已。很多东西都比它重要得多。这个道理我不是今天才懂,但我一定要今天跟你说。”

“我明白的。”晨来说着,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很明白。”

手机在持续振动,她说了声抱歉,接了起来。

野风问她可以走了吗。

她“嗯”了一声,看看表,说:“你稍等我一下。”

野风说:“你不要着急。正好我没来过这边,可以看看。”

“好。”晨来答应,挂断了电话。她转向罗焰火,“我得走了。白师姐约了我们吃饭……我跟疯子约好来接我。”

她说话的工夫,罗焰火走了过来。

她手中还托着那杯茶,就向前递了递。

他接了,手指触到她的。

她垂下手,将背包拎了起来,轻轻攥了下手。

“你真的还好吗?”她问。

他又点了下头。

“那我先走。我这就去跟秦叔叔说……你不用送我出去了。在这儿咱们都是客人。”晨来背好包,看着他,退着走了几步。看他放下茶杯,果然要送她,她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她看着他周正漂亮的面孔。在最难过的时候,他也极少表现出情绪来,这让她觉得难过。

她停下脚步,向他走去,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身子。

他温暖的身体在她手臂间,她能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直,旋即,他的手臂拢在她肩膀上。这个拥抱,于是变得紧密而有力。

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轻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要好好的……希望你从此以后,都好好的。很多事不是人力能改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你一定会等到、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说完,放开了手臂,但他却没有。

他的手臂反而收紧了。

作者的话

尼卡

0731

要有更新还是九点准时,今天例个外。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

尼卡20210802

晨来抬起手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膀。手掌下织物的纹路细腻而又温柔,像此刻她的心……她的手印在他的背上。

他低了下头,她轻轻避开。

“我没有订婚,也没有女朋友。”他说。

她紧紧箍了箍他的身子,轻轻将他推开,但她的手滑下来,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一向热,有时能烫得人心发颤,可这会儿反是有点微凉。

门外有脚步声,和细细碎碎的笑语,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随时打给我。我在的。”她说。她柔软的手再握握他的,视线却没有再上移。“再见,罗焰火。”

她没等他说什么,回手拧开门柄,转身离开。

出门迎面便看到秦北海跟两位同事往这边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锦盒。看到她出来,秦北海问这就要走了么,目光很自然投向她身后,说:“我还想留你和焰火一起吃晚饭呢,怎么有约会吗?早知道我就该动作快点儿,这不刚才有事情耽搁了,去找这个东西又找了很久……新寻来的,还没入库,就不好找。”

晨来笑着点头,说:“下回我来再看。”

“这不新入手的嘛?热乎着呢,等不及献宝……等我攒够了数儿,给你爸看,让他眼馋个够。”秦北海抱着锦盒,笑得走廊里都是回音。

他的笑声和笑容可真有感染力,晨来看着他,不自觉的,笑容也在脸上挂住了。

罗焰火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旁,这时从秦北海手里接了锦盒。那锦盒看起来有点沉。他问道:“这就是您上月得的那香炉?”

“就是它。本来想让你们都看看,掌掌眼。”秦北海笑。

晨来皱了下鼻子,故意道:“秦叔叔您就拿我开涮好了——什么时候这东西我能掌眼了,那我准可以辞职来博物馆应征了。”

秦北海哈哈大笑,看看她和罗焰火的神色,问清楚晨来有人来接,没有再多话,等晨来走了,推着罗焰火进了办公室门。等职员也离开了,他再看看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的罗焰火,故意问:“怎么都不帮我送来来出去了?因为人家有人来接?”

罗焰火将那铜香炉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专用的垫子上,将四周的灯调整一下角度和亮度,这样,这古老的铜炉便在柔和的光线下,焕发出了迷人的光彩……他看了一会儿,才说:“秦先生,今儿晨来找我有重要的事谈。”

秦北海点头,“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事儿……是不是那幅画有结果了?好久都没听你提,我知道你这心思是淡了。”

罗焰火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一时无话。

“因为晨来,这事儿很为难吧?”秦北海问。

“我不希望她为难。”罗焰火收回目光。他看向秦北海,和缓地说:“秦先生,您是我跟晨来都特别信任的人,这桩事我想委托给您来办交割。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秦北海坐在那里,一时没出声。他只是看着罗焰火。

“晨来应该不希望拖延,可我很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脱身。”罗焰火的喉咙有点干涩。

“我当然很愿意帮这个忙。但这是很大的事,能从容点儿尽量从容。晨来性子是急了些,不过她不会不明白就算大家办事儿再痛快,也需要走程序。哪一样也得花时间。”

“那麻烦您尽快推进。我这边完全没有问题。具体事项我会交代给白夜和律师。这几个人您都熟,有什么事儿尽管交代。”罗焰火说。秦北海给他续了茶,他接了,喝了一口,这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他清了清喉,但似乎加重了那异物感。

“不舒服吗?”秦北海发觉,问道。

“没有。是有点儿口渴。”罗焰火掩饰道。

秦北海喝了两口茶,叹道:“真没想到是这么个了局。”

罗焰火握着茶杯。

秦北海这个“了局”指的是什么,他没明说。他没有细想。这会儿,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他听见秦北海问他,今晚要去俱乐部看球吗?他才想起来,今晚有场重要比赛,老郑早上还特地打电话给他,说晚上有时间的话,请他去观战。这个赛季球队的状态起起伏伏的,最近才稳定下来,可此前又遭两连败,今晚碰的球队偏又上升势头正猛,一个不好就是三连败……他本来是不打算去的,这会儿忽然觉得,去看看球好像也不错。

他点点头,问秦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秦北海双手抬起来一起摇摆,说:“不去了。我才刚被来来教育了一顿说我不听话不好好儿休息。看完球儿一激动,今儿晚上准失眠,我可不想招她!你一交代事儿给我,最近我还得老跟她碰面不是?有点儿不对,她马上就知道了。来来那脾气,我可不敢惹她上火。”

罗焰火点头,“我陪您吃过晚饭再去。”

“不用回家点卯吗?”秦北海打趣道。

“不用。”罗焰火说。他出了会儿神,“我要去球场的话,想见我的,等下都能见着。”

“你呀。”秦北海点了点他。要周全是最能周全的,可是不想应付谁的时候,也绝不妥协。“也好。”

罗焰火看他的神情,有那么一丝丝的遗憾的意味,知道他的心思,于是借着跟他讨论那只铜炉的细部特征,问这问那,岔开了话题……

晨来走出集萃大门,走到一辆灰色的跑车旁,站下来弯身往里一看,发现司机位上并没有人,愣了下,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找错了车。

她盯着车窗里自己那模糊的倒影,一时没有动。

听见“滴”的一声轻响,她忙直起身来。

鱼野风从车上下来,跑到这一侧,替她开了车门。

晨来看他的样子,特地换了比较正式的衣服,也精心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又清爽又漂亮,站在夜幕刚刚降临的冬日街头,像一束极暖极明亮的阳光似的,照亮了眼前……她看他微笑示意,深吸了口气。隔着口罩,她都很清楚自己吸进了一大团脏兮兮的、暧昧不明的空气,胸口也有很明显的闷痛。但她也微笑,向野风走去。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03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一)

尼卡20210803

野风等她走近,转身朝向集萃的大门,问:“事儿办妥了?”

晨来点头。

她在车门边站下,也看了看那边。这时间早已闭馆。集萃里外都没有做夜间亮化工程,因此看上去乌黑一片,甚是神秘,倒刚刚好符合一家低调踏实的博物馆的气质。

“可惜今天晚了,不然可以带你参观。最近有几个展特别好。”晨来说。

“我也这么想的。目前的私人博物馆里,我最喜欢集萃。它能达到这个水平就很了不起了。”野风说着,看晨来没有戴手套,催她上车。“手套呢?落在里面了?”

“好像出门就没戴出来。”晨来看看自己的手。

“快上车。拿东西给你暖手。”野风说。

晨来回身钻进车里。

野风上车坐稳,笑问:“刚才想什么呢,能找错车子。不是把车型颜色和牌号都发给你了吗?”

晨来搓搓手。

是啊,怎么就还是认错了呢……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灰色的跑车。颜色普普通通,款式也中规中矩,虽然是崭新的,可以一点都不显眼。

“stephen 也在这?”野风随口问道。他在导航里选定了目的地,发动了车子。

晨来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了他,“在。你怎么知道的?”

野风说:“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晨来怔了下,随即道:“鬼扯!”

野风笑,朝前后一指,驱车离去,道:“当然是开玩笑啦!我发现他身边那位负责安保的老大了。刚停了车,我在附近溜达了两趟,他看见我,还跟我点了点头。他在,stephen 肯定不远。”

晨来吸了下鼻子,闻到甜兮兮的味儿,问:“你买烤红薯了对不对?”

野风笑嘻嘻地看着她,从一旁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晨来。

晨来把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里,眉眼一弯。

野风看了她只是笑,过一会儿才说:“刚才等你的工夫,我开车在附近转了转。正好看见这家门口没有排队的,扔了车跑过去买了几个小小的。”

晨来轻声说:“我忍住,不吃。白师姐请的这顿可是又贵又美味,现在就吃饱了,不划算。”

野风大笑着伸手过来呼噜了一下她的头发。

晨来看看纸包上印的店名和地址,说:“这家店就在前面啊……它那个位置往前一走,再一拐进的那条街,我爸爸现在工作的地方就在那里。我跟你提过没?以前秦叔叔没办集萃的时候,也总在那儿活动。”

“我知道那条街,刚才路过,还想说实在漂亮。夏秋两季,还不知道怎么好看呢。”野风说着话,看看晨来。他听她说了会儿话,问:“心情不太好吗?”

“嗯。虽然是解决了一件特别大的事儿,可是没有我想象的,人会轻松点。”

“那可能,你真正介意的在这件事之外吧。”野风说。他语气平和,没有惯常的玩笑口吻。

晨来把纸包拿近些,鼻尖轻轻碰了碰,香甜的味道更浓了些……余光扫到街上,她注意到野风没有照导航的指引来,而是在前面路口转了弯。导航提示他已经偏离航线,他笑着跟导航说好了我知道,偶尔我们就是要走走自己想走的路、算不上最合理最高效也没关系。

晨来笑着把烤红薯抱在怀里,跟他讲街上这一处是干什么的、那一处又是经营哪一类的。偶尔野风问得仔细了,她就答不上来,野风便笑她也略懂皮毛而已。

“是因为蒲伯伯在这里做事,你要了解下周边的情况吧?”野风笑问。

车子刚好到了工作室附近,晨来看大门口亮着灯,说:“嗯,免得他在这儿惹出什么事来,我措手不及……这样日子,总算过去了。”想起那些灰暗的日子,她忍不住叹息。

野风说:“你要相信蒲伯伯。”

“嗯。”晨来笑笑。

“就是这里?”野风将车停了下来。晨来趴在车窗上,看着紧闭的大门。她那蓬松柔软的头发覆在脑袋上,显得圆圆的……野风跟她开玩笑,伸手推了推她的后脑勺。晨来没提防,额头鼻尖整个贴在车窗上,明净的玻璃上于是有了个清晰的印子……她一边回手拍鱼野风、骂他作死,一边拉了下衣袖,在车窗上擦一擦……野风有电话进来,笑着接了,说我这会儿跟晨来在一起、准备一起吃晚饭……晨来回头看他,他示意是明珰打来的。

“问你好。”野风说。

“也问她好。”晨来笑。

“听见了?晨来也问你好……对啊,首映相关活动我确定一项不落都去……那还能不去吗?奶奶没嘱咐一千次也有八百次,我敢不去给她宝贝孙女的片子捧场?今晚?干嘛……是吗?有兴趣是很有……”野风转头看看晨来。她趴在窗边往外看。他笑笑。“如果结束的早的话,可能过来,一般不会……嗯,就这样,我要来给你电话。我开车呢!挂了!”

晨来听他挂了电话,指指外面,“看这门脸不太起眼,但里面特别棒。以前也是老宅子,宽敞,后来做了工厂,黄了,又出租,又出售……”

这时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来。晨来认出是看门的老孙师傅,见他出门左右看了看,以为他会注意到这辆车,于是降下车窗,抬手准备打招呼,但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回身仔细地锁了门,看样子是赶着下班,没有留意四周。

晨来看他拎着一个便当包,转身下台阶,回头看了看,正好一辆车子从相反方向驶来,停在路对面的树影下。孙师傅过了马路,打开车门上了车……晨来看那车子开走了,又转头看看大门,把降了半截的车窗升上去,说:“好冷……咱们也走吧。白师姐该到了。”

野风答应,问:“刚那人在这工作吗?”

“对。平时做做杂务。我爸不能来,这儿也得有人看着……下回休息我过来仔细看看。”晨来低头看了下手机,见有新消息,点开来看。

她以为一定是北川发来的,可看清楚头像,脸上不禁露出微笑来,抬眼看看刚好到了路口在排队转弯,马上把对话框里那段视频点开,拉了野风一起看,说:“cc 真的好棒啊!”

野风看着视频里那个从从容容地拉着小提琴的极漂亮的小姑娘,在几个与她一同演奏的成年人中间,她就像个小萝卜头儿,胖嘟嘟的、圆滚滚的,然而神态又极认真,太可爱了……他听了听曲子,wow 一声,说这才几岁啊,琴拉成这样不得了。

晨来说:“不到六岁。厉害吧?”

她看着 cc 给她发了照片,是跟她妈妈还有一个小婴儿的合影,告诉她,刚才自己给小妹妹和妈妈拉琴听了,就是视频里这支曲子。

“妈妈的手机被爸爸没收了,没办法给我拍下来。”cc 清脆的童音响起来,车厢里的两个大人听得心肝儿都颤了颤。

野风被后面车子催促,急忙开车,“这小朋友声音有魔力。”

晨来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 cc 时的情形,笑着点头,回复 cc:“cc 的琴拉得棒极了。”

她跟 cc 说了几句话,又找出小纨的账号来,恭喜她顺利生产。

她看看照片里婴儿的样子,还有四周的环境,推测小纨分娩不久。

襁褓中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的,可是不久,也会长成粉妆玉琢的样子,像 cc 那样可爱吧……她微笑。

野风问起这是谁,她想了想,说是罗焰火的表侄女。

“小朋友如果都是这么可爱乖巧,哪有人会恐婚恐育。”野风笑道。

“代价巨大,还是不要。”晨来说。几乎没有犹豫。

野风对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很熟悉了,只是笑了笑。目的地已到,他将车子开进胡同里。

他们要去的餐厅,晨来和北川常来。晨来很熟悉这里的环境。她看见北川的车已经停在了前面,先下了车,指挥着野风的车子,见缝插针,停在北川的车后,稳稳妥妥的。

野风跟晨来一道往院中走,还没进包厢,就听见北川在里面大声讲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发脾气。野风看看晨来,晨来笑道:“没见过师姐这么威风吗?”

“没有。上回见面,匆匆忙忙的,她一副温文尔雅的职业女性的样子,特别像女议员。”

“晨来野风?进来呀!”北川在里面喊了一声。

晨来推门进去,一看北川正撸起袖子来,把手机扔在桌上,果然是刚发完脾气的样子,但北川看见他们就笑了,说:“没吓着你们吧?这就是我这几天的日常——马上两家诊所开张,可是好多意外情况,打乱了我春节前的安排,琐琐碎碎的事情一大堆……来来来快坐下。我们好久没见了吧,野风?”

野风笑着请她先坐了,点头道:“在波士顿见过之后没再见了。快三年了吧?”

“好记性!我对波士顿的记忆就是暴雪封门,捂在室内像热锅蚂蚁。”北川笑着看看野风。

晨来在野风身边,显得娇小。

她看了,总想要笑。

其实野风这两年瘦了些,她第一次见晨来带着这个好朋友来见面,这个感觉更明显。她招呼他们俩赶快点菜,让服务生上茶。晨来随口点了自己想吃的一道菜,让野风看菜单。野风却说她们点什么他吃什么,没意见。她是能把这儿的菜单已经背过的程度,一边报菜名,一边让野风翻菜单对照。野风夸张地惊叹她的记忆力,她就笑。三个人说笑着商量着点菜的工夫,她看到野风细心地给晨来把茶杯放到手边,不禁莞尔……等上菜的工夫,她们闲聊着,她看看晨来,转向野风,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国执业?”

晨来啜着茶,看看北川,正想说野风费那么大劲好容易得到了这个地步,回来岂不是从头开始?何必呢?何况眼下国内医生的执业环境和地位……这口茶还没咽下去,听见野风说:“考虑过。现在也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03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二)

尼卡20210805

晨来看着他。

他瞥了眼她手里的茶杯,拿起茶壶来给她续茶。看了她的神情,他一笑,转向北川道:“我知道师姐您医院有外籍执业医师的。”

北川也看看晨来,说:“有。数量还不少。不然这样,我正儿八经地给你介绍下我们医院的情况吧。”

晨来没出声。

北川总是不遗余力地网罗人才到她的医院里去工作。她身边就有不少人被他们挖走了。就是这回,遇蕤蕤去英国进修,听说也考虑回来就辞职加入……她没动过这个心思,但是也能理解他们的选择。可是野风……她看着野风很认真地听北川讲他们医院外科目前的情况。野风绝不像是开玩笑的,北川也不像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她听着听着,竟然也把北川的话都听进去了。

“……我安排时间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手术室。这样你会有一个比较直观的感受。不谦虚地讲,我们的硬件设施是顶尖的,不会输给国内任何医疗机构,也不会次于欧美顶尖医院。”北川说。

“能带我一个吗?我也去参观。”晨来待她的演讲告一段落,轻声接上去问。

菜已经上了一半,三个人只顾说话,谁也没动筷子。这会儿北川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来,照晨来额头拍了一下,说:“不带你!我以前没邀请过你参观我们手术室吗?你态度那个敷衍!”

“我那不是怕自己动心吗?”晨来开玩笑。

“你就哄我吧,我还不知道你么。”北川催他们俩快点趁热吃。她有点儿高兴,不在意自己是开车来的,决定喝几杯。野风不喝,但主动给她斟酒。北川看着野风,打心眼儿里喜欢,再说话,越发眉开眼笑的。

晨来看她的样子,说师姐有点儿慈眉善目的意思了。

北川刚把一杯酒喝光,笑眯眯地说:“没大没小的。”

晨来笑。

她手机响时,野风先听见,马上提醒她。

她一看是医院打来的,赶紧放了筷子,示意下北川和野风,接起来没等发问,听见对方急促的语调,眉头就皱了起来。

野风看看她,给她续了茶。

北川慢慢地啜着酒,看到野风照顾晨来,微微一笑。野风恰好也要给她续茶,见她脸上的笑意,也笑笑,示意她要不要茶。

北川摇摇头,轻声说:“看样子晨来得回医院去。我喝酒了,不能送她,你送吧。开车慢一点,不要急。”

野风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果然晨来问了句“病人大概什么时间到”,伸手就扶在了椅背上。野风替她把背包拿下来。她点点头,说我尽快赶过来。挂断电话,她看看野风和北川,道:“有个刚满周岁的患儿,我今年刚回国那时候来这边动过手术的。现在出了意外。”

“你主刀的嘛?”北川问。

“不是。不过当时是指明让我参加会诊的。”晨来说。

北川一脸的明了,“有点儿关系。”

“可是那时候我刚回国没几天,状态不在最佳。莫教授主刀,我做的助手。这个病例我印象很深,患儿的情况其实不算太严重。患儿母亲也是先心病,还有精神疾病。第一眼在病房看到她,那样子我记到现在。上个月我还跟莫教授讨论过这个患儿的病例,看了最新的体检报告,还说恢复得相当不错。不知怎么出了意外,患儿现在脑部受伤,还有多处内外伤,情况很不乐观……”

“怎么会这样。”北川皱眉。

“这种情况会比较难办。”野风说。

“这是莫教授的病人呀。”

“没错儿,但现在联系不到莫教授。莫教授最近,经常把别人推荐来找他的病人推给我,跟要退隐江湖似的。”

“那是。这把年纪奉子成婚不是谁都能有的喜事,工作上的心思暂时淡了点儿也正常。”北川淡淡地说。看晨来一挑眉,问:“患儿妈妈呢?”

晨来说:“她动过心脏手术之后,恢复得也很不错。”

“精神病人,还有先天疾病……”北川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晨来看了她,说:“师姐,我得走了。”

野风马上说:“我送你去。”

“我叫车吧。你都没吃什么。”晨来说。

“你点的那盘梅菜扣肉,我消灭了半盘,这都算没吃什么,还要怎样。”野风开玩笑,起身给晨来拉开椅子,跟北川道个歉,去拿了外衣来,递给晨来。他这行动速度又快,看起来又极娴熟,北川看他照顾晨来这么周到,心里自然熨帖,只是笑着摆手,脸上的神情越发慈祥了。

晨来穿上大衣,过来抱了抱北川,说:“回见,师姐。”

“路上小心。”北川拍拍她的肩膀,起身送他们出去。

晨来走得特别快,几步便走到了院中,像只灵活的兔子;野风走在她身旁,步子沉稳有力,的确有点像大熊……北川目送他们走出了院门,才回了包房,此时她也没有了食欲,直接按铃叫服务生来结账。

外面晨来上了野风的车。野风动作娴熟而流畅地将车子移出那略显逼仄的位置,听着晨来跟同事在电话里沟通,语速极快,冷静又专业。

他不出声,等晨来挂了电话,才说:“真辛苦啊。”

“也没有。像这样的急诊不算多。我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孩子。”晨来轻声说。她看看野风,“你刚才跟师姐说的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见我拿工作的事开过玩笑?”野风反问。

“所以才觉得吃惊啊。这事儿不能轻率。咱们以前聊过,做这一行,始于热爱、终于责任……熬这么多年,尤其你一步一步走过来,太不易了。”晨来语速很慢,但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不做医生,而是换个地方继续做医生。你瞎担心什么呀。”野风看看前面。他们已经到了医院大门口附近。

“我这会儿没法儿跟你细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出去进修一阵子,回来都要适应,你得多花多少时间?还有考试什么的,花费的这些时间,用在精进技术上不好吗?你现在正在上升期……算了,晚点儿再说。”晨来眉心出现细细的纹路,那是她有点烦恼的表现。她看野风只是不出声,靠近他一点儿,大声说:“你不要一拍脑袋就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回头要后悔,你这体重,可没合适的歪脖儿树给你挂。”

野风斜了她一眼。

她一笑。

野风停车,说:“不管多晚都给我来个信儿。我来接你。”

“不用。晚了我就找地儿凑合睡了。”晨来说着推开车门。她一条腿已经伸出去了,脸还朝着野风。

野风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伸手推了下她的脑袋,“走吧!”

“小心开车。”晨来伸手臂勾住他的,“我是你的乡愁。你要是回来,乡愁就成了一碗炸酱面了。”

她松开手臂,跳下车,可没忘了顺手把那包已经凉透了的烤红薯拿走。

“这我要了,等我给你买更好吃的。”

野风看着她冲刺似的速度往大楼里跑去,轻声一笑,“真有你的,蒲晨来。”他看下时间,拨了明珰的号码,发动车子。

明珰那边背景音又是很吵闹,问他是不是要过去,“跟晨来一起吗?”

“不。就我自己。”鱼野风说。

明珰让他稍等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应该怎么走,车子具体停在哪个位置,“赶快上来,半场刚结束,正打得好看的时候。”

野风挂了电话,从医院大门出去,看了眼后视镜。

这是晨来每天上班的地方,夜晚除了急诊部门,其余部分都灰暗无光,像灰色的不透明的盒子堆起来的,体积庞大而臃肿……前方红灯,他停下来。街两旁的建筑多半都是这样的风格,要说喜欢,绝称不上喜欢,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路上车还是很多,他想快也快不起来,有点惦记晨来那边怎么样了,发了条小心问她,她没回复,等到他把车停在了体育馆地下停车场指定的位置,才收到她一条消息。

晨来说她准备进手术室了,看这样子最早也得凌晨结束,提前说晚安了。

他发了句“祝好运”过去,下车看了看方位,找到指向专用电梯的标记,锁车往前走了一段,便看见了电梯。

电梯门口站着人,正在抽烟。

野风看清是罗焰火,叫了声“stephen”。罗焰火转过脸来,看见他,点了下头,顺手将烟按进了烟灰缸,按了下电梯键。

“来得蛮快。”他说。一开口,嗓音沙哑。

“身体不舒服?”野风问。他看看焰火,只穿了衬衫长裤,袖子还卷到手肘。“什么症状?”

“就喉咙有点儿不舒服,没事。”罗焰火不在意地说。

“那暂时先别抽烟了。最近流感很严重,不要仗着年轻体壮不在意……打过流感疫苗吗?”野风跟着焰火走进电梯,问。

罗焰火停了停,似乎在认真想这个问题。野风看他脸上泛红,说:“要是发烧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感冒要紧的是休息好。”

“知道。谢谢。”罗焰火看看他。

野风笑笑,问:“你刚难道特地下来接我的?拖着病体,真不好意思。我也是临时起意。”

焰火也笑笑,说:“下来送客人,正好的。”

电梯门开,焰火请野风先走。

包厢里人不算多,可喊声此起彼伏的,明珰的声音最大,正跳起来指着场内比划什么,一群人在议论刚刚主队进的那个超远距离三分,很是振奋的样子……谁都没注意他们进来了。

焰火示意野风,两人在吧台边坐了下来。

焰火问野风喝什么。

野风看看这仿佛会涌到面前来的各式各样的名酒,摇了下头,说:“我开车来的,不喝含酒精的,苏打水——你最好也别喝。”

焰火手里刚刚拿起一瓶威士忌,看了他,倒是没停下来,往冰块上浇了一点,另拿了两瓶苏打水。

野风不动声色,拿了一瓶拧开,说:“我刚送晨来去医院,有个紧急手术。”

罗焰火停了停,一点头。

野风把手里这瓶苏打水推到焰火面前,将那杯威士忌推远,刚好有人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拿走了。

野风再拧开一瓶,喝一口,座椅转了转,看向场内,停了下,转回来,说:“咱们也认识挺久了,虽然不是很亲密的朋友,说不上肝胆相照。所以有什么话,我想当面说也比较好。”

罗焰火看他。

野风点了下头,问:“你跟晨来是彻底结束了是吗?”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三)

尼卡20210806

罗焰火似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但也没有立即回答。

“要是结束了,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这人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不清不楚。以后还是不是朋友那另说另道,眼下我把你当朋友,不能不问。”野风轻轻转了下座椅,朝向前方玻璃墙,看着场内的比赛。

吧台旁的墙壁上悬挂着数块屏幕,显示场内不同角度景象,从这里看直播,更清楚也更方便。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身上,像错乱的霓虹灯,让人心烦意乱的……野风慢慢地喝着苏打水。比赛分数胶着,包厢内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声响,只偶尔有人拍下手掌,同时发出遗憾的一声叹息……野风笑笑,看见明珰回了下头,发现他来了,露出笑容,却不打算过来,只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她身旁的沙发上还有个空位。旁边的人都心无旁骛,他们这样隔空无声交流,也没有人在意。

野风晃晃手里的瓶子,摆摆头朝向罗焰火,表示不过去了。明珰点头一笑,看了他和罗焰火片刻,跟身边的朋友说了句话,起身往这边走来。

罗焰火从吧台后走出来,在野风身旁的座椅上坐下。

野风盯着场内,手中的瓶子准确地碰了下他的,“说了约酒,一直就没约上。可惜今天你不舒服,我开车。”

“以后。有的是机会。”罗焰火说。

此时刚好客队叫了暂停,包厢里气氛稍稍松弛了些。明珰一起身,其他人纷纷喊她帮忙拿饮品,回头看见新来的鱼野风,有认识他的,举手打招呼。

“你这屁股可真沉。人跟你打招呼呢,就坐这儿不动。”明珰过来,笑嘻嘻地说。她听野风说都是平辈朋友就不用拜见了,影响看球,再说我跟 stephen 聊天呢。明珰看看罗焰火,笑着说难得亲自动手招待朋友,我的我自己来。她绕到吧台里,自己调酒去了。

野风看她倒酒的架势,皱了下眉说:“悠着点儿。我可没准备扛醉猫回去。”

明珰不理他,照旧倒酒,然后招呼人过来帮忙端走。呼呼啦啦闹腾了一阵子,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跟刚才不同的是,空气里弥漫的酒香浓了许多,像是有人随意打个火,就能燃起来,跟场内比赛的热烈相得益彰。

野风微笑,道:“难怪听说经营俱乐部其实也不怎么赚钱,可能还赔钱,但你一直就留着……这感觉可太迷人了。拥有一支自己精心打造的球队,将来还可以传承下去,太棒了!”

罗焰火也拿瓶子碰了下他的。

“肯定有人说,这是烧钱买名声,图个好看好听。可单‘喜欢’这一样,就值得了,谁计较那些。看你们俱乐部这成绩,这球员培养体系,繁荣昌盛能保持很久。你可真没白花时间和钱财。”野风说着,开了句玩笑。“不过大把的钱花出去,肯定有不能立即见成效的时候,也会觉得肉疼吗?”

“会。”罗焰火干脆地说。

因为喉咙疼,他讲话尽量简洁。一个字能说清的,不想多加一个字。

野风知道,忍不住笑。

罗焰火淡淡地道:“你挺了解情况。”

“对竞争对手,至少应该做到这一步。”鱼野风说。

罗焰火没出声。

野风笑道:“这句是开玩笑的。我们以前有空聊天的时候,不就聊这些吗?我们聊球聊天气聊事儿,除了不聊感情,其他都聊。”

罗焰火想想,也是。可是,很久没有那样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有点出神地看着场内站上罚球线的主队中锋——身高两米一十一的青年,年轻,身体条件不错但还需要磨炼……看他将球举起来,镜头给到他脸上,看了那神情,他舒了口气,心想这个球进不了。果然一罚不中,球场内观众遗憾的叹息和对手球迷的欢呼蔓延到包厢里来,翘着脚看球的秦朗在半空里踢了两下大喊一声“火火这场赢下来你也要把这豆芽菜这场的奖金扣了啊,让他每天专门练立定投篮,这也太气人了,十罚就九不中的主儿”……他骂了一声“闭嘴”,秦朗更气,抓了个东西就扔过来。

他手上很有准头,鱼野风反应很快,身子稍微一低,伸手接住了。

秦朗大笑说少侠好身手,顺手一抓又扔来一个,野风也接住了。两人相视一笑。罗焰火目不斜视地照旧看着场内,根本没在意这俩人在他身边的一番你来我往。

“嘭”的一下,引发包厢里一阵掌声,“豆芽儿菜”第二罚总算中了。比赛还剩下三分半,主队第一次领先。

鱼野风把接到的李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看看罗焰火——罗焰火的脸上倒没有不快,比起包厢里这些被比赛牵动情绪的朋友们,他看起来像是局外人,但要留心看他的眼睛,就会知道他并不是不在意这场球队的表现和结果……他将另一个李子递给焰火。

焰火接了。

“焰火。”鱼野风说。

罗焰火点头。

他印象里,野风极少叫他的中文名字,这样听起来有点陌生。

“晨来是最好的。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不过什么是最好,得由她来定义。我很愿意多给她一个可能性。作为她的朋友,我肯定会是终生的。追求不成,仍然会是朋友,这确信无疑。”野风一气儿苏打水喝光,拿着空瓶子,目光转向远方。“其实结束也可以是开始,如果你没办法忘记她。”

“我没忘记她。”罗焰火说。

野风将空瓶放在吧台上。

“我们分手,分得并不漂亮。”

“看得出来。”野风说。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野风看着焰火。

嗓音沙哑而低沉,目光深邃但明亮。他知道罗焰火说的是实话。

这时包厢门开了,他看到罗焰火的助理进来。罗焰火往门口看了一眼,跟他示意自己离开一下,起身时,看了他的眼睛。包厢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赢啦”……震耳欲聋。

野风跟着起身,跟罗焰火击掌,握手,撞了下他的肩膀。

罗焰火拍了下他的手臂,转身匆匆离去。

野风看着他走出去,长出一口气。

“你们说什么呢?怎么看着那么不对劲儿。”耳边忽然响起明珰的声音。

野风拿过手机来,看到晨来回复的消息,一边点开,一边低声道:“宣战。”

“什……么?!”

野风低头看手机屏。

晨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没救回来。”

野风看着这四个字,马上回复:“你怎么样?能走了吗?我来接你。”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四)

尼卡20210807

“还可以。别来了。我这有点情况,晚点再跟你说。”晨来回复了消息。

野风看着这条消息。晨来等于什么都没告诉他,但他不能追着一个劲儿地问。明珰看看他脸上,皱眉问怎么了,见他不回答,又问刚那话什么意思,“跟火火起冲突了吗?”

包厢里的客人们都活动起来,聊天的、碰杯的,跟从场内传来的节奏明快的音乐混到一处,轻松而又活跃,透着那么一股让人身上发热的力量……野风呼了口气,推开明珰凑过来的脑袋,抬眼看看她,问:“你没开车来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明珰看着他笑,摇头,说:“一看就是假客气。你要干嘛就去吧。我有的是车可搭。”

这时秦朗过来,跟野风击了下掌,指着他,问明珰:“你堂哥打球水平怎么样?”

“凑合事儿吧。对付你应该问题不大。”明珰笑道。

“太小瞧我了。咱们总算是碰着面儿了。老听他们提起你来,就老没机会见。”秦朗握住野风的手,出其不意捶了下他的胸,“嚯!”他说着,甩甩手。“有机会一起打球……我找合适的搭子对抗火火已经找很久了。北京约不着,纽约见,好吧?我听说你特忙。”

野风笑着点头。

明珰看出野风急着走,推推他说赶紧去吧。

野风跟秦朗一点头,和明珰说:“等下帮我跟 stephen 说下。”

“好。我们也准备走了。”明珰跟野风挥挥手,送他到门口。“这会儿周边肯定有点儿堵车,别着急。”

野风笑下,说:“ok,不着急。”

“不着急才怪。”明珰也笑。

“克制一点儿,喝多了就早点儿回去睡——你这几天行程都很重要,别因为醉酒误事。”野风说完就走了。

明珰撇了下嘴。知道野风提醒她是对的,有点悻悻然。

“你堂哥年纪轻轻的,跟老头子似的。”秦朗还没走,笑道。

明珰皱眉,斜他一眼,问:“怎么着,不行啊?”

“太行了!他说的很对啊。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明明白白的人。他打球肯定脑子特清楚吧?那我跟他组队组定了……”秦朗说着话,见明珰兴趣缺缺的,“嘿!话说他这赶着干嘛去啊?”

“既然宣战了,应该是上战场了吧。”明珰开玩笑,看见吧台上的李子,拿起来扔了一个给秦朗,自己拿了另一个,边走边啃一口……

野风走出包厢,等电梯时四下看了看,也没看到罗焰火的身影。

他想走之前果然是见不着他了,进了电梯,到底翻出罗焰火的手机号来,正准备给他发条消息,电梯停下来,门一开,正好看到罗焰火就在前面不远处,正送人上车。

他没留意车里人是谁,只是见随行甚多,料着得罗焰火亲自送的,不会是一般的来宾。他略等了下,看车队开走,罗焰火回了身,才打了招呼。

“改天见。”他同罗焰火握了下手,没多说什么,向自己车子走去。

罗焰火也转身往电梯这边来。但他走了两步,站下来。

葛铮按了电梯键在等他,“罗总?”

“稍等。”罗焰火说完就转了身,“野风!”

鱼野风刚走到车边,听见罗焰火喊他,站下来。

罗焰火走得很快,来到他面前,问:“你这会儿有空去接晨来吗?”

“她说不用的,但是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准备过去看看。刚才看她说实施紧急手术的那个孩子没救回来。”野风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

野风眉头微皱,“你像是知道什么?”

罗焰火清了下喉咙,说:“我简单讲。如果没什么严重的事儿就算了,要是有麻烦,你帮个忙敲掉。”

“会有什么麻烦?”野风眉头皱得更紧,“啊……明白了。来,给我指个路,这是哪边的关系。我琢磨下该给谁打电话。”

罗焰火在他手机上调了个电话号码出来,复制发给野风,说:“等下我打个招呼。希望这是多此一举,但有备无患。”

野风开了车门,看了焰火,问:“你这么关心晨来,是不是应该让她知道?”

罗焰火示意他先上车。

野风坐进车里,焰火手扶在车门上,轻轻敲了下,说:“晨来其实很讨厌这样。”

野风瞪他,“让我去干她讨厌的事儿?”

罗焰火笑了下,“我不出面,对她来说是好事。不太大的麻烦,会有人保她,但能快点儿解决,就不要拖。道理你明白的。”

他敛了笑,示意野风开车。

“谢了。”野风说。

“谢什么。”罗焰火说。当然野风也不是帮不上忙,只不过他刚回来,可能还要多绕几个圈子,没有他这么方便。“你帮忙还是我帮忙,都没关系。她没事就行。”

他摆了下头,脸上虽然没有露出不耐烦再说的神气,可人已经准备走开了。

“我是替晨来先谢谢你。。”野风说着,发动了车子。

“别告诉她。”罗焰火说。

野风的车子开出去了,转弯的时候冲他比了个手势,大声说:“快点儿回去加衣服,冻得你轻了!”

罗焰火看着他的车子加速离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显见着是很着急了。

“罗总?”葛铮过来,给他递了件外套。“我让人上去拿的。”

他接了,但没穿,搭在手臂上。

这停车场里通风很好,但还是会有残留的汽车尾气。平常这点气味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会儿,让他非常不舒服。

葛铮看看他脸色,轻声说:“罗总,您是不是先回去?闵老还等您一起宵夜,这边没有什么非得您处理的事了。”

罗焰火点了下头,但他没有走。

并不是没有什么非他处理不可的事了,今晚的对手很强,球队能终结连败显得尤其不容易。他应该出现在更衣室里,给大家一点鼓励。

“走吧,去更衣室。”他将外套穿上,看看葛铮,说了声谢谢,走在了前面。

葛铮紧随其后,留意他的步伐。

看到步伐稳健如常,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

此时在医院里,晨来正给彭思远处理伤口。

最长的一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不算深但看起来很可怕。思远身上的手术服沾了很多血,晨来也不消说。

晨来看看思远。

处理伤口非常的疼,但思远始终没出声。

“你还行吗?”晨来问。

“不太行。婚纱来不及换款式了,得顶着这些伤上阵了。”彭思远这才开口。她抬眼看晨来,愣了下,忽然按住晨来的手。“我天,蒲晨来,你不知道疼吗?”

作者的话

尼卡

0807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五)

尼卡20210808

晨来抬手看了下,不在意地说:“没事,又没破皮。”

她的右手指关节处红得发紫,已经肿起来了。手臂上和颈上也有两道划痕,但不很明显,刚才被护士抓过去先给伤口消过毒了。不过要是这样子出去给人看见,还是有点吓人,幸好是冬天。

彭思远就惨了,婚纱虽说是西装款,能露出来的地方都有伤。

“刚才多亏你。这是救命之恩。”彭思远说。脸上的神情除了心有余悸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多少有点儿崇拜。“我都没看清你从哪儿跑出来的,就已经把那个人揍趴下了。”

晨来摊了下手。

当时的情况当然不是彭思远说的那么神奇。她哪有那样的本事啊。不过刚才给她处理伤口的护士也说喊保安报警都来不及,蒲医生冲得最快,真不愧是心外第一高手……这怎么听着就不太像好话了。

她到了医院才知道,患儿是和母亲同时送来的。患儿母亲经抢救无效死亡,患儿也没能救回来。母女俩离世时间相差不到一小时。宣告死亡之后,巩教授和彭思远先去见病人家属。她没上手术台,但陪了全程。到底是她救治过的小病人,她准备送她最后一程。患儿还留在手术台上,忙碌着做余下收尾工作的医护都有些沮丧,因此手术室里鸦雀无声。负责麻醉的刘柳和他的同伴也没急着走,还跟她讨论了下上回给患儿动的那场大手术……她站在一旁仔细看着患儿身上的伤。才一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新伤盖着旧伤,看着惊心之余,让她头皮发麻。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有了不好的念头。

突然听见外面有响动,有护士喊出事儿了、快点儿叫警卫来、赶紧报警……她马上就冲出去了。

走廊上已经一片混乱,巩教授趴在地上、彭思远被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抓住脖子卡在长椅上,地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她完全来不及想什么,手边正好有一块金属夹板,拿起来冲过去,照着那男人后颈就劈了上去。她也没想到,当初这能把她脸打肿的夹板,这会儿还能当武器救命。那男人没提防被从身后攻击,动作稍微缓了一下,她趁这一点空隙,抓住他后脖领揪住变往后拽、边踢他腿弯处,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照准他的脸上猛揍……身边一片混乱,家属见自己人被打,上来帮忙,反应过来的同事围过来。有个年轻的男护士才来没多久,年纪虽然小,手也不软……医院警卫来的很快,警察也很快赶到了。几个家属包括行凶的那个男人,赖在地上又哭又闹,说好好儿的人送进来还活着,这下母女俩都死在了手术台上,医生还打人……场面一度失控,她看着只觉得匪夷所思。

虽然知道这一家人不是好惹的,可当初指名道姓要她参与手术,她去病房拜访时,他们看起来,还是有足够的体面的。

她做了医生这么多年,自认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了,也算经历过无数考验,但这么翻脸无情的,仍是罕见……

警方做笔录时,在她这里耗时最久。她如实做了陈述,尽量详细。

做完笔录,她没急着走,跟警察聊了两句。警察没有透露什么关键信息,但她心里有些猜测——恐怕这母女俩的死因,要深究起来,不是那么简单。

她看着彭思远青肿的下巴和手术服上的血迹,说:“你今儿不太冷静啊。”

今晚是彭思远休婚假之前的最后一个夜班,没想到做完这个紧急手术,就出了事。录完口供过来,她才知道是彭思远先动的手。只不过思远那么斯文的人,所谓的动手也不过就是因为家属先对巩教授口出恶言,推了那男人一把。

彭思远呼了口气,说:“也想冷静,这不没忍住嘛。什么男人啊,老婆精神病、先心病,还要生孩子、还要挨打……换我,我才不抱孩子跳楼,我先宰了他!”

她拉了晨来的手,仔细看看,让她活动下手指关节。

“真不要紧。放心,我的手我比谁都爱护。要是不对了,我还在这儿给你上药呢?”晨来说。

“那你以前跟人动手的时候呢?”彭思远看她。

“啊,”晨来想了想,“算比较幸运,手没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挂彩大多数时候都挂在明处,想掩饰都难。不过她也没想过要掩饰就是了。自己面对危险的时候没怕过,看到同事受到攻击还是会觉得心惊。

“你休息会儿。我去问问巩教授怎么样了。”她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多了。

“一起去吧。”彭思远要站起来,晨来抬抬下巴,示意她身上,让她不用着急,先换件衣服。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晨来去开了门,见门外站的是院办何主任和保卫科的同事,点了点头。何主任问彭医生在吗?晨来点头,说得换一下衣服。何主任也点了点头。晨来看他的神情,往休息室里看了一眼,走出来,把门带上。何主任往一旁走了几步,等晨来走到他面前,看着她,好像在想该怎么措辞。

晨来还算沉着。毕竟在她来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料着情况不会很好,毕竟牵涉这么多人,尤其家属又有点特殊。

她慢慢地说:“今儿这事儿虽然我们动手不对,可也得看具体情况吧?手术本身就很复杂,巩教授、彭医生还有各科同事们都尽力抢救了,家属不能不讲道理,上来就威胁医护。我们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准还击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何主任看看她,说:“你说的有道理。”

“那,家属要告吗?”晨来问。

“目前是这个意思。”

“何主任,患儿和患儿的母亲身上都有旧伤,合理怀疑受过虐待,而且时间不短。小彭为什么没绷住呀?不说看着两个伤者是这种情况,作为医生,两场手术,妈妈没抢救回来、患儿也没抢救回来,家属还是那个反应,很难保持冷静。我们治病救人没有不尽全力的,可真不能任打任骂。退一步,就算是任打任骂,也不能任杀。”晨来说。

何主任说:“你们今天做得没有太过火的地方。既然报了警,那剩下的交给警方调查。”

晨来看着他,有点意外。

何主任点头,说:“这是欧院长的意思。他说今天各位同事没有大错。有什么责任都由他来承担。案件不是咱们的专业,让你们配合警方做调查。早点回去休息,今天很晚了,其他的事,上班再说。”

“好。”晨来答应。

何主任看着晨来,又说:“蒲医生,我就直说了。其他人可能问题都不大,但是你可能会有点麻烦。”

晨来对这个倒不意外,说:“是,打人的主要是我。这我认。”

“这不能认。”彭思远走了过来,恰好听见晨来的话。她拉了晨来一把。

晨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儿,有监控有人证,该是怎样的就是怎么样,警方调查不会忽略这些关键证据的……你得了,这事儿我比你有经验。”

“嚯!这互相关心帮助的劲儿,感人嗨!可是,爱打架还能传染吗?怎么彭医生这方面跟蒲医生越来越像了?”何主任看着晨来和思远,一本正经地问。他不等她们俩说什么,摆摆手,“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们,不用太担心——主要现在担心也没用——不过,这件事医院会处理好,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你们俩都受伤了,伤口处理好,回去休息吧。小彭也回去,你可以提早休假了——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说到最后一句,他先笑起来。虽然是有点故作轻松的笑容,但还是真心的祝福。他示意自己还得去处理些事情,带着保卫科的同事先走了。

等他们走远,晨来长出一口气,看彭思远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听见没?可以提早休假了……走,换衣服下班。”

“你怎么办?”彭思远问。

晨来看她肿起来的下巴,说:“我看你先想想你怎么办吧——你这下巴,多好的化妆师能给你把这肿起来的部分遮掉?说了担心没用,今儿先别想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振动的手机,看是鱼野风打来的电话,接起来,野风马上说他就在急诊中心这里。

“什么时候能走,就下来。我等你。”他说。

晨来站在休息室门口,侧身让思远先进去。

野风声音沉静而稳妥,低沉而富有磁性,这让她那有些兵荒马乱的心,迅速跟着往下沉……她笑笑,说:“你怎么这么及时啊?我这就可以走了。不过等会儿你见了我,可别吓着……”

“你受伤了是吗?伤在哪?伤口处理了吗?”野风连续问。

“见面再说。”晨来忙道。“哎,等下帮忙送一下我们同事行吗?地铁停了,这会儿让她自己打车我不放心。”

“没问题。”野风说。

“等会儿见。”晨来挂断电话,进了门跟思远说我哥们儿来接,我跟他讲了先送你……她听着思远说那怎么好意思,赶忙去换衣服了,系着扣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鱼野风怎么那么快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她迅速换好衣服,和彭思远一起下来。

远远地看见野风站在大厅里,晨来举手挥了挥。

她看到大门外停着的警车,还有不断闪烁的警灯,跟救护车的灯光交汇在一起,寒夜里让人多生出些冷意来。

她忍不住缩了下肩膀,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野风面前时,给他介绍思远。

野风先看看她,很和气地说我认识彭医生,“看过纪录片的样片……我是鱼明珰的堂哥。”

“糟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去首映!”彭思远才想起这茬儿来,忍不住跺脚。

晨来笑笑。

等上了车,鱼野风看她手还插在口袋里,没作声,只问该怎么走。

晨来说:“我来指路。我这个样儿,今儿晚上也回宿舍住吧,这两天找个借口少回家……”

野风答应,开车驶出医院。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兴致聊天。

晨来呆坐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发现彭思远已经睡着了。

车子停在路口,红灯有 120 秒。

晨来攥了攥拳头。

这会儿心神定下来了,疼痛感尖锐了……她呼了口气,听见野风问:“伤着手了吗?”

“嗯。”晨来停了下,但没伸手出来。“疯子,我问你啊。”

她侧过脸,看着野风。

“问啊。”野风说。

“我怎么有种感觉,都不用我说,你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了呢?”

作者的话

尼卡

0808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六)

尼卡20210809

晨来靠近野风一点。安全带绷在胸口,有种微微的窒息感。

“又作法了?还是给我装监听软件了?”她开玩笑。

要在平常,野风就该笑了,但这会儿他没笑。不但如此,脸上眼中,都没有笑意。晨来看了,微微一怔。

“我好歹也是个外科医生。你就想装得一点儿事没有,可是你哪儿疼,是有表现的。”野风说。

晨来的手在口袋里展开,可没掏出来,笑了笑。

野风顿了顿,想说什么,看了眼后视镜。

晨来意识到他想说的当着第三人不太方便,但野风摇了下头。

他说:“开玩笑归开玩笑,我想知道你受没受伤,除了用眼看,不是还有耳朵吗?我在急诊部呆了一会儿,警察进进出出,上面出了什么事儿,多少都有点儿风声露下来。。”

“哦……对。你这个解释很合理。”晨来说。

野风顿了顿,瞪了她一眼,说:“你们医院今晚值班的医护和警卫的精神都很紧张,听说上面没出大事儿,挺高兴的。”

“最近防范也开始严了。这回的家属不是善茬儿,挺突然的。”晨来说。她回头看看彭思远。见她睡得香,给她拉了拉身上盖的外套。

野风发动了车子,说:“环境就是这样的环境,防范机制再严密,防不了万一。”

“刚才着急了吧?”晨来轻声问。

“这种时候,别人急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在你身边救你。”野风说着,并不看她,手一抬,迅速胡噜了一下她的发顶。“我不劝你把自己摆在最前面,可是你得量力而行。你出了事,从哪儿论,都是很大的损失啊。”

他跟晨来说话,像这样正经是比较少见的,但这些话,他觉得这会儿还是得说。

“我会的。”晨来一眼瞥见储物盒里放着的一张票据,稍稍一顿,问:“你去看球了?赢了吗?”

“对。赢了。”野风说。

“之前两连败了。”晨来叹气。“不过我就知道今晚会赢的。”

“为什么?”野风问。

“前面一个阶段的比赛打得不好,有年轻球员经验不足的关系,也有老球员伤病的问题,现在阵容比较齐整了,心气儿也到了这个地步,再输下去,不说管理层,球员自己就受不了了。求胜心也能帮他们一把。”晨来说着,把那张票据拿起来,看看上面的时间,叠好放进抽屉里。

野风瞥见她的手,眉微微一动,只说:“你是真球迷。”

“老听孙护士长念叨嘛……我爸在家复健,电视机开着就是体育频道。他这会儿都能当解说员了。”晨来说。

野风终于露出笑容来。

晨来看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面不远就到了,野风示意晨来早点把证件拿出来。

“我送你们到楼下。下去走这一段太冷了。进大门怎么走你告诉我。”野风很有条理地交代着。

晨来不跟他客气,很痛快地掏出门禁卡来,等车子来到大门口,做了登记,很快车便开了进去。晨来跟野风说着该怎么走,回手拍拍思远的膝盖,叫醒她。

彭思远睡眼惺忪,抱着外套发了会儿呆,说:“睡这一觉,身上好疼——这就叫地道的被人打了一顿。”

晨来笑笑,远远地看到单元门里出来一个人,正低着头急匆匆赶路,手里还拿着手机,看样子在发消息,认出来是李曦,忙让思远看。

思远微笑,道:“我家傻老公,急着去医院看我吧。”她说着说着,已经带了鼻音。

野风和晨来都没出声。车子停了下来,思远跟野风道过谢,先下车,没等站稳便跑起来,奔到李曦面前,飞扑到他身上……晨来看着李曦显示吃惊然后急忙把思远抱在怀里,好久一会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站在寒风里。她和野风坐在那里,看着车外那两个人,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才放开手,一起转身朝这边挥手致意。

晨来看他们走了没几步,李曦把思远背了起来……李曦个子不高,背起思远来,双脚不过才离地,可是那两条有力的腿不停地倒腾着,步速极快,像在冰上奔跑的帝企鹅,又可爱又有点滑稽……晨来和野风终于笑出声来。

“好幸福啊。”晨来说。

野风点头。

晨来转向他,道:“进去喝杯热的?”

野风笑。

晨来说:“楼下大厅,自动贩售机。我怕我宿舍门一开,跑出耗子来。”

野风点了下头,跟晨来同时开车门下车。外面非常冷,晨来被风一吹,像缩小了一码,等了等野风,一起往公寓楼里跑去。两人进了门,在暖气里蹦蹦跳跳了几下。晨来果然要去买饮料,野风拉住她,说不用了,我送你到宿舍门口,你赶紧休息。他拉住的是晨来的手腕子,顺势拎起来看了看伤处。

“还可以。你这几天小心点,好好养一下。”野风放开手。

“知道。”晨来搓了下手背,“不用上去了。早知道你一罐饮料都不喝,都不让你下车。”

野风笑笑,示意她上楼去。

晨来却转了身,往门口走,“我看你上车。”

野风大笑,过来揽住她肩膀,硬是带着她走到电梯处,按了键。“我就送到这里。”

“单身宿舍,有点不太方便,对不起。”

“我知道。这么晚了,我也不会上去的。”野风碰了下晨来的肩膀。

正好碰到晨来伤处,她脸色稍稍一变。

“对不起。”野风看了她,停一停,伸出手臂拢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要是不打架不可能,那希望你每次都这么幸运。”

“我也这么希望。毕竟不是每次都有人帮忙。”晨来轻声说。

野风放开手,照她额头拍了一下,“刚在车上,当着彭医生,咱俩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我得跟你讲,今天,确实是有人关心你,也确实是有人想着,万一事情到了很难收拾的地步,要保住你……但是,主要还是你们欧阳院长态度非常鲜明和强硬。‘我们医护今天没有大错。有一切的责任,我来承担。’这是他的态度。后面会怎么样发展,还是得看下去,不过我想,他既然这样讲了,应该会保护你们不受不公平的待遇。我说明白了吧?你可以安心睡了,是吧?”

晨来看着他的眼睛。

野风说:“我都动了什么时候你们医院心外招人,我投个简历的心。”他开玩笑。

“想都别想。”晨来说。胸口好像还是被安全带勒着,她深吸口气。“谢谢你,疯子。谢谢‘有人’。不过,以后不用这样紧张,也不用这样麻烦——我可以的。有错我会认,没错我会扛。”

野风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说:“stephen 说你很讨厌这样。他没说错。他很了解你。”

晨来停了停,点头。

这点,她否认不了,也不想否认。

在野风面前,她可以坦然一些。

“他给我指了路。他知道他要出面,可能效果不会太好,对你也不好。他考虑得很周到。”野风说。

晨来看着野风,

野风笑,“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电梯门开了,他把晨来推进去。

“我走了。好好休息。晚安。”他说。

晨来扶住门,说:“慢点开车。记得报平安。”

野风把她的手掰开也推进去,“小心伤口……还有,心里要是有什么,不要忍着不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电梯门合拢了,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出门前,他跟值班的阿姨打了个招呼。值班室里两位阿姨看着他,笑眉笑眼的。他出了门,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晨来的宿舍是哪一间,他并不知道,只晓得是在三楼。这时候,忽然一间宿舍亮起了灯,很快,那个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灵巧纤细的身影,冲着他使劲儿挥手。

“晚安!”晨来声音不大,他也听得很清楚。

他挥了挥手,上了车。

热车的工夫,他给罗焰火打了电话。

罗焰火很快接听了,嗓音还是那样沙哑,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但还算轻松。通话时间也就是那么一两分钟,主要是他在讲,听筒里安静得有那么一会儿让他怀疑是不是电话挂断了。

“我跟晨来讲了。她应该知道的。你声音很不对,早点休息。晚安。”野风说完,等焰火那句晚安,但等来了一句“谢谢,改天一起吃饭”。他挂断电话,探身往窗外看看——晨来还站在阳台上,看见他露头,做了个扔石头砸他的动作,“还不快点滚回去?要冻死我么。”

“谁让你傻站在外面了。”野风咕哝,赶快驱车离去。

晨来在阳台上不住地跺着脚,见车子开走了,跑回房间去。

刚在等野风离去的工夫,她迅速给母亲和姑姑留了言,说今晚不回家睡,不要担心。她们没回信儿,应该是休息了……户外寒冷,冻得她头脑越发清明。

她给罗焰火打电话,但显示正在通话中。

野风的车子开走了,她再打,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她靠在暖气片上,让热力早点把身子暖过来。她的手疼,打字不太困难,但最好不要,于是给罗焰火发了语音消息。

“谢谢你,罗焰火。野风和我说了。我没事的。但还是要谢谢你关心。”她说。

她等了一会儿,罗焰火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

“没事就好。并没有帮你什么。问题能解决,是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他说。

晨来看着这一串字,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七)

尼卡20210810

整个后背都贴在暖气片上,时间久了,烫得半截身子发疼。

她抬手按了下眼眶,刚好碰到伤处。

这一疼,反而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使劲儿吸了两下鼻子,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水汽冲进鼻腔,那股酸痛,真提神……她的身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给罗焰火发了消息。

她也换了文字,问:“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

她盯着这两个字,慢慢点了点头。

会好才怪……是吧?会好才怪。

“早点休息。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复。

屏幕上那道清晰的裂痕把简洁的对话劈开,他在这边,她在那边……这距离,不过几英寸而已,却像是永恒。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终于等到野风报平安的消息。

“平安到家。晚安。”

平安两个字,多么珍贵。她舒口气,回复野风一句晚安,从地上爬了起来。

书桌上放着一张白色的纸,是贴在门上的通知。终于要安装防盗网了……她转头看了看窗外。窗帘没拉,透过玻璃看出去,阳台虽然光秃秃的,可是很敞亮。其实没有防盗网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么久,她都习惯了,似乎从没有觉得害怕过,每次,都要别人提醒,才觉得这里是缺了很重要的、别人都有而她没有的东西。

她把通知钉在了板子上,走过去将窗帘拉好。

在推拉门前,她站了好一会儿。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样想起来,像是上辈子——他站在这里,说我让人来给你装上……他有时候,说话做事非常直接,想怎样就怎样,不考虑前因、不计算后果。这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而能这样做,本身就意味着奢侈和特权。但她想起来,并不觉得为她做这些是有多难得,而是,当她拒绝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硬要塞给她……她轻轻将窗帘拉好,特地留下了一点点的缝隙,这样,等下关了灯,月光,还能毫无阻碍地跑进来。

晚安,罗焰火。

她轻声说。

“这个拿去用。”白北川从她的铂金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来,推到晨来面前。

晨来正在给欧老倒茶,看到手机,忍不住笑出声来。北川看她什么都不说先笑,瞪了她一眼,跟欧老告状,说老师这家伙太给师门丢人了,手机屏碎了那么长时间、拿着到处去,就是不修也不换,谁看见不说句邋遢、抠门儿啊?晨来把茶碗放到欧老面前,小声说上回老师的手机屏也碎了很久没换,节俭是师门传统。

欧教授端起茶来,看着北川笑。

北川又瞪晨来一眼,才跟老师笑着说对不起老师,把这茬儿忘了……

晨来笑着把手机推回去,说:“我已经预约了换屏,不要你送。”

“过年的礼物。”北川说。

晨来又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说这是我这两天收到的第三部手机了,同款同色,都说是过年的礼物。你们真的是太替我着想了。

欧老和北川一起“咦”了一声,欧老先说那里头一定有一部是小鱼儿送的吧。欧老说着微笑,又点了点头,看着是很高兴的样子。 晨来笑着点头。

她和野风去参观过北川他们医院之后,跟北川一起来老师家吃过饭。老师很喜欢野风,一直在跟他聊天,把她和北川都冷落了……

北川说那我猜另一部是秦先生送的。甭说秦先生待你跟自家孩子似的,就这回居间保成了这么大的交易,单这成就感恐怕往后多少年提起来都是美事,一高兴,星星都能摘下来给你……晨来又笑,说:“你们怎么这样儿啊!全猜对了。”

北川笑着笑着就叹气,转向欧老,说:“老师,我越想越觉得委屈。”

“你委屈什么呀?”欧老多少猜到了北川的意思,故意问。

“您说,晨来是不是真傻。她哪怕给自己留个零头,别说这种手机想买多少买多少了,那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有了呀……”

“姐姐,您这零头可没少算。”晨来说。

欧老笑起来。

北川一脸吃了颗酸枣的样子,“总而言之,视钱财为粪土,我是做不到的。这事儿要搁我,我捐零头,留大头——实现财务自由不好么?自从知道了这桩事,我连着两晚睡不好了,做梦都是晨来在铺满金币的水池子里划船,我喊她快点儿捞金币啊,她就划着船看星星,越划越远……气得我一蹬腿,醒了。”

晨来只是笑。

欧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看着晨来,伸手过来捏捏她的腮,说:“我觉得晨来做得挺好。”

“晨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的。等下才去签字不是?咱别去了。”北川正经地说。

晨来摇头。

古画交易推进得比她预计得还要快,他们双方包括秦北海的效率都很高。下午三点在博时会有个正式的签字仪式,虽然不公开举行,也还是挺严肃的。她去签过字,就得马上赶去彭思远和李曦的婚宴,时间安排得有点紧,但她看过流程表,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完全来得及。而且彭思远这个新娘子,自己都要先赶着去参加首映式,跟她说,如果迟到了,要她这个伴娘和伴郎先撑一下场子,招待好为数不多的客人……这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晨来没有告诉老师和师姐交易的背景和细节,她们也没有问。以她们对她的了解,多少总会猜得到她做事的缘由。不过交易获得的对价,她一分不留,肯定是超过她们预料了,就像她姑姑摸着胸口说“再怎么想得开还是会肉痛三秒钟”一样……这笔钱,一分为二,一半捐给 fdc,用于先心病儿童救助和支援贫困地区小儿心外医生的培养,一半捐给集萃,专门用于古书画的保护。她自己,一分不留,还要赔上一大笔律师费。

要算钱的话,说不心疼是假的,不过她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钱还可以赚,她会努力工作的。

秦叔叔说,捐给集萃的这笔钱,会以蒲老先生的号“松庭”设立专项。太爷留下来的画,将来经修复后,也会在集萃保存和展出。有专项基金的维护,算是一个长久之策。

她想如果太爷和爷爷还在,应该也会赞成这一安排。反正,她父亲是没有一字反对的……

“总而言之,多少有些傻气就是了。”北川连着喝了两杯茶,看看表,催着晨来去换衣服。“我算下时间,先送你去博时,我再去首映——化妆师快来了,时间点儿你赶紧先去换礼服。”

“知道啦。”晨来说。听北川说等下首映遇见彭思远,要跟她合影——真有人穿着婚纱去参加仪式的!她笑着说思远自己说的,礼服那么贵,款式又不夸张,正好能提高利用率、摊薄成本。北川啧啧两声说你看看,一样是医生,人家这头脑,你看看你!她笑着说:“我也一样啊——而且我的伴娘礼服还是思远掏钱!今天请化妆师的钱是师姐拿,我,零成本!”

“你就抠吧!人家抠门儿都能成富婆,你好,你负婆……快去。”北川催她。“化妆师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老师我去洗脸换衣服了。”晨来起身。

欧老笑着点头。

晨来的伤还是有些显眼,但她自己已经不怎么在意。

看她走开,北川喝了口茶,看看表,抬眼见欧老若有所思的样子,轻声问:“您挂着她等下去博时会见小罗总是吗?”

欧老轻轻一点头。

北川回头看看,又轻声说:“这是公事嘛。不过老师,我想着,晨来其实放不下罗焰火的——您看她身边这么多优秀的美男子,看都不看。小罗总现在也是单身嘛……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顺其自然。”

欧老想了想,除了念一句“他那个家庭”,接着道:“今天你们都忙,一会儿什么首映一会儿什么婚宴,小熠爸爸还要去做证婚人——他前儿说什么时候你们俩需要证婚人,他一定抢到手。我说这也罢了,什么年头儿了别学老腐朽,换花样儿催婚。”

北川笑,听见门铃响,知道是化妆师来了,跟欧老说我去开门,然后也去换衣服准备一下。

欧老点头,微微瞪了她一眼说就你讲究,就去个活动,都不是主角,还要正经请化妆师上门,在我眼前儿玩儿花活儿。北川笑着跑开了,过一会儿,让小富带化妆师进来,自己去敲门问晨来换好衣服没有。

晨来在门里应了一声,说:“好啦!”

北川一推门,看见门里的晨来,竟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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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上好。想跟大家说,最近的更新争取恢复日更。咱们约定一下,如果早上九点没有刷到更新,就晚八点。如果有其他变动,我会尽量提前通知。谢谢大家。晚安。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八)

尼卡20210811

晨来抚了抚衣领,按在胸口,冲她微笑。

北川才笑道:“彭医生看见了,搞不好要把你扔湖里去的。”

晨来笑。

北川靠在门边,看着晨来脸上温柔的笑意。那张面孔,仿佛一颗圆润的珍珠,一笑,光泽流动,宝光四溢……她抱住手臂,只想多看一会儿。

“这是她钦定的款式,要把我扔湖里,我就拉着她,今晚休想洞房花烛。”晨来在镜子前转了转身。纱裙如一团云雾,垂至脚踝处,高跟鞋上细细的鞋带绕至小腿,行动起来,那双小腿像在云雾中腾挪……美得腾云驾雾。晨来转向北川,“可以吧?”

北川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正想开口,欧老在那边问晨来好了没有、化妆师在等你们了,她回身笑道:“您老来看看,不然我给您形容,您要说我太夸张的。”

晨来听见,赶忙跑了出来。

她往前一站,转了个圈,回来看着老师微笑。厅里几个人,欧老,小富,化妆师和助理,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只有小富没忍住赞道“天啊蒲医生好漂亮哦”,欧老倒没显出觉得特别惊艳,轻声道:“蛮不错。不晓得专业意见会怎样,我想晨来不需要浓妆。”

“我也是这么想的。”北川笑着说。

晨来点头,向化妆师说声拜托了,要效果最自然的妆容。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简单,化妆师要耗费的时间却一点都不会少。她照着要求坐下来,配合化妆师的工作,北川也赶忙去换衣服了,剩下欧老和小富,一个像好奇的老小孩儿,坐在晨来旁边的椅子上看化妆师和助理怎么工作,看到他们随身携带的大箱子和工具,忍不住啧啧称奇,另一个则热情地负责本职工作——不停地端茶送水,时不时关心一下大家都需要什么东西,以保持自己能留在这里参观的合法性……晨来的妆化到八成时,北川的发型妆容就已经完成,于是大家都围坐在四周等候。

晨来难得肯老老实实地坐这么久,还是听人摆布,不过到这会儿也有点失去耐心了。

欧老离得近,看出来些,说:“在坚持一会儿……晨来呀,去了先吃点东西,免不了要喝酒,小心别过量。要是有人闹腾,不要客气”

“嗯。”晨来动不得,只出声答应。北川笑着说今晚的客人应该不会闹的,好好儿吃饭是正经,又问彭思远他们怎么这样肯下血本,婚宴地点选得又高级又私密,菜式绝佳,没有特别的关照,很难订到酒席……晨来想了下才说,思远讲过是捡漏,好像是谁订了宴席又取消,低价转让的。

“不然他们俩才不会订那么贵的地方……我们随份子的那点钱,都不够人均消费的。”晨来笑。思远和李曦家庭条件都不算差,可两人都是精打细算的人,不该多花钱的地方绝对不会多花。瞧他们单身宿舍都要住到不能住为止的劲儿……她忽然笑得很开心,化妆师不得不扶住她的下巴颏儿。“哦对不起。”

她忙道歉。

化妆师笑着摇摇头,拿了毛刷在她脸上扫去浮粉,再看看,点头说完成了。像是画家完成了得意画作的最后一笔,她脸上露出完全放松的笑容来。晨来道过谢,起身照照镜子,果然妆容自然又漂亮。她松口气,走到北川身边,跟北川并排站在老师面前。

她一身玫瑰灰的礼服,北川一身黑色的套装,一柔美一庄重,都好看极了。

欧老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弟子,点点头说:“可以出厂了。今儿的场合都很重要,去了好好表现,多拍照片,发朋友圈记得艾特老师。”

北川大笑,拉晨来跟老师一起合了张影,准备出发。

晨来上了车,坐在北川身旁。天气寒冷,有羊绒大衣做战袍,还抵挡得住。北川跟司机说先去博时,车子开了,和晨来说,等下司机送完我,回去接你,刚刚好你也该签完字了。晨来刚要张口,北川比了下手势,说:“就这么着,手机不收,让我宠你一下,总是要的吧?”

晨来笑着靠近她,说:“我是想说,谢谢。今儿我就一事不烦二主了。”

北川拍她一下,看看她脸,问:“好像体重恢复了点儿?前阵子瘦得厉害。”

“姑姑刚确诊那阵子,我一周不到,跌了七八斤,刚好点儿,我爸又生病,又跌……好容易啊,这一关一关过来了,昨天称重,恢复到正常水平了。跟我妈说,她高兴的要命,说要继续给我补。我觉得过个年,让我妈那些年菜给我揣一阵子,肯定会长上五六斤……有点儿期待呢。”晨来轻声说。

北川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说,还是得有点儿肉……而且这肉啊,要紧长在关键部位,不然白长了。”

晨来先是坐着没动,过一会儿,趁着车子等红灯,掐着北川的脖子使劲儿晃……直到北川告饶,她才松手。北川笑着说好家伙这手劲儿可真大,不愧是武林高手。

晨来搓搓手,把手上的淤青展示出来,说:“经此一役,裴主任开晨会号召我科全体同事坚持健身,保持身体强壮、健康和灵活,关键时刻,打不得,要跑得。”

北川笑,握住她的手,点头,“你以后,第一选择也是跑,知道吗?”

“哎,看情况嘛。”晨来说。

司机将车子开进博时广场,停在了行政楼前。晨来拿起大衣和背包来,抱抱北川,跟司机说声辛苦,下了车。

她转身等车子开走,才进了门。门卫跟打招呼,问蒲医生好,很快 teressa 就走了出来,也问蒲医生好,笑眯眯的,眼睛一亮,但很得体地并没有什么夸张的反应。

晨来特地比预定时间提早了十分钟,没想到 teressa 早就在等她了。她知道 teressa 很忙的,轻声说给你添麻烦了。teressa 忙说完全不会,我们今天的日程最重要的就这一样,其他的都要往后排,这样反而一点都不忙。她交给晨来张临时出入证。晨来接过来便挂在了颈上。teressa 每次见晨来,晨来的穿着都只是得体而整洁,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身着礼服、化了精致的妆,但看她仍是这样随和,只在心里一叹,脸上保持着微笑。晨来接了倪律师的电话,知道他们五分钟后就到,便和 teressa 一道等在大厅里。晨来细看,才注意到今天博时里外的安保都升级了。

teressa 说罗总讲过,确保万无一失。

晨来点头。

她倒并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可能是事先就知道,整个交易过程一定会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缘故,不过也更可能,这事是由罗焰火和他的博时来负责,就特别让人放心。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出了会儿神。忽然发觉值班的警卫都往大门口聚集,看过去,就见远远地有车子开了上来,那架势,仿佛押送的是什么国宝……当然说是国宝也并不过分,可是当她看到警卫从车上下来之后,那迅速分散开,他们前后左右的站位,以及白夜和倪律师那警惕和严肃的神情,还是不自觉就跟着紧张起来。倪律师先看到她,抬抬手打招呼。她点点头。有两位身着深色外衣的职员抬着一只银色的保险箱,走在他身后。她看了一眼,目光便移开了。

倪律师带人走得快些,进门很快来到她面前,站下来又点了点头,说:“路上很顺利。不过没想到罗总亲自去接了。”

晨来怔了怔,下意识转向 teressa。

teressa 顿了顿,轻声说:“罗总这两天有点不太舒服,也没安排别的行程。”

晨来轻声问:“严重吗?”

“不。”teressa 说。晨来没再出声问。知道再问下去,teressa 恐怕也不太方便讲了,毕竟这是上司的私事。她看向大门处,果然就看到罗焰火才刚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他站下来,向内一望,看见她了,轻轻一点头,转过脸去,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句什么,才转身往里走。看他的样子,倒看不出异样来……恰好白夜一行也走了过来,她微笑同他们点头,说声辛苦。

“不会。”白夜轻声说着,回身看看,带人往前走,等电梯去了。

晨来由 teressa 陪着,稍稍一停,罗焰火也就来到了她们面前。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罗焰火抬手示意晨来在前走,自己走在她身后。轿厢虽然足够宽敞,这一行人还是主动分乘了两部电梯。晨来和罗焰火跟古画同乘一部,站在了最外侧。电梯门合拢时,她看到守在外面的警卫,深吸了口气,轻轻摇了下头。

罗焰火不动声色地道:“不是单为这幅画。平常我们就是这么个程序。”

晨来听他开口,抬眼看了他,点了下头,说:“知道。”

电梯没有停顿,直接向下,抵达了库房。晨来走出电梯,发现秦北海已经由葛铮和博时的一些相关的工作人员陪着等在这里了。人员很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这么多人在这里参与交接,仿佛都很清楚今天的主要角色只有那幅不会说话的古画,全程安静极了,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声响……晨来偶尔会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后来才察觉,库房里出于安全考虑的许多设施,确实起到了这种效果。但当保险箱轻轻开启时,那细微的声响,听在她耳中,却仍然像是惊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被移出来、展示、做最后确认。偌大的空间里,随着长轴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呼吸重了,会对它造成损伤……它是如此坚强,在战火和劫难中得以幸存;它又是如此脆弱,只需稍稍用力,便可能化为碎片……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它,如果能看到,又将是多久以后的事,此时此刻,能与它好好告别,她很难过,但同时也觉得幸运。

她知道自己眼里一定是噙着泪,因为有那么一会儿,画里的云和水,似乎扑到了她面前、来到她眼中……她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看着它被妥善收藏,锁进专属于它的保险柜里去,坐下来,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蒲晨来。

幸而如今不兴到祠堂跪祖宗了,不然,她大概要归于得受鞭挞的不肖子孙……这三个字,她签了两遍,才放下笔来。

她看着眼前自己的名字和罗焰火的摆在一起。

比起他的字来,她的字要差一点,可是……他的也不见得很好。

这个发现,倒让她在这个时刻,心情稍稍轻松了一点。

她抬起头来,伸手过去,跟罗焰火轻轻一握,“拜托了。”

“我会照顾好它。这幅画,博时永不出售。”罗焰火说。

他的手心很烫,像是会把这两句话烙在她手心里。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11

第十二章 心上的芭蕾 (十九)

尼卡20210812

她轻轻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立时就放开手。

其实不过是说话的工夫,她却觉得十分漫长……稀奇的是,他们就这样相对而立,也并没有人来打断他们。但很快,所有人手上的工作都已经做完。

“罗总。”teressa 过来,轻轻示意。“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

门打开,大家鱼贯而出。

秦先生由白夜和律师们陪着走在前,罗焰火和晨来又压了后。

晨来看看时间,刚好半个小时。

见她看表,罗焰火轻声说:“上去喝杯茶再走。”

“不了。我赶着去同事婚礼现场做准备。”晨来说。她看向等在电梯门前的秦北海,向罗焰火点点头,走过去,跟秦北海说自己另外还有事,就不上去了。“辛苦您了,秦叔叔。”

她说着,拥抱了下秦北海。

秦北海答应着,觉得有点儿可惜,说这个事儿办完了,心情一时半会儿不大容易平复,正想着大家坐下来聊一聊,放松放松,可是既然另外有事儿,那咱们改天……他看着晨来,小声说:“我坐会儿也就走啦。焰火不大舒服,也得休息。你哩,手怎么受伤了?要紧小心意外情况。”

“没事儿,就不小心磕了下。”晨来笑着说。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受伤的手始终想办法遮住,可签字的时候毕竟是不能这么办,想来大家都看在眼里了……她有时候就是这样要掩耳盗铃。“这两天冷,您进出穿暖和点儿。我走了。”

“去吧。有车子来接吗?”秦先生说着,转眼看看焰火。“我直接上去了。你是主人家,送送来来。”

倪律师他们也另有行程,跟晨来一道走。

晨来看罗焰火要送,本意是要拒绝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想拒绝得太过生硬,让他尴尬,于是她没有出声。进了电梯,她站在罗焰火身旁。轿厢里安安静静的,她看看他,轻声问:“你有没有去看医生?”

罗焰火顿了顿,才说:“有的。”

她仍然看着他。

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她轻声说:“你的扁桃体问题是个地雷。要是不想一劳永逸,就要注意休息。”

“知道。”他说。

电梯停下来,大家走出去,倪律师他们赶时间,没走几步,匆匆告别,出大门便上车离去。晨来见接她的车子也已经到了,回身看了罗焰火,还没等她开口,罗焰火说你稍等一下,teressa 马上下来。

晨来这才注意到,teressa 没在身边了。

罗焰火的目光垂下去,看着她托在身前的手臂。手被大衣遮着,此时是看不到的淤青的……他说:“我听说后续处理的结果还算公正。”

晨来知道他指的什么,点头。

欧阳院长的态度非常强硬,客观上也形成了“保护伞”。对方不知是顾忌影响,还是不想硬碰硬,再造成更恶劣的影响,这两天医院里风平浪静,当然此事尽管发生的当时非常激烈,影响消失得却迅速而无声无息……晨来看了焰火,说:“应该不会有大的风波了。”

焰火点头,“有也不怕。”

晨来略低了下头,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着她裙摆的影子,那玫瑰灰色的纤巧鞋尖,刚好被影子围在其中,而影子的外沿,齐着他的鞋头……他鞋头挪动了下,于是她手臂上的大衣被拿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把大衣展开,示意她。

她略停了停,转过身去,伸出手臂。

转身的工夫,她似乎觉得颈后有一股灼热的微风拂过……她克制住没有抬手,而是迅速转回了身,“谢谢。”

“自己注意安全。”看着她将腰带系好,他低声说。

她点头。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她知道是 teressa 来了,轻轻地跟罗焰火说:“保重。”

罗焰火一点头。

teressa 已经来到近前,将手上的一个袋子双手递过来交给晨来。她没有解释是什么,而是向后退了退,站到罗焰火身后去了。晨来立即明白过来,这是罗焰火要她交给自己的东西。罗焰火没等她看,示意外面司机等了很久了。

晨来忙向 teressa 道了谢,转身往大厅外走。

她的脚步很快,而且越走越快,但罗焰火总能毫不费力地就跟她走成并排。当他们来到门前,在大门开启的一刹,她终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再往外走——他脸色不太好,室内太暖,再吹冷风,不是开玩笑的……她的手紧紧一握,隔着衣物,似能感受到他臂上坚硬的肌肉线条和力量,“再见。”

她不等他回答,迅速穿过大门,上车前,她回了下头。

见他果然没有走出来,她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赶紧上了车。

车子迅速驶离,她坐在那里,看着膝上放着的这个袋子。她将袋子打开,里面的东西用柔软的纱包裹着,上面系着丝带。她把上面这个小的打开,发现是一副薄而柔软的羊绒手套……浅浅的卡其色,款式非常简单。她戴上一只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刚合适。右手受了伤,还没完全消肿,但戴上它,丝毫不觉得紧绷和束缚,因为柔软,也没有发疼……另一个包裹,她没有打开。猜得出来,是披肩。

戴手套的手握成拳,暖意从手心里,渐渐蔓延开……她回了下头。

楼前大厅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了。

她吸了口气,坐端正些,不再东张西望……

罗焰火确实没等车子走远,就转身往回走。

teressa 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一路小跑来到电梯前,才努力吸了两口气,轻声说:“秦先生在您办公室等您。文件照您的交代,已经交给秦先生看。白夜和律师陪他,跟他初步解释了下您的意思。秦先生说等您上去之后再详细谈。秦先生说他很意外。”

罗焰火走进电梯,没出声。

秦先生觉得意外这件事,他倒不会觉得意外。

晨来将古画的对价一分为二,一半捐给了集萃,他也没有觉得意外。而他要跟秦先生谈的是,他将以他母亲的名义,补足另外一半。秦先生了解内情,想必尽管会觉得意外,但应该不会拒绝。

他看看表。

teressa 问:“晚上行程还继续取消吗?”

罗焰火摇了下头,说:“不。晚餐约照旧。叶先生他们也难得抽出时间来。其余的一概替我取消。”

teressa 答应,不再出声。

罗焰火的手轻轻攥了攥,再放开,似乎手中仍握着什么,于是他保持着那个手势,背着手,走出了电梯,一路往办公室来。

办公室里的人聚在沙发前正讨论什么,没有人抬头,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越过去,看到玻璃墙前那长桌和高脚凳上——今天天气还算不错,那个位置明亮极了……然而也空荡荡的,像他此时的心。

他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他的手机亮了下屏幕,横幅上是显示的消息是“晨来:谢谢。”

消息很快消失了,屏幕仍然亮着,简洁的桌面上没有几个图标,因此桌面图片的雪山清晰而完整,且美不胜收……他回复道:“保护好你的手。”将手机放在一旁,向招手喊他快点过去的秦先生走去。

此时晨来下了车,看到这条回复,深吸了口气,说:“嗯。”

她回身跟司机道谢,等他离开,才看了看眼前这古老宅邸改装的低调而奢侈的酒店。

作者的话

尼卡

0812

各位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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