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清晨代表夜晚 (一)

22 / 28 章 · 56,513

尼卡20210627

“今儿会下雪吗?”

一杯热咖啡跟这句问话一起过来。

蒲晨来接了,说:“天气预报说不会。”

孙瑛笑笑,说:“这么冷的天不下雪,有违天意。”

晨来嗤的一声笑出来,“不下雪不就是天意么?”

“好冷啊……下雪那天,咱们吃火锅去吧?你回来都这么长时间了,咱们也没约饭。你看人家小赵,今儿这个请、明儿那个请,一个月饭局不断,你显得跟人缘儿不好似的。”孙瑛说着,起脚踢了踢晨来。

“我人缘儿是不好啊。”晨来笑。

孙瑛斜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那几个新相框——很难得蒲晨来办公桌上肯放点儿多余的东西。这次从西南回来,她完全没有过渡期,就像是过了一个周末一样,照常上班。医务科的同事替她去表彰大会领的证书和奖章,又替她放在柜子里。要不是这几张合影,过去将近四个月的工作经历像是没存在过似的……“哎,那张,人杜医生站你旁边的大合影,挂在医院网页上,都说杜医生跟你在一起跟中学生暗恋老师似的……娃娃脸太吃亏了!”孙瑛看着合影笑。

晨来回了下头,挠挠耳后。

合影和相框都是杜再萌送的,当然是快递过来的。回来以后大家都忙,每天在群组里喊着聚餐,总凑不齐人。她自己最忙,但也不能都怪她。回北京个把月,她除了探望过欧阳老师几次,连白师姐的面也没见着。按理说,大家见不着面,也不该有什么传言,可亏得赵心扉这张嘴,加上孙瑛那特别长的耳朵,杜再萌的小心思是藏也藏不住的……晨来刚要跟孙瑛说别乱开玩笑啊,已经跟杜医生说得很清楚了,大家是战友、同事和朋友,忽然有电话进来。

孙瑛笑着出去了,说最好是小萌萌啊,喂你要开始新恋爱,就当送自己生日礼物嘛……她见晨来边接电话边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扔过来,一把接住放在门边的架子上,笑着关好门了。

“姑姑,什么事?”晨来起身,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一下。相框被孙瑛碰歪了,她拿起来,放到身后柜子里去。听到姑姑问她今儿正常下班吗,她看看窗外已经黑透了天,“能。我这就准备走了。怎么?”

蒲珍很利落地说:“那正好。有件事儿跟你说——秦家老太太前儿摔了一跤,挺严重,就在你们那住院……今儿秦北海找你爸有急事儿,说漏了嘴,你爸才知道。你爸走不开,我和你妈先去看了下老太太。情况不是那么好。老人家怕摔,这一下都特担心。”

“是。”晨来心里一阵难过。

“得,你今儿有空就正好,赶紧过去看看。且不说老太太人特好,就一普通晚辈这会儿也该尽快去探望。你回来还没去看过老太太,那都这会儿了,就尽早去,别失礼……老太太一直特疼你。这小半年儿,你爸跟秦北海那儿往来多,经常在老太太那儿蹭饭,听说老太太老念叨你。”蒲珍多讲了几句。

晨来明白姑姑提醒的用意,应着,问姑姑记得老太太住哪一区么,听说是住在 c 区,就说知道了,那我去了一问就得。她挂断电话,赶紧找孙瑛,问她走了没有。孙瑛刚换好衣服要下楼取车去,她急匆匆追上去,搭了孙瑛的便车去买了伴手礼。她本想打车回医院的,孙瑛看她有点着急,刚好她有时间,干脆直接把她送去了 c 区。

晨来在车里给孙瑛剥了个柚子,下车时说:“那个小奶酪蛋糕带回去给宝贝……谢谢你!下雪那天请你吃火锅。”

孙瑛笑,趴在车窗上跟她摆摆手,“就一顿火锅打发我?不行,你得把杜医生带上……有帅哥下饭我才能满意。”

晨来拎着果篮和奶酪蛋糕,站在车边跺跺脚。

天气可真冷,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一哆嗦……她出来得太匆忙,忘了戴围巾。

孙瑛笑得很响,安静的 c 区大门前,好像只有她一个发声点。

晨来笑着晃晃身子,等她开车离去,才回身往大门处走。

她把东西放在台阶上,把证件递过去,仔细填表格。警卫倒是认得她,只是得按规矩来。她填表的工夫,警卫和她聊了几句,告诉她秦老太太住在哪栋楼哪一层,“老太太今儿的访客不少。”

晨来放下笔,往上面看了两行,跟警卫微笑点头,拎了东西进大门去。

秦老太太住在 c 区 2 栋。她快步往里走着,来到小楼前,看见前面停了几辆车。她本来是没有留意那车子的,可是就在她经过车边时,刚好有人从车里下来,正打了个照面。

她怔了一下,认出是罗焰火身边的人。

她脚步一滞,对方很礼貌地打招呼,问蒲医生好。

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好,就继续往前走了。来到楼下,她抬眼看了看二楼的窗子——尽头两扇窗亮着,那应该就是秦老太太住的病房了。她本来应该很快就上去的,但往里走着,脚步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室内很暖和,楼下大厅里除了值班护士,没有别人。护士看见她,微笑着打招呼。

她没乘电梯,走楼梯。刚上二楼,就听见有说话声。声音很远,也不响,是从右手边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传出来的。她略站了站,才往前走。说话声渐渐响了些,能听出来有秦叔叔、秦奶奶……但似乎没有别人。

她慢慢呼了口气,来到门前,见门敞开着,正要敲门,听见“吱扭”一声响,略转了下脸,看过去——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此时门被推开,有人从阳台上走了进来。阳台上没有亮灯,那人的身影有点暗,要再走近一点才看得清他的面孔……但哪怕看不清,她只要看身型和动作,也知道那是罗焰火。

有淡淡的烟气随着他一起过来了,也许他刚才就是去阳台上抽烟的。

看见她,他好像并不很意外,来到近前,点了点头。

他没出声,她也没有。

两人站在病房前这团明亮的灯光里,相互打量着。

“来看秦奶奶?”晨来先开了口。

罗焰火点了下头,看她手里拎的东西,伸手过来,帮她拿了那只很沉的果篮,这时候,房内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焰火?”

“谁来了?”

晨来听出来这是秦叔叔和秦奶奶一人一句,忙向内应了一声,说:“奶奶,秦叔,是我,来来。”

秦北海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哟”的一声,说:“快快快,快进啦——妈,来来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啊?又买东西!你妈妈和姑姑刚来过,还说你忙别告儿你,这下好!”

秦北海又是笑又是感慨,把晨来让进去,一行又跟躺在床上的老母亲说快看,您真是惦记谁、谁就到了。他回头看了焰火跟晨来,和晨来说:“手术那天麻药劲儿没过,老太太神志不清的,杂七杂八说好些话……我都不知道你们俩在老太太心里这么重——我是老太太亲儿子,那会儿都没想起来念叨我。一会儿说来来怎么不来家吃饭啦?一会儿说小罗是不是因为怕狗老不来了?”

晨来笑,将蛋糕放在桌子上,回身跟罗焰火说声谢谢。

不谢。罗焰火说。

她走到病床边,按了几下消毒液仔细搓过手,才握住秦老太太的手,轻声问奶奶怎么样了。

秦老太太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明显消瘦和憔悴了,只是一对眼睛仍闪闪发光。她看着晨来,先不说自己怎么样,问:“你是谁呀?”

晨来看了她。

“又黑又瘦……你可不是来来。我那又白净又漂亮的胖乎乎的来来哪儿去了?你给我还回来。”秦老太太眼睛里全是笑意,紧握着晨来的手。晨来心里泛酸,伸手臂轻轻拥抱她。老太太拍拍她肩膀,小声问:“商量件事儿,给奶奶加点儿止疼药行吗?”

“那可不行。”晨来在床边坐下来,这才把大衣脱了。“这得您主治医生来掌握……疼得厉害吗?”

脱了外衣,她更显出瘦来了。

“哎呀瘦得硌眼睛了。”秦老太太心疼,也不提止疼药的事儿了,拉着晨来的手。“你到底是去工作了呢,还是卖苦力去了?去劳改也不能这么累吧?”

“不累的。就是晒黑了显瘦。”晨来笑着说。

秦北海在一边笑,想起来该给晨来倒茶,正要回身,罗焰火看见,让他坐,自己走出去了。秦北海看着他的背影,没跟着出去,再转脸看着跟老太太轻声说话、询问病情的晨来,心一动。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瞧我们家,儿子摔完了妈妈摔……今年是两连摔,差不多了吧?我呀,那天摔倒那会儿,眼前黑乎乎的半晌,心说算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够了,醒不过来也很可以啦……”秦老太太说着话,伤处应该还是疼的,虽是笑着,笑容就时不时被疼痛打断。“你能来看奶奶,奶奶特高兴……你帮我跟主治医生说说,加点儿止疼药?等我出了院,我帮他介绍对象。”

晨来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秦老太太也笑,“我开玩笑的。”

“我待会儿去问问情况。”晨来轻声说。

“不用。忍得。”老太太说着,看看走到近前来的罗焰火,笑了。“还麻烦小罗动手泡茶了……”

晨来转了下身,正好一杯茶递了过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7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二)

尼卡20210628

晨来忙起身接了。

幸而茶并不太满,这样仓促接过来,微微起了点浪,并没漾出来……她看着罗焰火,道了声谢。

罗焰火点了下头,转而向秦老太太微笑道:“您这会儿不能喝茶,就没给您泡。”

“多谢你想着我。”秦老太太看着罗焰火,笑眯眯的。她再看看晨来,又看看焰火,“你们都忙,还来看我……看看就放心了,早点儿回去吧。”

晨来端稳茶杯,慢慢坐下来,轻轻点了点头,说:“可我才刚来一会儿,茶都没喝呢。这边探视时间宽松,可以晚点儿走没关系。我今儿没事。”

秦老太太笑了。

晨来知道她看着精神不错,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的缘故。因此她也不引着老太太多说话了,倒是这会儿秦北海跟老太太念叨着这两天的安排。老太太跟儿子说起话来就没那么耐烦了,皱着眉让他快点儿走,说保姆等会儿就回来了,不用他老在跟前儿。

“忙你的事儿去吧。”秦老太太看看罗焰火跟秦北海,“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有事儿?那就早点儿走吧。来来,让他们送你回家去……医院又没意思,上班在这儿,下班还来。”

“得,您又轰我们——我们可真走了?”秦北海微笑着跟母亲说。见老太太摆手,他看了晨来,说:“我们还真有点儿事急着走。老太太也该休息了。来来跟我们一起走吧。”

“阿姨去哪儿了?晚上她在这儿陪着吗?”晨来问。

“在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今儿她家里有点儿事,回去半天。”秦北海说。

“那我等阿姨来了再走。”晨来轻声说。

“方便吗?”秦北海显然是有点意外,但同时也觉得挺高兴的。他表现得如此明显,晨来和秦老太太都笑了。

晨来点头,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陪奶奶多待会儿。”

“那叔叔谢谢你了。”秦北海说着,弯身去跟老母亲说话。晨来看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要好一会儿才放开,知道他其实是很不安心的。

晨来不出声。她往后退了退,感觉到身旁的人也退了退,便站下不动了。也不知是身后的暖气片散发的热力,还是罗焰火身上的,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发根在滋滋冒汗……她抬手摸了摸颈后。

罗焰火看看她——黑色的樽领毛衫,领口几乎齐着下巴,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黑色的薄片纸……他听见秦先生说我们走吧,点了点头。

他跟秦老太太说改天再来,帮秦先生拿了他的包。秦先生的包鼓鼓囊囊的,有点沉。他拎着包走在前面,听着秦先生和晨来说话。

从病房出来到客厅,他们声音低了好些,再往外走,确定里面听不见了,才谈到老太太的伤情。秦先生此时脸上敛了笑意,也去了那层轻松,跟晨来说着话,显出疲惫来。

晨来抬手扶了秦先生,轻声宽慰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您自己也要多保重。老太太很明白的,您要是太累了,她压力会大一些,不利恢复。”

秦先生点头,说:“那你在这儿再坐会儿。陪老太太聊点儿轻松的。”

晨来点头。

秦先生临走,来到电梯口了,又回头看了晨来。

晨来站在走廊上,并没有马上进去……

罗焰火按住电梯键等着秦先生,走进去时,倒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秦先生身边,忽的听他叹了口气。他说:“您别太担心了。手术很成功,就是老太太上了年纪,恢复得要慢一些……”

“我倒是不怕这个。我就是突然有点儿难受。”秦北海长出了口气。电梯到一楼,开门他慢慢走出去,才说:“我这辈子要说有什么对不起老母亲的,可能就是……老太太要是有这么个亲孙女儿在跟前儿,不知道什么心情……再好也是人家的,不能见天儿来不是?走吧,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去。”

罗焰火亲自开了车门,请他先上车。

老温过来问是不是先送秦先生,他点了下头,说:“跟上就行了。”

上了车,秦北海前后看了看,轻轻“唷”了一声,不过没说什么。罗焰火出行阵仗大,这他也习惯了,因此轻易也不怎么愿意麻烦他。不过有一阵子,安保似乎降级了,进出都利落,有时候甚至看不到身边有保镖……其实保镖也不过是保持了距离,尽量隐身,但他身边人员一简化,连他本人看起来也轻松自在多了。只不过那段时间太短了……秦北海扶着手杖,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白发老翁似的。

罗焰火接听了两个电话,一转脸才看到他这样子,停了停,才帮他把安全带系好,问:“您等会儿想吃点儿什么?我一会儿让人送来。”

“不用不用。我过去会有饭吃的。老蒲说了他下午干活儿前焖上了羊排。你还有事儿,把我搁下就走——要是时间充裕,一起看看。怎么样?”秦北海问。

罗焰火停了停,点头。

车子开到距博物馆不远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这附近的几条街上多是经营古董字画的店面。秦北海早年在这里盘下来一间老旧的破厂房,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囤放他四处搜罗来的古董的。博物馆开张之后,有了专门的库房,这儿就租出去了。去年底租约到期,收回来之后一直空闲,几个月前,蒲玺开始在这里干活儿。他装裱的手艺极好,只做这一样就准能顾客盈门。不过他不是什么活儿都接,多半接得还是有难度的古书画修复任务,就是这样,也不是谁介绍来的都能让他出手,要价还特别高。照秦北海的说法就是,“狗脾气有狗脾气的路子”。只不过他手艺确实好,凡能请动他的,过后对成品没有不满意的……要说狗脾气还有点儿怪的地方,就是人家明明没请他的,要是他有兴趣,倒也会主动帮忙,收得钱就“意思意思”了。

“所以难怪没发达。”秦先生半真半假地调侃,倒也是实情。

罗焰火来过这儿一次。那次是接待桂老的女公子一行。他们特地登门感谢蒲玺,他陪着来了。当时蒲玺正在工作间忙着。他做活儿倒不背着人的。工作间从前是厂房,大而空旷,他身高体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挂着围裙,在里头活动着,倒像是个灵活的小耗子——他拎着一把旧燎壶往一幅古画上浇热水……热气腾腾的,那阵势很有点儿吓人。

一行人只觉得吃惊,好一会儿就看他那优美潇洒的动作,一双手在操作台上腾来挪去,行云流水一般……让人吃惊之余,也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蒲玺那天让他们颇等了一会儿才从工作间出来。桂老女公子带了两匣古书来,拜托蒲玺修补,说是桂老的心头好,请他帮帮忙。古书原本品相是极好的,可是因为换了柜子收藏,被白蚁蛀了……蒲玺接了这活儿,忙了将近一个月才补好。他刚好要去美国出差,亲自帮忙带过去了。

桂老有回礼给蒲玺,这次他带过来了。

他本来是想让人送过来的,可是想想,到底还是该亲自来一趟……

下了车,他看大门就那么敞开着,微微皱了下眉。

秦北海看出他的意思来,说:“他有时候是不拘小节一点儿。”

罗焰火让人帮忙把后备箱里的一只层层包裹的木箱抬了出来,跟着一同进大门。他们顺着中轴线一直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才来到工作间外。工作间里灯火通明,走到门前,往里看看,里头倒没有人。

罗焰火让人把木箱放在廊下的长条桌案上,一回身看到走廊尽头的灯影下,蒲玺那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蒲玺应该是没料到他会来,于是正要冲秦先生喊的那一声,就吞了下去,只是“嗯”了一长声。

秦北海问:“弄好了吗?”

蒲玺搓着手走过来,没好气地说:“周扒皮也没你狠,给我交代活儿才多会儿啊,这就要好?老太太怎么样?我明儿一早去看她。”

“得慢慢儿恢复。我不是着急吗!”秦北海说。“我们来的时候,来来去了——我不是说了嘛,不让跟家里讲,晚点儿出院了再说,让她们着急!来来这会儿还在医院陪老太太呢……”

蒲玺这时看了罗焰火一眼,听见他称呼一声蒲先生,点点头,伸手往门锁上摁了一下,验证指纹之后,带着他们进了工作间。

蒲玺跟秦北海说着话,走在前头,罗焰火慢一点,细看着一张张长条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的一页页刚修复的图谱——这是秦先生花了很少的一点钱买回来的一堆“废纸”。拿回来给蒲玺看,两人确定是一本非常重要的元代古书,最要紧的是记录的内容非常有价值。这是非常罕见的瓷器图谱。

他弯身看着,找了一副新手套戴上,从一旁拿了只放大镜来。这会儿工夫他听见秦先生不停地“啊哟啊哟好好好”……显然是对蒲玺的工作很满意的了。秦先生这会儿要的急活儿是一幅字。有人辗转找到他托付拿来修补的。他没问这是谁的事儿,秦先生也没说,但看来是极重要的了。

他站得远一点,看着两人凑在工作台前说话,蒲玺抬起头来,像是把他忘了似的,皱眉问:“找我有事儿是吧?”

罗焰火一点头,让人将木箱子送进来。

他说这是桂老交代一定面交蒲先生的。蒲玺过来看了看,那上面的标记,像是忽然有了很大的感触,拍拍那木箱子,拿了工具撬开。木箱里还有木盒。一看到木盒,他们就明白这是什么了。蒲玺小心地把木盒取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把二胡。

他轻轻摸了摸琴弦,笑了笑,说:“桂老还想着呢。”

罗焰火倒不明白这礼物的意义,不过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余下的也不必细究。他看看表,待要说什么,听见蒲玺问:“你们吃饭了没?”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8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三)

尼卡20210629

秦北海“啊”了一声,说:“当然没吃!你不是说焖了羊排?那你跟我说是为了馋我的?”

蒲玺斜睨了他。

秦北海转向焰火,说:“蒲先生厨艺很不错的,吃点儿再走?”

“我另外还有事。那边等我呢。谢谢蒲先生。”罗焰火向蒲玺道。

蒲玺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罗焰火稍一停,也就告辞了。蒲玺和秦北海没远送,走出工作间,站在廊下,看着罗焰火走远。一进进院落,敞开的门,暗淡的灯光,像一个个画框套在一起,行走在画框里,那身影异常孤独……秦北海转脸看看蒲玺,见他朝自己示意去吃饭,跟着他一道往餐厅走去。

厨房和餐厅跟工作间一样,空旷而阔朗,不过那有数的暖气片就约等于无,屋内有点冷。秦北海坐下来,搓搓手。他转头看看窗外,说这个天儿还就得吃羊肉……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俩约好了跑县城打牙祭去?天寒地冻的,羊汤清得能看见底儿,也没什么肉,可我还是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羊汤了。

蒲玺把一旁的一大盆羊排端过来,“吃吧。”

“你这是焖了几只羊啊。”秦北海动了手,张口就说太香了,“可惜了,小罗吃点儿再走多好……”

“又不是什么特好的饭。”蒲玺说。

“难得你愿意动手做不是?这独一份儿,哪儿也寻摸不着。”秦北海转头看蒲玺,见他正小心地把羊排从一个瓷碗里装到保温盒里去,笑了。“带回家去的呀?来来爱吃羊肉,是吧?我记得来来爱吃。”

蒲玺没理他。他把保温盒放进便当包里,给秦北海盛了米饭,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们父女俩,哎哟。”秦北海叹口气。

“喝口酒就带劲了。”蒲玺忽然说。

“那抿一口?”秦北海问。

蒲玺摇了下头,“就当喝过了吧。”

“可以啊。”秦北海看看蒲玺。他是没想到蒲玺说戒酒就果真戒了。不过这饭量可见长,人也越发白白胖胖的……他想着蒲玺年轻时候那模样儿,啧啧两声,“现如今就是看着来来,能想象你年轻时候——来来这趟离家那么长时间,回来你们关系有没有好点儿?”

蒲玺不吭声。

秦北海连吃了几块羊排,又看看他,说:“我上回跟你说,小罗那儿的那些宋版书……”

“不管。”蒲玺斩钉截铁地冒出这俩字来。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一撅,我就知道。上回我就说了他的事儿我不掺和。”蒲玺说着,起身去把茶闷上了。回来就听秦北海说其实小罗也不是要拿那些书赚钱,他是喜欢。修复难度大,一般人儿干不了这活儿。你看博时的硬性条件那么好,也不是没人,他还是先存着没随便就让人动,就是因为好东西该被好好儿对待……蒲玺闷声问他吃好了吗,听说吃好了,把碗筷取走,塞洗碗机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起茶壶来,跟秦北海一道回工作间去。

秦北海见他不出声,两人进了工作间,在一角的小桌边坐下来。

蒲玺给秦北海倒了茶,自己又洗了洗手,把那把二胡取了出来,调了调,琴弓一拉,他听见这脆亮的声响,眉就扬了起来。

秦北海听他拉了一段儿二黄,问:“桂老怎么送你这个?”

“看见没?”蒲玺把琴放回盒子里,指了指盒子底下刻得那标记。“这把琴来头可大了。这是桂老的好意。他还想着我们俩头回见面,一起唱了一段儿《空城计》——那回我给临渊阁的老板修了张画,去的时候挺高兴。办交接的时候,旁边一老先生溜溜达达的,看了一会儿那画。后来出了门儿,兜里有俩钢镚儿了,就溜溜达达逛地摊儿。那会儿其实地摊儿上捡漏也不太容易了,我就瞎逛。后来哼了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听见身边儿有人接了句‘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我一看,嘿,这不刚那老先生吗?就桂老。我俩那会儿也有意思,当街就唱了一段儿,巧了一边摆摊儿的刚好就有人有琴,就那样唱上了。我们俩一先一后逛了会儿地摊儿,桂老挑了点儿碎瓷片子,后来说‘请教’……这一请教啊,这缘分就续上了。我一早看得出来这老先生虽然穿着不那么显眼,可不是一般老头儿。他也没想到我是蒲家的后人就是了。唉,反正人呐,这缘分是说不清的……”蒲玺轻轻摸着胡琴,小心地放回去。“桂老也问起过,说我祖父和父亲,经营一辈子,收的东西真就全毁了吗?嘿,我说那可不……不甘心呐,我也不甘心。老觉得不能吧?不能吧?我不成材,我家来来还成哪……结果,也只是我不甘心而已。话又说回来,就算还有画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能够你那些年多捅几个娄子、多惹点儿祸。”秦北海说。

蒲玺沉默片刻,说:“你个老东西。不揭我伤疤难受。”

“得时不时提醒提醒你。”

蒲玺喝了口茶,脸色一时有点不好看。

他回头看了看那琴盒,“罗焰火再没问过那画的事?”

“没有。”秦北海说着,看看蒲玺。

蒲玺又喝了口茶,出神。

“我就知道你认识桂老是机缘巧合,还不知道你们竟然当街就能来一段儿,好玩儿。”

“我就瞎唱。桂老是真拜过师的,正经谭派唱腔。”蒲玺说。他抬手摸摸脖子后头。秦北海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两天睡得少,有点儿头昏。”

“你该歇着就歇着。”

“嘿,看我活儿都干完了,让我歇着了!”

秦北海笑。他看着蒲玺仔细地收拾着东西,知道他准备回家了。两人一道走出来,秦北海说:“修古书那事儿你再琢磨琢磨嘛。这桩事儿虽然不急,我也搁心里了,老惦记着。”

蒲玺把背包背好,回身锁好大门,转回身来,才说:“再说吧。”

“小罗这阵子也挺辛苦的……”

“他什么时候结婚啊?”蒲玺翻了下白眼。

“……这我哪知道啊!”

“这么着吧,他什么时候结婚,我什么时候帮这个忙。”蒲玺说着,招手拦车。他看着秦北海脸上那神情,听他说“你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怎么能扯一起说,简直神逻辑”,笑了笑,才说:“蒂莉和蒲珍,都没落着好结果,这在我心里就是一根刺儿。来来不走这条路,挺好。等有空了,我去看看那批书——不是冲他啊,冲那书。”

“狗脾气。”秦北海先上了车。“改天我约时间,陪你上博时——等老太太好点儿。小罗现在基本上不去博时办公了。”

“好么,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秦北海学他,翻了个白眼,让司机开车。

车子开走,他看看蒲玺站在路边冲他一摆手,那高大肥壮的身躯跟半扇铁门似的,只是看起来强大,其实也上了岁数,经不起摔打了……他看蒲玺又拦了辆车,转回脸去让司机开慢点儿,摸出手机来往病房拨了个电话,却没想接电话的是晨来,就问阿姨还没来么。

晨来看了下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了,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是秦家的保姆阿姨来了。她把听筒交给阿姨,自己回到病房里。

半个小时之前,秦老太太疼痛难忍,主治医生来给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她精神恢复了些,正在闭目养神。晨来等阿姨进来,轻声跟她说明了下情况。有几样注意事项,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了床头。

秦老太太睁开眼,示意晨来过去,轻声说:“回去吧。”

晨来看着她,也轻声说:“我等您睡了就走。我明天再来看您。想我了,随时让阿姨打给我。”

秦老太太笑了。

她握住晨来的手,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晨来确定她睡着了,才慢慢抽出手来。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光了,拿去茶水间把茶叶倒掉,洗干净杯子挂在了架子上,出来拿了大衣和背包,穿戴好,跟阿姨说声辛苦了,有事尽管打电话,走出了病房。

她走了几步,站在走廊上,缓了缓。

秦叔叔走后,老太太跟她聊了会儿天,说跟她商量一件大事儿。她看老太太神情特别认真,正襟危坐,倒确实没想到,老太太让她帮忙挑一张照片。

做遗像用。老太太说。

老太太专门建了个文件夹,放了好多照片。其中有不少是她年轻时的影像。有好些她以前在秦家做客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但这回再看,心里五味杂陈……其中有一张照片,是老太太中学毕业时照的,戴着方帽子,非常神气。她就说这张很好,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中意这张。那就选定这张吧。

老太太把照片从微信上传给了她,说到时候你记得提醒北海。你那个秦叔叔,我打赌他肯定只顾得哭,想不到这上头来。

她尽量微笑,说您想得也太长远了……老太太也微笑,拍拍她的手,说现在看年轻时候,隔了八十年,经历了那么多,还是觉得一晃而过。老太太说来来,人生在世,日子是不经混的,一眨眼,不见了,你呀,还年轻,也趁年轻,想过怎么样的日子,就奔着去,不然等你到了九十岁一百岁,可要后悔的。

她没看老人家的眼睛,只是点头答应。

老太太说照片这事儿就交代给你了……

晨来听见阿姨追出来,心一顿,但见阿姨是笑着的,手里拿着一条围巾过来,先松了口气。阿姨说老太太刚醒了问你走了没有,说你今儿穿得单薄了,这两天外头特冷,怕你感冒,让把这个给你……她说着把围巾递给晨来。

晨来接了。

是条棕色羊绒围巾,又轻又软。她抱在怀里,跟阿姨说声谢谢,让她照顾好老太太,才转身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一阵淡而清爽的香气跟随着她。这香气太熟悉,她微微怔了怔,才将手臂向上抬了抬。是围巾上的味道。

作者的话

尼卡

0629

各位,请两天假。2号早上恢复更新。会补更的。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四)

尼卡20210702

香气里有淡得几乎分辨不出的烟草味……围巾柔软极了,贴在皮肤上像温暖的水。她的动作像定格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按了键。

楼下寂静无声,淡而柔和的灯光像是能铺满每一个角落,但仍然显得极为冷清。她慢慢往外走,除了她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声响。

室外寒意逼人,她在楼前站了片刻,才走下台阶。围巾仍然在她手臂间,走了一段路,才将它放进背包里。

冷当然是很冷的,可也并不是受不了。

她走出院区,拦车回家。

路上,她将秦老太太的照片看了又看——类似的照片,她的祖母也有,只是很久没翻看家里的相册了……祖母过世的时候,遗像也是自己选的。祖母也选了自己觉得最满意的照片,不是少女时期,而是中年发福后的……她抬手揉揉眉,看到母亲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家,说自己还在菜店,要等会儿才能回去。

“你爸爸也说了要晚点儿才能回家。”母亲说。

晨来抬眼看看,让司机在前面路口左转。

五分钟后,晨来在小菜店门口下了车。一旁的馒头铺子里刚好有一屉花卷新出锅,从窗子里散出白汽,老板娘拿了袋子给客人抓花卷,看到她,冲她笑笑。她笑着打过招呼。

菜店已经装上了棉帘子,她掀开沉重的帘子走进去,正好看到母亲在搬动白菜,忙过去说:“我来。”

柳素因见是女儿,笑道:“你怎么来了?我这就回去了……今儿不是因为去医院关了会儿店吗?还有人来取菜……买菜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儿也特别多,弄到现在也晚了……”

“您可不能老这么晚啊,注意身体。先前就半天半天的,现在关店门时间越来越晚。”晨来说着,把白菜摆摆好,看架子上蔬菜已经所剩无几,有些耐储存的菜还鲜鲜亮亮、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她深吸了口气。小屋子里有泥土和各种植物混合的味道,很好闻。

柳素因回头看看她,笑。她想了想,还是说:“今儿要不是有事儿,你爸就来帮我了。”

晨来没出声。

搬搬抬抬好一会儿,她身上发热。她去洗了手,回来跟母亲讲去看秦奶奶的事儿。

听说秦老太太选了遗照,柳素因点钱的动作停了停,“我们去探视的时候看着还好。不过……也这个岁数了。老人最经不起摔。你奶奶那时候,就说‘熟透了的瓜’,谁晓得什么时候落哦……”她点着钱,伸手摸了摸一边的木头。“秦老太太刚强了一辈子,可不愿意最后落个卧床不起。”

“看恢复吧。最近我有空就去。”晨来说。

“应该。”柳素因说。

晨来陪着母亲清点完货物,关了店门,一起回到家里。她们前脚刚进门,蒲玺后脚就回来了。晨来看他照旧背着个大背包,进了正屋就扔下,直接进了卧室。她回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那只大背包还放在那儿。她看着碍眼,想挪开,母亲摆摆手让她不要动。

“不知道里头会有什么古怪东西,让他自己收吧。”柳素因说。

晨来皱了下眉,正好父亲踢踢拖拖从房间里出来,眼睛不看母女俩任何一个,过来把背包拎一边去,指了指他回来就放在桌子上的那个便当包。

“羊排。热的。”他说完,抽了毛巾端着脸盆去洗澡了。

柳素因和晨来面面相觑,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吃点儿?”柳素因问。

晨来摇头,说:“在秦奶奶那儿被她看着吃了好些东西,这会儿不饿。不过……”

不过毕竟是羊排。她吸了下鼻子。

柳素因微笑,去把便当包打开。里面有两个大饭盒。她打开一看,说:“另一盒估计是留给你姑姑的。”

晨来伸手抓了一块来吃,默不做声。柳素因看看她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晨来看看时间,说:“等会儿我问问姑姑要不要吃,我给送去。”

“太冷了。”柳素因看看外头。“你要出去把帽子围巾都戴好……瞧你刚才回来,露着脖子多冷啊。”

晨来摸了摸颈后,沉默片刻,说:“我想让姑姑给我理理发。”

柳素因看看晨来半长不短的头发,点了点头。

外面浴室门“咣”的一声响,晨来接着就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和成奶奶说了句“您家这猫祖宗越来越横了”,倒不是不愉快的声气,反而唱了起来……她听出来是《空城计》。她起身回房间去,听见父亲进了门。

她给姑姑留言问她这会儿在不在,姑姑没回复。她坐下来,整理书桌,听着父亲和母亲开始闲聊。

聊天是母亲先起的头,说的是今年天气冷得早,都说是极寒天气,不知道天气果然冷,菜价会不会涨,父亲就说菜价涨你的进价也涨,还是没什么赚头……倒是没提让她把菜店关了的事儿,反而问起来这几天这个菜多少钱那个菜多少钱……他们就坐在正屋里絮絮地说着话。

晨来揉了揉眉心。

她的房间里并不太暖和,呆久了腿脚都有点冷。但此时外面这平静而安详的气氛,已经是多年未见、而她印象里甚至几乎是没有的,也许应该让它持续一会儿。

她把桌上的杂物整理了出来,再仔细翻检一遍,确认可以收起来。她想了想,环顾房内,琢磨着哪里还能找到多余的存储空间。她的目光落在衣柜上,打开了衣柜上的一个抽屉。

紫檀顶箱大柜子极沉,抽屉拉开都要费点劲。

这抽屉很大,只放了一个盒子。她盯了会儿盒子上的花纹。淡青色的盒子上系着白纱的蝴蝶结,因为时间久了,盒子有点褪色,白纱也泛了黄。她将蝴蝶结拉开,小心地团了起来。盒盖取下,先看到了一张卡片。她把卡片拿出来,轻轻打开。卡片上那遒劲的字体龙飞凤舞,像是匆匆忙忙写就的……她将卡片放在一边,掀起那层白色的薄纱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睡裙。精致的蕾丝边柔软极了,丝绸摸上去滑若凝脂……她手指挑起睡裙那细细的肩带,轻轻把它抖开。

丝绸仿佛水一般垂落,丝光摇曳。

晨来双手举高些,看着这件睡裙。

裙子很长,几乎要垂到脚面,轻得像一阵风,毫无重量……手机这时候振动了下,她侧脸看看,姑姑回复她一条消息。

“在。来吧。”她说。

外面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下来了,她清楚得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过来敲了下门,问她什么时候去姑姑那里。她忙应了一声,说这就走的。

这会儿工夫,柳素因已经推门进来了,看见晨来一收手臂,像是把一道白光揽了起来,就觉得眼前一花,定了定神才看清晨来正在叠东西。“什么呀?新买的裙子?”

“不是。”晨来说着就把睡裙叠了两下。

这裙子极薄极轻,要细细地摆弄才会恢复原状。她慌乱间将它揉成一团,实在是不像样……但她不愿意让母亲看到这件睡裙。偏偏柳素因觉得好奇,走过来看,晨来索性把睡裙展开。

柳素因手上皮肤粗糙,轻轻一摸,只觉得手上的倒刺像是勾起了丝线,赶快收回手来,“哟,这么娇贵的东西呀,你不早说。”

“没事儿。”晨来轻声说。

柳素因搓搓手,弯腰看了下铺在床上的这件裙子,“这得什么时候穿合适呢?”

晨来不语。

她背对着母亲,仔细把睡裙照原来的痕迹叠好,一转身,却看见母亲把颈上的花镜戴上,正在看桌上的那张卡片。卡片没打开,母亲也没去动,但上面一行英文是“happy birthday”,多少总能窥出些端倪……她心里莫名一乱,想要马上收起来,手却停在那里。

柳素因摘下花镜,叹口气道:“这生日礼物,你留到现在才拆?”

晨来握了卡片,没出声。

柳素因没看晨来,只道:“话说着,马上要过生日了……又长一岁喽。”

晨来把卡片插进口袋里,匆促地将盒子收好,放回柜子里。

“生日那天回家来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柳素因说。

“嗯……要是能顺利下班的话。”晨来说。

“老天开眼让你那天能好好儿吃顿饭。”柳素因说着,想了想。“不过那天要是有朋友同事约你,你就跟他们玩儿去——咱们家里吃饭,哪天都能吃。”

晨来笑着点点头。

“睡裙挺好看,你就穿吧。真丝娇贵,一不留神虫蛀了,可惜了的……什么东西也经不住搁。你当是宝贝的,搁来搁去,糟烂了,也不值什么了。”柳素因轻声道。

晨来眼帘垂下来,睫毛簌簌抖动,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也想收拾下,有些该处理就处理掉,或者捐了或者扔了。”

她脸上很平静,看起来像是跟母亲在说很寻常很不起眼的话题。

柳素因心里却仍是一惊。

她往晨来脸上又看了看,却是看不出什么来。这会儿工夫晨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了。她起身和晨来出了房门,看蒲玺正在把一把古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也已经修复如初盒子里去。晨来以为父亲已经去睡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她张目一望,只看到古琴和琴盒油光铮亮,看起来虽然是古旧得很,但特别美……她一时站着没有动。

蒲玺拿过一个织锦缎琴囊来,再将琴盒盖上,把那铜锁合拢,扣上锁,装进琴囊里去,这才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说:“瞧我这工夫,没白费吧?就这琴盒,整花了我半个月的工夫修复,不说别的,就这边角的皮子,谁看得出来是百十来年前的玩意儿?就只当是新的!得,明儿一早人家来家里拿。我等着人收货再出门。明儿不用准备我的早饭,我出去吃……”

他说完也不看人,晃着胖大的身躯进屋去了。

晨来看他踢踢拖拖弄得这青砖地上一滩水渍,皱了皱眉,顺手拿了拖把来。柳素因诧异地接了过来,说:“你这什么时候儿变得这么勤快了……怪吓人的。你去姑姑那儿吧,都这时候了……要是晚了,姑姑留你,你就在那睡,跟她说说话……最近我看她,说不上哪儿不太对劲儿。”

“身体,还是精神?”晨来穿好羽绒服,拿起饭盒来揣在兜里,问。

“我看都不大好。你去吧,不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好关大门。”柳素因说。

晨来点了下头,开门走了出去。

她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看,正好看到母亲把门合上。她转身低了头看看时间,加快脚步走出院子。单车还在原地,她掏手帕擦了下座椅。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街坊家窗子里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但不比车轮压在黄叶上的声音更大……晨来骑上车,风把黄叶带了起来,不时甩进车轮里。

她想大概不用等黄叶落尽,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该来了。

她骑着车子穿行在胡同里,偶尔左右晃晃,躲过行人,像一阵风一样刮到了姑姑的小店门前。

她老远就看到姑姑站在门口。仔细一看,竟然只是站在那里出神,手里没有烟。她轻轻咦了一声。

看到她,蒲珍的手慢慢地扬了起来,像柳枝般柔软的手臂,动作优美,看上去飘飘渺渺的,她刹住车,站在那儿看着姑姑。

“怎么又傻头傻脑的了。”蒲珍走了过来,一手拎了车里的布兜,一手拎起晨来的发梢。“你这发型,难看死了……进来,我给你收拾一下。”

晨来任她揉着头发,把车子锁好,跟着进了门。

“关门吧。”蒲珍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听见晨来问万一还有人来呢,随口道:“谁来也不理了……你爸最近也不抽风了,没人来借着理发砸场子了。”

她像是开玩笑的,晨来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瞥了眼檐下——有风,但风铃不响,原来内里的铁片不见了……她关好门,回头看姑姑。

蒲珍拿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点头道:“你爸手艺还在。”

晨来笑笑。

蒲珍去洗了手,让晨来躺到椅子上。

“我自己来吧。”晨来说。

“少废话。”蒲珍坐下来,等着晨来。

晨来走过来,把头发打开,躺下。这躺椅新换的,很舒服,她叹了口气。蒲珍按了下她的肩膀,轻声说:“放松……你肩膀硬的跟铁似的……天天这么紧张干嘛?躺好……给你试一下这椅子的按摩功能……好家伙,这东西可花了我大价钱了。你睡一会儿。”

晨来嗯了一声,果然闭上了眼睛,但她说不用按摩功能。

姑姑的手法很柔和,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转着圈……她半晌不出声,听见姑姑微笑着问让你睡还真的睡呀?

她笑。

“还没过去吗?”蒲珍问。

晨来闭着眼睛,没出声。

“那天我在前面胡同儿里看见罗焰火的车了——看见他,我才想起来,也很长时间了……我遇见他那天,回来就发现檐下铁马坏了。可能坏了有一阵子了,老没听见响儿,就那天发现,我想,哎哟,可能真的是,不对付吧……”蒲珍说着,语气里有一丝笑意。

“看错人了吧。”晨来半晌才说。这时她听见手机的振动声,摸过来看了一眼。

彭思远问她:“蒲晨来,能给我做伴娘吗?”

她愣了下,眯眯眼看清楚发来消息的 id 和头像,确认没错,才回复:“没问题。你要结婚了?”

她心不知为何突突跳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3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晚八点还有一更。今天开始到周日都是两更。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五)

尼卡20210702

“已经结啦!”彭思远发过这句话来,附上了一张照片,里面是两个结婚证的封皮,红彤彤的。

晨来又眯眯眼,彭思远又发了张照片来。

她看着照片里穿着白衬衫的两个笑眯眯的人儿,轻声说:“你这效率……恭喜你呀!”

接二连三有消息进来,她看看,李曦、孙瑛、遇蕤蕤、肖护士长……她忍不住微笑,先不去回复他们,问彭思远:“那你们什么时候办仪式?”

“选一个咱们都没手术的日子。”彭思远说。

这句话发回来,晨来微笑,蒲珍也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们这些人啊!不过这也挺好。”

“什么婚纱照啊婚宴啊复杂仪式的,一切从简。我们刚好接手一顿预定了好的酒席,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回头该干嘛干嘛去。”彭思远声音清脆,语调轻盈。她仿佛说的不是人生大事,而只是安排一顿简单的聚餐。

“那你还需要伴娘?”晨来开玩笑。

“要!不要复杂的仪式,但简单仪式总是要的。说好了哦!看在咱们俩这些年交情的份儿上,你怎么也得陪我走这一趟。”彭思远笑起来。

晨来答应。

“我们俩上回在电梯里遇见你……后来我跟李曦说,这几年我跟晨来什么事儿都挺同步的。有一次咱们俩说起来,都没有结婚的计划,满脑子是怎么发论文……不过我结婚了也不会耽误发论文的。”

晨来不住地笑。

她问了彭思远日期,先在日程上做了个标记,赶忙回复了李曦:“恭喜你!”

李曦平常是很有趣的一个人,发来告之喜讯的消息却中规中矩,严肃得很不像他。

晨来微笑,把彭思远和李曦的合照给姑姑看。顺手回复孙瑛他们的消息。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又吃惊又兴奋。只有遇蕤蕤看起来心情略复杂。他要做伴郎的……“结婚这事儿,是不是真得冲动一点。”蕤蕤说。

蒲珍给晨来擦着头发,细看看照片,说:“挺合适。不过这男孩儿一准儿很听女孩儿话。”

晨来听着姑姑这断语,有点儿诧异,嘴里说着您怎么知道的,想了想,却笑出来,点头。

李曦总是看着思远的,笑笑的,并不过分,凡事想在她前面。他们俩交往确实也没有多久……说结婚,竟然就结婚了。

“想什么呢?”蒲珍让晨来坐在椅子上,调整着椅子的高度,从镜子里看看晨来的神色。“没心理准备啊?”

晨来点头。

她出了会儿神,听见姑姑问你要给人家做伴娘,不然头发再留一阵子?可能需要做造型呢?她摇头,在下颌处比划了一下。

“再短点儿也行。”她说。这婚宴和仪式听起来就像是非常自由的样子,她不如也自在一点儿。

蒲珍手扶在晨来肩膀上,握了握,拿起剪刀来,这就下了手。

晨来只听着细细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她微微闭着眼,姑姑温柔又温暖的手指不时碰触着她,混合着烟草味的香气,忽远忽近,总是笼罩在她四周……她吸了下鼻子。

蒲珍歪头看看晨来,抽了张纸巾按在她鼻子上,给她擦了擦,问:“要睡一下壁橱吗?”

晨来睁开眼。她的头发剪短好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不要。我明天早起帮我妈开店去。”她说。中气十足。

蒲珍笑笑,给她吹散碎发,使劲儿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小兔崽子。”

“不过我可以晚点儿回去,多陪你一会儿。”晨来说。

“要你陪!”蒲珍撇了下嘴。

晨来起身,拿了扫帚来,回头看姑姑仔细收着理发工具,那样子极是仔细……她动作慢下来。

发觉她看着自己,蒲珍头也没抬,问:“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吗?”

“姑姑,这几天没见你抽烟?”晨来问。

“啊,喉咙不舒服,少抽了。”蒲珍说。

“哦。”晨来点头。

“问你呢,要什么生日礼物——给个具体的东西,别让我费神琢磨。”蒲珍去洗了手,打开饭盒吃羊排。

她笑微微地看着晨来。

晨来看着姑姑眉梢眼角的笑意,也笑,说:“我预约了两个体检套餐,最贵的那种,您跟我妈一起去——今年的生日礼物,我要你们健康的体检报告。”

“没你爸的份儿啊?”蒲珍仍笑微微的。

“有。但这个套餐好贵,下个月轮到他。”晨来说。

蒲珍细嚼慢咽,看着晨来仔细地拖着地,仿佛要把地砖缝隙里每一点灰尘都弄干净……“蒲晨来,你这个小兔崽子。”她说。

晨来停下手,去洗干净拖把。背对着姑姑,她说:“姑姑,疾病没什么可怕的。如果有怀疑,就去确认。悬而未决的时候,才是最煎熬最揪心的。”

“我知道。我听你的。”蒲珍微笑道。

晨来将拖把沥干水,挂起来,好一会儿没回头。

“要是有个万一,你得在我嗝儿屁之前结婚,能答应我吗?”蒲珍笑眯眯地,又夹了块羊排。“我肺上那块东西要不是好玩意儿,怎么着也得度个劫——你就让我有点儿高兴事儿嘛。”

晨来回过身来,冲着大快朵颐的姑姑瞪了一眼,“你少绑架我。真是会开玩笑。”

蒲珍大笑。

她笑得束在脑后的发髻不住地晃悠,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又美丽……晨来过去,坐在她身边,摸摸她的脸,说:“姑姑,听话。有我呢,不怕。”

蒲珍点头,看了晨来,“你怎么这么灵呢?”

“我妈说您最近不太对劲儿。”晨来说。

蒲珍出了会儿神,说:“先别告诉她。我本来想有结果了再跟你们说的。你看我都没去你们医院,就怕漏了风——谁知道你妈这老妖怪,这些地方偏偏就细心了。”

晨来顿了顿,说:“体检照做。回头我请假陪您去见医生。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要胡思乱想。”

“我才不乱想。”蒲珍夹了块肉多的羊排塞进晨来嘴里,趁她说不了话,笑着说:“我活到现在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的猫饼,不亏了。刚跟你说,我看见罗焰火的车了不是?直线距离一公里,他们家在这有个大院子——哎,不用说你也知道是在哪块儿。以前可能也遇见过他,可是没注意。”

晨来看着姑姑,看得眼眶酸胀,心里非常难受。

“我吃好了,先去洗澡,准备睡觉——你走的时候锁好门。”蒲珍说着,两手捏了晨来的腮,看看自己给她剪得新发型,非常满意。“想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是我侄女儿,真是来这世上一遭太值得了。”

她笑着,在晨来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对不起啦,带着肉汤味儿。”她哈哈笑着,揉揉晨来的额头,转身走开了。

晨来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掀门帘往里看了看,听见洗澡间里哗哗水声,就站在那里,等了好久,直到看见姑姑裹着一条浴巾、光着两条腿蹦蹦跳跳地出来,看到她还在这儿,像从树林子里跑出来的小鹿那样,瞪大眼睛……她才清了清喉咙,说:“我回家了,姑姑。”

“回吧!”蒲珍晃着她柔软的手臂,噔噔噔走开了。

晨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上阁楼,那窈窕美好的身姿,简直……蒲珍忽然站下来,看了她,说:“又不是第一次看,还没看够么?讨厌!”

晨来“嗤”的一下笑出来,吸了下鼻子,“我真的走了。”

“快滚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蒲珍说着继续上楼梯了。

晨来看着姑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听着她哼起了歌,还是那首《似是故人来》。她慢慢舒了口气,随手关了灯,走出去,关好门,回手推了推,确定门已经锁好了。

她站在檐下,好一会儿没动。

头顶的风铃晃着,但寂寂无声。

她仰头看了看,心想无论如何,要是找不到缺失的那个铁片,怎么也要配上一个合适的……她踮起脚来,伸直手臂,轻轻拍拍它。真有点分量。

她骑上车子,回头看了眼小店的门脸,紧蹬了几下,自行车在胡同里飞起来。

要过好一会儿,她才觉得脸上疼,停下来时,摸一把脸上,还好,只是风割的,并没有流泪……她双腿撑在地上,看看前方。

她已经错过了回家的那个路口,这儿,是“直线距离一公里”的位置。

心神不定,双腿就不知道会把人带到哪里……她收起腿来,慢慢地骑着自行车,辨别着方位。她得快点儿回家去。

这条胡同很宽,也很洁净,因为每个宅子都很大,其实没有几户人家。

她从前就不太往这边走,因为时不时就会封路,反而要绕更远的路才能通过。但此时,安安静静的胡同里,连车子都没有几辆,只有高大沉默的银杏树,和她这个孤孤单单的人影,竟意外让她的心安稳多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到家之前,都很难平静下来,需要多一点自制力,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母亲。

看到前面有车子停在路边,车尾灯红彤彤的,老远便能看见,她慢下来,前后观望一下。那车子停在一个大门前。

从树影间望过去,门前的石狮子耀武扬威的。

她加速经过,正好有人从大门里出来。

清脆的笑声在身后,一长串,悦耳动听。她忍不住回了下头,有这样动人的笑声,一定是可爱的人……大门前的灯光很暖很柔和,在这样的冬夜里,像两团火。

一个高挑的长发女子,从台阶上走下来,笑着,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身后的那个高大的男人。她说了句什么,又笑起来,倒退回去,拥抱他一下……

晨来转回脸来,镇定地加速离开。

像暴风雨前低速掠过的燕子,冬夜寂静的胡同里,风驰电掣。

“好帅呀!”长发女子看着晨来的背影,叹道。

罗焰火走下台阶,替她开了车门,抬眼一望,低声说:“晚安。”

“晚安。”

车子慢慢启动,无声无息地滑远了。

罗焰火站在台阶下,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应该快点儿回去,外面非常冷,但他站在这里,一时不太想动。

他走到一辆车子前,敲了敲窗子。

“有烟吗?”他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3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六)

尼卡20210703

“有。”里面的人赶紧拿了烟和打火机给他。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下,看了他。

罗焰火接了,说声谢谢。

他打开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一口,抬手示意一下,慢慢走开了。

车上的人下了车,保持一段距离,在后面跟着,一点声息也无。罗焰火知道,但没回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条胡同上步行过了,更别说在晚上,还穿着单衣

他吸了口烟,拿在手里看看。这烟不错。因为知道他们辛苦,他交代过老温,烟一定要好的。吸烟有害健康,他知道……他又吸了一大口。

胡同里完全没有风,但冷得刺骨。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在户外久了,确实有点受不了。

他就快走到胡同口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出来是老温,略转了转身,果然看到老温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老温也只是将外套递上,并没有开口说话。既没劝他这就穿上,也没劝他返回——劝也是没有用的。

罗焰火看看老温,知道自己走远了,会让他难为,转过身来往回走,将手里的烟冲他示意一下。

老温摆手。

罗焰火将烟收了回来。

一支烟吸完,他才发现胡同里满地黄叶,掐灭烟蒂,拿在手里,没急着点第二支……这金黄色的叶子,脚步走快了些,也能带得起来。他想着那风驰电掣的身影,过了会儿,看已走回了大门口,站下来,将烟还回去。

老温送他进大门,看他将手里那个烟蒂放进过间的烟灰缸里,像是一件大事落了地,松口气。他跟着罗焰火穿过过间,走进院中,罗焰火拿了手帕慢慢擦着手,问他:“你现在打靶还能左右手都十环吗?”

老温点头,“能。上周去练习,还打出过这个成绩。”

院子里的灯并没有全亮,看起来多少有点昏暗。他看着罗焰火的侧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小罗总最近的脾气有些不好,突然问这话,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那过几天咱们去俱乐部,比试比试。”罗焰火说。他看看老温,“没事,我就是突然想骑骑马、打打枪。”

“您最近是太忙了。”老温又松口气。罗焰火这样看着他,他有点紧张,尽管他没有半点儿可值得紧张之事。

罗焰火整理了下手里这件外套,往院子里看了看——这一重一重的院落,比外头那洁净寂然的胡同更像个洞穴,灯光昏暗时尤其像,倒是适合冬季藏身其中……“忙一点也好。”他说。听见老温说闵老明天到,来开会的、订好了晚上一起吃饭,您别忘了。他略皱了下眉,看了看老温。“我记得。怎么?”

“我听说闵老让恽小姐也过去。”老温说。

罗焰火顿了顿,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了他,问:“外公那边最近有让问起我的事?”

老温的表情神态都四平八稳的,这种侦察和反侦察显然是驾轻就熟,而他是可以信任他的。

老温点头,说:“隔三差五吧。不明显,但肯定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罗焰火问。

“正常交往中。”老温回答。

罗焰火看他。他一本正经的。

“你这等于什么都没说呀。”罗焰火忍不住道。

“您日程都可以查。闵老身边儿的人,也不好蒙,就得这么说。我这么说,那边挺满意的。”老温说。

罗焰火的呼吸重了点儿,面前一团白汽。

挺满意的……不知道是装作满意,还是真的很满意。

他没再说什么,跟老温点点头,意思是这样他也很满意。老温直送他进了里院,才回去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进书房去。这边书房他不常来,东西都有点不顺手,但有工作要做,必须坐下来。

书桌上摞着一些资料和书籍,整整齐齐的,是晚上刚送到的。最上面放了一个很厚的文件袋。他看了看,拿过来,将棉线解开。里头是一叠照片。今天去公司开会,方正刚的秘书送到他办公室的。永恩总经理办公室也不是一个让他觉得舒适的环境,这么长时间了,他办公都宁可到小会议室里去。他们提议给重新装修,他想了下说不用,回头抽半天工夫上下里外再转一转,在哪儿觉得舒服就换到哪儿去办公好了,这没什么要紧的……他将照片拿出来。照片全都是大合照,好些一半以上都是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他看完了一遍,再看第二遍时,挪到第二张,就定住了。

他盯了照片一会儿,放在了一边。

有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等了等才接听。

“……是吗?有时间你就应酬下外公,没时间就算了……”他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光点跟着一蹦一跳的。“我应该会晚到。”

蜜蜜说了句“你真够可以的……你可别害我坐蜡”,听他说“不会”,大笑起来,说声“明儿晚上再见”,挂断了电话。

焰火把手机放一边,打开文件来看。

蜜蜜笑声清脆,震得他耳膜略有点疼……不过这多半是前阵子生病落下的后遗症,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伸手拿书时,碰到了照片。

最上面那张掉在地上,捡起来时,他又看了看。

今天晚上见到她的时候,头发还比照片里长。

晨来把琉璃厂、潘家园和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贩卖杂项的古董商,操着各路口音,把“铁马”和“风铃”灌了她一耳朵,谁都没给她提供跟姑姑店门口挂着的那个一样的,但谁都想让她掏钱。

晨来买东西时一向是铁公鸡,在对待古物上尤其门槛精刮,尽管几次都想随意买一个、哪怕是新仿的只要形制还可以、或差不离儿能把那个缺损了的换掉就得了,临了也没那么干。

这十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她在天寒地冻里,东奔西跑——陪妈妈体检,陪姑姑看医生,每天还抽时间去看秦奶奶……多年来第一次请半天假,就是在姑姑的检查结果出来、确诊是恶性肿瘤之后。她们总共就见了三位权威专家。他们给出的治疗方案基本一致。姑姑很豁达,说那就在确诊的医院继续治疗好了,不必麻烦,更不必特意出国去治。

好在情况并不太严重,有药可吃。

北川尽心地在她们医院安排了一次专家会诊,很尊重姑姑的决定。

结果出来那天,他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多少年了,蒲家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全部家庭成员都坐下来谈点事情,她以为在姑姑发言之后,至少母亲会哭、父亲要不是跳脚骂命运不公责怪姑姑瞎折腾搞坏了身体就一定也是会显得很暴躁,但结果并没有。她的父母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问了句“钱够吗”,因为听说靶向药非常贵,但即便是贵,也一定要用最好的……姑姑大笑,又大哭。后来,欧阳老师联系姑姑的主治大夫,亲自拜托,姑姑跟她一起去欧阳老师家,看到欧阳老师收藏的几十年前的演出海报时,又哭了一回。

北川说姑姑哭起来,能让人理解为什么古代会有“烽火戏诸侯”这回事,被欧阳老师照脑袋上敲了一记……

事情这么多,她并没有耽误工作,也没有把情绪带出去。医院里的同事们因为彭思远要结婚的消息这几天都有点儿喜气洋洋的,她完全不想破坏气氛。

周日休息,她早早起来帮母亲把菜店打理好,又去潘家园扫了一遍地摊,还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决定放弃,买了秦老太太爱吃的点心,去医院探视。老太太下周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就可以出院静养了。

晨来一路走进 c 区,忽然觉得气氛有点肃杀。门口除了警卫,多了便衣,且隔几步就有明岗暗哨,虽然没有拦下她再查证件,可她走在路上,便仿佛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今天有零下十度,感觉上仿佛更冷。

2 栋楼前空荡荡的,一辆车子也没有。

她紧走几步,赶紧进了门。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七)

尼卡20210703

楼里极安静。她因为走快了些,额上冒汗。她心没来由得砰砰跳得厉害,想着或许是这些天没有睡好的缘故,行动总觉得心慌气短。

电梯门开,她缓了口气,走出来,恰好看到秦老太太的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一行人脚步匆匆的往电梯这边来。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神情语气看起来都与平时不同。她忽觉得或者秦奶奶的伤情突然有了变化,但黎主任抬眼看见她,微笑点头,站下来打了个招呼。黎主任没等她询问,说老太太今儿情况也不错。

电梯来了,黎主任点点头,带着同事们快步走进了电梯。

晨来站在那里舒了口气,等电梯门合拢,才抬脚往病房里去。

秦老太太正在病房里跟保姆交代什么,见晨来进门,眉开眼笑,轻声说黎主任刚才来过。晨来点头,去洗过手,回来一边细问刚刚黎主任在这怎么说的,一边从保姆手里接了早饭,照顾老太太吃了饭,才在一旁坐下来,陪她聊会儿天。

秦老太太听她慢声细语地讲着一早在古董摊上的经历,听她惟妙惟肖地学着那来自五湖四海的不同口音,不停地笑。

“铁马这么难找吗?跟你秦叔叔说去。”秦老太太说。

“说难也不难。我不是总想着得差不多嘛?我慢慢儿找好了。”晨来微笑着说。她看秦老太太手上的指甲略长了点儿,回身去找了指甲钳来,抬眼看到柜子上,那条围巾仍然摆在那里,动作稍稍停了停。围巾她早就还回来了,这些天她每天都来,可心思总有点儿飘忽,没注意这些……她听见老太太说你自己慢慢儿找得找到什么时候,有照片么,发给我一张。

“不然不让你给我剪了。”秦老太太佯做生气。

晨来笑,果然发了照片过去,然后细心地给老太太剪指甲。老太太右手有几根手指有点变形了,指甲也不是正常形状,修剪起来要格外留神。她知道这是年轻时下放劳动时受伤的结果。她小心翼翼地剪好,让老太太看看,说:“下回,我从我姑姑那儿拿最贵的指甲油,给您涂个最漂亮的颜色。”

老太太抬手摸摸她下巴,点头微笑。

这时保姆进来给晨来续水,轻声说:“蒲医生您今儿进大门儿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我听护士说,今儿安保升级到最高等。刚才进来还容易,等下进出都费事了……秦先生还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跟他说一声?别忘带证件什么的,抓瞎。”

晨来说:“刚来的时候还好。我们也习惯了。这一区是经常的。阿姨出入仔细点儿就可以,没事儿别下楼,跟护士和大夫说。”她没说,即便习惯了这一区严格的安保,但升到最高等级的时候,也不是常遇到,不知这是谁住进来了……她看看秦老太太,微笑。

“今儿黎主任也像是赶时间的样子,待得比平常时候都短,我琢磨着也许还有别的病人。”老太太语气淡淡的,看了晨来。“还好我马上就出院了。”

晨来笑笑。

她跟秦奶奶闲聊了一会儿,等到秦北海来了才走。

她看出秦北海是生过气的样子,当着秦奶奶,忍住没有问。

秦北海送晨来出来,才问:“家里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晨来摇摇头。她并不打算把姑姑生病的事说出去。姑姑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不过她还是说:“没什么大事儿,您别担心。我爸 ok,我们家一切 ok。”她开了句玩笑,看看秦叔叔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怎么了?”

“你爸这周连接了好多平常人求他都坚决不接的活儿。我问他是不是缺钱,他说不是。我还不了解他么……”

“多接活儿,要价还很高,是吗?”晨来猜测。

秦北海笑笑,“他本来要价就高。多接活儿是有点儿反常。”

晨来轻声说:“家里有点事,我爸应该是知道钱重要了。我跟他聊聊去。叔叔别担心了。”

“我也有点儿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有事儿千万别不吱声,知道吗?”秦北海说。他松口气,一拍巴掌,“那个铁马,老太太刚跟我说了,你等我给你找找看。”

“您顺带着帮我留意就很感谢了。您快点儿进去陪奶奶坐会儿吧……刚才您在外头跟谁生气了吗?”晨来问。

“还不是……唉,算了。我们在这儿也就再住几天,麻烦就麻烦点儿吧,忍忍就过去了。”秦北海说着又笑了,亲自把晨来送进电梯才回来。

秦老太太也早看出他气色不太对,问起来怎么回事儿。秦北海这才说,刚才进门被盘查了好长时间,进来又因为车子开得慢了挡住特勤视线,被借故教训了好一会儿,硬是让把车停远一点儿。司机也生气,他也生气,吵了两句,不了了之。

“您说,又不是住这一栋,至于这边也关着?不然把这一区都封了,别让别人住——气人是有点儿气人,可这种事儿多了,不忍能怎么样?但话说回来,对我们都如此,何况其他人?不是我说,虽然我看在焰火的份儿上,不想忍也忍忍,这等回头见了面,我也没好话。”秦北海说。

秦老太太皱眉问:“住院的是小罗家的谁?”

“罗老。昨儿晚上在京剧院看演出,在后台慰问演员,跌了一下。昨晚上就把焰火叫过来了。我是有事儿找焰火,才听说的。想到了阵势会不一般,也没想到阵势摆到我头上来了。”秦北海说。

他说着,心一动,拍了一巴掌,说您先等会儿,我下去看看来来走远了没……

晨来走得很快。

因为多少有点心神不宁,开始脚底觉得不太舒服的时候,她以为是心理作用。可拐过小花园时,突然觉得脚边一凉,翘脚看时,原来侧边开了一道大缝……她单脚蹦了两下,抬手把鞋脱下来,仔细看看。

这十来年的老鞋,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都怪最近总在街巷里串,踏了太多不平之地。

她拿出手机来,对着鞋子拍了两张照片。她把鞋扣在脚上,还没等站稳,只觉得有人靠近,背后忽然就有种凉意,抬头看时,身后的那条小路上开过来几辆黑色的车子,靠近她的是两个身着深色衣服的特勤。

“您好。麻烦您手机交过来。”其中一位先开了口。

晨来站住没有动,看他脸上的神色,知道不是开玩笑的。她把手机攥紧了,略抬头看了眼后面的车子。

“滴”的一声响,催命似的。

她的目光非常冷静同时也非常冷漠,转向面前这两个人,问:“为什么要我手机交出来?”

“这里不能随便拍照。”

“有挂警示牌吗?还是今天特别?我是访客,也在这工作,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能给我个合理解释吗?”晨来眉头皱起来。“不然谁也不能让我把私人物品交出去。”

她说着要走,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她,说:“请您配合一下。”

他手上力量很大,应该也没有想到晨来看起来瘦瘦的,但劲儿并不小。他一把没有拦住,晨来紧攥着手机,推开了他。另一人见状上前,伸手控住晨来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掰,瞬间就将手机夺走了。

“请您配合一下。”他重复了一遍同伴的话。

晨来手臂发麻,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但反应极快,空着的那只手,一巴掌将手机从对方手里拍了出去,只听得一声脆响,手机落了地。

她没顾上看手机落在哪里,这口气总算提上来,盯了对方的眼睛说:“没法儿配合。”

她心口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泵,里面的血液拼了命的被挤出去……她听见有个沉稳的脚步声来到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拉,挡在了她和特勤之间。她下意识要甩开,那只手抓得更紧。对面这两个人虽然没退后,其中一人语气和缓多了,说:“这位女士刚才在拍照。我们需要查看一下她拍了什么。她这个态度,我们怀疑她也是应该的。”

“知道你们谨慎,但麻烦注意一下方式。你们确实没有必要这么做,太过了。这会造成很多不便。”罗焰火说。他转回头来,看了晨来,问:“有没有受伤?”

晨来将手臂抽出来,看看罗焰火,说:“没有。”

罗焰火看着她,放开手,走过去将她的手机捡起来,交还过来。她没接,他就那么拿着。

车子又“滴”的响了一声,罗焰火转过脸去,冲那边喊了一声“等着”!他转回脸来,看看晨来。

晨来没有看他,将手机拿了回来。

她转向那两位特勤,说:“你们这种行为,真的很让人觉得羞耻。我不管你们代表谁、为谁工作,都不能这么对待我。这里是医院,不是谁一家一户的私人场所。如果我今天的行为有任何违规违法的地方,你们可以跟有关部门提出告诉。我叫蒲晨来。我随时奉陪。”

她看了眼手机屏。

虽然只裂了一条纹路,但又深又长,斜劈了整个屏幕……屏幕上,那漂亮的雪景,像是被斧头劈开了。

她一时气愤难耐,抬脚将鞋子脱了下来,几下将手机解锁,将照片亮出来。两样摆在一起,她说:“告诉我!我他妈的拍了张鞋子的照片而已,需要这么被对待吗?你们眼里有人没有人?告诉我!”

作者的话

尼卡

43 分钟前

大家晚安哦~~明天见!(* ̄︶ ̄)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八)

尼卡20210704

她将鞋子扔在地上,一脚踩进去。在寒冷的空气里暴露了这么一会儿,鞋底的皮子就冰脚心。

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转了下身,向车子停靠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车子再催促,但车里的人肯定是看着也等着的。她很清楚车子里的人可能都是谁,但同样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耳边听得见有什么在沙沙作响,余光也能扫到两位特勤凝神在听耳机里的声音,依旧像道闸门似的挡在她的去路上。

“手机我不会交。照片也不会删。现在麻烦你们让开。我要从这儿走出去。”她说。

他们没挪动,似乎在等指示。

“让蒲医生走。我担保她没有问题。今儿是麦组长值班吗?有什么事我来跟他讲。”罗焰火说。

他们迟疑了下,还是没动。

晨来看向罗焰火。

只看得到侧脸,但也知道他这会儿非常不愉快。

“你不要管。”她说。声音很轻,清清楚楚,罗焰火一定听得见。他耳后那弯弯的小发卷儿微微动了动……耳朵红了。

可见是非常生气的,但应该不是因为她。

她听见对面这两个人应了一声“是”,但显然不是回应她或者是罗焰火的。四周零星有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叫“来来”“蒲医生”,散碎而细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遥不可及。

她吸了口气,先看到了秦北海,又看到了医院的保安,还有,同样是深色外衣看起来级别要高不少的便衣……她沉住气,先跟秦北海摇摇头,示意他别过来,转头看了来到近前的这位被称呼为“麦组长”的便衣。

“蒲医生,误会。您可以离开了。”麦组长说着,看向罗焰火。“我刚才接到报告。昨天晚上出状况之后,大家都很紧张,今天执行就严格了一点。蒲医生应该可以理解吧?”

他虽是看着罗焰火说话的,但讲到最后一句,重新转向了晨来。

晨来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理解不了。我一个普通人,在这里,今天,没做过危害任何人安全和利益的事,何况是公共安全。你们就这么对待我,起码欠我一句‘对不起’。我这么说你们可能觉得我特傻 x。什么人来你们跟前儿都得低头,是吗?你们面对的是一个个的人——就是动物也不能随便对待。这真的很可耻。”

“我们以后工作中会注意的。蒲医生请。”麦组长矜持地说。

晨来拿起手机来,屏幕亮了一下,那道伤痕清晰可见。

“希望说到做到。我以后再也不想遇见你们。”她说完,将手机揣到口袋里,抬脚就走。

“来来!”秦北海喊她。

晨来小跑几步,在路边站下,隔了灌木丛向他笑笑,说:“叔叔我没事儿。我这会儿赶时间,得马上走……您别跟奶奶说啊!”

“路上小心。叫车了吗?”秦北海跟着她的脚步,沿着灌木丛走了脚步。他腿脚不灵便,跟不上。

“出去再拦。您快回去。今儿太冷了!”晨来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

前面保卫科的同事看见她过来,都是松口气的样子,陪着她往外走,都没说什么,只是送她出了大门。

蒲晨来踩着这透风的鞋,却不知为何,那背影极像是哪吒踩着风火轮……

罗焰火看着麦组长,问:“这是谁安排的?”

麦组长没出声,只是摆手,让下属都散了。

罗焰火停了停,说:“你们工作有你们的规矩。我从来不指手画脚。今儿实在是觉得过了。”

麦组长还是没出声,但点了下头。

罗焰知道他的工作性质,确实也不方便多话。而且他们家里,关系错综复杂,在这儿工作,的确也有些为难之处。他想想,也点了下头,转身朝离自己最近的那辆车走去。

他往车边一站,后车窗两秒钟后降了下来。

罗晓丹那弯而细的两条青蛇样的眉几乎拧在了一起,看着焰火。没等她开口,罗焰火说:“爷爷就是轻伤,只住两天院,别搞得草木皆兵、怨声载道的。这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就走,罗晓丹说:“等等。好你个罗焰火!你真是翅膀儿硬了,跟谁这么说话呢?你站住!”

罗焰火半侧了下身,没看车内,但就是朝车内说的:“还有,爷爷身边的人,你不要瞎指挥。这种狐假虎威的事儿少干——太难看了。”

罗晓丹抻头出来,看着焰火走到后面车边了,身边的人拉了她一把,跟她说算了,交代司机开车。

“这混蛋小子是疯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家里得你说了算了?”罗晓丹气得脸色煞白。

车子一开,她转头道:“刚那什么话啊,加强安保也不是我要求的,是他爸要求的,有火儿冲他爸撒去呀……不就拦着那姓蒲的姑娘了吗,至于么!”

“他爸不是不在眼么前儿么?算了,回头再说。”

车子启动了,罗晓丹停了停,气狠狠地说:“难怪闵老也反对,虎起来简直是疯的!你刚看她那样儿了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念了几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那辆车——焰火亲自开车的。她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人,哼了一声,说:“得了,这下二哥又有话说了。”

几辆车子开出院门,分道扬镳。

焰火的车子转弯之后,他看了眼后视镜。他特意没让老温跟着,就是知道今天这边的安保情况,再加上他的人,累赘臃肿。

他转脸看看二伯,问:“直接送您回去?”

昨晚他在这陪了一夜,早上开车去接了二伯来探视老爷子。

罗耀荣抹搭了下眼睛,“你今儿去哪办公?”

“博时。”罗焰火说。他看了下表。

“我跟你去玩儿一会儿。中午你请我吃饭吧。你那办公室……”

“食堂吃。答应就带您去,不答应就送您回去,吃李叔叔蒸的包子去。”罗焰火说。

“你今儿这邪火儿可以啊!”罗耀荣反而笑了。“答应。就食堂吃。”

罗焰火有电话进来。他跟二伯示意了下,直接开了外放,于是罗耀荣也听见了正在东京出差的白夜以什么价格拿到了他们之前志在必得的那两样东西。罗焰火简单说了句“辛苦了”,挂断电话。

罗耀荣说:“这么贵,你说要就要,不怕砸手里?”

“不怕。我等了好久了。”罗焰火转着方向盘,淡淡地说。“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您是不知道他们开价多少……白夜谈判技巧比我好。当然,也是等到了机会,藏家也有需要大钱的时候了。有些机会,确实是熬出来的。”

罗耀荣抬手捋顺着他刚长出来的这几根寿眉,突然骂了句“小兔崽子”,“幸亏没跟你爸似的,要他有你这性子和心思,那他妈的不得坏事做绝啊?嘿……”

罗焰火开车进了停车场,下来扶了二伯。

他路上交代过 teresa,果然她就带着一辆功能非常先进的轮椅在等着了。罗耀荣坐进去,倒是意外很满意这个安排。轮椅的操控非常方便,他跟 teresa 学了一下, 就自己开进轿厢了。

罗焰火站在外侧,听 teresa 说蒲先生今儿晚半个小时到的,说是会晚半个小时走,我照您交代的,跟他讲工作时间弹性很大,让他随意一点儿,他没说什么。这两天看蒲先生确实是那种干起活儿来不惜力气的,书画部的同事挺多想过去观摩的,我也照您交代拦下了。

罗焰火点了下头,说:“餐饮及时送。他不问也不用提我,就当我不在。”

“是。”teresa 应声。

出了电梯,罗耀荣跟着罗焰火进办公室,才问:“请了什么人干嘛呢?这么大谱儿?”

“修古书。”罗焰火说。

“又姓蒲啊……你是跟姓蒲的特别有缘是吗?”罗耀荣晃着他的轮椅跑到一边去了,在大屏幕上看着此时各个展厅里的情况,想选个自己有兴趣的展览。他没听见焰火的回答,回头看时,就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很认真地打字,应该是在回复邮件了。

他的电动轮椅滑过去,悄无声息。出了办公室,焰火也没发现。

teresa 看到罗耀荣,忙站了起来。

“那个修古书的地方在哪儿?能去看看吗?”罗耀荣问。

……

晨来从欧阳老师家出来,一路步行,走了很远,也没看见一家修鞋铺。

她看着这满眼的繁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北川在老师家吃过午饭,消磨半日。北川先走,看见她的鞋子,又是笑又是叹气,说这个牌子的鞋子真的耐穿,可你也太夸张了。

北川说今年的生日礼物就送你一双同款鞋子吧。

虽然这么说,能修还是想修一下的……她到底扛不住冷,先买了双雪地靴穿上,拎着旧鞋子从店里出来,抬头看见了头顶的路标。往东转是回家,往西转那条路,能到父亲的工作室去。

她拦了辆车,奔西边去了。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个小院门口,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那人不认识她,但似乎对她不陌生,开口问她是不是找蒲先生。

“对。我是他女儿。他在吗?”晨来问。

“是蒲医生啊,您跟您父亲还挺像的……蒲先生今儿不在。他这几天在外头有工作。我是他雇来打理杂务的,这会儿刚好要下班儿了。您进来吗?”那人微笑着问。

晨来摇头,问您贵姓,听说姓孙,说原来是孙师傅。

孙师傅仔细把大门锁好,“您着急找蒲先生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博时。”

晨来稍稍一怔,问:“博时吗?哪个博时,是艺术品拍卖的那个?”

“对。”孙师傅微笑道。

晨来跟他道了别,站在路边,抬头看了这陈旧的、很有些年代感但很整洁的院门,好一会儿才把她裂了屏的手机掏出来,在寒风中,用她冻得有点儿僵硬的手指,翻出好久没有打过的父亲的电话号码。

好些时候,父亲才接了电话,语气倒没有不耐烦,听见她问爸爸这会儿在博时吗,顿了顿,说是。然后补充了一句,有点儿活在这做。

“什么时候能走?”晨来问。

“过一会儿吧。”蒲玺有点儿不确定。“今儿晚来了一阵儿,得给人补上……再有半个钟头吧。”

“爸爸。”晨来吸了口气。“我过来接您吧。行政楼是吗?等会儿我到了打电话。”

“不用!有事儿吗你?”蒲玺马上问。“有事儿回家再说……”

“等会儿见。”晨来挂断了电话,招手拦车。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九)

尼卡20210704

上车后晨来看了看时间,五点刚过。天早就黑透了,这会儿又起了点风,冷得刺骨。出租车到了目的地,在博时广场前停了车,她步行穿过广场,四周都是高楼,风更大,更觉得冷。

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等来到行政楼前,脖子上就像顶了一颗蒲公英了,乱糟糟的很不像样。她没在意,随手只是把额前刘海拨了拨,隔了大门往里看看。

值班的保安倒是还认得她,很客气地称呼一声蒲医生,知道她来接人,请她进门避下风。

晨来婉拒。

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楼下等。父亲答应得很痛快,说马上就走。可是这个“马上”很不靠谱,十五分钟后,她仍站在寒风里等……蒲公英快被吹秃了。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仍然绿意盎然的“小森林”,发了会儿呆。

“来来?”

听见父亲叫她,她回头。

蒲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他背着自己那个百宝囊似的大背包,身上的衣服是很简单、看起来有点单薄的外套,头发胡子都长了点儿,但因为洗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倒也体面……晨来看着父亲,突然起了呆。

“冷不冷啊?”父女俩同时开口问对方。

“不冷。”又一起回答。

这时候蒲玺回了下身,晨来才看到大门内有辆电动轮椅滑了出来。

“跟了我大半天了,不烦啊?”蒲玺回头道。虽然是这么说的,语气却有点儿戏谑。

晨来看着轮椅上的罗耀荣,沉默片刻,轻声叫罗先生。

“嚯,上回你可不是这么称呼的——我跟你爸爸这就算认识了,你叫我一声伯伯也是应该的——叫什么罗先生啊!我都起鸡皮疙瘩了。”罗耀荣那长长的眉毛抖啊抖的,措辞是有些阴阳怪气的,可听起来只是调侃。

“谁跟你认识了。是你死乞白赖地非得看我收拾破烂儿。我闺女爱怎么称呼你那是她自由,你少倚老卖老……闺女,走。”蒲玺说着,倒也没真拔脚就走。

晨来轻声问罗耀荣:“您怎么回去呀?”

“火火的车一会儿就过来。我说让他送,你爸爸硬是不乐意。”罗耀荣说着笑了。他看看蒲玺,“都没吃饭哪,咱们要不一块儿去喝羊汤呗?你说的那家我还没去过,带个路?我请还不行吗!”

“今儿就算了,改天吧,就咱俩。”蒲玺说。

罗耀荣听了,一笑。

晨来听见“羊汤”已经不自在。她没看父亲,转头看看一旁,一辆白色的保姆车跟在一辆藏青色的跑车后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前面跑车的司机还没下来,她已经知道是罗焰火无疑。

果然他下车过来,跟蒲玺和她打了个招呼,转向罗耀荣,“上这辆吧?宽敞些。”

罗耀荣看了看,说:“是够宽敞,我一人坐浪费啊……”

“你就上车吧。”蒲玺说着大手一挥,就要走。

“蒲先生您也上车吧。跟司机交代了,先送您回家——不好意思,我另外还有事,不能送你们。”罗焰火说着转向罗耀荣。“二伯,我刚接电话,得回趟医院去。”

“你走你的。”罗耀荣很痛快。他看着蒲玺父女,“咱们上车。这儿可太冷了——非不用送,捎你们一段儿吧?我还有问题跟蒲先生您请教。”

“行。”蒲玺倒不扭捏,看他从轮椅上起身,搭了把手,扶他上车。

罗焰火见状,站在一旁没动。

等他们两位上了车,他才看晨来。

晨来已经被冻得口鼻发僵。

他略低了下头,看到她脚上的鞋子,回手将车门推了下,于是他们两个人跟车内的人就有了屏障。

晨来看着他,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来意。

“我没想到我爸爸会在这替你工作。我有点着急,过来接他,想跟他谈谈。”她慢慢地说。看他点了下头,她轻声道:“希望是我多心了。再多些枝杈,对谁都没有好处。”

“工作是秦先生牵线的。整件事他都了解。蒲先生接手的这份工作,正式签了合约。你可以跟他拿来看看条款。我不会拿我的藏品开玩笑。这是价值高昂的藏品,不信任蒲先生手艺,我也不会付那么高的对价。”罗焰火说。他语气淡淡的,极是冷静,几乎完全不带一点情绪波动,但在寒风里多呆一会儿,恐怕都能带上冰碴儿。

车子里传出笑声,罗焰火伸手拉开车门,示意晨来上车。

晨来说了声谢谢,上了车。

罗焰火站在车门外,跟车内的人摆了摆手,交代司机一声慢点开车,关了车门,转身上车,先走了。

晨来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慢慢搓着冰冷的手,听着父亲和罗耀荣闲聊,聊得是某款像章的收集……罗耀荣说改天你上我那儿看看我的收藏去,我跟你说,我绝对够得上开个小藏品展的水准。

她没有听清父亲怎么说的,车子开出博时广场,罗焰火的车就往东转了。

“滴”的一声脆响,他鸣笛示意。

晨来慢慢舒了口气。

车子几分钟后就停在了他们家的胡同口,父女俩下车,跟罗耀荣道谢。

“说好了啊,改天一起喝羊汤去。”罗耀荣很爽朗地笑着,特意又跟晨来摆手。

等车子开走,父女俩在胡同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家里走。

快走到家门口了,父女俩谁也没出声,好像都有些心事重重。

“爸爸,”还是晨来先开了口。她看着父亲,“因为姑姑生病吗?说了不用担心费用的。”

“我乐意干这活儿不行吗?人给钱给够了不行吗?那么大笔钱呢,谁会跟钱过不去。有这笔钱干嘛不成?”蒲玺掏出手帕擤鼻子,在台阶上跺跺脚,“这天儿要冻坏人了……走走走回家吃饭去。非得跟这儿问我!回头合同给你看行吧?”

晨来走得慢,看父亲不耐烦,一路疾走进院门。

她心里还是不安。

晚些时候,看了那条款清楚的合约,要仔细数一下才能相信的丰厚报酬数额,以及甲方代表的签名,那遒劲的“罗焰火”三个字……仍然觉得不安。

可事已至此,只能盼着诸事顺利了。

晨来看看时间,父亲还没回家……她翻了一页论文,抬眼看看挂在衣架上的新羽绒服。

这两天她都回家住。今天下班之后,她特地跑到专卖店,排了好久的队,斥巨资买了这件羽绒服。今年冬天的确冷,她也好久没给父亲买衣服了。

她正想着,忽然就听见外面有动静,还没等她站起来,听见父亲喊了声“柳素因”!声量不大,但让她心一颤。

这声音……难道父亲又喝酒了?这才好了几天啊……她心尖儿像被扎了一下,额头上不禁出了一层薄汗,也没顾上找件外衣披,穿上拖鞋就往外走。

“妈,我爸回来了。”她边走边说,去开了正房门。

院子里很静。东西厢的灯都已经熄了。

她开了门,却足足愣了有好几秒。

她父亲正被人搀扶着走到院中,搀着他的人,是罗焰火和他的司机小杨。

这简直不能更让她意外了。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

尼卡20210705

看见她出来,那三个人也停了停。

小杨先开口叫蒲医生。

晨来应着,赶快跑了下来。

“为什么又喝酒啊!”她语气并不好,几个人一时谁都没出声。等她来到近前,却没有闻到酒气,愣了愣。“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蒲玺说。

晨来低头看,裤脚挽上去一截,脚腕上缠着绷带,应该有敷药,但这会儿也闻不到药气。

“在公司医务室看过的。没伤到筋骨。”罗焰火说。

“怎么会崴到的。”她轻声说。

“吃饭还有可能噎着呢,哪那么多‘怎么会’……”蒲玺没好气地说。“很轻的,明儿我就能跑能跳了。

晨来也有点儿后悔刚才那语气。她抬头看看罗焰火和小杨,说:“谢谢你们送我爸爸回来。”

她过来,想从罗焰火手上想接过父亲的手臂。

“我们来吧。”罗焰火说。

“蒲医生,我来吧。”小杨也说。

“都放手吧,我自己行。被你们这一路扶着,我都不会走了。”蒲玺说。

晨来看着他,说:“那还不是因为怕你再出点儿毛病?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儿心呢!”

小杨松开手,往后退了退。晨来扶住父亲。这会儿工夫,柳素因从屋子里出来。要照往常,她早就该大惊小怪了,可看着眼前这情形,也不知是过于惊讶,还是怎么样,了解了情况之后,谢了小杨和罗焰火,竟没有多余的话,招呼大家进屋。

“今儿太冷了,还辛苦你们送老蒲回来,太谢谢了。”她说。

“应该的。”罗焰火说。

柳素因看看他,说:“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妈。”晨来示意母亲。“我爸的拐杖在哪?”

“对了!一直搁在那儿没收呢,正好儿……”柳素因让开,回身先进去找拐杖了。

蒲玺推开晨来,跟罗焰火摆手,说:“我慢慢儿挪就成。”

“听话吧。”晨来搀住他。

罗焰火没有放手,走到台阶前,蒲玺喘了口粗气。罗焰火做了个手势,让晨来别管了,他直接托住蒲玺那粗壮的手臂和水缸似的腰,上了几个台阶。

晨来赶忙跟上去,接了母亲递过来的拐杖交给父亲。

罗焰火将蒲玺扶进门,这才放开手,但仍跟着走到了房间门口。

他没有在往里走。房间里开着灯,但是有着这种老房子特有的昏暗,带着些许的神秘气息。他几乎能辨别出来那陈年的纸浆的味道,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堆在一旁的线装书……他看晨来扶着蒲玺坐到床沿上,帮她父亲脱掉鞋子,查看了下情况,好像这才放心了些,可是人还蹲在地上,就抬起脸来说“以后进出电梯、上下台阶这种类似的事儿,别那么着急,慢个一会儿半会儿能怎么样啊,您还能抢回来十年八年是怎么着”。

蒲玺翻了下他的大眼,难得没犟嘴。

柳素因泡了茶,招呼罗焰火和小杨喝茶。小杨站在外面没有进门,只说了谢谢,仍然在外面等。

“谢谢伯母,不用的。”罗焰火说。

他待要告辞,晨来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他,一停,又说了声谢谢。

“没有。在我们公司受伤的,应该的。蒲先生有什么事,尽管打给我。”他看着晨来说。

晨来脸颊像敷了一层胭脂,很红。可能是真的着急了。

他顿了顿,转向柳素因,说:“挺晚了,我们告辞了。谢谢您的茶。”

他说着转身出门,见柳素因和晨来送出来,回身说请留步。

柳素因停了下,晨来说:“妈妈,我送吧。”

罗焰火回头看她,待说不需要,但看了她的眼睛,就只跟柳素因说了晚安。

柳素因从门内衣架上随手拿了件外衣给晨来。晨来接了,边穿边跟着走下台阶。柳素因站在那里没动,看着女儿穿好那件运动外套,走在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边……她听见蒲玺叫她,应了一声赶紧进去。

罗焰火跨出院门,抬眼看了看这空荡荡、黑漆漆的外院,回了下脸,看晨来抱着手臂也跨出院门,站下来,说:“这些天不要让蒲先生出门了。我交代了暂时停了他门禁卡的使用权限,进不了工作室。工作不那么急,让他好好休息。”

晨来点了下头。

她继续往外走,见他站着不动,说:“一般院门都是我爸关。今儿得是我了。”

她脚步没停,走到大门外,看看小杨在车边等着,特地往下走了走,跟他说声辛苦了。小杨笑笑摇头,说蒲医生太客气了,应该的。然后他看看罗焰火,先上了车等着。

晨来站在阶下看了罗焰火,说:“我劝下我爸不要去工作了。不过不一定管用。他不怎么听我话的……他可能也想早点儿完工。”

罗焰火沉默了片刻,才说:“他可能有其他的考虑。”

晨来也沉默。

两人迅速看了眼对方,目光一碰,又转开。

只是一瞬间而已,彼此很明白对方想到了什么,又在顾忌什么。

晨来低了下头,看着自己踏在石阶上的脚。她光脚穿了人字拖……竟也还不觉得冷,可能太过紧张的缘故。

“其实我也希望他早点儿完工。看这情况,虽然会延误,应该也不会太久。”晨来说着,抬起头来看着罗焰火,“快上车吧。今天真的很冷。”

罗焰火打开车门,看了她,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说再见。

晨来站在台阶上,等车子驶离,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身进大门,把门闩上。

走出过间,一阵小风吹过来,她浑身一哆嗦,抱住手臂……她看了下身上这件运动外套,怔了怔。母亲随手拿给她的,竟然就是这件。这倒没什么,只是不知道罗焰火有没有留意。她总是一件东西用很多年……她低头看看,意识到自己穿得实在很随意。光着脚,人字拖还有点歪了,长裤 t 恤都是又旧又薄的……在外人眼里看来是邋遢,自己看来,也实在是太凑合。也许以后不必总是这么节俭。

她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屋,听见父母亲在说话。

她敲了下门探身进去,他们俩同时停住了。只看他们的神情,她就知道刚才他们聊的话题,多半跟她有关系。两位都不是善于掩饰的人。她若无其事地问他们要不要喝茶,“泡了茶都没人喝。”

“这么晚了喝茶,只有你这被咖啡因惯得神经变粗了的人才敢。你喝吧,都给你。”蒲玺哼了一声,可能脚腕子疼,咝咝吸着凉气。

晨来走进来,看了他,问:“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蒲玺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崴了脚还要怎么着啊?”

晨来说:“这样,我给您约体检,等脚稍微好一点儿,马上去——您这血压高了点儿,我听我妈说的。说了多少次,少吃甜食,少油腻,少盐……哪样您都做不到,哪样您都不控制。今儿崴脚,明儿要是出点儿别的岔儿,怎么着啊?要把我妈累坏了——您挣这俩钱都不够治病的。听话,别这么拼。”

柳素因在一边儿听着,嗤的笑了一声。蒲玺瞪她一眼。她撇嘴说:“你也就敢瞪我……来来,今儿晚了,你先睡。明儿咱们再说。”

“说好了啊。人家给把门禁卡权限都改了,您就是去了也进不了工作间。省省力气。”晨来说着起身走出房门。

她去倒了杯茶,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见母亲出来了,也给她倒了一杯。

母女俩站在八仙桌边,默默地喝着茶,都满腹心事的样子。要好一会儿,柳素因才放下茶杯,看了晨来。

晨来看出母亲欲言又止,淡淡地说:“没什么啦……您记得看牢了我爸,别让他溜出去。”

柳素因叹口气,说要我能看得住他、那明儿太阳不定打哪儿出来呢。晨来笑笑,吸了下鼻子,去洗了把脸,回房间胡乱收拾了下桌上的书和资料,关灯往床上一躺。

闭上眼睛,可睡不着。

手机在枕边嗡嗡振动,她拿起来,野风问她:“今年生日礼物有指定的么?”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5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一)

尼卡20210706

晨来看着他的头像,倒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野风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循例问问而已。”

这个大笑的表情是胖头鱼张大嘴巴吐泡泡,可爱的不得了,晨来从没见过这组表情包。这会儿看着,可真像野风……只不过眼下任何漂亮的东西在她这裂了一条大缝的屏幕上,都显得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问你这会儿不忙么?

野风说很忙,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晨来看了,就知道野风此时正坐在他们两人以前经常会坐在那里喝咖啡、休息一会儿的位置——窗外白茫茫一片,正下着大雪……她伸手擦了下屏幕,好像这样能把裂痕擦掉,说:“北京一直没下雪。”

“都被我吸到纽约来了。等我给你做个法,你生日那天,给你下场大雪。”

“用意念就可以送礼物可真划算——省下来的钱你记得捐给圣诞老人做慈善。”晨来说。

野风传过来的语音里笑得虽然有点响,可听得出来是控制在了不会影响其他人的声量,因此晨来也听得到背景音里的广播,在呼叫野风到急诊……野风的笑声被呼叫掐断了,只说了句回头说。

晨来知道这一回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的,将手机放下来。

听见外面有轻细的脚步声,知道是母亲还没睡,不知道进进出出在忙什么,也许父亲又要什么了……她有点不想动,过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果然开门便看见母亲端了一个托盘进了门。托盘里两只碗,热气腾腾的。

看见晨来,柳素因轻声问:“你吃不吃?刚才听见你屋里有声音,就知道你没睡。”

晨来摇头说不饿,但是看看碗里卧的蛋,伸手端了一碗看起来最少的——那卧了两个蛋的肯定是给父亲的,“我爸又饿了?”

父亲肚子饿了是睡不着的,母亲刚好相反,再饿也不会睡前加餐。这一点,她像父亲。但是不饿也能再吃口。

柳素因笑笑,点头。

晨来没回房间,就坐在八仙桌旁吃起面来。

柳素因过了一会儿,端了空碗回来,坐在晨来旁边。忽然她发现晨来的手机屏幕碎了,问这是什么时候摔的。

“好几天了。不妨碍。”晨来说。

柳素因看看晨来,轻声说:“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我以为照片就很好看了。”

晨来抬起头来,但目光仍垂下去,盯着碗沿上那锯过的痕迹……是呀,很好看、很好看的。她慢慢站起来,将碗盘收了,拿出去洗干净。厨房里冷,滴水成冰。她洗好碗,擦干净,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去又洗了把脸。

出来时嘉宝从屋檐下蹿到了她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晨来吸了口气,看看黑幕般的天空——寒冷而洁净,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云都没有……她走到门外,听见嗡嗡的振动声,赶忙推门进去。

电话是医院的打来的,急诊要接的外地重病患,联系她回去做紧急手术。

她三两下换了衣服出来,写了张字条贴在八仙桌上,赶快出了门。

听见门响,柳素因起床看看,正好看到晨来走出院门。

她知道蒲玺也没睡,轻声说:“来来老这么没命地工作……以前哪,我就特想她工作出色,家庭美满……现在想想,唉,哪儿那么多好事儿,让人都占全了。工作出色,平平安安的,到欧老那岁数,成业界泰斗,就很好……不过我们是看不见那天了。”

“得嘞,铆足劲儿多活几年吧,肯定能看到。”蒲玺翻了下身,碰到伤脚,啧了一声。“这几天在家能干嘛呢……我让孙师傅把活儿给搬家来吧……那边去不成,家里总可以的……”

“你又欠来来说你了。”柳素因拉好窗帘,听蒲玺没了话,回头看看他。“你这回给人博时干活,除了钱上的考虑,还琢磨什么了?”

“我能琢磨什么呀……”蒲玺闭上眼,不出声了。

他最近每天去博时开工,早去晚归,活动范围就仅限工作间,从不出界。差不多快一周了,总共就见了罗焰火两回。

“……他们家人要都跟罗耀荣似的,那还成。”蒲玺说。

“长得是真好……比你年轻时候强。”

“你这老太太是真能胡说啊……”蒲玺沉默半晌,才道。

“可惜了。不过这样也好。”柳素因说。

院子里忽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两人谁都没出声,见怪不怪。末了蒲玺还是念了句这嘉宝真的是祖宗啊,又给我把什么蹬下来了……他问晨来明儿早上还能回来吃早饭吗。

柳素因说,够呛。

“那我要吃油炸糕、麻团、糖火烧……”蒲玺数了一堆早点,全是甜的。数完了,也睡着了。

柳素因睡不着,拿了手机过来,给晨来留言,让她忙完了记得睡一会儿。

“当心身体。”她说。

晨来这会儿刚到医院,在急诊跟遇蕤蕤交代清楚,跟着便去准备手术了。她在更衣室里换了手术服,把手机放进柜子里之前,匆匆看了一眼。给母亲回复了一个字“好”,便把手机扔进了柜子里,往手术室赶去……

晨来隔了一天才又回家。

这天阴沉沉的,进门儿时听见高爷站在院子里,正跟上方门内的父亲说指不定这几天能下雪。她问了高爷好,知道高爷是给她父亲送了自己焖的黄豆猪蹄、好以形补形,笑着跟高爷道谢。

高爷说着客气什么样老街坊了。他回屋了,晨来也赶忙回家。

她这两天就睡了几个小时,恨不得马上栽倒在床上,赶回来是有点不放心父亲的伤,待进了门看他已经算是行动自如、脚踝基本上消了肿,放心多了。

“体检套餐预约好了,随时可以去——这两天就去吧,正好没那么忙。”晨来说。

蒲玺没出声,给晨来盛了一碗猪蹄。

晨来接了,忽然发现他戴着套袖、袖口沾着浆糊,吸了鼻子。焖猪蹄的香味可盖不住浆糊味道。她看了父亲,问:“这两天在家干活儿了?”

“闲不住啊。”蒲玺坐下来。

晨来站在屋子当间儿,停了停,刚要说他,忽然发现一旁的长桌上放了好些东西,问:“谁来过吗?”

“小秦来过,那个小杨带人来过……”蒲玺慢慢地说。

小秦肯定是指的秦先生,晨来明白。小杨……她看了父亲。

蒲玺有点儿不情愿地说:“罗焰火司机。他带路,带着古书画部的一专家一经理来送慰问品。坐了会儿就走了。这摞儿是小秦拿的,那摞儿是他们拿的……”他说着,指了指南北两侧的东西。

晨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桌中间的一个盒子上。跟左右的名贵营养品比起来,那个盒子看上去很不起眼,甚至显得不合时宜。她放下碗,走了过去。这是个瓦楞纸盒,摸上去就觉得很厚实。她从底下把盒子掀起来,里头是用亚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还没揭开,只看这形状,心一动,问:“这是秦叔叔带来的嘛?”

“不是。那是小杨后来又进来一趟,送的。那个说是给你的。什么呀?说是给你的,我跟你妈妈就没碰。”蒲玺说。

晨来把亚麻布揭开,就看到了一个很古朴的铁马。跟姑姑店门屋檐下悬挂的那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她隔着布将铁马拿了起来。这东西很有点分量,她知道,但这会儿拿在手里,更觉得沉。

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将铁马包好放回去,尽量语气平稳地说:“我等下打电话问问……我是托秦叔叔帮忙找的东西,大概他另托了人吧。”

蒲玺吃着东西,看看女儿。

晨来这会儿却吃不下,回房间先给秦北海拨了电话,问了秦奶奶好,再问起来这事。秦北海也有点儿意外地说这么快吗,然后爽快地承认他是特地跟罗焰火提了提,“我其实想着我这儿的杂项里要是没有,以我在这行儿里的资源也找不着,那问他一问也是十有八九是没影儿的了,可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不是?嘿,还真给他找着了!焰火还没跟我说呢……”

晨来谢过了秦北海,挂断电话,马上给罗焰火发了消息。

她说谢谢你帮我找到我要的铁马,花了多少钱我来支付。

他没马上回复。

她心咚咚跳,想他这会儿可能正忙,庆幸没有贸然打电话过去……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没有收到回信,可是等来了回电。

她听见他低沉的一声“喂,是我”,脚步停了下来,忽然间手心冒汗。

“不用了。没花钱。”他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7

作者的话

尼卡

0706

各位,文还是正常一天一更新。更新有变动都会在作话跟大家讲的。昨天很晚发现大家还有在刷第二更,在这儿再说一下。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二)

尼卡20210707

没花钱……晨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知不觉的,嘴里也说出来了。她顿了顿,听见罗焰火说:“对,没花钱。秦先生说你找得挺急的。是为姑姑找的吗?”

晨来没想到他会问起缘由来,但还是说:“对。”

也许他记性特别好,记得那撞了他一下的东西……

“姑姑还好吗?”他问。

晨来有些吃惊,但他问得很含糊,于是她也含糊地回答:“还好。谢谢关心。”

他顿了顿,她也没出声,正在想该怎么提议,才能把这铁马的对价还给他、又不显得特别生硬,就这会儿工夫,听筒里有人叫火火……她稍稍一顿,说:“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总之谢谢你。我会记心上的。”

“不用。我这边现在有点事情,先挂了。”他说完,几乎是同步,那边的人在催他说快点来。他果然匆匆挂了电话。

晨来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晌才呼了口气。

那是个女声,急促而略显慌张,虽然声音很小,可很好听……她将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出房门,看到父母都坐在桌边,而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香气四溢。

她有点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多!起码够七八个人吃!”

“预备你姑姑的了。等下你给她送去,顺便看看她。我下午看她还好。”柳素因说着,看了晨来。见她低了头只顾吃,闷声应着,转眼看看蒲玺。蒲玺也闷头扒米饭,一声不吭。她心内纳罕,皱了下眉。“来来,你今儿晚上去陪姑姑吗?”

“够呛留我。”晨来说。现在姑姑最烦他们一家人总拿她当病人,尤其不喜欢他们有事没事儿就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她明天该去住院了。”

“记得。我明天正好休息,陪她去。”晨来说完,把碗里饭很快吃光了,拿起母亲给姑姑准备的饭,听见她说你跟姑姑讲不要定医院的餐,这几天我给她送饭,答应一声,背上那只铁马,出了门。

蒲珍这会儿没在店里。

民宿最近生意特别好,一天都没空闲过。她端着杯清水站在大门口看着客人们出门去拍夜间的城墙了,笑眯眯的。

晨来到了,看姑姑穿得跟只企鹅一样、还捧着保温杯,忍不住要笑。

她趁姑姑吃饭的工夫,问了她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听说都还不错,看她吃饭吃得很香,先扔下她,跑去她的化妆间搜罗了一包指甲油。

蒲珍小口喝着汤,看她一个一个把指甲油摆在桌上,问:“干嘛呀这是?过眼瘾哪?好像你能涂了上班去似的。”

“也不是不行……”晨来笑笑,跟姑姑说借去用用。“我答应秦奶奶给她弄个漂亮颜色。”

“老太太还好吗?”蒲珍问。

“她自己说不错,秦叔叔说没有在医院时候状态好……我明天陪你做完检查之后,去看看。”晨来说。

她把指甲油重新摆整齐放进袋子里装好,才去把装铁马的纸盒子搬过来,神神秘秘地要姑姑猜是什么。

“骨灰盒?”蒲珍问。

晨来瞪了她一样,“铁马!”

“哦那个呀……”蒲珍没显出高兴的样子来,好像是铁马不是骨灰盒让她有点失望。晨来看她绷着脸,悻悻地说早知道不费这劲了,还欠人老大人情。蒲珍听她咕咕哝哝的,跟只小鸽子似的,回过身去收拾了桌子又洗碗,笑了笑,把盒盖掀开,打开布包,摸了摸那铁家伙……听见晨来问姑姑,最近在又哪儿见过罗焰火吗?蒲珍忙收回手来,把东西恢复原状,若无其事地皱了下眉,说:“不记得了。我最近都没出门儿……哦!那天啊……见过,但是没打招呼。本来么…怎么你们俩最近又有联系?”

晨来回过身来,靠在水池边,说:“也不算。我就觉得有点儿奇怪。”

蒲珍淡淡地说:“我倒没往心里去。那天做完检查去康医生办公室,遇见他和一女孩子,陪一老太太正好也是去见康医生的。应该是那老太太病了。”

晨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橡胶手套洗干净摘下来挂好。

“这铁马打他那儿来的呀?”蒲珍敲了盒子一下。

“嗯。”晨来应声。

蒲珍没出声,接了晨来给她递过来的保温杯,伸手摸摸晨来那滚烫的耳垂。时间差不多,她就赶晨来回家了,看晨来骑着单车在寒风里一眨眼就没了影儿,她才走回院里。

当着晨来,她是不想说什么。

罗焰火那天在医院里遇见她,还是很有礼貌。尽管看得出来他得照顾病人一行,还是跟她打了招呼。那老太太看着眼熟,虽是瘦得已经脱了形、异常憔悴,仍然是很有气度、且气质极佳的老人。她后来从康医生办公室出来,才想起来那老太太是什么人……从前她也是见过一面的,只是许多年过去了,老人未必记得她,她一时也是认不出来了。罗焰火跟老人的孙辈年龄相仿……“那应该叫珠联璧合好呢,还是门当户对好?”蒲珍看着桌上的纸盒子。

晨来把铁马拿来,可也没急着去挂。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真的不急……

闹钟和鸽哨几乎同时响起来,晨来马上就醒了。

她昨晚睡得早,特意没关闹铃是因为一早就得出门,陪姑姑去住院。

她动作极迅速,穿好衣服出来洗脸,刚好撞见父亲站在廊下活动腿脚。她看了眼父亲的动作,慢慢的,也慢慢地说了句“爸爸早”。

“……早。”蒲玺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晨来这一声吓了一跳。

晨来没理会,上厕所洗脸一套动作下来,十几分钟搞定,跑去厨房帮母亲端了早点回房,见父亲还站在那里出神,这会儿觉得不对,问:“您是不是琢磨今儿要出门了?”

蒲玺不出声,背着手去卫生间了。

晨来看他走得慢,脚还不十分敢用力,说:“再等一两天吧——万一今天下雪呢?”

“这天能下雪!”蒲玺在卫生间里回了一句。

晨来回了屋,赶忙吃了早饭,拎了饭盒就走。

柳素因问:“东西都拿了?”

“姑姑那儿都有。”晨来穿好外套,看着母亲。“别紧张。有什么事儿我打电话回来的……您再跟我爸说说,再恢复两天——哦对给姑姑送饭,别预备我的。我中午去秦叔叔家吃。”

“好。”柳素因说着,送晨来出了门。

晨来走到院中还逗了下嘉宝,一路小跑,出大门刚好叫的车也到了,赶到姑姑那里,就看她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散着长发、穿着高跟鞋和漂亮的羊绒大衣站在店门口等着了。

看到晨来,她潇洒地挥了下手,示意她不用下车。

出租车司机却跑下去,帮忙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放好。

蒲珍坐到晨来身边,指了指店门口屋檐下,“瞧,漂亮吧?”

晨来看出去,果然铁马已经挂上去了,“好看。我姑姑最能干了!”

“那是。”蒲珍戴上墨镜,嘴角一丝笑,跟司机示意。“开车吧,师傅。”

车子启动,晨来片刻之后,又回头看了看——车窗有点脏,此时天也未大亮,那铁马在檐下,有点模模糊糊的……不过她知道那东西是完整的,就在那儿,便觉得很安心。

她回身坐好,蒲珍伸手过来,握了下她的手……

她们到医院等了一会儿,病房才空出来,安排好开始做体检,天才亮透。晨来陪着姑姑做各种检查,繁琐而又细致,一样样一项项的。因为她们来得早,每项检查都排在前面,可蒲珍的急脾气,还是常常不耐烦,晨来需要安抚她的情绪,此时已很能体会病人家属的心情。待检查完毕,回到病房,晨来陪了姑姑一会儿,让她休息,看时间已近中午,准备离开。

离开前,她得去一趟康医生办公室。有几项检查报告应该已经出来了,她想早点儿知道情况。

康医生办公室外有几位病人和家属在等候,人虽不多,大家的脸色看起来都不怎么好,显得气氛非常沉重。她站下来,自觉排了下顺序,等候在一旁。

她的手机振了一下,一看是秦北海打来的,忙接听,就在这时,她听见康医生办公室里传出哭声……不知是谁,忍不住哭了。她心神一滞,听见秦北海喂了两声叫来来,才回神,忙说对不起。她马上听出秦北海的声音有点不对劲,“秦叔叔,怎么了?”

“哦没什么,想问你等下会来,是吧?”秦北海问。

“对,我现在医院。这就可以走了……十一点半应该会到的。”晨来看看表,说。

秦北海说好,来了再说。他挂断了电话。

晨来又看看表。

这个电话打得她心忽然有些乱……这时候康医生办公室门开了,康医生亲自送访客出来的。晨来细看了下,是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双眼通红,不住地跟康医生点头说着什么。那么刚才大概是她在哭了……晨来觉得这种情况自己盯着人看实在不礼貌,忙转开脸。但她停了停,又回过脸去。她看着站在那女子身后的罗焰火,竟然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罗焰火扶了下那女子,跟康医生告别。

康医生点点头,转脸看见晨来,让其他人等一下,说:“蒲医生先进来吧。”

“对不起各位,我赶时间,几分钟就好。”晨来跟大家道了个歉,进门前,跟罗焰火也点了下头,但没说什么,赶快走了进去。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三)

尼卡20210708

“请坐。”康医生示意晨来,顺手给她拿了一小瓶水。“等急了吗?坐下说。”

晨来坐下来,看到面前桌上两瓶原封未动的水,将自己手中的这瓶拧开,喝了一口。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却说了很多话,口干舌燥……座椅还残留着温度,她挪动了下。康医生一句多余的话也无,从电脑上读着检查报告上的数据,跟她说从这个疗程的检查结果看,目前的治疗方案和药物是有效的,等全部的报告都出来,会根据病人的情况做一点微小的调整……康医生看了晨来,说病人看起来挺乐观,家属也要乐观一点,这不是一个短时间就能结束的治疗过程,心理上的调试很重要,蒲医生自己就是医生,这话应该经常跟家属讲。

轮到自己会难一点。晨来说。她停了停,又问了康医生几个问题,告辞离开。

从康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晨来看了看走廊上等待着的这些神情焦灼的人们,加快脚步走向电梯。此时她迫不及待要赶紧走出医院,室外的空气比室内的虽然好不到哪里去,可至少空间开阔,眼前没有这么多惶惶然不知所措的面孔……从医院大楼出来刚好有一辆出租车卸下客人,她赶忙上了车,将秦家的地址报给司机,定了定神,给母亲留了条言,把姑姑目前的情况跟她说一说。这算是能让人松一点点闷气的消息。

“……全部结果下午才能出来。姑姑下午开始用药,明天住一天,后天上午出院……”她重复一遍这几天的安排,看到母亲回了消息,说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轻轻攥了攥手。

车子停在秦家楼下,她下车去按门铃,上了楼,是秦北海亲自开的门。

晨来看看秦叔叔的神情。此时他并不像平时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一脸喜色。他看上去有点累,倒也是平静温和的。见她留意自己,他轻声说快进来,老太太等你呢。

晨来换拖鞋,低头看到一旁还有两双男式皮鞋,知道另有访客,于是也没多话。跟着秦北海走进门,果然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秦北海没介绍,等晨来将大衣脱了,去洗了手,就引晨来去秦老太太的卧室了。

保姆正在给老太太喂水,见他们进门,忙起了身。

晨来在门口一望,心就一沉。不过几天没见,老太太精神看上去差多了。她忍住没有看向秦北海,轻声叫了声奶奶。

秦老太太微笑。

晨来走近她,看了她消瘦的面容,突然便一阵心酸。她将手里的一只小袋子拎起来,让秦老太太看看,轻声说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等下您挑个喜欢的颜色。

秦老太太微笑点头,抬手握住她的手,转脸跟保姆和秦北海说你们先出去,我跟来来单独呆一会儿。晨来从保姆手里接了水碗,坐下来,小心地给老太太喂了几口。

“好啦,来来。你坐好。奶奶有话跟你说。”秦老太太说。

晨来伸手给她整了整背后的依靠,坐正了。

秦老太太看着晨来。她面容平静而慈祥,略停了片刻才说:“不知不觉也过了这些年了,这些话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来来,我受你祖父母所托,替他们保管了一点东西。蒲老先生和老太太在世的时候,给过我们很多的帮助,我一直记在心里,可以说,无以为报。蒙他们信任,我终于能替他们、替蒲家做点事。”

晨来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秦老太太,点点头。

她并不太意外。

秦老太太说:“蒲老先生心思缜密,这事儿交代给了两个人。另一位你也认识的,是他至交好友艾功三先生。艾先生五年前过世,知道这事儿的就只剩下我和律师了——蒲老先生的意思是,在你三十岁之前,东西是无论如何不能交到你手上的。”

“爷爷只和我说,那些东西都是身外物,他自有安排,让我好好学习,做个好医生,以此安身立命,不要指望那些。我明白爷爷的用意。爷爷的要求我做到了。”晨来看着秦老太太。“谢谢奶奶。这些年多亏您。”

“蒲老先生的苦心你是能理解的。”

“是。”

“这个秘密我保守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交付给你。东西呢,等你签署文件,律师会陪同你去清点。物品清单都在文件里列明了,到时你仔细看。那些东西先是保存在银行保险柜。考虑到专业程度,挑选了最合适的机构。趁着我还清醒,把这件事办明白,我也可以放心了——来来,将来要怎么做,看你的了。奶奶答应你祖父母的时候,还同他们说笑,说我和艾老那把年纪了,可够呛活到来来满三十……说笑是说笑,奶奶算高寿,一年一年看着你,长成了能让人依靠的大树,总算可以放心。艾老也是这么说的。我想,你太爷、爷爷和奶奶,都会很欣慰的。好啦……不要哭。”秦老太太看晨来眼里含泪,微笑。她抽了张棉纸给晨来。“擦擦眼睛,平静一下,去把律师请进来。他们两个也等了好久了,得按小时缴费呢,咱们快点儿。”

晨来揉了下眼睛,要好一会儿才能抑制住泪水。她起身去开了门。秦北海在客厅里陪着两位中年男子说话,看到她,马上示意那两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两位过来跟晨来正式打了招呼,递上名片,才进门去。

晨来看了两人的名片。名片上印着律所的标记,两位都是著名事务所的高级律师,一位姓陈,一位姓倪。两位跟秦老太太简单说了几句话,一位走到屋角,把早就放在那边的三脚架移到合适位置,放上摄像机,一位走到临窗那张长条桌案旁,将随身携带的文件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请晨来看。晨来和两位律师各据一边坐下,从左至右开始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件。文件里有祖父的几份手书,有艾先生和秦奶奶的证明文件,还有非常重要的几份清单……她一份份看下来,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仍禁不住心惊。

等文件全部核对无误,陈律师请她和秦老太太分别在文件上签字、按手印,小心地封存。陈律师看看秦老太太和晨来,说:“请蒲小姐尽快照文件上的时间跟我们预约去核对物品。”

晨来答应。

他们停了停,请秦老太太好好休息,告辞了。

晨来送了他们出门,跟秦北海一道回来,站在客厅里,两人一时都无话。大厅里静得出奇,连秦奶奶养得小狗都趴在窝里不出声。

“去跟奶奶说会儿话吧,等下可以吃饭了。”秦北海说。

晨来看他,轻声问:“是不是应该去医院?”

“老太太说不想去了。她心里很明白。”秦北海低声道。

晨来手攥了攥,才发现自己手指冰凉又僵硬。

她又缓了一会儿,才进房间去,见秦老太太把她带来的那一包指甲油都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看见她回来,笑眯眯地问:“这些颜色我都喜欢,能不能每个指甲涂一个颜色啊?”

“怎么不能啊!来,我来给您涂。”晨来过去,把椅子往床边拖了拖,靠近些。

她细细地给老太太修剪着指甲,低着头,跟她说些闲话。话题轻松,一会儿想起来一个,就说几句,不想让老太太费神……听见老太太说,你爷爷奶奶呀,真的是好人,也为了你们,操碎了心……她吸了下鼻子,开玩笑说:“可是也把难题扔给咱们了呀……太爷和爷爷还不如把那些全都毁了呢,到这会儿,都清静。”

“毁得还不够多呀?”秦老太太也笑,戳戳晨来的额头。她叹口气。晨来看看她,继续低头给她修指甲边缘,极慢、极仔细,轻声说:“我是没想到。我以为爷爷说的画,也就是那一两幅……这么说,早年间有些传说,还真有可信度?这确实出乎意料。”

秦老太太笑笑,说:“这我可不懂。不过呀,你秦叔叔倒是偶尔会跟人念叨,说当年清宫散轶的那些呀,一定不会永远石沉大海。他就老说听从前老古玩行儿的人说,五十年代,那会儿那些琉璃厂老掌柜们,不是有的公私合营,有的进公家做事了吗?他们替公家收文物,经常能遇见好东西。有几件现在特别出名的物件儿,就是那时候人拿到文物店卖的——有的看不准,也不收。不是就有一年,有个东北口音的中年妇女拿了一包字画去店里,说是特地跑北京来看病,卖了换钱的。要价很低,没几个钱。当时店里的店员看着说不像好东西,没收。后来人都说,其实应该收下,那批东西从那年再没见影儿,真的假的,没留下来谁知道究竟啊?瞧!蒲老先生那会儿还年轻着呢,一直就是心软,说就算不是真的,也没多少钱儿,打水漂就打水漂了。他就当做善事了。其实他是有眼光,也有知识,只不过他在文物店里说了不算。到了他说就当收破烂儿,给了那妇女钱,拿了那一包东西回家。回家也没提,撂了很长时间,才被你太爷发现。你太爷说好家伙这可不得了,早年在琉璃厂就有专门跑去东北收的,真有挣了好钱的……可是那会儿啊,风向开始变了,这些东西谁敢说是十拿九稳保真呢?他们也不敢出声儿了。再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晨来点点头。

家里的收藏不是十之八九,而是绝大多数都毁了……虽然她从未指望过靠这些东西生存,想起来总归是痛心的。

“蒲老先生曾经和我说,按理说不该麻烦我们这些外人。可是呀,他太了解自家的孩子们了……也是因为你总是心软,不能不考虑得多一些。”秦老太太说。

她抬手看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微笑。

晨来看着这慈祥老人,低了下头,伏在她腿上,好久,一动不动。

生日这天,终于下了雪。

晨来在办公室里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落下来雪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反而没有什么惊喜。

“蒲晨来,快点,火锅在等我们了!”孙瑛敲门进来,冲晨来喊了一声,关门走了。

“来了。”晨来答应着,一边穿大衣,一边看了看手机里有没有最新消息——这几天她的手机时刻不离身,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姑姑发的一张截图。她点开看,是几分钟前的一个新闻。这条新闻的主角,那天早上在病房里,姑姑还和她提过。她们都是康医生的病人,不提老太太的家庭,单她本人都是响当当的……“上新闻打头要从‘久经考验’开始的。”姑姑当时说。这会儿,姑姑说:“还是走了啊。这么快……”

她一时不知回复什么合适。

老人是陌生人,只是听姑姑当闲话提起来过,知道是好人,也知道她的孙女是谁,就是在康医生办公室里痛哭失声的那个女孩子……她发了会儿呆,回复了个难过的表情。但她不想让姑姑心情低落。老人是癌症复发,姑姑特别上心,未必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将来。

“外面下雪了,姑姑。竟然真的赶在我生日这天下雪哎……我们约了一起吃火锅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点儿我带给你。”她迅速打了几行字,走出办公室。

“蒲医生,生日快乐啊!”经过的同事大声说。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四)

尼卡20210709

“谢谢啊!”晨来抬头。

“谢谢你的蛋糕!”同事们笑着跟她说。

晨来也微笑。“不客气呀!明年再请大家吃。”

孙瑛在护士站那边跟晨来招手,催她快一点儿。进了电梯,孙瑛挽住她的胳膊,说:“好像你过生日,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吧?今天光蛋糕就分享了好几个。”

晨来想想,笑。

科室给准备了一个,fdc 照例替专家庆生,送来一个……杜再萌也送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哆啦 a 梦造型的蛋糕,开玩笑说是久不见面,怕她忘了自己。

晚上一起吃火锅的人不多,蕤蕤一早就喊着叫上阿萌。她早上跟杜再萌说的时候他答应了,可不能保证按时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彭思远也没下手术,不过李曦能来。今儿晚上,要是就咱们几个,特想你去进修之前那顿火锅。”孙瑛笑着说。

晨来数了数人头,可不是么……三年了呀,这么快的。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

说短不短、说长也很长的一段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也足够带来很多改变……走出大楼,雪下得扑扑扬扬的,地上积了一层雪,往来的车子都开得很小心。孙瑛在交通状况有点混乱的路上慢慢地开着车,遇蕤蕤发消息问她们到哪里了,让她们不要着急,因为至少还要等半个小时才能轮到他们……晨来回了消息,跟孙瑛说着话,看姑姑回复她说没什么想吃的,默默地吐了口气。姑姑今天还硬是和父母一起去秦家看老太太了,应该会觉得累。

她发了会儿呆,给秦北海留言,问奶奶今天怎么样。

孙瑛看看她,说:“你最近事情有点多啊。”

“是啊。”晨来点头。律师提醒过她两次让她预约时间去核对物品清单,她还没有时间去。这个周去不成,下个周一定得挤出时间来安排了……另外也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召集一次家庭会议。满打满算成员只有四位的家庭会议……希望不会吓着他们。她听孙瑛说你也到了是家里中流砥柱的岁数了,一定得保重身体,虽然你今儿生日,不该说这么严肃的话题,还是想说你一下,不要像二十来岁小年轻那样不惜命不惜健康地拼了……晨来等她停了车,两人往火锅店里走的时候,给了孙瑛一个大大的拥抱。

此时飘着雪,店门口灯光明亮,这个拥抱特别的温暖。

孙瑛也没像平常那样开玩笑,倒是很温柔地给晨来拂了拂落了满头的雪花,说:“要照电视剧里的词儿,叫雪落在肩膀上,幸福也落在了肩膀上……蒲晨来医生,你是值得的。”

晨来微笑,上两级台阶,整个人挂在了孙瑛背上,让她背着自己走了几步。两人这样子特别好玩儿,店员给她们开门的时候也忍不住笑。正好遇蕤蕤从从包间里出来等她们,看到这样,大笑起来。

他带她们去包间,往门外看了看,说:“今儿这雪要下到几时啊?没想到下这么久还下这么大。”

晨来也回头看了看,刚刚好,有两个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外。她认出来,走在前面的是欧阳熠,另一位则不认识。欧阳熠看到她,稍稍愣了下,随即看到了遇蕤蕤。她倒是很大方,进了门,跟他们都点点头打招呼,跟同伴也一起往包间走。

遇蕤蕤没有出声,走在最后,晨来和欧阳并排走在前面。

“好久不见了。平常开会也不怎么能碰见你,还是那样啊,开会发言就只管发言,结束了就走。”欧阳熠说。

晨来笑笑,“时间紧嘛。”

她看看欧阳熠。她们上回有机会这样并排走在一起,还是她在西南做支援的时候。欧阳陪同 who 的官员下去视察。杜再萌他们开玩笑说是欧阳高升后第一次南巡,看样子是非常重视他们的援助项目的了……也就是那一次,她跟欧阳在毕业之后,非常难得地相处了几乎一整天。虽然只是谈工作,没有涉及任何私事,但那时欧阳跟蕤蕤刚分手不久,气急败坏打电话到她手机上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但工作中丝毫不见异状,极显精明干练和游刃有余,她很佩服。

大概也是因为那一段心照不宣的不愉快经历,她们两人如今却像是多了些默契……

欧阳和同伴要去的包间先到,两下里分开。晨来看看蕤蕤,蕤蕤说:“我们没事啊。”

“分手分得不够漂亮,就是这么个结果。欧长官看遇医生那眼神儿,啧……”孙瑛随手关了门,笑嘻嘻地说。

“什么呀!”遇蕤蕤笑。他有点儿尴尬,但并不回避。

李曦和肖护士长见他们这才来,嚷着快些点菜、好饿……三个人赶快坐下来,等上菜的工夫,闲聊着。晨来没等到秦北海的回信,总觉得是件心事,趁上了菜,大家开动起来,起身出去,想打个电话。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人“呀”了一声,笑着说:“蒲医生不要这么多礼,亲自给我开门,当不起。”

晨来见是杜再萌,笑起来,赶忙让他进来坐。

“生日快乐!”杜再萌笑着说。他低低身,看着晨来笑。“果然还是我最喜欢的、可爱的蒲医生。”

晨来刚喝了半杯啤酒,脸上却已经红了,被他一说,挥挥手,让他快点进去,里面蕤蕤已经在喊阿萌快来了。

晨来看了下手机,有电话进来,是秦北海的号码。

杜再萌示意她接电话,自己先走了进去。

晨来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走出包间,顺手将门带上。包间里因为杜再萌的到来,突然热闹起来,隔着门,都能听到里头的笑声。晨来走得稍远些,接听了电话。秦北海跟她说刚才忙了一阵子,没空回消息。他说没事的,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生日快乐,来来。”秦北海说。

他语气很轻松。晨来听了,顿了顿,说声谢谢叔叔,然后问:“表姑姑到了吗?”

秦老太太的状况不太好,在海外的亲戚都很关心,但只有一位从前跟她最亲近的侄女要回来探望。她应该今天会到。

秦北海说飞机晚点,可能得深夜才能到了。

晨来停了一会儿,才说您注意休息。

秦北海答应,很快挂断了电话。

晨来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子上那一层白雾,伸手推了下窗,外面雪花飘进来几颗,落在脸上,有一丝凉意……她回到包间里,几个人好像就是要等这一刻,一齐叫起来,让她喝酒……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喝了,直言今晚不能再喝了,“我等下还要去个地方,要是一身酒气不太礼貌。”

“谁会跟寿星计较礼貌不礼貌啊!”李曦本来要开她玩笑,看她神情,忽然觉得不太对,又忙说那还是多吃点儿吧。

晨来笑着点头。

她尽量表现得一切如常,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察觉她有点异样,照旧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杜再萌跟在座其他几位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开玩笑讲起来就是“彼此神交已久”,倒没什么距离感,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也没喝酒,蕤蕤怎么劝也不喝,于是等大家酒足饭饱、齐齐唱过了荒腔走板的《生日歌》,离开的时候,他笑着说我送蒲医生。

“这可太奸诈了。”遇蕤蕤有些醉意了,笑着挥手拍他。

大家七嘴八舌开着玩笑,一起走出店门,冒着雪,往停车场走去。除了晨来,其他人都上了孙瑛的车。晨来等孙瑛的车开走,才跟杜再萌说:“天气不好,让你送我有点过分了——到前面地铁站。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既然近那就更不用客气了。何必费那个周折,有进出地铁站的工夫,都把你送到了。”杜再萌给她开了车门。“走吧!好久不见,多聊五分钟天儿的快乐都要被剥夺,太残忍了。”

晨来上了车,跟他说了目的地。

“真的很近。”杜再萌一副你果然没骗我的神情。晨来笑笑,看外面这雪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提醒他慢点开车。杜再萌看看她,问:“事情很麻烦吗?”

晨来轻声说:“不能说是麻烦。”

生老病死,只是不能避免的事件。

她看看他,说:“不好意思,扫兴了。”

“没有。就是本来希望你今天特别开心。”杜再萌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把车子开得很稳。

到秦家居住的小区外时,杜再萌想把晨来送进去。晨来说进去出来太麻烦了,这个天气,你早点回去休息。

杜再萌点了下头,说你稍等。他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下车给晨来开了车门,顺手从车门上拿了一把伞给她撑开,说:“生日快乐,蒲医生。”

雪簌簌地落下来,晨来看着杜再萌,一瞬间,有点怔忡。

杜再萌微笑,把伞给她,“拥抱下?可以吗?”

晨来犹豫了下,点头。

杜再萌轻轻抱了抱她,说:“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谢谢你。”晨来说。

有车子鸣笛,杜再萌从伞下钻了出去,回手冲那边示意,然后跟晨来摆摆手说回见,赶快上了车,说:“你快点进去吧,别等我走了,太冷了!”

晨来点头,转身往小区大门里走去。

她登记的工夫,大门开了,有车子缓缓地开进去。

雪下得越发大了,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眼前这一点距离,什么都看不清。晨来进了大门,沿着小路往里走。身边先开过去一辆车,紧接着又一辆。车子在前方几米处停了下来,她抬眼看看,快步往前走。车门开了,司机从车上下来。她再看一眼,稍稍一怔,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

罗焰火只穿了衬衫长裤,伸手将车门打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冲她示意了一下,让她上车。

晨来看着他,大雪落下来,就这一会儿工夫,落了他满头满肩,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她完全没有多想,收了伞,几步跑过去,坐到了后座上。车门一关,罗焰火随即上了车。

他仍然没管落了那一头一肩的雪,发动了车子。

晨来看着他,雪化得很快,他的头顶很快有了一层晶莹的水珠……他耳后的小发卷儿被打湿了,更像个问号了。晨来转开眼,看到放在副驾位子上的黑色外衣,心一顿,在熟悉的清爽的味道里,有淡淡的线香气息。

她没出声,他也没有,但似乎也仍然是完全不必说什么。

车子停在单元门前,晨来没等他给自己开车门,说:“我自己来。”

罗焰火回了下头,说:“秦先生这会儿在楼下他的公寓里。有几个朋友和博物馆的同事过来了,在商量事情。你先上去吧。”

晨来推开了车门,心又一顿,点点头,下了车。

她没撑伞,风携裹着雪吹到脸上,非常疼。

她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下,罗焰火上了跟在他车后的那辆保姆车。

楼里有住客走出来,她扶住门,走了进去。

等电梯的工夫,她只觉得心里慢慢地有些什么在涌动,直涌到鼻尖处……她听见脚步声,侧了下脸,看到罗焰火走了过来。这会儿工夫,他换了套衣服,仍然是衬衫长裤,但换成了灰色,看起来,就没那么让人难过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晨来看他按了电梯键,吸了下鼻子。

他侧脸看了看她,将手帕递了过来。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五)

尼卡20210710

晨来轻声说:“不用。谢谢。我有。等下我去洗把脸。”

罗焰火又看了看她,将手帕收了回来。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她身旁。

电梯在 7 楼停了一下。轿厢门一开,站在外面的几个人往里一看,并没有立即进来。晨来看过去,只认得秦北海,忙叫了声秦叔叔。

秦北海点点头,回身同另几位说:“那先这样,稍等我再下来。”

罗焰火跟那几位打了个招呼,说:“我也先上去看看老太太再来。”

轿厢门关了,秦北海看了晨来,说:“你这孩子……不是都和你说了吗?今儿这日子,你还真来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奶奶。”晨来说。

出了电梯,晨来走在秦北海身后,很清楚地听他喘了两声粗气。她略停了下,轻声问:“您有没有休息一会儿?”

“哪敢休息。”秦北海说。他说着站了下来。罗焰火也停下了。

“您得休息一下。”晨来说。三个人就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她说话声音很低,他们声音都很低,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好,等会儿我就去。”秦北海点头。他看看走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焰火,“你这些天也忙坏了,让小白他们来帮忙就很可以了。我们这边没什么大事,老太太也不是好排场的人,搞得大发了,回头跟老太太也交代不过去。你放心,人手足够。你尽着你的事儿,别耽误了……”

罗焰火低声说:“耽误不了。基本上都安排好了。先前几天是有些事得协调安排。”

晨来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敲了下门。

秦北海看着焰火,说:“就是这点麻烦,讲究太多。我们老太太和我都是经过的,哪个名字放在哪,都得考虑到,一个不谨慎,就出了大毛病。所以我们老太太就说,一切从简。不过那边是再简也简不得了……后天是吗?我这些天看什么都没心思,恍惚记得。”

“是。”焰火说。

“来看看老太太就回去吧。没什么事儿你也该休息休息。让你惦记着了。”秦北海低声说。

“应该的。我这几天脱不开身,总想来的。”焰火说。

保姆来开了门,晨来走进去,看了保姆的神态还算平和,没出声,先去洗了把脸,出来就见客厅里只有保姆等在那里。保姆阿姨给她端了杯茶,轻声说秦先生和罗先生进去看老太太了。晨来点点头,看了保姆。保姆声音更轻一些,说老太太这两天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晚上医生刚来看过……老太太知道你们要来似的,昏睡了一天,刚才醒了……她说老太太早上还提过您跟罗先生。老太太说要不是您今儿生日,她挺想见您的……老太太看见您肯定高兴。

晨来喉咙硬了一下,借着喝茶,把这阵儿难受压了下去。

过不一会儿,秦北海陪着罗焰火出来了。

晨来没看秦叔叔的脸,只轻声说:“我在这多陪奶奶一会儿。”

秦北海说:“老太太知道你来了。她不让你在这多呆,说你要上班的,休息不好不行……刚医生来看,说老太太这两天是没事的。我们预备预备,也想冲一冲。”

晨来看着他,说:“我懂。那我等表姑姑到了就走。”

她没等秦北海答应就走开了。

秦北海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看罗焰火,说:“我们下去吧,他们还等着呢……我表姐他们下飞机了,路上不好走,可能得多花点儿时间。我刚才问过你,你晚上没有别的安排了是吧?”

“没有。”罗焰火回答。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不过,麻烦你先把来来送回去。”秦北海说着就往外走。

“好。”罗焰火跟了过来,替他把手杖拿好。他看了看时间,十点多了……他将手杖递给秦北海,见他看着自己像是忽然出了神,轻声问:“怎么?”

秦北海看了他,说:“没什么……谢谢你,还有来来,今天能来……总算没让老太太觉得太凄凉。我是亏欠老太太的。”

他说着走出了门。

罗焰火略发了会儿愣,想起来,回身跟保姆嘱咐了几句,才追上去……

晨来坐在秦老太太床边,两只手握着她的手。

老太太跟她说了没几句话就睡着了,呼吸匀净,神态安详。她的小狗就卧在她床头柜前,安安稳稳的,一声不出。卧室里除了加湿器喷出来水雾,此时没有什么是在动的……晨来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过一会儿,轻轻撤下一只手来,看看不是医院的紧急呼叫,就没有立即回复——是野风的语音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小狗警醒地坐了起来,随即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她抬头看时,见一位年过七旬的白发妇人走了进来。一瞬间,她以为看到的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秦奶奶。她知道这是老人的外甥女了。她轻轻放开老人的手,站了起来。这时候,秦老太太慢慢睁开了眼。

白发妇人走过来,轻轻跟晨来说了声谢谢,再趋前来床头,附身叫了声姨姨……晨来退开些,过了一会儿,走出了卧室。

秦北海在外面跟几位客人说话。

客厅里此时或站或坐,都是秦家的亲属。虽然他们也是刚到,但看着他们在秦叔叔身边,晨来莫名觉得安心好些。她看了看时间,马上十二点钟了。她悄悄走到门厅,将背包和大衣拿下来。保姆阿姨发觉,问她这就走么。她点点头,想起来,轻声问阿姨,东西在哪里都记清楚了吧?阿姨点头说知道的,到时候会提醒他们的。

她再想了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了。

阿姨说我跟秦先生说一下,他刚才还嘱咐让人送您的。

晨来轻声说不用的。他这会儿正忙,小事别让他操心了,等我走了你悄悄跟他说一下就好。她看看阿姨说辛苦了,伸手将门推开。没等阿姨送她出门,将门关上。

她在门外将大衣穿好,经过静静的仍旧昏暗的走廊,恰好电梯停在这一层,就走了进去。只是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按键。

她看看自己的手,突然,眼泪就涌了上来。

但她忍住,没有落泪。

秦奶奶看到她时,握着她的手,说来来今天生日,可不要哭。哭的话,会难过一年哪,得明年生日才能缓过来啦……她就说了这几句话,就睡过去了。她没哭,但是再过几分钟,应该就可以哭了吧……她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走出单元门,发现雪还在下。

积雪有几寸厚了,单元门前的雪被清扫过,但还是落了薄薄的一层,印着杂乱的脚印。

她抬起头来,正要走,单元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她侧了下脸,看到罗焰火。

他站在她身边,按了下车匙。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车子亮起了灯,他说:“上车吧。秦先生交代我送你回去。”

身后响起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不少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跟罗焰火打个招呼,走进雪里,分别上车离去。这么多辆车子,离去时井然有序,几乎没有声响,可见此时大家的心情……晨来看看罗焰火,点了点头。

走到车边,罗焰火仍给她拉开了后面车门。她看看他,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罗焰火才问送她回哪里。

“我回宿舍。”晨来说。

他没出声,出了大门转弯。

晨来看着前方,雪花不住地扑到挡风玻璃上,被雨刮碾碎……她看得出神,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车子里暖得出奇,座椅是足够让人出汗的热度,但是她一点都没觉得热,只是喉咙开始灼热而干涩。

罗焰火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趁红灯停车的间隙,拿了瓶水出来,拧开瓶盖递给了她。

晨来看着他的手——托住瓶身下方,小心拿取,碰不到她的手……她说声谢谢,将水接了过来,一气喝了半瓶,已经看到医院家属区大门。她将剩下的半瓶水拿在手里,轻声说:“就在这停车吧。很晚了,进去很麻烦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终于应了一声。

但车子却没有马上停下,直到几乎碰到横杆上、值班的门卫大喊一声,才停住,晨来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她看着罗焰火,正要开口问他,门卫走了过来,看看车里,回手示意值班室,然后挥挥手,说:“开进去吧。今儿太冷了。”

“不用的。”晨来说着要下车,这时横杆抬起,罗焰火一踩油门,车子便开了进去。

晨来看着沉默的罗焰火,忍下了就要冲出口的问题。

院中小路上撒了融雪剂,湿乎乎的,又结了一层冰。车子开在这样的路上,像是在水面上滑行。晨来不知不觉额头上沁汗了……罗焰火终于将车子停在了公寓楼前。

晨来坐在那里没有立即下车。她轻声问:“你这几天根本没休息好,是不是?”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缓了口气,问:“有人跟着你的,对吧?等下回去,别自己开车,行吗?”

罗焰火略一停,说:“好。”

晨来盯着他的后脑勺,顿了顿,说:“罗焰火,这个天气开车本来就要小心……我不想你因为送我回来,出点什么意外状况。我这么说,可能……”

“我等下让别人开车。你不用担心。”罗焰火说。

“那我相信你了?”晨来问。

罗焰火点了下头。

“晚安。”晨来轻声说。她开车门下车。

罗焰火也下了车。她关车门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

雪后的清寒让人冷得打寒战,但是他们两人似乎都没有感觉到。

楼前的微光映过来,她能看到他消瘦的面容,和面上那沉静中带着倦怠的神情。那神情看了让人觉得难过,她想他此时应该是难过的,而她之所以能体会到,是因为她也同样难过……远处有笑声传来,有人在打雪仗。深夜了,还有这样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人在恣意玩耍……她看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替他开了车门,说:“上车吧。我看着你走了再进去。”

罗焰火抬起手来,扶在车门上。

她看了他。寒风吹来,将他的衬衫吹得贴在了身上……她眼眶酸胀,轻轻攥了攥,咬住牙根。

一阵笑语近了,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喊蒲医生的、喊蒲晨来的……晨来转过脸去,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李曦、彭思远、赵心扉……遇蕤蕤走在最后,然而其他人都是一脸的笑意和好奇,只有他,眉头皱紧了。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六)

尼卡20210711

晨来微笑,轻声说原来大半夜扰民的是你们。这么晚打雪仗,真有你们的。

他们微笑着说就是高兴了嘛,放肆一下,现在准备回去了。

彭思远挽着李曦的手臂,抬手比了个喝酒的动作,说我们还有没喝完的酒,你要不要来?晨来摇了下头。赵心扉轻声说明天早上蒲老师有课吧。晨来点头。

他们说话的工夫,罗焰火站在车边,没有动。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打量他,他只点了点头,看到遇蕤蕤时,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挪开。遇蕤蕤的目光并不善意,罗焰火看得出来。他没有退缩,直到遇蕤蕤走过去,眉才微微动了动。

晨来转回脸来,恰好看到他的神情。她轻声说:“他没恶意的。”

罗焰火看了眼遇蕤蕤的背影,淡淡地说:“有也没什么。我没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着晨来的眼睛。

“你也好好休息。往下,可能要帮忙的事还有不少,不能先垮掉。”他说。

晨来点头。

“我知道你难过。多保重,晨来。”他说着,伸手过来,拢住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虽然晚了,但是,生日快乐。”

“……谢谢。”晨来哽住了。

这个拥抱特别短暂,甚至她完全来不及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退后了一步,没再看她,上了车。

车子慢慢地开走了,晨来才挪动步子。地上结了冰,她得小心些走,才不至于滑倒。刷卡进门时,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车子离去的方向——只有一团微微的红光越跑越远……门被拉开了,她转回脸来,见是蕤蕤,轻声问怎么还没上去,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蕤蕤替她拉住门,等她进来,才说:“等你呢。”

晨来搓了下冻僵的手,看看他,没言语。

门口铺了一些地巾,已经被人踩得踢得凌乱了,东一块西一块,布满了黑色的污渍……她轻轻跺了跺脚,蹭了下鞋底的泥水,用脚尖将地巾摆整齐。

蕤蕤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种看上去多余又无关紧要的事,烦躁地说:“蒲晨来,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顺当了?得自己找点儿刺激是不是?我早问过你罗焰火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正常生活工作都被打乱了节奏,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好了点儿,你又来了!好好儿地过个生日,前一会儿还跟阿萌有说有笑,眨眼工夫怎么又跟罗焰火混到一起了……”

晨来站直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场雪,午夜的大厅里显得热闹,配合着迎接圣诞节和元旦的装饰物,显得非常喜庆……会客区里坐着好几桌男男女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没人注意他们。她略转了下脸,看到彭思远他们跟几个同事在等电梯。他们不知在聊什么,都在笑,也没有人注意他们。

晨来吸口气。刚才在外面没有发觉,此时她闻到蕤蕤身上的酒气了——今晚一起吃饭时,蕤蕤就喝了不少酒的。

她仔细看蕤蕤发红的脸和眼睛,淡淡地说:“你喝多了吧?忘了我跟他已经分手,也忘了这是我的私事儿。你刚说的这些话,够得上侮辱了,遇蕤蕤。谁给你的权利,跟我这么说话的?”

“这是你的私事,可我是你的朋友。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必须提醒你。晨来,你别头脑发昏,又一头扎下去,最后难堪的还是你。”蕤蕤说。

“电梯来啦。”彭思远冲他们俩喊了一声。

遇蕤蕤看看晨来,见她面容平静,以为她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了,松了口气,说:“走吧。”

晨来大声朝彭思远说:“我走楼梯。”她说完,看都没看蕤蕤,抬脚就往楼梯间走去。遇蕤蕤都走开了,见状又转身跟了过来。

“晨来!蒲晨来!”

晨来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迅速走进去。她一步两级台阶,疾步上楼,没做理会。她听得到蕤蕤那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呼吸,距离越来越近……即便知道那是遇蕤蕤,在这昏暗的楼梯间里,仍然有种不安从心底钻了出来。她脚步越来越快,就在她抓到木门把手的一瞬,遇蕤蕤追了上来。

他一把按住了门。

晨来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蕤蕤被她的眼神弄得一愣。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你不用怕我。我喝酒了但是我也不是借酒装疯、滥用暴力的人。”

晨来咽了口唾沫,说:“蕤蕤,我这会儿很累了。明天我得早起,还有很多事等我做。不管是明天,还是以后,短时期内,我的日子都不可能舒服,也好过不了……我没心情也没时间理睬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今晚罗焰火只是送我回来……”

“别扯淡了。你是当别人是瞎子吗?你看他,他看你,‘只是’?晨来,我话说得不好听,但你别不听劝。罗焰火现在有未婚妻。你要不信你问问欧阳,问问白师姐……你是觉得做第三者好玩儿吗?你自己没受够第三者吗?”

“闭嘴!”晨来大叫一声。她抬起手来,指了指蕤蕤。她的手指在颤抖,“遇蕤蕤,你太过分了。”

“过分就过分了。你以后不拿我当朋友我也要说——蒲晨来你什么都好,但你爱上一个人,就会无限度退让……你这样下去会吃大亏的。如果没有尊重和诚实,爱也不过是遮羞布,只能藏污纳垢而已。我说的是什么你很清楚。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明白说出来过,可是你真的不能这样……你是值得珍惜的,也值得更好的感情。知道吗?”蕤蕤说。

晨来沉默着,盯着他。

门上那窄窄的窗口里,透过来光,全照在他身上。

他们两个人吵得声音太大了,楼下有脚步声,楼上也有,但没有一个人出现……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两人被脚下绿悠悠的微光罩住了半截身子,像被坟头鬼火照出来的鬼影子……晨来清楚而冷静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响了起来,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蕤蕤说。

晨来沉默片刻,问:“你也知道我知道?”

“是。”

“所以你当我是傻逼是吗?”晨来盯着蕤蕤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就给我闭嘴。”

蕤蕤果然没出声。

“事情发生过。他承认了,我原谅了。还能不能跟他继续,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可不止一次两次,不是吗?你原谅的是哪一次?你退了多少次,记得清吗?晨来,葳葳是过去了,我知道你已经往前走了。往前走如果遇到坑洼,要小心一点。等摔伤了,就迟了。你是医生,可有些伤你自己也治不了。我担心的是这个。要不是这样,我何必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永远不要再提。遇葳葳是什么样的人,盖棺定论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不管你用意如何,再提,别怪我跟你割袍断义。另外,我的感情我很清楚。我爱过的人是什么样的,即便我不能了解全部,至少也是了解的。没有毫无瑕疵的人。葳葳不是,我不是,你不是,没有人是。但我们,都还算是个人,正直的人,也是值得爱和被爱的人。谢谢你,蕤蕤。你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再往前,越界了。”晨来说。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喉咙痛得厉害,可她并不在意。

蕤蕤的眼睛里闪着光,她想她的眼睛里也是。

“我最近过得很艰难,蕤蕤。我不想承认,因为我是大树,要给人遮风避雨了。只要不是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我就要好好儿地活下去。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我不会再回头看。”

“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和理解过我,现在要是连尊重都做不到了的话,我只能把你给剔除了。”晨来缓缓地说。“现在你给我滚。明天早上酒醒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觉得有脸见我。”

蕤蕤站着没动。

“要道歉也等你酒醒了。”晨来说。

蕤蕤犹豫了下,要给她拉开门。

晨来看着他垂下来的乱糟糟的长发,示意他先上楼去。

蕤蕤走了,她站在楼梯间里,好一会儿没有动。蕤蕤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她松了口气。刚才发了那么大的火,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累,一点也没有情绪宣泄后的轻松……她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半瓶水……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她看看腕表。

才过了十几分钟吗……她拿瓶盖挠了挠眉,拿出手机来看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野风的语音信息还挂在那里,她轻轻点了一点。

野风祝她生日快乐。

“听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纽约也下了雪。就当我在你身边一起庆生了吧。说起来,今年咱们一起经历的风雪很多,都顺利过来了,以后也会顺利的。”

一本正经的。难得一本正经。嗓音温暖,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音符,被他组合出美妙的旋律……寒风吹在她背上,她又点了一下他的留言,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一遍。

她清了清喉咙,回复他:“谢谢你呀……”

“我差点儿以为,下半辈子所有的风雪都已经被清算过了,所以北京这个冬天,才一直不下雪。”

“谢谢你做法……谢谢你每次都在我身边。今天也是。”

几句话,她分了几次说。因为每说一句,都要缓口气。

野风回话,笑得很响,说给她唱生日歌,然后果然唱了起来……“晚安,晨来。”他说。

晨来听着听着,眼泪不期然地落了下来……

有电话进来,是罗焰火。

她也来不及再调整一下情绪和声音,接听便问:“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呢?”

晨来抬起头来。

楼梯间黑乎乎的,仍然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绿莹莹一线光。

仍然像坟头的鬼火,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魂魄勾引出来……她轻轻揉着眼睛,说:“是。”

“我也是。”他说。

“晚安,罗焰火。”晨来轻声说。

她没等他说晚安,挂断了电话。

他没说实话,听筒里有风声。他应该知道,她也没说实话,因为她一开口,楼梯间里都有回音……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彼此欺骗的,又何止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他此时安然无恙,已经足够了。

晨来从楼梯上站起来,稳稳地走了回去。

秦奶奶过世的消息,晨来是在课间休息时收到的。

她父亲打来电话。一早,他们赶去秦家,赶上了跟老太太见最后一面。父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让她有点恍惚,但她挂断电话,在走廊上站到上课铃响,还是镇定地上完了第二堂课。只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课后留下来答疑,而是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教室。

下午她照常坐门诊,结束后还去了病房,看了推迟到后天手术的病人——也许是冥冥中的巧合,如果按照原定的手术时间,她明天早上进了手术室,应该是来不及送秦奶奶最后一程了。

秦叔叔说,老太太交代,不守夜,不举行仪式,不保留骨灰,彻彻底底一切从简。

但明天,会在殡仪馆有个简单的告别。

这个仪式,她一定得去。

她走出医院时,天黑透了,但没想到的是,她回到家,在大门口下车时,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天上有星星。

雪后的大风天,刮得树上的叶子、天上的云都一丝儿不剩,空气冷得彻骨,可天空也净得透亮。

那么透明透亮的天,像秦奶奶的性子……

晨来走进家门口时,脸上是挂着一丝微笑的。

虽然在情绪低落的蒲玺夫妇看来,女儿这微笑有点诡异,可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晚晨来准备好了明天告别仪式上要穿的衣服,也去父母房间里,帮他们搭配好了一身的穿着,早早就睡下了。这是最近她睡得最早、也最安稳的一觉。

清早他们一家就出门,走出来,蒲珍的车子已经停在大门口,跟晨来约好的出租车一起到了。

原本他们已经商量好,让蒲珍不必去了。她自己也是病人。可是她决定的事,那有人阻止得了。于是仍旧由她开了车,往殡仪馆来。离得越近,越体会出肃杀之气来。一路上车里的人都没有说过话,四个人看着四个不同的方向,于是从四个不同方向看到了今天非同一般级别的安保。

晨来非常有耐性。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对一切的检查和盘问都很配合。

往秦家预定好的告别厅去的路上,非常拥挤。一路上不停地看到指示牌,比指示牌更多的是安保人员。这么多人,在路口分了流,往最大的告别厅去了,那条路上,有更多的指示牌和便衣,也更安静。这显得秦家要举行仪式的告别厅极是清净,因为布置得并不豪华,完全照着秦老太太生前自己定下来的图样分毫不差地摆放了紫色玫瑰、香薰蜡烛和她喜爱的画作,围绕在她少女时代极美的照片周围,竟显得十分温馨……晨来也难解释自己的心情,不过她可没空多想。再简单的告别仪式,再精简的人员,也需要人手帮忙接待。于是她戴上黑纱,站在了签到处。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的,来宾很多都是老太太画会里的朋友,和从前的老同事,斯斯文文的,行过礼便各寻座位坐了,交谈也都轻声细语,于是远处那熙来攘往的告别厅里那反复播放的摇滚版《国际歌》,在这里就听得几乎是清清楚楚。

“怎么形容呢,恽家老太太,也算是硬核老太了。”秦北海听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

晨来不出声。

两家赶到了一起,一是一切尽快、从简、绝不拖沓,一是细致安排、平衡利益、极尽哀荣……规格和级别不提,起码风格是泾渭分明的。

“老太太自己说的,这也不错,有来往的老朋友,起码不用跑两趟了。”秦北海慢条斯理地说。

晨来有点想笑,因为秦奶奶那诙谐的语气,秦北海学得惟妙惟肖。然而笑没笑出来,眼泪却落下来了。

她掏手帕擦泪的工夫,听见一旁有人走过来,提醒秦北海,说秦先生,闵老到了,您亲自出去接一下吧。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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