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一)

20 / 28 章 · 53,466

尼卡20210612

拉筋的时候,蒲晨来低头,很大颗的水滴落在了舞蹈室的地板上。不知为何今天拉筋的疼痛特别尖锐,她不但控制不住汗水,竟然也控制不住眼泪了。老师板着脸,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用力没有减半分。

晨来脸上倒还挂着微笑,最后伏在地板上,半晌没起来。老师拍拍她后背,说小朋友,家长来接你了。她身子动不得,像只被一脚踩扁了的青蛙,只有脑袋能微微动一动,于是只抬了下巴看向门外——芭蕾舞校的凌信子校长和蒲珍站在那里,见她看过去,凌校长微笑点头,蒲珍偏了下脸,示意她可以出来了,那一头乱草似的长发里,手镯大的耳环精光闪亮……晨来看着这两位体态优雅但性情各异的女士,再伸展了下腰腿,很努力地慢慢爬了起来。

刚起身时,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蒲珍笑着跟凌校长说:“……尽管练她。让她小时候不好好儿练舞,到这会儿心甘情愿落咱们手里,不修理她,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凌校长笑起来声音清脆悦耳,看看晨来,微笑着说你们姑侄俩在浪费天赋上不相伯仲,来来不要急,慢慢儿来……不一会儿她先离开,晨来拿手帕擦着汗,看了蒲珍问姑姑怎么来了。

蒲珍说我约了人在楼下谈事情,想起来你在小凌这儿上课,上来看看,让她关照关照你。她说着话靠近些看晨来的眼睛,“嚯,关照得相当不错,我等下跟她一起吃饭,去贵一点的地方。”

晨来笑了笑,看看姑姑的神情,问:“凌校长找你有事吧?我就不去了。”

“本来也没算你。你在不方便。”蒲珍很干脆地说。她回头看了下站在走廊那头正在打电话的凌信子,眉头微微皱了下。“她要离婚。”

晨来不出声。蒲珍声音极低,但听得出来还是有些怒意,刚刚当着凌信子倒没有表现出来。晨来只知道凌校长和她丈夫是青梅竹马,几十年婚姻堪称典范,从前经常在杂志上、电视节目上一同出现。两人是丁克家庭,非常自由自在。

晨来没有问,蒲珍也不想说,只是看看晨来,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紧的是好合好散。晚点儿我陪她见律师去。她人再精明,遇到分财产这种必须瞪起眼睛来的事儿也还是得有厉害帮手……你怎么着,我顺路送你回宿舍?”

“不用。下去就地铁。”

“这么热的天儿,难为你来来回回练腿脚——你等下出去这么走道儿,人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男朋友这是吹了,不吹这黑锅背得也有点儿怨。”蒲珍说。

晨来顿了顿,不出声。

蒲珍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榧子,“什么时候走?”

“月底。这阵子空闲了就得做准备工作,所以还是比较忙。”晨来说。她想姑姑应该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前天她回家给母亲送药,本想放下药就走的,可突然下了暴雨,母女俩坐在店门内的小马扎上看门前雨水成河,说了好久的话。

酷暑中的暴雨,一场接一场,令人生厌。

她跟母亲说了接下来工作上的一些安排,包括需要去曾经工作过的西南县城待一阵子。这个医疗援助项目从三年前确立,她一直有不同程度的参与。跟以前不太一样的是,这次她是负责人。此前的负责人身体突然出现异常,必须有人接手,基金会从候选人中联络了她。项目还有很短的时间就结束,欧阳老师是项目顾问之一,也建议她接手。

欧阳老师自然有她的考虑,但仅从工作本身来说,她也没有犹豫。毕竟这个项目对她来说也有很大的意义。

母亲没有多问什么,只嘱咐她当心身体,过后也许是跟姑姑说了什么吧……她不知道如今母亲是不是心思细密得多了,能及时发觉她情绪上的微小变化,其实她只聊了工作上的事。

晨来看看姑姑,笑笑。“是真的忙。”

“这么忙竟然还把芭蕾捡起来了,可见也是真不想有一点儿余下的时间呐。”蒲珍微笑。她看着晨来的下巴,比上回见面好像尖了点儿,也许是健身和跳舞的结果……她没多话。

晨来说:“家里有什么事儿您联系我。最近平静得让人不适应了。”

她没提父亲,不过姑姑一定明白她的意思——白师姐上周约她吃饭,婉转地问起她父亲怎么突然转变那么大……难道打她那一巴掌,打得自己反倒清醒了?可以前也不是没打过……白师姐的意思是,她三天之内连续遇到接受戒酒治疗和见心理医生的蒲玺,总不会是因为她们医院有就诊优惠券吧……晨来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知道了,竟然也没有太意外。可是跟白师姐分手之后回到宿舍里,独自坐了很久之后才觉得胸口发闷,又好一阵子之后才能集中精神开始工作。

她见母亲的时候忍住了没有问父亲最近在做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前儿成奶奶还说,如今院儿里除了高爷那鸽子咕咕咕就是嘉宝喵喵喵……年年你爸编蝈蝈儿笼子挂窗外头,今年也不干这个了,成天在家糊那几张烂纸,太安静了……我寻思是不是他在看守所待那大半天,确实被教育好了?”蒲珍说着看凌信子往这边走来,看看窗外。“今儿外面天气可太闷了,一准儿还得来场暴雨。你要不用我送,早点儿下去打一车走,不然被暴雨拦路上……”

“姑姑。”晨来叫住蒲珍。

“嗯?”

“我爸什么时候进过看守所?”晨来问。

蒲珍站下来,看着晨来,“这事儿都过去了,你别理了。唉,我这也就那么一说,小事儿,真的。”

蒲珍的神色丝毫不见异常,边说边跟凌信子摆摆手。晨来是见惯姑姑这种从容镇定的,知道再大的事儿在她那里也不一定会听见个响儿,既然不留神说溜了嘴,想知道究竟就不能放过。

“为什么进去的?怎么半天出来的?是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儿,还是姑姑想办法捞的?”晨来轻声问。

她声音特别轻柔。

但凡一来上芭蕾舞课,听着优美的曲子、身边被优雅的同学和老师围绕,她总不自觉会变得柔软一点。这会儿她看着姑姑,轻声问:“真的过去了,啊?”

“真的过去了。”蒲珍说。她尽量压着心里头翻涌的懊悔,“我先走了……回头再说,好嘛?”

“好。您要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晨来点头,微微一笑。“您跟信子阿姨好好儿吃饭。”

蒲珍看了她,摆摆手,转身离去。

晨来站在那里,看姑姑和凌信子手挽手走远,走到电梯处还一起回头看了看这边……她站了这么一会儿,才觉得从脚后跟到大腿根,每一条肌肉都像是被什么挑动一样,又酸又疼。

她回身靠在扶栏处,出了一会儿神,才去更衣室拿了东西去洗了个澡,出来换衣服时,手机在柜子里振动,她拿起来看看,是姑姑的电话。

她嘴角不自觉地就轻轻抽动了一下,当然知道这个电话的内容不可能让人愉快,其实也笑不出来。她接听起来,听姑姑说:“说半截子话也挺难受的。既然是我多嘴,就干脆说完了吧——就那天,你爸打你那天,后来他心里头就是过不去,在外头发疯惹了点事,被警察逮着了。秦北海刚好有事情找你爸爸帮忙,知道他人在看守所,就赶过去了。那事情好像挺着急的,他们就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了——是罗焰火让律师操办的。没让你知道主要是,大家都觉得既然能解决,没必要让你也着急,本来工作就特别忙,事儿一桩接一桩的,太影响你心情……当然我是这个看法,罗焰火不可能没考虑到你才帮忙的。我和秦北海捞人是都能捞但都费点儿劲,而且你爸当时也不愿意出来……你爸这精神病人是得好好儿治治的。姑姑给你道个歉,第一这事儿瞒着你了,第二今儿嘴上没把门儿的,你要生气就跟我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谢谢姑姑告诉我。”晨来轻声说,“您跟信子阿姨先吃饭吧。我没事儿,知道了就行了。”

“真没事儿吗?”蒲珍不放心。

“真的。”晨来轻声说。

蒲珍说我们等座儿呢,马上就到我们。我出来打个电话给你,不然心里老不安。

晨来等她挂了电话,将手机放进包里,走出了更衣室。她头发半干,大厦里空调温度很低,一走起来,凉风贴着头皮,身上迅速起了一层栗……她迫不及待地走出大厦,来到户外被闷热潮湿的空气抱住,又打了个寒战。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往地铁站走去。大厦距离地铁站很近,在地铁口,她要下去时,抬头看了眼对面——博时广场那明亮的大楼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仍然极耀眼。

她跟罗焰火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面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3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二)

尼卡20210613

奇怪,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但最后见他那天的情形很模糊,只想着似乎有个三日之约。他没有联络她。那天她很忙,但应该没有错过电话或信息……晨来看看天气,撑起遮阳伞走进地铁站。从地下钻出来时,恰好下起了雨。这一阵雨又急又大,仿佛追着她的脚步回宿舍,偏偏她身上到处都疼,跑不快,等进了门,雨却停了。她身上湿淋淋的,看着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那几缕像是嘲笑她的阳光,有些生气地把伞放进门边的桶里。

她抽了条毛巾擦着身上的水渍,屋子里凉爽干燥,与外面那重又阴沉闷热起来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

手机屏亮起来时,她侧脸看了看。

鱼野风新换的头像和他发来的消息挂在那里,第一句是:“蒲晨来我让 stephen 给你捎了东西啊。”

她的动作定在那里,肌肉从肩膀到腰部往下一直疼到小腿和脚踝,看着一条条的消息弹过来。

“有上周参加学会拿的目录和资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申请的基金。”

“最近我看完的觉得还不错几本书。“

“还有送你的小礼物……前天明珰找我要资料,说可以让他带回国。那正好啊……我之前一个多礼拜没见着他,以为他早回北京了。”

晨来拿起手机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野风马上就接听了,笑着问她这会儿不忙么。

“我今儿休息……他哪天回国?”

“你问我?”野风笑起来。“我只管让他带东西给你,可不管帮你盯人啊。你是不是太忙了?stephen 前几天还生病了你知道吗?怎么这么不关心……”

晨来沉默片刻,正想要怎么说,野风轻轻“咦”了一声,问怎么了。

“我们没在一起了。”晨来说。这句话说出来,她一下子轻松了好些,但背上的酸痛像是突然加剧。

“啊……啊?”野风像是突然被卡住了喉咙,顿了顿才咳了咳。“这事儿办的……这会儿不说他走没走,也不好把东西要回来吧?不至于吧?显得咱们矫情、人家没风度,是吧?”

“嗯。就是以后尽量不麻烦他。我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了。”晨来说。

野风沉默了片刻,才问:“出什么毛病了吗?”

“你这么问,是知道点儿什么吗?”晨来靠在沙发背上,轻声问。

“那倒没有。”野风马上说。晨来没吭声,他过了会儿才继续道:“难怪了……他刚回来那天,我跟他喝了回酒。我问起你来,他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他没心情聊天,就只跟他喝酒,不说话好了——那你知道他过来吧?”

“我知道他出差。”

“不是出差。”野风停了下,“他这次过来其实主要是去阿拉斯加。好像是抱着挺大希望来的,但是结果又不好。确认找到的残骸是同机乘客的,没有他母亲。人情绪不好是容易生病。他差不多病了有一个周吧,这是好差不多了才要回北京——这工作狂要不是真撑不住,哪能呢。”

晨来不出声。

她慢慢坐直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盒子,里面是那套她借来的衣服。已经洗干净叠好放在那里半个月了……她轻声问:“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很严重。应该是在野外时间久了,本身没休息好抵抗力也弱,扁桃体发炎。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野风说完,稍一顿,“还担心吗?”

“有点儿。”晨来说。

野风笑了笑,问:“那你还好吗?”

“还好。”

“想聊天随时找我。我得休息了,这会儿不想当垃圾桶。”野风说。

“晚安。”晨来说着要挂电话,又停了下,才说:“谢谢你,疯子。东西拿到我跟你说。”

“好。哎对了,我看过明珰分享的动态,没看到里面有你,等着看正片……回头我让她把有你的镜头剪出来,给我们制作个专辑。正片给观众看,专辑咱们私享,她答应了……好了不说了,我睡了。”野风说起这些小事来兴高采烈的,挂断电话前却又说了一遍休息日你就好好儿睡一觉吧,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挂断电话,晨来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发觉自己出了好久的神,屋子里光线很暗,还以为一坐已经几个小时,但其实只是天气又阴沉下来。

她站起来,把盛着衣服的盒子放进一个袋子里系好,转身靠在桌上,找罗焰火的 id……要向下滑动好一会儿才看到那张星空图。她点开来,一个字一个字输入:“野风刚跟我说托你给我带了东西。谢谢你。东西到时候我自己来取,正好可以把衣服也还回来。衣服已经洗干净。我本来想发快递,但是觉得还是亲手交回去比较合适。方便的时候再回我信息。辛苦了。好好休息。”

就几句话而已,她翻来覆去删删减减,检查了好一会儿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发了出去。然而立即发现自己应该先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她正犹豫要不要补一句,会不会显得拖泥带水,看到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停了下来。

很快,他回复:“不客气。衣服可以交给许阿姨。等下我把东西交给她,你到时一起拿。”

“好。”晨来看了下他的措辞,立即明白他已经回国了。“我怎么联络许阿姨?”

“你随时可以过来。她都在的。我跟她交代一下。”他说。

“现在可以吗?”她问。

“可以。”

“那我等下过去。谢谢。”

“不客气。”

晨来重新看了一遍他们的对话,起身换过衣服,背好包拿起那个袋子另套了一层袋子,保证如果下雨也不会淋湿,才拿起伞出了门。她看看时间,约了车子,等来到小区门口,立即就上了那辆等在那里的车。因为知道那边没有定位,她只能在公园附近下了车,徒步往上走。

天气闷热,她撑着遮阳伞走在满是绿荫的路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她知道如果此时从背影看起来,自己这姿态准像是老太太,实在有些勉强。

听到车声时,她往路边避了避。

走了好半晌一辆车子都没有,越来越往静僻处去了,她不知不觉已经横着走到了路中间。车子是从背后驶来的,她没有回头,但那车子在经过她身边之后,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车牌,心一动。罗焰火的车子,她从来不记车牌,因为记也没有用。

她慢慢往前走,车子没动,司机开车门下来了。她认出是小杨,并不太意外。小杨叫了声蒲医生,问:“您是上去吗?”

晨来点头。

“那您快上车,正好把您捎上去。”小杨过来替她开了车门。晨来谢了他,坐进去。小杨上了车,笑着说老远看背影像是您,可又不太敢认。

晨来笑笑。

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她往前看了眼,副驾位子上放着花。

小杨没再多话,开车往前走,很快开进了大门。车子静静驶入,在绿荫中穿行,越往里走越宁谧。等车子停下来,晨来看看外面,许阿姨正站在那里,看了她微笑。她没等小杨来开车门,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正好许阿姨也走了过来。

“火火说你要来,我就在这儿等了。今儿这天儿太闷了,快进去坐会儿,等下让小杨送你回去。”许阿姨说着看向小杨,“蒲医生的东西在桌子上,一会儿你搬上车——东西送到了?”

“嗯。我上去跟罗总说。这是鱼小姐让带回来的。”小杨说。

许阿姨挥挥手让他麻利些,然后看了晨来,说:“蒲医生您里面请。火火这会儿在书房跟人开会,等下才有时间。”

晨来张了张口,许阿姨却已经转身先在前面带路了。她没想到自己不但要多逗留一阵子,而且罗焰火还在家里……她愣了一下,小杨抱着花和两个小纸盒在她身后,看起来很沉但她不走他也不方便超过去,于是干脆跟上许阿姨。

进了门,许阿姨看看晨来,轻声问她先喝点什么。

“清水就行。谢谢阿姨。”晨来说。

许阿姨点点头,请她先坐。“蒲医生您随意点儿。”

晨来没有在这阔大的仿佛能把人瞬间吞掉的客厅里停留,而是跟许阿姨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小偏厅处停了下来。她一路走得累了,四下里无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偷偷舒展了下四肢。

她突然听见犬吠,抬起头来往声音来处看了看,只见许阿姨端了一只盘子回身喝呼了一声,才转身往这边来,见她坐在这里,微笑着说:“给您泡了茶,这会儿不烫口,刚刚好。这是冰咖啡和清水……蒲医生,等下见了火火,您千万说他几句,不舒服就别一个劲儿咖啡和烟不离手了,那喉咙就跟堵了的烟囱似的,能舒服吗!”

晨来正口渴难耐,果然看了冰咖啡就喜欢,端起来喝着,听许阿姨这么说,正要说什么,又听见小狗哼哼唧唧的声音,就见许阿姨拍了下手,说不好意思,太没规矩了,让您笑话了。晨来忙说不会。许阿姨说小狗是刚领养的,可能特别没安全感,看不见我就叫。我也是看它可怜老带在身边儿,得亏火火好说话,搁谁家里能容得下呀……晨来听了心一动,忽然看一个黄色的影子怯怯地出现在门边,愣了下,“阿黄?”

那小黄狗耳朵竖了起来,看见她了,但许阿姨轻喝了一声“欢欢回去”,调头就跑。许阿姨不好意思,让晨来坐,她得把欢欢带小院子里去。晨来轻声说:“我没关系的。”

许阿姨看了她微笑,轻声说:“火火在书房。从这儿过去,走廊尽头那间。他这会开了有一会儿了,该散了。”

晨来答应。

许阿姨很快走开了。

她坐在那里喝完了冰咖啡,又喝了半杯茶,一身的汗意早已消失不见,许阿姨不见回来,也没有其他人出现。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外面天气更阴沉起来,好像很快又要下暴雨,她就有些坐不住。

再过一会儿,她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往走廊那边走去。

无论如何在告辞之前,应该去见一见他……这条走廊很长,窗外绿荫透过窗子映进来,地上的花砖都像长了青苔一样,满目暗绿,仿佛走得快一些都会被滑倒。她于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走,耳边有笃笃笃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敲打。走廊尽头那有着繁复花纹的两扇房门紧闭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显得巨大而令人不安……她站下来,抬手待要敲门,门开了。

罗焰火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脚步停下。

晨来闻到淡淡的烟气,抬眼看他,只觉得他人也像是被一层烟雾笼罩着似的……但其实只是光线不好而已。走廊里没开灯,书房里也没有,他们这样近的距离对面而立,彼此的面目看起来也会模糊不清。

她听见罗焰火说了声“请进。”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3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三)

尼卡20210615

“打扰你了吧?”晨来问。看样子很快要下雨,必须早些离开,只是她还有话想跟他当面讲。

“不打扰。会十分钟前就结束了。”焰火看了眼她的神情。见她像是有点犹豫,将两扇门都推开了,回身先入内。“有点乱,随便坐。”

晨来略一站,跟着走了进去。

书房里确实有点乱,这让她觉得很意外。只要是罗焰火居住的地方,无论空间大小,她几乎从未见过哪里真正称得上“乱”……这书房连着外头的花厅,若不是阴天,想必那满是绿意的花厅也会把这里遮蔽得光线不足。此时只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四壁的书脊像是能吸走光,屋内非常昏暗,又因为有着淡淡的烟气,这屋子里显得十分沉郁,不过书桌上有一只小小的苔藓盆景,就搁在电脑旁。盈盈的一团绿,生机勃勃的。

见晨来看着盆景,罗焰火请她书桌前坐了。

晨来没有坐,站在原地看了他。

罗焰火回手将窗子推开些,见她没坐,也就罢了。

晨来见他要伸手拿烟,想起刚刚许阿姨说的,正要开口,却见他连烟盒带打火机一把推到抽屉里去,合上抽屉的同时问道:“有事跟我说?”

晨来点头,“就是谢谢你。”

罗焰火眉头一皱,“你已经谢过好几次了。”

“不是因为这个。我中午才刚知道我爸前阵子出事,是你帮的忙。我先不问究竟又是出了什么事了吧。”晨来说。她看了罗焰火,然后稍稍低了头。目光落在书桌上,凝住了。“……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他的。这样帮忙肯定不是出自你本意。我还是该当面谢谢你的。”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看他两道眉平整而端直地横在那里,并没有像往常不耐烦时便要皱一下的样子,知道自己道谢,他听着应该没有不舒服。可是她仍然觉得不太安定,总觉得这整件事不知哪里不对劲……

“捞他出来是因为有件事客户指定了他,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谢我。”罗焰火说。

晨来才要张口,听见他说:“也不必放心上。这回算是我有求于他。所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晨来沉默片刻,说:“对不起,那天早上我不知道你是要去阿拉斯加。”

罗焰火坐在那里,手指敲了下扶手。

他似乎是笑了笑,“那你的回答会有什么不一样么?”

“不会。但会更婉转一点。”她说。

停了停,他这一回分明是笑了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你那样子很干脆很好。”

晨来往后退了两步,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问过你几次是不是有什么事,其实意思是有没有人给你压力,因为我的原因。你都否认了。”

晨来不出声。

“有没有?”

“……”

“如果有,告诉我。我知道你不是顶不住压力的人。但我也知道你为了你爱的人会怎么做。你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一点都不意外……”

“罗焰火。”晨来打断了他。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骗你。”

“但你也没说实话。”

“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至于我的过去,我没有瞒过任何人,也没瞒过你什么。对吧?”晨来轻轻地出声。那声音很细但一点不弱,相反更加沉着而有力量,而她的眼睛,像暗夜里的星星,闪闪烁烁。“我喜欢你是真的。我现在还是喜欢你的,只是不能跟你走下去了,更不能跟你结婚……我们要清算什么?清算我为了别人的事可以命都不要,但就是不愿意跟你结婚?是的,我受到压力了。不只是我受到压力了,我导师、我领导、明珰……将来想在纪录片里看到我?那是不可能的。罗焰火,你知道,我也知道,只要你罗家闵家还有一个人有权势,我蒲晨来三个字连片尾角落都不可能出现。我没有讲,是因为没有用,而且也不愿意你和我的关系走到这一步。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跟你更不可能提,因为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让你沉默的电话意味着什么。罗焰火,我工作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我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要。可我从泥淖里爬出来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老师差不多用尽全力。她用了她能用的一切手段和办法,不惜被称作我的保护伞,赌上了她的荣誉,护我周全。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任性,可我想我谈场恋爱,不是犯了死罪啊……但她这个年纪如果再因为我的缘故承受压力,我的良心不允许。这你不会不知道……我让你相信我,你说相信。我也信了你是跟我心照不宣……为了遇葳葳我曾经做过的一切都不后悔,那不只是为了一个人,甚至不止因为是我爱过的人,还有我做人的基本良知。”

“你很勇敢。”罗焰火慢慢地说。

晨来怔了下。

“你那天问我,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你说是在医院球场。但不是的,罗焰火。”晨来说着清了下喉咙。她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影,但瞬间即逝。她看着罗焰火的眼睛,知道他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她轻声说:“医学院现在那块空地上,曾经有一个看着特别棒的体育馆。有一天我从实验室出来,葳葳说他们约了在那里打球。我去的时候他们比赛都要打完了……”

她缓了缓。

那天她走得很急,往场边走的时候找葳葳的身影,才看见他的 19 号球衣,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倒地……倒地的是 19 号,她扔下东西从看台上翻下去,推开人就喊葳葳你怎么样。她一只手摁在那人背上,招呼大家快点儿看看怎么样了说你们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另一只手被人拉住,把她拉起来,然后哄堂大笑。把她拉起来的是遇葳葳,一脸的汗水滴滴答答,跟她说,我在这。她看清楚葳葳是穿了与平常不一样的球衣,而身边的人她也不认识。葳葳回身跟人笑着说这么混编打球很有意思,过两天再来,然后拉着她走,笑她一着急认错人……葳葳笑得可太好看了,眼角的笑纹成了一簇水草花似的。

她回了下头看到场地上那几个人懒洋洋地说笑着,那里面有葳葳的同班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人。

“……我现在能记得倒地那人背上有一点花纹。”她说。

“对,是我。”

“啊……”晨来慢慢地发出这一声感叹。“偶尔我会想起来那天那个情形,那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到葳葳在篮球场上。”

因为几天以后,同样的场地,因为球场垮塌,葳葳因此而死,她并没有在场,是在急救中心看到他的……从那一刻之后她的人生之路像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鸿沟,她就那么栽了下去。再爬上来,已经是再世为人。

她不愿意回想那段时间的经历,可是肩膀隐隐作痛,提醒她曾经有多危险多艰难。

罗焰火看着她手稍稍抬了抬,像是要抚摸肩膀,顿了顿,说:“其实我对你真正留下印象,倒不是因为在球场或者遇葳葳。”

晨来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

她心头一震。

“你那天拦车被撞的那一下不算狠,但你差点儿被特勤毙了,知道吗?”他语气淡淡的,波澜不惊。

然而无疑是在她心里掀起了滔滔巨浪。

她看着罗焰火,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认识过这个人。

“我在车上。”罗焰火慢慢地将抽屉拉开,把烟取出来。他没看她,也没问她可不可以,直接把烟点燃了。

晨来看着那烟被点燃,一点猩红明亮闪烁。

“在我外公身边。他和我都没料到,那个时候,还会有人做出‘拦轿喊冤’的事来。”罗焰火再吸了口烟,这才转向她。“你很勇敢。”

大概那个样子可以称作鲁莽和愚蠢,因为没有人会那么做,除非孤注一掷。

他在球场上倒地不起,其实是拼得太凶了,倒地时可以休息片刻也不错。她冲过来都来不及看清楚人,着急忙慌的,真是慌乱不已……他想她将来要做医生的,性情急躁而莽撞,恐怕不容易合格。倒是没想到再见到她,是在那样一个情形下……外公后来是让特勤把她要递的材料收了,但当时并没有看,因为没有心情。

外公那几天都会去医院探视密友,而他则刚刚探视过才动完肾脏移植手术的宁昂,但当时外公是要送他去机场。

他们刚刚收到母亲飞机失事的消息,外公走不开,也不方便即刻动身,他心急如焚,必须尽快赶到……在候机时祖孙俩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像是突然想到的,外公说那个女孩子要在战争年代,怕是能干出堵抢眼的事来。

勇敢在这个年代,是稀缺品质。

他心不在焉,连外公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但这几句话是听见了,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外公仍清楚地记得蒲晨来的样子和自己说过的话,而对她的判断和评价却大相径庭……

晨来看着慢条斯理抽着烟的焰火,轻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我想到的是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利害,但没想到你会求婚。你和我都该清楚,你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勇敢’就够了的。你求婚,不过是扯一下这层纱。与其让你说,不如我说。我没后悔爱过谁也没后悔过喜欢谁,对你也一样……我根本没有想过也没承诺过要跟你一直走下去。我没骗你。你若因为我不够爱你责怪我,那我也认了。”

罗焰火看着她,“所以你真的不过是拿我当一剂药。”

晨来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落下去,“罗焰火,我就是不想走到这一步。我从你这里得到过疗愈和快乐,从来没想过要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想过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就待多久,直到待不下去,但实际上我确实不可能这么做,也不会隐瞒我真实意图……可是罗焰火,你呢?”

她目光向下,落在书桌上,这时才问:“那枚书签我能看一下吗?”

罗焰火看了桌角那摞古书上放着的那枚书签,点了点头。

晨来拿起来,翻过背面看去,停了停,看他。

“这是我的东西。三年前一场大雨那日我去博时参观拍卖预展,回去我才发现把它丢了。我想过如果是丢在展览馆,那就是另外一种方式让我太爷和爷爷跟我一起去看了画了……我回去找过,也登记过,但是没有结果。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晨来的声音非常冷静。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四)

尼卡20210615

“你说呢?”罗焰火看了她。

“因为我姓蒲。因为那幅画。因为我是蒲玺的女儿。”晨来说。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把书签翻过来,看着正面这小小的山水画。“我太爷晚景说不上凄凉,除了不能行动,整天只能呆在他的房间里……爷爷和奶奶待他很好。画这种书签,差不多是他们那时候能糊口的唯一能做的事……我爷爷还留了几张,说怎么也不能忘那些年。我小时候不懂事,才学写字,到处乱画乱写,还特别爱写自己的名字……这书签丢了的时候,我也想过就是冥冥中注定吧,找不到也算了。”

她抬眼看着罗焰火。

“森下先生那幅画,是我爸爸偷我太爷的藏画去转手的。太爷当年经营的有书画铺子,跟那时候的画家多有往来。后来太爷还在的日子,画家人在海外多年,知道太爷和爷爷的情况,还托人从海外捎过画作过来,辗转几道手,层层审查,等太爷收到,已经是几年之后,三幅竟不见了两幅……”晨来说着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来,“最后一幅还被我爸爸偷出去卖掉了。太爷幸好一生经历太多动荡,看得开。”

罗焰火另点了一支烟。他看看晨来,将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晨来没有动,摇了摇头。

“我在你那里看到那幅伪作的时候,跟你说过你要的画不在蒲家,那是真的。”

罗焰火吸了口烟。

“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那幅画动了接近我的心思。即便开始是的,我这会儿也不介意。”晨来低垂眼帘,没有看他的反应和神情。她慢慢地将书签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我想知道的是……我记得在阿拉斯加那晚我看的录像里,有一段罗妈妈在看画。”

“是那幅。”罗焰火说。他弹了下烟灰,“能拿到那幅画她花了大价钱。博时当时的资金并不算很充裕,但是那幅画她极喜欢。拿到之后很高兴的。”

晨来看了他。他声音平稳中有些微异样……她的喉咙有点干涩,这不是因为烟气,她知道。

她轻声问:“我想知道你那么想拿到真迹,是因为罗妈妈喜欢,还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证实是伪作,她急着赶回国,应该不会出事。那天的天气情况并不太好。”罗焰火说。

忽然一道闪电劈来,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晨来看着罗焰火那发白的面孔。闪电之后便是惊雷。雷声倒是听起来有点远,但其实不是的,是她耳中嗡嗡作响。紧接着暴雨如瀑,那声音如同擂鼓,急切又响亮。

罗焰火狠吸了一口烟,几乎吸掉了半截。他将剩下的小半截直接摁在了烟灰缸里,那动作有点凶狠,像是要一把掐死什么。

晨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烟灰缸里那袅袅升起的扭曲的一缕烟,像是苟延残喘的魂魄。

她有点呼吸困难。

罗焰火说:“我找了很久没能找到作伪的人。中间陆续听说过蒲玺其人,但他做得那些充其量雕虫小技,这么大的活儿,他没接过——直到商老上那一当。他的技巧非常高超,而且非常谨慎。两幅画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只除了一点,我想那是他故意留的一点印记,也是他仅剩的良心了——有一枚藏印上某个字,多留了一截。”

“这我看不出。”

“但你是知道的。因为原作,我猜原作还有一幅较早的仿作,你都见过真迹——蒲先生是从仿作上扒了一层,在那基础上做的,这说简单是要简单一些,但要说难也很难。只是我确定是他之后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他并没有从这两幅画上获得什么好处。”罗焰火的眉头皱得紧。

晨来把手扶在了桌上。罗焰火看了她,停下来。

“两幅画都曾经流出到海外,再回流到国内。中间转手多次,溯源非常难。”罗焰火看看晨来,转开了眼。

闪电和雷声接踵而至,书房里一会儿亮如白昼一会儿暗如深夜。

晨来一动不动的,从头到脚觉得冷。

“我不至于恨什么人,还要怪到人家女儿头上。”罗焰火说着站了起来。

晨来隔着桌子看着他。

“即便我不是完全没动过那心思。”罗焰火说。

晨来背后沁出冷汗来。

“我也不会因为你,轻易就原谅这种行为。”罗焰火慢慢地走到了窗前去。

晨来看着他的背影。

还没落雨,因此这闷热潮湿的感觉不住地在加剧,让人呼吸更加困难。

她听见罗焰火说:“这件事我暂时不会跟外人提的。”

“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道歉?”罗焰火背对着晨来,问。

他的语气仍平平淡淡的。

“你付出的代价够多了,晨来。我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但这不是你做什么就能弥合的。”

“那……”

“也许我找到我妈那天,我会考虑完全放下的。毕竟挫骨扬灰,也于事无补。在那之前,要是他出一点毛病,我都不会放过他。”他慢慢地说着,侧了下身。

晨来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他转身,也没有看她。尽管他知道只要他回头,一定能遇到她的目光。

“要是这些都不计较呢?”停了好久,他终于看向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们确实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说着,转回身去,照旧看着窗外。“对不起,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

晨来也没有。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一声咳嗽。她站下来,没有回头,但还是说了句“病好之前别抽烟了”。他没有应声。她回手将门关好,转身疾步离去。

从走廊到大厅,她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她站在门厅里,看着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有阳光透过云层的裂缝露出了淡淡的光芒……她听见有人叫她蒲医生,说雨刚停,看样子也许还会下的,还是别急着走吧,稍等一下。

她回过身去,看清是许阿姨,轻声说我正要去跟您说,我还是快点儿走吧。她说没关系的,太阳都要出来了。

许阿姨也许是看到了她神情有异,看起来是非常担心的样子,说还是再等一等吧。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是走吧,回去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再耽搁了。

许阿姨沉默了片刻,看出她是一定要这时候走的了,轻声说蒲医生等一下,我让小杨来。

晨来说不用送的,我可以自己走的。

许阿姨已经伸手按了旁边的一个按钮。她微笑着说就算是不用送,您的东西还在车上。火火交代让送的,您别客气。要不然火火回头要说的,这点事交代了都做不到。

晨来没出声。

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两手空空的,许阿姨却早就发现了,让她在这里稍等,去替她把背包取了过来,陪她走出门去,小杨已经到了,站在车边等着。

晨来回身看了许阿姨,然后朝书房的方向看了看,轻声说:“他身体的问题不大。不过最好多留心一下,有什么异常请医生来看看或者去医院。”

许阿姨点头,轻声说:“知道了。谢谢蒲医生。”

两人说话的工夫,听见车响。

晨来转了下脸,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前方车道驶入。

她看许阿姨的神情像是知道会有客人来访,非常镇定从容地请她上车先走,说:“抱歉蒲医生,我得去接待客人。您慢走。”

晨来说了声谢谢,上了车。

那辆车子在他们驶离之后,停在了相同的位置。她趁车子转弯时,往后看了一眼。

先下车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认得出来,那是傅宁昂。他往这边看了看,随后伸手扶了下跟着下车的一位夫人……小杨把车子开得很快,她没看清那是谁,但惊鸿一瞥,罗焰火也是出来迎接了,那想来是位长辈了。

晨来靠在后座上,此时才有种虚脱的感觉。

她攥紧了拳头让自己必须再镇定一些,只要能撑到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就能继续再撑下去……

她拎着那个沉重的袋子下了车,跟小杨道了谢,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疾步行走,汗如雨下,但雨点竟熬到她进入地铁站口的一刹那,随着一声惊雷轰然降落,大雨瓢泼。

她回身看着烟状的大雨,忽然间感觉到了真实的、尖锐的痛楚。

作者的话

尼卡

0615

大家晚安。我们明天见。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五)

尼卡20210616

她转身下楼梯。

地铁里冷气很足,她越往下走越能感觉到那潮湿阴冷之气,混杂着暧昧不明的气味,每走一步都像是往更灰暗的深渊里去。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黑洞洞的隧道,一动不动的。过了一会儿,有人请她再往后站一点。她转过脸去,说了声不好意思。

站台上的屏障已十分严密,但想必她的神情样态已经显得很不健康。

她往后退了退,但随着地铁到站,后面排队的人涌上来。她随着人流进了车厢,站到角落里。手里的袋子很沉,她看看地面,虽然并不显得有多脏,却也不想就这么放下。她将袋子往怀里抱了抱,感觉到包里手机在震动,靠在车厢壁上,单手将手机拿了出来,看了眼是北川的电话,接了起来。听见北川声音的一刹,她清了清喉咙。北川在那边也顿了顿,才问她在哪里。

“在回宿舍的路上,地铁里。”她说。

“我记得你今天应该休息。去上课了吗?今天是不是又被老师练得特别狠?”北川问。

“嗯。”晨来说。此时四肢百骸的酸软疼痛,由外而内、由上到下,甚至发根都刺痛,应该是练得过火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吸了一下,照肩窝打了个喷嚏。“对不起。”

“是不是要感冒?你这阵子可没休息好。”

“没事的。”

“得了,要再感冒一次,以后可别吹牛说抵抗力好了——你别生病啊,眼看要出发,病着走可让人不放心。”北川说。

“不会。我回去就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儿一早准好。”晨来说。她又打了两个喷嚏,喉咙也有点紧。

北川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回去就睡吧。我下班过来看看你。”

“不用的,师姐。我……”晨来停了下来。因为北川说了句“听话”,她忽然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可是下大雨。”

“又不用走路。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北川说着,念叨了两句,因为赶着去开会,挂断了电话。

地铁快到站了,晨来抱着那只大袋子慢慢换位挪出去,终于来到了门口。

门一开,她随着人流涌了出去。自动扶梯很挤,她看了看,决定走台阶。她的腿脚是有点软,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匆匆经过她身边的人,有的会不耐烦撞到她的肩膀。她也没在意。外面雨仍然下得很大,她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雨势都不见小,于是撑了伞冒雨走回了宿舍。

她站在单元门口,管理员阿姨正在里面往布告栏里贴通知,一转脸看到她,忙过来帮她刷开了门,轻轻哟了一声说下这么大雨您这是走回来的么。

晨来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伞几乎只保护了她的抱在胸前的袋子。

这会儿她脸头发梢儿都是湿的,简直像刚洗了个澡。

她看到管理员阿姨,想起那只小黄狗来,眼睛睁大一点,要问她阿黄的事,缓了缓,没有问,轻声说没想到今天的雨下这么大还这么久,没完没了了……阿姨看看她,没出声。

这时候有人走到她们身边来,没开口,但伸手就把晨来手里的袋子拿了过去。晨来看清手上的腕表就知道是蕤蕤,顿了顿,问:“你这是下班了吗?”

“是。”蕤蕤说。他看看晨来脸上,示意她把背包也给自己。“我帮你拿上去。”

晨来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蕤蕤又看看她,没有出声,跟阿姨点点头,先走在前面,等着晨来。

晨来走得很慢,走到电梯门前,忽然觉得没了力气。她盯着电梯门一动不动,听见蕤蕤问她:“很不舒服吗?”

她摇了下头,说:“早知道芭蕾舞再捡起来这么费劲,我可不要一下子交半年的学费。”

要搁以前,蕤蕤这会儿应该大笑了,至少该笑话她这只铁公鸡竟然肯一下子掏出半年的学费,除非买半年赠送半年、有大便宜可占……但蕤蕤没有笑,不但没笑,看着她的目光里都有了特别复杂的情绪和意味。她抬眼看了看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没有出声。她的神情也告诉了蕤蕤,这时候,最好什么都别说。

进电梯时她走在前面,蕤蕤应该是想扶她一下,不过克制住了,也克制住了没有再出声。他坚持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看她进了门才准备走。

晨来说了声谢谢,对他笑了笑,“我没事的。等下白师姐会来,放心吧。”

蕤蕤点点头,到底还是说:“我今晚都在宿舍的。你要需要什么随时打给我。”

晨来点头,“应该不需要。谢谢你。”

蕤蕤看了她,像是忍了又忍才把心里的话都压了下去,只说:“你要多关心自己。”

晨来没吭声,等他走了,才关好门。她站在门厅里,将湿了的鞋子脱下来,低头时看到鞋凳下摆着的那双大拖鞋,定住了……已经很多天了,她像是已经忘记了这里还有这么一双鞋子,就像完全没有发现房间里其实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是他用过而又没有收起来的。她像是忽然有点不知所措,是不是该立即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清理掉,还是任其存在,不去看就好了……她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卫生间。

这个热水澡洗得时间有点久,听见手机响时她才裹了毛巾走出来。还好只是姑姑问她回来了没有。她钻进被子里,说早就回来了,正要睡一觉,姑姑就马上说那你睡吧,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到枕头边,胡乱裹了下头发,闭上眼睛,身体在被底渐渐蜷缩成了一团……睡着之前有个念头钻了出来,要是这会儿,能在姑姑的壁橱里睡一觉该多好。她应该去姑姑那里的……她这段时间不单没有回家,连姑姑那里都没有去,只有一次,她下班早,打车时让司机绕了一下路。

车子在离菜店不远的位置停了一会儿。那位司机自从她上了车,就试图跟她讨论一个很严肃的公共话题,当然所谓的讨论只是他在讲,而她只是听。车子停下来时,司机也没有终止发言,而她远远地看着菜店,犹豫了下要不要下车去。车子停下来的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店门口且又不易被发现,那个位置,真的是刚刚好……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有一天罗焰火开着车子载着她,经过这个巷口时,就曾经在这里停了一下,只是当时,仅仅是停了一下而已。她以为他是无意的,而她能看到母亲的小店时心里就觉得有点安心,但再想起来,才意识到他也许不是无意的,或者是知道她忙得没时间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小铺子的门头也会是一点点的安慰和鼓励吧……她那会儿突然就觉得,罗焰火真的是一个细致到在针孔里能放下整个世界的人啊……她看到母亲正在锁店门,跟隔壁卖馒头的山东人说话……她当然听不太清楚,也许是在讨论要买什么,因为后来母亲拿了两个馒头走了。母亲的脚步虽不至于蹒跚,但看起来有点行动缓慢。那会儿她就想,就算不回家,出发之前也要跟母亲和姑姑好好聚一下,吃顿饭……虽然这趟出远门,并不是一去很久不会回来,两边的工作要兼顾,一定是得来回飞的,可应该也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亲爱的人了……出租车司机情绪激昂而热烈的发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也许是在她视线开始模糊的那一刻吧。那天她回到宿舍后心情倒是很平静,做的事甚至比平常更多。实际上这段时间,她的确多做了许多、许多的事。多到很多人都知道她不太好了……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太好的蒲晨来仍然是钢铁战士……

晨来昏沉沉地睡了很久,听见门被敲响、手机同时振动,知道一定是白北川来了,爬起来裹好被子去开门。

白北川手里拎着食物、脚下放着一个大行李箱,看到晨来披头散发像个鬼一样在打开的门内闪了一下又飘走,连话都没有说,跟着进来就看到她爬上了床,那两条雪白的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发亮,就更像鬼了……她把行李箱拉进门、食物放进厨房里,去看看晨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忍不住叹口气。

她起身去给晨来倒了杯水、拿了药过来,一巴掌拍在晨来的屁股上,说:“你他妈的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先给我起来把药吃了。”

晨来在被底打了个滚儿,将被子裹紧坐了起来,闭着眼睛吞下药,还要继续睡,被北川拎起来让她吃点东西。

“穿上件衣服。要不我可不保证看见你这样儿能做出什么事儿来……你这胆子,闭着眼、光溜溜地就敢给人开门去。”北川回过身去把灯都打开,进厨房忙了一通端出来带来的食物,都摆在小桌子上,看见晨来穿好 t 恤长裤扎好丸子头戴了副圆框眼镜整理着床铺,停了停才问:“难受吗?”

晨来停下手,回头坐在桌边,拉了拉北川,“饿死了,吃饭。”

她嗓音沙哑,鼻音很重,北川听了,叹口气。

晨来没有像平常那样,等着北川动筷子才开始吃。她像是饿了好几天一样,把面前的食物一样样填进胃里……北川不出声,不住地把食物送到她的碗里,“我不是跟你说过么……”

“师姐,”晨来吸了下鼻子。“你有没有后悔过?”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6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六)

尼卡20210617

北川斜了她一眼,把手放在了桌沿上。她右手中指上戴了一只镶钻祖母绿方戒,那绿莹莹的宝石比她的中指还要宽一些……晨来盯着这华贵的戒指,眼睛像是被刺痛似的,转开眼,听到北川说:“你都没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晨来没出声。

面前两根筷子没摆齐,她平伸手指,让它们躺得齐齐整整的。

北川看着她的小动作,过了会儿才说:“以后别问我这种问题。后悔个屁。大事儿不提,就说感情上,你会后悔爱过遇葳葳么?你会后悔爱过罗焰火吗?”

晨来的手指摁在筷子上,忽然一颤,筷子就歪了。

她还是没出声。

北川伸手拨了一下那筷子,“你命都可以不要的时候,我帮你一把,那点儿劲儿微不足道,老惦记着干嘛,累不累?”

“不是的,师姐。”晨来轻声说。“有你,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军作战。”

她看了北川一眼。

她眼前出现的不是北川如今这成熟精明漂亮的面孔,而是多年前更年轻更有朝气也更英气勃勃的样子。

那是参与过抢救葳葳的北川,也是重情重义明白事理同时也深知全局利害的北川……那时的北川就不像她,出事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人是懵的,直到事情的发展一步步走向异常。那本该至少屹立百年稳固不倒的建筑轰然倒塌,随之被葬送的不止是葳葳的生命,还有幸福圆满的家庭,以及一些她被奉为圭臬的信仰,和依附在信仰上曾经仰望的人……这些东西的垮塌,几乎一夜之间逼得她成为一个战士。

但她的武器除了勇气,其实几近于赤手空拳。

她信赖的同学、老师、同事甚至那些居于高位的人,不是沉默便是撒谎,眼看着事实和真相就要随着倒塌建筑被夷为平地,永远被掩埋掉了,她在沉默和战斗中选择了勇往直前。

“……可最后冲上去的只有你啊,晨来。连蕤蕤都没有扛得住压力,只有你啊!”北川眼里亮闪闪的。

晨来眼里也亮闪闪的。

北川看着她,这张脸今天看起来有点浮肿,不知是不是因为哭过……事故发生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晨来有些消瘦,可是看起来还是健康又很有干劲儿的,脸有时甚至是圆嘟嘟的。在那之后,晨来迅速瘦下去……看着晨来无头苍蝇似的想不出办法,她知道自己得帮她一点忙。

晨来不缺胆量,缺的是一个突破口。而她恰好知道突破口可能在哪里。

她母亲总是说做医生好,希望她一直做个快乐的小医生,治病救人就好……老太太大半生看惯了争来斗去,习以为常,难得的是始终保持清醒和正直。因此她向母亲隐晦地寻求建议时,母亲也隐晦地指了一条小路。

北川叹道:“谁知道呢,也许冥冥之中,罗焰火的外婆是帮了你一把吧。我母亲常说,老太太是难得又难得的好人,做事公平,做人正派,对她影响太深了。不然,我想我母亲的态度,必然不是那样的。”北川看晨来沉默不语,轻轻将她手边的杯子推过去。“我母亲人在局中,是头脑非常清楚的。当然,如果事情没有发生在那么个敏感时期,你那一闯,恐怕也很难成功。可是偏偏就是那么巧。”

晨来轻轻点了点头。

肩膀处隐隐作痛,提醒她那天有多么惊险。她后来被审查了很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根本就不清楚,直到欧阳老师把她保出来。有那么一阵子,她以为外面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自己的孤注一掷尤其显得愚蠢和鲁莽,像蚍蜉撼大树……工程的直接责任人自杀身亡,贪赃的受贿的一概不提,利益链上所有的果子仍岿然不动,然而遇家和其他伤者家属已接受和解的条件,遇葳葳的告别式都举行过了……风波之后的阳光像是格外灿烂,因此那些阴霾就格外扎眼。她的所有努力看着都像是笑话。她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对什么,并不很害怕。因为连死都不怕的人,没什么更让她恐惧的。可是真正的震动其实才刚刚开始。从医学院到医院再到系统最上层,层层震动,免职调职撤职,换了一大批人,被称为“血洗”一点都不为过,简直像换了人间,自然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失意、有人得意。而这些在以后的传说里,起源不止在一个豆腐渣工程的坍塌,更在于一个叫蒲晨来的疯子。

“看得见的东西多半都经过了矫饰,水面下的暗潮才是真正恐怖的。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没有失去爱人,但我第一次对尊敬的信仰的东西产生了怀疑,这是我离开的真正原因。你也不是单单因为葳葳做出了那样勇敢的举动,而是因为真相不该被掩埋。我们是救死扶伤的一群人,双手沾血只应因为救治,而不是权力和金钱。所以你问我后悔吗?我绝不。再问一次的话,我会认为你是在侮辱我。我就不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北川说。

晨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比起你来,我的处境强太多了?不是天壤之别也差不多,起码没人能一手掐断我前途。退一万步讲,我不做医生,做什么也行。没彻底转行是因为还爱这一行,也有利可图。我可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你看,这会儿要是收入买不起祖母绿大彩钻,我会不会寻摸别的出路。”

晨来吸了下鼻子,笑出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北川在开玩笑她知道的。她是不想此时她们的对话更沉重和压抑。已经够了……只是有一样,北川说得很对,如果不是热爱,一早就彻底转行了。以北川的能力和资源,做什么不比如今更好呢?

“我有一次跟老师说,为什么蒲晨来这个人我会认定了呢?说出来都是矫情,但这是实话。晨来,我的一部分良知保存在你身上。你如果倒下,我也死了一部分,知道吗?这话我跟你说,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讲。当年我的选择很清楚,大家都主动或被迫保持沉默的时候,我没有足够的动力实际上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我知道蚂蚁和大象对抗的结果。这里面有家庭的原因,我要顾及的东西太多。我知道这是借口,真的站出去,也没人能把我真的怎么样了,但你知道,从我父母往上数,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多了。一群白羊里如果有一只黑羊不是问题,只要这只黑羊保持沉默,大家一起多多吃草,和和气气的,仍然是好羊……可如果这只黑羊冲出去了,把羊群里的规矩都踩碎了呢?羊不会咬人,但挤也挤得死人、踩也踩得死人。所以我能做的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实说出来,我不会沉默,但也仅此而已。我是唯一一个敢于第一时间说出事实的人,可被下令封口之后,我也就止步于此。”北川转动着手上的方戒,动作极慢。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偶尔会从头至尾理顺一遍,理顺到每一个细节。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段时间,单单只是想想,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她往往要用掉至少半瓶酒去让自己恢复平静……后悔么?当然不。

她看着晨来平静的面孔——这张面孔她看了十几年了,若说美实在是美,但一看十几年,已经熟悉到有时意识不到其美丽,但这张面孔上时常会有的那种无惧无畏的光彩,太让人着迷了……她抬手握了下晨来的肩膀,“那天,你去见老师,谈过话之后,老师见过我。老师说,晨来这孩子,我在一日,能护她一时,就护一时,这责无旁贷。这世上聪明的孩子太多了,晨来如果只是聪明,我们也不一定能看得上她。她身上的愚、直和拙的部分,才真正让人欣赏。老师说照现在流行的话说,晨来是可以拿女主角的剧本一路开挂的,我作为一个老人一生最后的任性,愿意做她开挂的保护伞。护犊子我是护定了。但能走多远,看她自己。”

晨来转了下脸,肩膀轻颤。

“老师知道你现在压力太大了,有部分原因是怕她受影响。她不怕的。今天你不选跟罗焰火分手,她也不会说什么。你跟罗焰火在一起这段时间,有多开心我们都看得出来。晨来,如果真的难过舍不得,也不要硬逼自己,知道吗?”北川抚了抚晨来的肩膀,“就是别熬着……早知道你陷得这么深,享受恋爱这种话我就不说了……你要说后悔,我有点后悔这个……但是你知道吗,就是你们第一次约饭那次,我看到你们在一起吃饭聊天……我就想,x,怎么那么多话说啊这两个人,x,谈个恋爱又不会死……多美好的人儿啊,太值得冒险了。”

北川说着,重重地敲了下晨来的后背。

“到现在,大不了就算是失恋而已,能怎么着?别哭丧着脸,该干嘛干嘛去。拼了那么多年,拼死守住的东西,不好好儿地做下去,对不起自己吃过的苦,对不对?别觉得牵累了那些人,老师不会介意,欧阳院长他也不会介意,你们老裴早不就知道你是刺猬吗,不也接了么……你呀,真的是‘生产队的驴也不过如此’,怕什么?等你技术不精进,成为可被替换的零件的时候,你猜会怎么样?没人肯多看你一眼了。所以别在没用的事情上耽误时间,你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北川站起来收拾桌子,抬脚踢了踢晨来的凳子腿。“你知道我跟你聊这么久,值多少钱吗?别让我时间白白浪费啊,不然真生气了。”

晨来点点头,不出声。

北川端了这一叠空盘子,看看她,说:“我今儿晚上要睡这儿。”

“好。”晨来接了盘子,去洗好,擦干晾起来,出来看到北川蹲在地上,把她带来的行李箱打开了,招手让她去看。她过去,蹲在北川对面,看着箱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户外运动用品,其实是考虑到她要去的山区环境情况,替她预备的衣服鞋子还有应急物资,虽然不多,但考虑得极其周到,有些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她自己的购物列表上……她鼻尖忽然又酸了,只好狠吸了一下。

“出息。”北川又骂了一句。“钱是老师给的,腿是我跑的。你回头去老太太那儿,给我说两句好话。她怪我不够关心你……偏心眼儿的老太太,气死人了。”

晨来又想笑了。

北川帮她把行李箱锁好放在一边,摘了首饰往晨来书桌上一扔,就去洗澡了。

晨来把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将沙发拉开,准备把床让给北川,自己睡沙发。这会儿时间还早,她坐在书桌前,拿了个小盒子来,小心地把北川的首饰和手表放进去。拿到那枚祖母绿方戒时,她停了停。

戒指拿在手里很有点分量。

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满目的翠绿不住地蔓延开来,眼前像是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湖泊……她听见北川问你的吹风机呢,忙把戒指放进盒子里,跑去拿给她。

北川露出半截身子来,接了吹风机,笑笑,说:“哎,那个谁,在这洗澡的话,是不是转不开身啊?”

晨来瞪着她,抬手摁在她脸上,把她推了进去,狠狠把门关上。

她站在那里,转了下身,走到门厅里,把那双大拖鞋拿了起来,找了只布袋放进去。

她抱着布袋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两圈,想起床下有空置的盒子,拖出来塞进去,重新推回床底……她扶着床沿有一会儿没起来。

外面雨下得很大,不知何时能停。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阳台上有一点积水,扑面而来的是带着雨丝的风。

她看着那瓢泼般的大雨,轻轻打了个寒战……

……

“雨还没停吗?”罗青云正在切水果,许阿姨给她打下手,听见问,应了声还在下。罗青云点头,看看许阿姨,微笑道:“小许,火火最近的饮食你多上上心。”

许阿姨点头,没有多话。

听见脚步声,罗青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宁昂来了,不见焰火,说:“去叫火火来吃水果。”

宁昂说:“您就让他自己呆着不好么?他又不是三岁,给个桃儿吃就高兴了——他三岁的时候就主意很正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何苦来的。”

罗青云瞪他,“你去不去?”

“老让我去给他当出气筒……妈,我可不是冲你们啊,我是冲火火——你们也真的很过分。明知道这时候他不好过,还来这一出。要你们这么对小纨,我跟你们没完。”宁昂说着转身就走。

罗青云说:“我可没啊。我要不心疼火火我今儿来让他给我脸色瞧么?你快去,少废话。”

宁昂转身往外走,慢腾腾的,正想着等会儿怎么能少碰点儿钉子,就看焰火从对面走过来了。

看见他,焰火跟没看见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就跟一阵风儿一样。

宁昂跟着转身,看着他走进厨房去。

他母亲见了焰火,就跟见了活宝贝一样的,啧啧——这就是罗家唯一的孙子的待遇,在罗青云女士眼里,侄子有时候比儿子还重要呢……儿子敢给个脸色瞧试试的,分分钟挨揍……他走过去,离焰火稍远一点儿坐下,刚好能看清焰火的脸。

刚才他在书房陪焰火坐了挺久的时间。晚饭吃得很沉默,他母亲想说的话都说了,焰火一句话都没回,只是脸色很阴沉。这会儿看上去,他有点心惊——焰火整个脸都是灰暗阴沉的。

“大姑,”罗焰火接了罗青云递过来的盘子。盘子里有切好的蜜瓜,那淡淡的绿色看起来非常的柔软又美味。他没有拿水果叉,而是从架子上拿了把餐刀过来。

“嗯。”罗青云看着他的动作。

屋子里所有的人,目光都在焰火的手上。

“我们分手了。”焰火说。

“嗯。”罗青云本该是松了口气,但她看着焰火。她可太了解她的侄子了,下文才更重要。

“我不管别人,咱们家有谁敢动她,我可不客气。”

餐刀落下去,蜜瓜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8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七)

尼卡20210618

浅绿色的碎块在雪白的盘子里,看上去整齐而又决绝,同时也令人全无食欲。

没人出声,罗焰火将餐刀一放,发出轻细的“叮”的一声响。

罗青云不动声色地另换了一盘蜜瓜来,摆在焰火面前。

焰火停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罗青云,说:“其他的事我不能保证。”

“火火,”罗青云缓慢地开了口。“好了。既然分手了,事儿就过去了。爷爷他们是各有立场,这你没有什么不懂的。就我个人来说,你喜欢的,我就喜欢。我今儿来主要是因为担心你。”

罗焰火不出声。

宁昂悄悄伸手从他母亲手边拿过那碟被切成八瓣儿的蜜瓜,眼睛却看着他母亲。罗青云发觉,宁昂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罗青云眉头皱了皱,果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姑,我爸和我妈的结婚誓词您还记得吧?”罗焰火问。

他抱着手臂,坐在高脚凳上,目光落在台面上,脸上似乎有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却让人胆寒……罗青云点了下头,说:“记得。你爸把两人的誓词和请柬都裱在相框里,放在家里显眼的位置。那是他们第一个家。”

“结果怎么样呢?”罗焰火果然微微一笑。“大姑,人心是最难料的。”

他顿了顿,说了句谢谢大姑,但我真的吃不下。

外面座机响,许阿姨悄悄走了出去。

罗青云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焰火的手臂。她腕上戴着一只西瓜镯,手一动,温润的镯子碰着焰火的手臂。她问:“要不要放个假?你看宁昂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放假,整天像个快乐的小猴子。”

“妈!”宁昂不满意。

焰火看看姑姑,摇了下头。罗青云了解地点了点头,颇有点无奈地又拍了拍他,说:“那你也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许阿姨进来,轻声说火火去接电话吧,是外公的。

罗青云说快去接,焰火起身走开了。她看看焰火的背影,转回脸来,叹了口气,看到宁昂,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就一点儿不着急呢?”

宁昂顿了顿,才说:“着急有什么用?再说,我是看不明白吗?谁是真为了火火好才这样的?还不都是为了自己那点儿私心私利。”

“昂昂!”罗青云瞪他。

宁昂把水果叉放下来,拿了餐巾细细擦了擦嘴和手,叠起来往台子上一放,说:“我去看看火火。”他说着站起来,慢慢走开了。罗青云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那沉稳的脚步,确实看上去也很让人放心。宁昂表面上是个有礼貌且非常随和的性子,可骨子里头跟焰火是有些像的。两人合得来也不是没有原因。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宁昂拎过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有些话,毕竟年轻人之间更好沟通一点。

她坐着出神,好一会儿才发觉这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抬头见许阿姨正在收拾他们今天带来的水果,想了想,轻声问:“小许,火火带那孩子回来过吗?”

许阿姨点了下头。

罗青云看了她,倒没往下问。许阿姨看着像是松了口气,罗青云心里明白,知道也不必再问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倒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是吧。”

许阿姨知道她不是问自己的意见,便是问,这问题也不能回答。她不出声,继续麻利地将水果分门别类放好。

罗青云转头往外看了看,不见宁昂回来,也不见焰火,四下里只听得到哗哗的雨声。

“今年雨可真多。”她抬眼看到墙壁上的那幅油画,目光定了定。她记得这是焰火母亲早年买入的,十分喜欢的一幅现代画作。当时画家还寂寂无名,如今也已经是蜚声画坛,画作早已价值不菲……她想起焰火刚才说的话,气没叹出声,但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句可惜。“火火妈妈要是在这,不知道会是什么意见。”她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许阿姨给罗青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罗青云看看她,微笑道:“多亏有你在火火身边照顾他。”

“应该的。”许阿姨说。

罗青云看了下时间……

傅宁昂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里,焰火刚刚把听筒放下。宁昂站了下,看他立在那里有一会儿没动,似乎是想要找烟,才说:“差不多得了啊,你要把屋子点着了还是怎么着?”

焰火回过头来看了他,问:“你还不走吗?”

“咱俩喝一杯吧。”宁昂就当没听出他撵人的意思来。

焰火没动,知道宁昂是不能喝酒的,也就是说说。他不想喝。

两个人隔着老远站了一会儿,很默契地一起往外走去。穿过大厅,经过一段走廊,走进花厅里,从那热带雨林般的植物间穿过,开了门,走到外面去了。外面下着大雨,花园里的草几乎被淹没了,雨滴砸下来,水面上有了一层白色的水花……他们俩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上有点潮湿,谁都没在意。宁昂把刚才顺手拿过来的烟和打火机给了焰火。焰火接了,却没抽,放在了一旁。

“谢谢。”他说。

“矫情。”宁昂说。

焰火没出声。

“我妈其实是站在你这边的。不过她的角色一向是和稀泥。大家在一条船上,不希望有分歧。这不用说。尤其因为这件事,小姨和小姨父受到的影响很大。那一次,把他们多年的布局一把清空,到现在也没反过乏来,这仇不可能不记在心里。还有,你这回跟她发那么大的火儿,她也是没想到,反应大了点儿。在她,你为了一个外人跟她硬杠,这是不值得的。不过她生你的气,也就是气一阵子,不能是一辈子。既然你们分了手了,这边不会真对人怎么样的……这点儿数小姨还是有的。她还是顾忌你的,火火。”宁昂说着,看看焰火。

焰火看雨,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什么都不在心上。

他这样子非常罕见……

“好像时间也不算长,是真的放不下吗?还是不甘心?”宁昂问。

焰火把手边的烟拿起来,点了两下才点燃。

宁昂也有一会儿不说话。

他看着焰火。

焰火这会儿就像是落在蜘蛛网上的一只大蛾子。蜘蛛网那么密,他一时之间是动不了,可能也是飞累了,不想动,且让蜘蛛网安逸那么一会儿,因为一旦煽动翅膀挣脱,那蜘蛛网可要破一大洞……蜘蛛网再有用,黏住的也只是小飞虫。

焰火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烟抽了两口,往旁边吐了吐,说:“差不多就送大姑回去吧。跟她说我有数。别让她担心。她也这个岁数了。”

“你姥爷那边呢?”宁昂问。

比起罗家来,闵家那边的态度对焰火来说压力才更大。

焰火把烟捻灭,说:“我怎么跟大姑说的,就怎么跟外公说的。”

宁昂顿了顿,说:“可就是得把‘不客气’,换成‘撂挑子’。是吧?你真的是打算气死一个两个。”

焰火抬了抬眉,伸手拍了下座椅。表哥这人,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门儿清。

“那倒不至于。给了我的,哪儿那么容易拿回去。”他说。

“你小子,伤起人心来,眼都不眨。要我是闵爷爷,崩了你的心都有——他和姥爷还不一样。这俩老头现如今也就在对你的心上能取得一致了吧,不过心思也还有分别的。所以你伤你姥爷的心,比伤我姥爷的心,可重多了。”

焰火不语。

宁昂看看他,说:“慢慢儿来。会过去的。”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重要聚会?”焰火送他出去的时候,问。

宁昂没好气地说:“那可不!被我妈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就得赶快来。你的事儿,真是从来都比天大,你这祸害,就恃宠而骄吧——我几年才见一次病友,被你小子搅黄了。”

焰火看他。

“我跟老太太是同一供体。当时她的情况就比我好,出院比我快、恢复也比我快,气不气人?”宁昂说起这个来,应该也是为了让焰火转移下注意力,就多说了点儿。

焰火点头。

宁昂身体恢复以后就回了英国继续读学位,之后按部就班工作、结婚、生女……眼看又要添一个宝宝了,看起来是越来越好的了。焰火心里是觉得高兴的,可这会儿听着宁昂说,也笑不出来,于是他就静静听着,照原路返回,再见了大姑,他看起来就平和多了,所以大姑走得时候也放心多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姑的车子慢慢驶离,雨丝毫不见小,红色的车尾灯在雨中红得耀眼。

许阿姨提醒他早点休息,他点了点头。

许阿姨没多话,他也不想说什么,倒是乖乖在许阿姨监督下吃了药才回到房间里。

他洗过澡上床,习惯性伸手去拿书,但手在那摞书上停了停,没有拿,随手关了灯。

晨来直到出发那天,感冒仍然没有完全好。她戴着口罩,站在候机厅里,拿着一摞表格,一一核对着团队成员的信息。这次带队去西南,团队成员里除了她所在医院的几位同事,其余的分别来自数个不同的医疗机构。出发前虽然开过几次会,彼此熟悉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临行在这里集合,她要再谨慎一点核对人员和物资信息,免得出错。

此时他们出发的地点在公务机楼。

原本他们是要搭乘普通航班启程的,但临行前两日,突然接到通知,基金会给另外的合作项目提供一批重要物资,要用专机运送,刚好可以把他们带上,于是他们一早就在这里集合了。

晨来看着坐在候机厅里的同事们。早前在医院里,领导们送行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得极严肃认真,这会儿放松下来,说说笑笑,看上去亲切得多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要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了……她心里有点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领导。”一杯冰咖啡递过来,赵心扉那可爱的圆脸出现在她面前。“杜 sir 请喝咖啡,这是您的。”心扉说着指指身后。来自著名儿科医院心外科的杜医生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晨来接了,也笑笑。她微微瞪了心扉一眼,“p 个领导,喊蒲医生。”

心扉笑着走开了,“遇医生说让喊领导的,这样显得有范儿。”

晨来咬住吸管儿喝了一大口咖啡,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出发前送行,遇蕤蕤刚下夜班,赶过去在医院派来送他们的车前跟她告别,跟赵心扉嘀嘀咕咕也说了一会儿话,原来是开这样的玩笑去了……她喝着咖啡,拿出手机来,回复一下消息。这会儿总算不用应答科室的呼叫,可好些同事都在给她留言祝她一路平安……离登机还有点时间,她赶忙回复。

给家里人和野风的回复留在最后。

听到母亲的语音消息里最后说的是“家里的事你不用挂着,我和你爸会互相照顾、照顾好姑姑的”,她喉咙有点儿硬,要再喝一口咖啡才能发回语音去。

前天她回家跟父母和姑姑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是父亲掌勺。全程父女俩都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发现父亲胖了一些。姑姑说他最近不是戒酒戒烟么,想喝酒抽烟了就吃点心,快把点心铺子门槛儿踩破了……她离开的时候跟母亲说,还是要限制一下父亲吃甜食。

眉心处跳动了下,她抬手按住,闭上眼睛。

“阿姨。”一个稚嫩的声音近在耳畔。

晨来睁开眼,稍稍一转脸,就看见了一张粉嘟嘟的极好看的面孔。她心跳几乎都停了一下,一伸手,“cc?”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8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八)

尼卡20210619

这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满是笑意的大眼睛看着她,使劲儿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阿姨”。

晨来胸口像被捶了一拳,有点闷也有一点痛,但她微笑着,将手中的东西往旁边一搁,伸出手去,托住 cc 的小手。她随即抬眼一望,果然看见不远处,傅太太正往这边走来。她拉住 cc 的手,站起来,向傅太太点点头。

跟着傅太太过来的人在她轻轻摆手示意之后,在候机厅门口站下来等候。傅太太脚步轻盈,跟 cc 穿着同样的藏青色套装。晨来一看她身形便明白她的情形,低头看看 cc,边走边轻声问:“傅骞野小朋友过来找蒲晨来阿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跟妈妈讲?”

cc 仰头看她,那透明的粉色嘴唇嘟了一下,说:“保镖叔叔知道啊。”

“那你也应该跟妈妈讲的,不然她看不到你会着急。”晨来握握 cc 的手。

傅太太来到她们面前,看了她们,轻轻摸摸 cc 的后脑勺,眼睛是看着晨来的,说:“不好意思,蒲医生,cc 有没有给您添麻烦?这孩子身上像装了雷达,随时都能发现你。”

晨来笑了,晃了晃 cc 的手,轻声说:“可能是缘分吧。”

傅太太看了她,问:“还有多久起飞?”

“刚才说二十五分钟,很快了。”晨来说。

“还想说时间充裕的话,一起喝杯咖啡。我还有一会儿才飞。上次说过有时间一起吃饭的,时机总是不合适。”傅太太看着晨来。

cc 乖巧地不出声,靠在晨来身边,紧握着她的手。傅太太没有把她拉回身边,温和地看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子跟自己可爱的女儿并立一处。

晨来顿了顿,轻声说:“以后有机会的吧。像这样,总能遇到。”

“我今儿带 cc 飞香港的。我一年大半时间在那边的。蒲医生要是过来,联络我。”傅太太轻声说着,很认真地跟晨来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问过 cc 之后,把 cc 的号码也跟晨来交换了。傅太太看着女儿的神情,小声跟晨来说:“我有时候拿她没什么办法的。她爸爸更是。我们俩是粗心大意的父母。蒲医生您要是愿意,就应酬应酬 cc……她个性有一点点特别,不太容易交到朋友。”

晨来低头看 cc,微笑点头,“我很愿意。”

这时,赵心扉跑过来,提醒晨来准备登机了。晨来抬头看看,大家已经都起身带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cc 攥着她的手,这会儿也没松开。

“cc?”傅太太拍拍女儿的后背。“跟阿姨说再见好嘛?下回我们见面好好聊。”

晨来看了 cc,片刻之后,她弯身将 cc 抱了起来。cc 的手臂圈住她的脖颈,亲亲她,说:“阿姨再见。”

晨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抱 cc 时候的情形,cc 无疑是长大了许多,每一次见面,都比记忆中的样子要大一点了,可是她还是记得那会儿自己像被小象鼻子圈拢身子的感觉。她也亲了亲 cc,说:“再见,cc。”

“给你们拍张照好不好?”赵心扉忽然问。

“好呀。抓紧时间。”傅太太笑着说。她很快站到晨来身边,拍了一张照之后,请赵心扉给晨来和 cc 多拍了两张。她要把 cc 接过来,晨来看看她,笑笑,然后看了 cc,问自己走好吗?cc 点头,于是晨来把她放下,交回傅太太手上。

傅太太有点感慨,拉着 cc 的手,轻声说:“蒲医生,一路平安。我们再联络。”然后她伸出手臂,没有和晨来握手,而是轻轻拥抱了一下,“后会有期。”

晨来点点头,跟母女俩挥手告别,从心扉手里拿过自己的东西,最后通过登机口。

她回头看了看,见傅太太和 cc 身边又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禁愣了一下。

傅宁昂将 cc 抱在怀里,看她回头,抬手挥了挥手,点头致意。

她看着那并立在一处的一家三口,画面极其和谐美好,甚至看上去,是如此的令人动容……她也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上了飞机,她坐在前面自己的位子上,透过舷窗看着停机坪上静静停着的飞机。今天天气不错,同事们此时情绪也都不错,正在议论这架飞机的豪华内饰,还有停机坪上那些各种型号的私人飞机。她听见有人说前面那架太豪气了,,你们看那涂装,卡通虎,又豪气又可爱……她没有去看。她拿出耳塞和眼罩,准备这就睡一觉。

赵心扉过来,坐到她身边,把刚才拍的照片都发给她。

其实照片在线上发送就可以,她猜心扉一定是有什么想说的。她等着心扉问,想着是不是要借着开玩笑,摆摆老师或前辈的谱儿,说一句把聊八卦、谈绯闻的心思放在多研究几个病例上……不过心扉大概是看出来她这会儿没心情闲聊,当着她的面把手机里的照片都删除了,只笑着说蒲医生,刚刚那一家三口尤其是小女孩,可太美了。

“不过蒲医生要是有女儿,一定也是那样好看吧。”心扉说完,笑了笑,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

机长广播马上起飞,晨来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机一动不动有好一会儿,才把照片发给了傅太太。

“谢谢。太美了。下回见面请叫我小纨吧。我叫郑小纨。除了傅太太,我还是郑小姐。一路平安。”她回复道。

“谢谢。”晨来马上回复了。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晨来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合影,关了机。

她拉下眼罩,戴上耳塞,因此没有看到刚刚经过的那架飞机上,那奔跑起来的卡通老虎有多漂亮、多可爱……

这西南小城是极美丽的。

任何时候,蒲晨来向亲朋好友、师长同事描述它的时候,都极尽溢美之词,还担心词不达意,因为它是如此的山清水秀,让人着迷。除了物质条件不够好,它天生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当然,需要准备很多、很多内衣以防着因为潮湿无可更换这回事,也可以顺便提一提,当做日常生活中有趣的事。

来这里两个月了,天气渐渐凉下来,比起酷暑天时常大雨倾盆,连绵的秋雨温柔多了。这段时间,晨来和同事除了长期驻扎在县城医院,行动还辐射到了附近的县城,最远还到过临近省份位于深山中的小镇。辛苦是很辛苦的,可是快乐也非常快乐。

这一天,晨来结束了一天的手术,回到她那间临时办公室,看到门口聚着一些人,正不知道在议论什么。她的办公室如今可不上锁,有时候甚至是大家开茶话会的场所。北京亲友寄来的东西,她总是放在那里供大家一起分享。她以为看这样子,也许是又送来快递了吧。待走近些,听见他们笑,就问:“干嘛呢你们?还不下班儿?”

“哗”的一声,大家一起转回身来笑,都说蒲医生快看,好东西哎。

晨来走近些,看看走廊上、办公室里堆着的大纸箱,一个一个摆得很整齐,还没数究竟有多少个,先看到是烘干机,忍不住啊呀一声跟着叫起来,“这是谁做好事了!不枉我明示暗示唠叨了这么久!等我回头统计一下,给大家分一分。”

杜医生和赵心扉笑得最开心,说:“谢谢领导努力给大家解决现实困难。”

晨来还不知道烘干机的来路,但看他们这么高兴,笑了笑,慢慢挥了下手。等大家都散了,她站在办公室里清点了一下,拿了表格来,仔细盘算了一番分配方案……“还是不够分。”她说。

真是贪心不足,她暗笑。

正好这时候手机振动,她拿过来一看消息,是白北川问她收到烘干机了吧,这是第一批,还有一批在路上。

她跳起来,打过电话回去,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祝师姐财源广进、大发横财,要是能……

白北川笑着说你打住,再往下你好让我捐医院了。

晨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正经说谢谢。

北川笑着说不用谢,稍稍解决一点生活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

两人闲聊了两句,北川嘱咐她注意身体,挂断电话前问她最近会不会回北京,听说并没有,也没有说什么,就说要是有点时间空闲,就好好玩一下嘛,那么美的地方。

晨来说这个周末计划去看一下之前救助过的一个小病人。虽然定期回访是工作的一部分,但这位小病人总归是有点额外的情感在里面的。北川说那你出入注意安全。山区多雨,不过你们经常遇到小困难,也习以为常了。

晨来笑着说是啊,没问题的。

她挂断电话,看了下桌上的台历。

来了这么久,因为工作需要回北京去只有两次,来去匆匆的,有一次甚至连家都没有回。下周的日程安排非常密集,除了手术,还有一次比较重要的接待。fdc 基金会作为这个儿童先心病医疗救助计划最大的支持者,会派专员来考察。她得提前准备资料。

作者的话

尼卡

0619

童鞋们,请个假,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恢复正常更新。周末愉快!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九)

尼卡20210621

晨来看看时间,把手机放在一旁。她的办公桌上有很多杂物,每次坐下来做事之前,都要花一点时间给自己挪出空间来——也就是说,往左边推一推、再往右边推一推,不碍事就好。有一次跟北川来了一个几分钟的视频通话,挂断前北川说你那办公桌乱得简直戳人眼睛,我这种不怎么爱整洁的都恨不得从屏幕里伸手过去给你整理一下,你这活脱脱能逼死整理癖……当时正坐在对面办公桌上的杜再萌笑得像打鸣儿的公鸡,忙过来帮忙抱走了几摞书。

她也是很无奈的。

她很忙,同事们也都忙,这里的清洁工大姐只负责卫生,别的东西因为知道没有不重要的,一概不敢动,不乱又能怎样呢?

不过这会儿她觉得实在是有必要整理一下,明天出发去金水菱智小朋友家,周日回来,可没时间收拾办公室。周一就要接待考察团了,如果他们想来这狭小的办公区看一下大家的工作环境,那看到这个样子的办公桌,实在是有点失礼。

于是她抓紧时间把资料整理好,分别保存了几个位置,免得丢失,才关机,开始整理办公室里。杂物、书籍、资料和病例都得分门别类放好。她将一排柜子打开,照着标签把它们分别放进去。她一边归类一边翻看,收拾到最近完成的几宗手术资料时,停下来翻看了好久——为了解释清楚手术的过程,她花了一点时间手绘人体和心脏的图片。图案线条简单,构图也不复杂,简单写几个字在上头,也尽量工整,因为考虑解释手术方案的对象是识字不多的人……她把这几张图片拿去复印了一份,将原件放回文件夹里保存好。

复印件装到包里,预备等下回宿舍交给赵心扉。心扉说她今晚准备演讲资料。明天到了镇上,赵心扉会给小镇学校的学生们做演讲,也许到时候用得上。镇上那所小学里加起来总共也不过八十个学生,绝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金水菱智的伯父金老师是那所小学的教师,想请他们去做个演讲。在考虑人选时,她跟金老师讨论了一下,在赵心扉和杜再萌之间选了前者。因为他们都觉得,一个女医生,一个从西北县城考进首都著名医科大学的女生,很能给孩子们尤其女孩子们鼓励。

晨来锁门前又看了看这些新送来的烘干机,脸上有种特别满足和幸福的笑容。

她下了楼,值班室里的保安大爷问她蒲医生下班了,她忙说是的,辛苦了。她往外走着,看到外面又在下雨,叹了口气。保安大爷追出来给她一个塑料袋,说是家里带来的。她看是洗好的一兜枣,道了谢,先拿了一个吃。

保安大爷看着挺高兴的,让她快点回去休息。

晨来背好包,拎着这袋枣,撑了伞走下台阶。

宿舍不远,出了医院大门,过马路往右边一拐就是医院的职工宿舍。这是能给他们提供的相对最便利也是最合适的住处了。她一点都不介意,因为这周边几条街临近县政府,是县城里交通最便利、最繁华的地带,尤其又有很多特别棒的小吃店,随便走进一家去,就能吃到美味的食物。

这会儿她有点饿了,还没走出医院去,就似乎已经闻到那各种各样的鲜香麻辣引人流口水的味道了……她丢了一颗枣放进嘴里,太甜了。

医院门口亮着灯,保安亭里有人影晃动。

她每天进进出出,早就混了个脸熟,这会儿走近了,里面有人出来喊了一声蒲医生。她答应,心说今儿大概算是运气极好的一天了,不但收大礼包,还有小礼物,看这样子,再收一份礼物也不是不可能……她走近些,看到保安亭里走出一个人来,背了个大大的登山包,站在那里,连伞都没打,笑眯眯地冲她挥手。她愣了下,“嚯”了一声,说:“遇蕤蕤你怎么来了。”

蕤蕤的长发散着,淋了雨,飞扬不起来了,但看上去有点儿颓废的帅气,还是很好看的。

他笑,说:“我就知道你见了我准是这句话——我休假,过来玩,顺便看看你。”

他说着来到晨来面前,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两个枣,把她手里的伞拿了过去。

“刚到吗?”晨来走在他身边,跟保安亭里熟识的警察和保安打了个招呼。看他们笑嘻嘻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指了下遇蕤蕤,说:“我们同事。”

“哦……他也这么说的。”那位刚才喊她蒲医生的老警察笑得慈眉善目的,点头道。

晨来也笑,跟他们说再见。

遇蕤蕤跟着晨来走出大门,斜她一眼,道:“没表示惊喜也就算了,用不用撇这么清?怕死了是吧?就怕人传你是第三者。”

晨来在路边站下,等着穿梭般的电动车过去,带着蕤蕤过马路,直奔她最喜欢的一家米粉店。她不用问也知道蕤蕤肯定还没吃晚饭,也知道蕤蕤的口味,这家店的米粉一定能让他开心得恨不得在店里安营扎寨。

“得了哈,哪儿有疤戳哪儿,让我不开心,你就开心了?”晨来走进店里,趁蕤蕤坐下,照他头上来了一记,回头麻利地点了米粉、牛肉、小菜……“等下你 aa。本来想请你吃一顿的,现在不请了。德行!”

蕤蕤笑,“开个玩笑嘛。又不是真的。多大点儿事儿啊。”

晨来呼了口气,把枣子放在桌上。

她做人第三者的传闻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有的。孙瑛当笑话跟她讲,她也当笑话听的。孙瑛问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说因为不是真的,也不重要——傅宁昂和罗焰火的身型体态的确是有点像,外人弄不清楚谁是谁,这也是很正常的。应该是在机场遇到 cc 和小纨那次,让想象力丰富的人有了谈资,好些事情,口耳相传,每传一次,真实性就削减一分,计较什么呢……本来“疯子”蒲晨来就是个有争议的人。

孙瑛那会儿倒好久没出声,只是说有点相信美貌不一定是祝福,更可能是障碍这回事了。其实大家都不信你是这样的人,但就是要议论,之前来接你的那位,神神秘秘的,看太让人有想象空间了。

她就没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后来孙瑛没再说下去,问她有没有好一点,山区的水和风,空气和森林,是不是很治愈?

她说因为忙着治愈病人,倒没空去想自己是不是被治愈了……但要被问起来,她就回答是的吧。

蕤蕤见晨来不说话,好一会儿没出声。

晨来忽然皱了下眉,问:“你来之前跟欧阳请假了吗?”

她问得很自然。来之前,她有一次清早在宿舍楼前看到欧阳熠的车停在那里。蕤蕤跟欧阳的关系到哪一步了,不用问也知道。

蕤蕤拿了筷子要在杯子里烫一烫,晨来摆手表示不用。他慢条斯理地涮着,淡淡地说:“我们分手了。”

晨来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蕤蕤说。

晨来拿了一颗枣,咬开,慢慢嚼着,说:“真以为这儿是什么治疗失恋的地方啊。”

“不是。我就是想透口气。”蕤蕤把筷子擦干净。

米粉和牛肉都上了桌,那味道是“吓煞人香”。晨来看蕤蕤见到食物两眼放光,笑了笑。她也很饿了,并且根本不想追问别人分手的理由,低头吃起来。倒是蕤蕤吃完一碗米粉又要一碗,第二碗快吃完时,来了一句“她想结婚,我不想。我觉得只能分手了。”

晨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记,脑袋瓜“嗡”的响了一声似的。

“是不是觉得我挺王八蛋的?”蕤蕤问。

作者的话

尼卡

0621

夏至,安。(* ̄︶ ̄)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十)

尼卡20210622

晨来挪了一下凳子,靠近桌子一点,低头,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快点儿吃。吃完早点儿滚蛋。”

她低着头,也不看蕤蕤,继续吃枣。

枣核一个一个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果肉不剩,然后一个一个摆整齐……等蕤蕤吃完剩下的半碗米粉,又扫光了盘子里的牛肉,她面前的枣核摆了两行半,一共十一个。

蕤蕤回头看了眼店外,雨比刚才下得大了些。

他问:“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坐着喝杯咖啡吗?”

晨来瞪了他一眼,抬手把那十一个枣核扫进空盘子里,拿手机扫码付账,“等下记得给我转账,少一分钱打断你腿。”

蕤蕤笑笑,背起包跟着她走出小店。

雨水顺着路边流淌。晨来穿着洞洞鞋,在雨中来去自如的,看蕤蕤有点儿不自在的样子,说:“你这哪是来透气的,明明是找罪受呢。听我劝,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就回去吧。好不容易休几天假,在家睡觉也比这样强。”

蕤蕤撑着伞,说:“在家哪呆得住。”

晨来想想,也是。

他这分手,指不定在家里闹出什么风波来呢……她没有往下细想。这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就呆这个周末。你周末干嘛?”蕤蕤说。

“我们明天去邻县,在那里过夜,后天回来。邻县有个我以前治疗过的小病人。我去探望一下,顺便做一下义诊。”晨来慢慢地说着这两天的安排,蕤蕤听着,说:“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晨来想了想,说:“那地方是个很偏僻的小村镇,比这儿的条件还差。你不如就在这附近玩一下好了——这儿虽然不是什么旅游区,可是随便走走也很不错的。”

“多我一个是不是很不方便?”蕤蕤问。

晨来看看他,说:“你这不是废话吗?突然多个赖皮给打乱计划,谁会觉得方便?。”

蕤蕤不吭声,过一会儿,撇了下嘴。“我可以食宿自理。”

“主要人家那的条件也不是很宽裕。我和心扉、杜医生去,已经挺给人家添麻烦了……晚点儿我问问吧。你去能干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又不是让你去动手术……”

“你们不是有义诊吗?我起码不是冒充的医生啊。再不,我可以教急救术啊!”蕤蕤说。

晨来气得又瞪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住在哪里。蕤蕤指了指前面那家宾馆,说:“就那吧。”

“你连酒店都没定么?真有你的。”晨来没好气。

蕤蕤看她眉毛都要翘起来了,没出声。

晨来想了想,说你等等。他们站在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小店旁,蕤蕤在一边等着,回身看到好些新鲜又漂亮的水果,等她打电话的工夫,开始挑水果。晨来打给杜再萌,张口问阿萌介不介意有个人过来跟你挤一晚?蕤蕤听见,看看她,只听她嗯了两声,挂断电话,跟他说杜医生那边有张空床,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就过去睡,然后明天就拎包滚蛋。

蕤蕤把水果拎起来,晨来还要说什么,一看他买了这么多水果,“喂!”

“那总不好空着手去人家宿舍。我包里还有好东西,等会儿到了再拿出来。”蕤蕤说。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真的,透过气就回北京去吧。你也知道,其实这样不解决什么问题。”晨来说。

她走得很慢,蕤蕤走在她身边,大半的身子都在伞外。

晨来发觉,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看他湿淋淋的头发,忍住没叹气。蕤蕤虽然一直在笑,但非常明显情绪并不好。她有点不忍心再挤兑他,收了伞,从包里抽了条手帕给他。

“你先擦下脸。”她说。

遇蕤蕤拎起手帕往脸上一印,“哇,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精致的?”

晨来转开眼。

她听见楼上有人开窗,抬头看看,刚好杜再萌探身出来,冲他们挥挥手,喊了声快点儿上来啊,我买了啤酒和鸭脖……晨来答应,带蕤蕤上楼。

这楼并不旧,但单身宿舍的设计是高级不到哪里去,仿佛大学里旧式的学生楼,每一层只有单面朝阳的房间,走廊上挂满了因为下雨不得不收进来的衣服和鞋子,潮湿得走上去就要打滑的地面,还有空气里淡淡的霉味和来苏水味,复杂而混沌。

蕤蕤在楼梯上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晨来那薄薄的背影,轻声说:“你才是何苦来的。”

晨来转弯时回头看了看他,说:“废话真多。”

杜再萌的宿舍在二楼。他早把门敞开了,说晾一下散散味道。他过来帮晨来接了袋子,说已经喊了赵医生下来,一起喝酒打牌好不好?

晨来说了句你这个赌鬼……但是我们不要喝酒了,明天你还要开车,山路本来就难走,安全第一。

“几个人分一瓶啤酒还不行吗?”杜再萌笑嘻嘻的。他一张娃娃脸,看起来非常年轻,其实他是他们几个人里最年长的,当然算起来也只不过比遇蕤蕤大两个月。他一笑,虎牙露出来,笑容非常可爱,晨来看着他,忍不住让了步,说那好吧。

蕤蕤笑出来。

杜再萌让他们进了门。

虽然只是一个单间,但屋子很大,除了两架高低床,沙发餐桌一应俱全,当然还有一张麻将桌。杜再萌见蕤蕤留意,笑着说虽然来了两个月只打了一回麻将,但仪式感不能没有。

晨来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蕤蕤坐在了沙发扶手上,杜再萌给他们俩一人一瓶矿泉水。

“天哪,遇医生?”赵心扉从外面进来,看清是遇蕤蕤,大叫一声。

蕤蕤正把背包打开,从里面往外拿他千里迢迢背来的咖啡和茶,还有李曦的奶奶亲自给他寄的、被他抢来的几袋风干牛肉,听见这一声,抬头看了心扉,笑着点头。

赵心扉哦哟哇啦感慨了半天才坐下来,这会儿工夫,晨来去阳台上打了两个电话,回来很平静地看着他们三个。她还没开口,杜再萌就说明天带上遇医生去呗,咱们多一个人也多份儿保障,起码开车可以换换手,不至于疲劳驾驶。晨来心说一共才一百公里的距离又不是去拉萨,还疲劳驾驶呢,这理由实在是牵强……不过她看看他们的神情,点了点头说:“我刚才去联络了菱智妈妈和金老师,多一个人 ok 的。不过,遇蕤蕤你的费用自己交。”

“知道了,铁公鸡。”遇蕤蕤把肉干递给心扉,说。

晨来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手绘图来,也递给心扉。

心扉费劲地咬着风干肉,看了手绘图,说:“我刚写好演讲稿……我给你们先来一遍好不好?你们帮我把把关。我还真有点儿紧张。”

“你来。”晨来说。

心扉喝了两口啤酒,站到了屋子中间,看着手绘图,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开口。

晨来坐在一边听着,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开始没理,不想干扰心扉的演讲。不过正好心扉讲到一半忘词儿了,主动说我再想想啊,拿着手绘图,听杜再萌给她提意见,晨来掏出手机来,刚好又有电话打进来了。

她看了下,是欧阳熠的号码。

她停了停,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赵心扉刚好用她新学的本地方言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忽然一起笑起来……晨来稍走远些,接听了电话。

欧阳熠的声音有点醉意,问她:“蒲晨来,遇蕤蕤在你那里吗?”

晨来吸了口气,清楚地说:“在。”

“你让他接电话。”欧阳熠咄咄逼人的语气,从听筒里传出来。“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晨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是蕤蕤走了出来,正看着她。他皱了下眉,问:“欧阳吗?”

晨来没出声,见蕤蕤指了指他自己,轻声说我来跟她讲,你挂断吧。

晨来摇了下头,跟欧阳熠说:“欧阳,你要是找蕤蕤,打他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先挂断了。”

她收了线,将手机握在手里,吸了口气,才抬头看蕤蕤。

“对不起。我们俩话已经说得很透彻了,没想到……”

“蕤蕤,”晨来看着他,“你该接电话就接。欧阳没错是很强大,但是分什么事情。我不想卷进你们之间这复杂的情况里。我自己的事儿处理得就很差劲,不想你们也是这样的。”

她说着拍了拍蕤蕤的手臂,过去跟心扉他们说自己先上去了,突然有点儿头疼,然后跟杜再萌说:“拜托你照顾遇蕤蕤啊……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出发,谁也不准赖床。”

他们笑着答应,晨来就先上楼了。

她看了眼蕤蕤,见他在走廊上踱着步子,正在接听电话,缓了口气。

上去洗了个澡,她坐在书桌前擦着头发,心扉才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她转头看看,心扉说:“杜 sir 跟遇医生聊 high 了,俩人喝酒呢。我也喝了一小杯。”

晨来点点头,没说什么。

心扉去洗澡了,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她抬眼看看,抬手揉了下眼睛。

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蒲晨来,你睡了没?有八卦,听吗?”是北川。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十一)

尼卡20210622

晨来趴到桌上,手指戳着屏幕,回复了个“听”。

对话框里弹出一张接一张的照片来。她眯了下眼,把照片点开——前面几张照片里全是珠宝首饰,确切地说,全是翡翠。以她不算太丰富的知识来看,也知道这些都挺贵的了……就她自己来说,九张图里最后一张那翡翠蛋面戒指,是唯一买得起、可也不会买的首饰了。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大些看,心里夸了句真是漂亮呢。她细看了下底下的标牌,上面写着首饰的基本信息,右下角有博时的标志,也就知道这是博时首饰拍卖专场的预展了。看来北川最近又没抵得住诱惑,跑去拍卖会了……她出了会儿神,把照片缩回原状,正要问北川是不是拍下哪一样了,北川又发了两张照片过来,一张是合影,里面的人她一个都不认得,另一张看着像是酒会现场,仔细看看,认出来里面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男子是莫道生教授……她轻轻咦了一声,见北川拨过语音电话来,忙接通了。

这时心扉洗完澡回来了,晨来听见她那踢踢拖拖的动静儿,站起来,慢慢走出了房间,问:“怎么回事啊?这几张照片有什么联系吗?”

“首饰漂亮吧?”北川不急着回答,先问。

“漂亮。”晨来说。

“你听我说啊……这小拍是上个月的事儿了。我就是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在现场遇见莫教授了,后来还在酒会上跟他打了个招呼才走的。那天我颗粒无收——本来那翡翠蛋面戒指我有可能拿下,谁知道莫教授举牌那么凶。我想反正也可要可不要,后来就没跟进,那戒指就被他拍走了。本来这事儿我也没往心里去,结果你知道怎么着,隔没几天,我跟同事又去吃日料……我就看莫教授跟一特漂亮的姑娘在包间吃饭。我还想说莫教授这是跟谁啊,这么好看……然后那包间百叶窗就合上了。后来我去洗手间,碰到那姑娘。本来我还模模糊糊不敢确定,结果她一伸手,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戒指了……我觉得这事肯定不太对,就搁在心里头,哎呦,这个难受啊……然后就昨天,我突然听他们说莫教授在闹离婚,据说是为了一个女演员。他们俩交往时间不长,是被莫教授夫人撞破了。听说教授夫人追着莫教授在小区地下停车场跟老鼠似的蹿了十八圈儿,最后把他打得跟猪头似的。现在莫教授夫人要他净身出户,‘爽滚’,把离婚协议书拍照发朋友圈,大家都在讨论莫教授两口子买房买得真早、真多、真是时候啊……然后又猜到底是哪个女演员。这几天是不是天象不好,不是闹分手就是闹离婚,这一出儿牵涉女演员,有点儿新闻价值——他们猜那么久,怎么还没猜出来是谁,给我急的呀!”

晨来听着,慢吞吞地点着头,上着楼梯。

她们住在三楼,整栋宿舍楼也不过是四层,顶楼平台平时供大家晾晒,此时下着雨,平台上空荡荡的,不过还有谁忘记收起来的 t 恤,沉甸甸的……晨来站下来,看着雨。

莫教授要离婚的事儿她模模糊糊听谁说过,大概不是心扉就是孙瑛——好像也有人提过是因为婚外情。她总不太上心这些事,尽管以前也有所耳闻。

“急什么呀!”晨来慢条斯理地说。

“那能不急吗?我知道是谁,又不能随便往外说,大家都在猜,猜得那个离谱,越绕越远,可憋死我了……我就想到了你这个八卦终点站。你看到倒数第二张照片里那个女演员了吗?”北川问。

“看到了……她是演员?”晨来反问。

北川的兴奋劲儿顿时消减了三分之一,“哎呀她以前还挺有名的。现在是年纪大了点儿,可是在正常人群还算是年轻的呀……你真讨厌。你看照片里,她手上那个戒指,还戴在无名指。莫教授这是认真呢!”

晨来靠在栏杆上,想着莫教授那样子,笑笑,说:“女演员能看上知识分子,是不是还算是有眼光?”

北川顿了顿,才说:“你这角度,刁钻。”

“她们身边有钱有貌的太多了嘛,莫教授虽然收入不低,社会地位也还可以,可是跟那些人比不了,再说年纪也不小了——图他什么呀?还做了第三者了,得不偿失。”晨来说。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儿,说不准的。哎,你那‘第三者’的名声可纯属是冤枉啊,谁要敢跟你这儿嚼蛆,大嘴巴子直接上去。”北川说。

晨来笑笑,不说什么。

北川叹气,说:“想想也真没意思。不过我听说莫教授被追着打,好几天没上班,手术全都取消了,想着他那年把你打成那样,还真有点儿幸灾乐祸。”

北川说着,笑出声来。

晨来也笑了,“莫教授专业是够强的,私生活也是真的精彩。”

“你太客气了,蒲医生。”北川哼了一声。“哦对了,欧阳熠又升了你听说了吗?”

晨来顿了顿,说:“这倒没有。”

“这家伙真的拼。跟她同期另外两个男的,背景资历比她都不弱,硬是让她挤下去了……咦,那你听说的是什么?”北川问。

晨来也没想瞒着北川,就把遇蕤蕤来了这边的事说了。北川有一会儿没出声,晨来都能想象出来她皱眉的样子。

“都没正式表示过在一起,就说分手了,年轻人!”北川打鼻孔里出了一股气儿。“欧阳喜欢蕤蕤那么多年,又是那么个性格,这个结果,恐怕不会甘心——他们俩有得缠了。遇蕤蕤是该的,让他招惹欧阳,就是别给你引火上身。你这儿已经够多事儿的了,还搁得住别人再往上加码啊?”

“又不是小孩儿,有些事怪不得别人,这道理总归是懂的吧。”晨来说。

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吃定心丸,还是让北川放心。

“算了吧,可别那么自信。动到感情,几个人真能手起刀落,干脆利索?你倒是行,不还得一跑几千公里?”北川说。

晨来沉默,“师姐,可太讨厌了。”

北川长长地“嗯”了一声,“是,我就是这么讨厌。我还能更讨厌呢,想听吗?”

晨来伸手出去,清凉的雨滴从遮阳板边缘落下来,打到手指尖上。

她听着北川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不招你了,你早点儿休息,跑那么远,劳心劳力的……她心口不禁紧了紧。

清凉的雨滴像是从心口窝落进了身体里。

“他怎么了吗?”她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3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十二)

尼卡20210623

“说起来还不错。”北川说。

晨来轻声说:“那就好。”

“我去拍卖会,还想着最好不要撞上他。虽然没什么,我去的又是小拍,哪儿那么巧的事儿啊?这时候我确实也不太想见到他。那晚招待会是白夜主持的,我听有人问他,,知道他这阵子都没怎么在北京呆。后来我们老太太说起来,闵老生了场病,把他叫回身边了。”

晨来吸了口气。

“这个卡口病了,也是微妙。说是未必不因为外孙气的,不过我们老太太说,闵老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哪儿至于是被气的,应该主要还是身体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毛病,都挺忌讳的,我母亲也没问。探望一下是尽一下心,他们这些人,身体状况都是高度机密,问不得。罗焰火见了我母亲是很客气的。他对外婆和他母亲身边工作过的人都客气——当然该下手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手软。我给你捋捋,你当成财经新闻听听好了。”北川说。

晨来走到雨里去,把那几件被遗忘在雨中的 t 恤取下来。雨落得急,打在身上添一层凉。她把 t 恤拿到遮阳棚下挂好。街上的灯光映过来,把她的影子印在这滴着雨水的 t 恤上,惨白与灰黑叠在一处……北川的语气不疾不徐的,比说莫教授那段八卦来可沉多了,没那么绘声绘色,但听起来却让人惊心。

北川说小罗总人年轻,办事儿可真老道,到底是闵老一手教出来的。他以前在永恩是担着副职,事不少做的,不过名头就没那么正。永恩掌舵的和关键位置上都是他母亲从前的下属,其实从根儿上说也都是闵老的人。这些年除了罗焰火父亲经常兴风作浪,倒也没弄出什么大的麻烦来,永恩的结构一直都很稳固。闵老有个堂侄,比小罗总大那么七八岁,在永恩下属的永恩建设做到了副总的位置。前段时间人事变动,这位就被提到总公司了,听说是闵老的意思……老爷子这一动,才看出来小罗总这些年真没白经营,不光马上就把人踢走了,高层除了一两个是他十拿九稳的基本盘,连方永刚都被他挪走了……高层震动归震动,倒算是平稳过渡了,小罗总现在名副其实掌控永恩,暂时可能都顾不上博时。我一条条新闻扒拉着看,爬梳信息,就看上个月永恩按部就班发公告,一步一个脚印,清清楚楚,爽爽利利,真是看得人又心惊又感慨。我琢磨着闵老生气归生气,心里可能也是得意的。这一病恰逢其时,小罗总回去略低个头,台阶就都有了。

晨来轻轻点了点头。

“闵老的病应该确实有一阵子相当凶险。他病了,罗焰火就没在公开场合出现。就是永恩建设最近的大项目、大动作特别多,还是经常上财经头条。西南有他们几个重点工程。他上周就陪同在西南视察呢,露了个面,新闻里镜头给了十几秒。我一看,嚯,真是有派头。我就想啊,也 确实不容易……我跟你说呢,想你心里有数。你现在,心思放在工作上,太好了。要是还在心上,就偶尔想起来,看看新闻就是了,当故事看好了,多精彩呢……不上娱乐圈新闻,只在关键时候才上政经重磅,这是人厉害之处。我母亲去探望闵老,闵老也和气,说了不少话。祖孙俩还是贴心,闵老一病,罗焰火是真着急。那会儿就有他要订婚的消息,不过可能只是为了让闵老安心……我听说这些,剩下的就不关心了。跟你没什么关系了,我也没必要打听那么细。要正经论起来,欺负你的老莫出乖露丑,我更感兴趣——话说回来,你们科有几位大佬,要是还那么荤素不忌,将来给我八卦的机会可不要太多!”

“到时候再说。”晨来说。

“唉……本来就只想跟你讲莫老怪,结果被你勾的,多转了一大圈——哦对了,蒲叔最近还蛮好的嘛,我看他定期就诊。人戒烟戒酒,气色好多了,不过就是胖了好些。我那天请他到我办公室喝了杯茶,劝他接下去减重,他倒是答应了。”北川笑道。

“听我妈说了。这俩月,他也就跟姑姑拌了会儿嘴,我听了过程,是姑姑心情不好找茬儿。”晨来说。

皮云松身体恢复得不错,被判负刑责。姑姑虽然跟他分手了,还去探望过他。回来之后心情就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是母亲悄悄告诉她的。

姑姑跟她通话的时候倒是照样又开朗又开心,可能也是因为她在外面,不想她有多余的负担。

北川笑了笑,自然是明白其中的周折,又叹气。

晨来看着这没完没了的雨,说了句希望明天至少能晴半天,好让他们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完,再要怎么下,都随便。

北川听着她语气里的认真和小小的抱怨,笑了好一会儿,说祝你愿望达成。

晨来跟她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她没有立即下楼。

在空无一人的屋顶,享受下孤独和安静,这是她偶尔会做的事。

她独自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新换的这套 t 恤长裤都潮湿起来,手臂上也被蚊子咬了一串包,才转身走进了室内。

宿舍里只有她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笔记本屏幕上仍然是她打开没看完的新闻,心扉已经开始打呼噜,手边放着她准备的演讲稿……她坐下来,盯着新闻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看了眼天气预报。

明天白天每一个整点的刻度上都是小太阳的标记,看样子会是一个不错的天气。

她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灯。

第二天清早,晨来他们一行四人乘着一辆租来的越野车奔赴邻县。杜再萌开车,晨来坐在了副驾的位置,赵心扉和遇蕤蕤坐在后面,车子还没开出县城,他们俩的呼噜声就此起彼伏了……杜再萌笑着说小赵不愧是蒲医生的学生,这随时都能睡着的本事可不是容易学到手的。

晨来笑笑,看看遇蕤蕤。

蕤蕤早起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刚才他们搬搬抬抬,把要带的东西都搬上车,他有说有笑,一点都不惜力。

“你们俩昨晚几点睡的?”晨来问。她睡下后,还听见楼下有动静,模模糊糊听得是有他们俩的说话声。

“差不多一点吧。聊着聊着就高兴了,隔壁项护士和张医生也过来,我们打了会儿牌才睡——遇医生牌品不错,输得贴满头小纸条也不急。哈哈……”杜再萌笑道。

“谁跟你似的,才输两把就急眼。”遇蕤蕤在后座上插了句话,换个方向,继续睡。

杜再萌笑。

他们虽然初识,已俨然老友。

晨来看看蕤蕤,问杜再萌:“你困不困?慢一点儿开,困了可以停下休息会儿。”

“没事。睡了六个小时呢,足够。”杜再萌不在意地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来,递给晨来。“这个菠萝味好好吃的。”

晨来接了,微笑。剥开一个,正要吃,看看杜医生,给他了。

车子在崎岖而略显狭窄的路上行驶着,树木遮天蔽日,从窗子里吹进来的风清新而又凉爽,很让人觉得舒服。两个人吃着糖,偶尔聊一句,很轻松自在。

只是行程过半,天就阴了下来,很快开始掉雨点。雨淅淅沥沥一直送他们到达目的地。导航显示还有一段距离才到金水菱智家,晨来打眼一看,在镇口路边的大树底下,菱智和妈妈已经在等他们了。

晨来忙让杜再萌停车。

她才开了车门,菱智已经跑过来了。

晨来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的小姑娘忽然真实地出现在面前,个子比从前高了许多,是健康又活泼的样子,这一高兴,就伸出手臂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大家看着她们,也都笑了。

晨来招呼菱智和妈妈上车,杜再萌先去菱智家。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屋子里,除了给菱智的衣服文具和书,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品、饮用水和食物,另外就是菱智妈妈之前提到过需要的一点物资。

金家的房子虽然是楼房,但只有常住的几间修整出来了,外墙还露着砖,看起来非常简陋。菱智妈妈说如果她也出去打工,家里情况会好一点,但菱智现在还需要照顾,或者等再过两年,可以带她一起出门,到时候会回来把房子修好的。

菱智妈妈的乐观让她看起来是个快活的女人。她带着晨来他们到楼上去,给他们看准备好的两间屋子。虽然只有简单的木床和家具,看上去这家人为了招待他们,也已经尽力了。

晨来拉着菱智的手,还没说话,蕤蕤和再萌两人已经迫不及待进了他们的屋子,还到床上躺了躺,从后窗看到成片的竹林,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样茂盛和高大的竹子似的,故意大惊小怪,直夸环境太好了。

晨来微笑。闻到竹叶那清新的香气,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正说着话,听见心扉在楼下喊他们下去吃东西,说奶奶做了好吃的冰粉,她已经吃了好几碗。

几个人一起下楼,吃过冰粉,上车去镇上小学。

虽然是周末的上午,因为他们要来,小镇名人金老师早就大力宣传过,这会儿小学里聚集了好些镇上的居民。晨来看除了孩子们,来的人多半都是老人,青壮年像菱智妈妈这样留在镇上的实在不多。金老师带着孩子们去听心扉的演讲了,晨来跟杜再萌就在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给老人们提供咨询。

他们能听见教室里孩子们一阵阵的笑声。外面下着雨,可孩子们的笑声是完全不会被稀释的,一浪高过一浪,等遇蕤蕤进去给他们讲基本的急救知识时,不光孩子们,连大人们都被吸引过去了。

金老师很高兴地跑出来跟晨来和再萌说哎呀这位遇医生又漂亮又会讲,我们镇上的干部都夸厉害哩……他说完又跑回去了。

晨来笑。

蕤蕤可是非常有魅力、有感染力的人呢……她听见杜再萌笑着说:“这可是特别难得的经验。其实参与先心病儿童救助工作,在我来说,以为就是极限了。也没有想到跟着蒲医生再往乡下走,还能突破一点。”

晨来正在给面前这位老人写日常的注意事项,抬眼看看杜再萌的娃娃脸。

“蒲医生,我很喜欢跟你一起工作。”杜再萌转开脸,示意下一位咨询的老人坐过来些,自己也欠欠身。

晨来还没等说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简单说就是喜欢你。”他说。

晨来把注意事项写完,让菱智妈妈用方言跟老人解释清楚,才转脸瞪了杜再萌一眼,“跟领导这么说话,要造反啊!”

“这会儿又成领导了。”杜再萌只是笑,很认真地给老人咨询去了。

晨来没料到会突然遇到这种状况,有点不自在。杜医生是很大方的人,平常对她的关心就点到为止,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

杜再萌看看她,忙低声跟她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说现在工作很忙、谈恋爱是没空的,好的,我就这会儿突然一感性,就说出来了。”

晨来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是很会吓人啊。”

杜再萌停了停,笑起来,低声道:“你真的是很可爱。”

明明下着雨,清凉的风在身边旋转,是很适宜的温度,晨来还是多少觉得有点热……这时孩子们从教室里呼啦啦一起涌出来,吵吵闹闹的,将他们分别围起来,很好奇地看着他们工作。晨来招手让蕤蕤和心扉加入,四个人忙到午后才去吃饭,下午的义诊小桌子就设在了菱智家里,零零散散的居民来来去去,待到晚饭时分,还有人上门来。

晨来他们表现了非常的耐心,一整天忙下来,夜幕降临时,都已经很累了。在菱智家的堂屋里,围着茶炉说了好久的话,才各自散去。

菱智送晨来进卧室,停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晨来看着她下楼,回身在走廊上踱了会儿步子,把白天拍的跟菱智一家的合影发给欧阳老师看。然后仔细挑选了一下照片,发了一组分享出去。走廊尽头是个小阳台,正对着竹林。雨滴打在竹叶上,沙沙响作响,像是天然的音乐,能让人心安宁。

她发了会儿呆,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雨又下大了。”遇蕤蕤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刚洗过澡,身上有柠檬皂香。

晨来看他手里拿了两罐啤酒,点了点头。蕤蕤分给她一罐,说:“这儿听雨特别棒。”

晨来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看到手机有提示消息,是老师发来的,夸他们做得好。合影中有蕤蕤,但老师没有问什么。

她默默喝着酒,忽然她和蕤蕤的手机同时响起信息提示音,打开来看,是通知今晚会有暴雨,警示居民小心自然灾害。读这条的工夫,又接连来了两条警示短信。

这样的消息经常收到,晨来已经有点习惯了。她起身看了看外面,果然雨下得很大,如果今晚继续下雨,有短时强降雨,确实很容易有灾害发生……她有点不安,遇蕤蕤却说没事的吧,你看人家本地人都安稳睡觉。

他话音未落,听见外面有车声,接着便听见大门响。

晨来从阳台往下看,见菱智的爷爷走了出去,听声音来了至少两个人,有普通话有方言,喊得声音很大。晨来听出说普通话的那位喊得是不要睡得太死了、你们家的位置很不安全、一定要注意听广播收消息、要是不好招呼你们转移……那是扶贫办的干部,白天见过的。

“小心点没错的。”晨来说。

啤酒喝了三分之一,她觉得不能再喝了。

下面大门关上了,不一会儿,楼下传来说话声,那是菱智妈妈和爷爷奶奶。

“哪儿那么夸张,像我,千里迢迢来一趟,还能赶上泥石流?”蕤蕤笑起来。“你现在怎么这么胆小。”

晨来没笑,虽然不吉利,但她心里还是冒出了个念头:明天和死亡,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这里光线很暗,但她能看清蕤蕤的身影和轮廓。

“在我心里,你是最勇敢的,晨来。”蕤蕤说。

“也不总是勇敢啊,上手术台之前绝对是个胆小鬼。”晨来说。

“昨晚杜医生跟我聊好久。聊那么久都是聊你。我就跟回了大学宿舍似的,睡前卧谈会,主题蒲晨来……”蕤蕤微笑,黑影中露出亮白的牙齿。“我就特别难过。因为每一次我都说不出来,哇,我有多喜欢蒲晨来。”

晨来没出声。竹叶沙沙作响,但好像有什么在断裂。

“喜欢可能不准确,应该是我有多爱蒲晨来。”

“等等。”晨来忽然抬手。

蕤蕤愣了一下,晨来回头看的工夫,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几棵毛竹向阳台这边倒来。晨来反应极快,往后一退,顺便一把将蕤蕤推开了。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十三)

尼卡20210624

蕤蕤冷不防被推这一把,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晨来跨进门槛,将他拉起来,回头看了眼砸在阳台上的毛竹——断枝覆盖在半敞开的阳台上,幸好她躲得及时。

“伤着没有?”蕤蕤问。

“没事。”晨来拂了一下手臂。毛竹带着雨水砸过来,甩了她一头一脸。“你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什么?”蕤蕤侧耳。“没有啊。”

“不太对。”晨来翻着手机,查看有没有最新的信息。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遮盖了她觉得异常的那些细小的声音。她边往里走边说:“蕤蕤你去把杜 sir 和心扉叫起来,让他们先收拾好东西——我下去问问情况。”

“不至于吧!”蕤蕤笑起来,“你怎么这么神经质啊!”

“你 tmd 给我闭嘴——你们是我带来的,出了事我怎么跟家里交代!”晨来突然有些烦躁,“快点儿去,留神外面的动静——别不当回事,雨下这么大,万一出事不会是小事的。别喝酒了!”

蕤蕤被晨来一骂,不出声了。

晨来脚步极快,下楼时她回头看蕤蕤,“快点啊!”

“知道了。”蕤蕤站在楼梯口,看晨来一路往下走。楼梯也简陋,连个像样的扶手都没有,转身快些都像是随时会被自己的大动作甩下楼……晨来一点都不在意。

他一巴掌拍在腿上。

这儿蚊子又多下口又狠,被咬了一整天,实在是痛苦,真不知道晨来是怎么对这些毫不在意的……突然他听见杜再萌一声大叫,哇啦哇啦不知道在说什么,跑过去一看,原来蚊帐上掉下来一只壁虎。

杜再萌拿着手机又是拍照又是叫,看见他忙问喝酒吗?

“晨来让咱们收拾一下东西。她觉得会有危险,让警惕一点。你先收拾一下,这会儿先别睡了。我也觉得雨下这么大,有点儿不安全。我去跟小赵说下。”蕤蕤说完,转身去隔壁。

门上只挂了个简单的布帘子,赵心扉在里头早听见他说的话了,这时探身出来,说:“知道了,我这就收拾。我相信蒲医生的判断。刚才我看地质灾害预警消息,就有点儿犯嘀咕。”

遇蕤蕤本来不以为然,见心扉也这么说,就笑了笑,回到房间里收拾东西,杜再萌还在念叨那只壁虎,说:“真要是出了事,壁虎怎么办呀?”

蕤蕤笑出声来,说:“你放心,一般来说,在自然环境下,小动物比人类要顽强。壁虎先生肯定比咱们要跑得快……”

他们俩说笑着,外头雨声和水声越发大了——金家门前有个斜坡,下去之后便是一条窄窄的路,再往下就是穿过镇子的河流。镇子在山谷之间,居民房舍依河岸、傍山坡而建,安全无虞时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但此时,隐隐让人觉得是危机四伏的。

蕤蕤听见脚步,回头一看,晨来在外面喊了一声蕤蕤,撩门帘往里走了一步,说:“收拾好了吗?镇上干部又来了一趟,说是让赶紧转移。上游有两股泥石流,附近也有零星山体滑坡,距离虽然挺远,但是县里通知有条件的尽快转移到安全地带——镇上安置点在镇小学,就咱们白天去的那地方。你们俩快点儿,下去帮帮忙。”

“我好了。我下去开车。”杜再萌拍了下他的包。

他一身长裤 t 恤,连领巾和帽子都戴好了,而一边的遇蕤蕤看上去跟在沙滩晒太阳似的,宽松的大裤衩加 t 恤,长发还散着……晨来指指蕤蕤的腿脚,说:“遇蕤蕤你看看阿萌,你学习一下。你这样等会儿就等着喂蚊子好了。安置点的蚊子都归你。”

杜再萌背了包先出来,哈哈大笑。

遇蕤蕤哼了一声,作势这就要脱裤子,晨来站着不动,他就下不去手脱。杜再萌笑得人都要跌下去了,晨来才撇了下嘴,回房间去一看,心扉已经帮她把东西都收好了,一手拎一个背包,正要往外走。

晨来接了自己的包,和心扉一道把铺盖卷起来,归置到一处。两人出来,见遇蕤蕤还在收拾东西,晨来又催了他一声。

“蕤蕤你快点儿,再等会儿你孩子都该生出来了。”她说着就下楼梯,遇蕤蕤踢踢拖拖地跟出来。

“x,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遇蕤蕤说。

晨来看他换了长裤和靴子,才没说什么。这时金家一家已经在堂屋聚集,要带走的东西也都堆在这里。杜再萌和金爷爷忙着往越野车、电动车上搬东西,晨来挥挥手示意大家都快点帮忙。

大门口冲进来一个穿雨衣的人,大喊着快点儿啊赶紧走,东西不要带太多,人安全是第一的。那人喊了这几句就走了,晨来把菱智抱上车,看看车里心扉、菱智妈妈和奶奶都在,还能塞下一个人,就让蕤蕤上车。

蕤蕤说:“我跟爷爷的电动车。你上吧。”

此时暴雨如注,时间紧迫,的确也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些客套上。晨来上了车,嘱咐一句“小心”。

蕤蕤站在门楼檐下,笑着挥挥手。

杜再萌发动车子,说:“咱们抓紧时间。等下看看还有没有别人需要帮忙转移,多跑几趟。”

晨来看他。娃娃脸上全是镇定和冷静,话是微笑着说的,但眼神很严肃了。她点点头,说:“小心开车。”

“这倒是十拿九稳的。坐稳了啊,开动!”杜再萌把车子开下坡,为了缓和下有点紧张的气氛,说起了自己跟朋友们夏季在阿拉斯加徒步时的经历。“夏季嘛,阿拉斯加连续天晴的时候不多,可跟我们那趟似的,十来天全是阴雨,每一步路走得都那么难的,可能也不多——所以我朋友都说我这人吧,人家是龙女,行动就带雨,我是敖丙,不能跟我一起旅行……这把大雨可能是我带来的,我得多出把力气。”

晨来忍不住笑出来。

赵心扉笑得更厉害,说:“这都什么朋友啊……”

“前女友。要不能变成‘前’嘛,嘴太毒了。”杜再萌也笑,车子转弯,开上桥面,他也转过脸来跟晨来笑笑,眨眨眼。

“蒲医生春天在阿拉斯加还遇到暴风雪了。蒲医生也是龙女。”赵心扉笑着说。“你们俩今儿晚上都得担点儿责任。”

“哦对,我之前翻蒲医生的朋友圈看到照片了——那鬼地方,美是真美,气候也是真糟糕……蒲医生应该多发朋友圈。你拍照太好看了。一片叶子拍得也比别人拍得有味道……”杜再萌说。车子过了桥,离镇小学距离也近了,遇上往那里转移的居民也多起来。

窄窄的路上稍有点拥堵。

晨来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河水暴涨,眼看就漫过了桥面。桥上有零星的人影和车子,但没有看到菱智爷爷和蕤蕤。她有点不安。

路边有位老人背着一只背篓,晨来看见里面有只小黄狗,轻轻唷了一声。菱智妈妈说,这是对岸的一位独居老人。杜再萌停了下车,晨来下去,让老人上了车。

她把雨衣帽子扶起来,趟着过脚踝的雨水往小学走。到大门口时,看到杜再萌车子调了头,车上坐了金老师,看到她,他们说现在折回去接两户独居老人。

“阿萌你注意安全。”晨来追着车子喊了一声。

“知道。”杜再萌说。

“蒲医生!”赵心扉在院子里冲晨来大喊,“快点过来帮一下忙,有人受伤!”

晨来撒腿便跑。

心扉说有个孩子被落石砸伤头部,可是我找不到急救包……晨来想着他们刚才从菱智家撤离的时候把急救包是塞在哪里了,让心扉先过去,自己跑去找菱智妈妈。菱智一家被安置在一楼的一个教室里。晨来一眼看到菱智,跑去找到自己的背包,把急救包拿出来,赶过去找心扉。

她到近前一看,发现受伤的不止一个孩子,总共有四个年岁不一的孩子或坐或躺,被一群老人围在中间。

晨来让心扉招呼大家后退一些,让出空间来,两人分别给受伤的孩子处理伤口。最严重的那个孩子是从家里跑出来时不小心跌落,伤了手肘。晨来抬头往外看看。这时候如果蕤蕤在就好了……她定定神,让心扉过来帮忙,用简单的器具把孩子的手臂固定住。

“等天好一点得去医院。”晨来说。

她从裤袋里摸了手机出来。刚才在处理伤口时,手机振动了好几次,她没空接。这时一看号码,不禁愣了下。有金老师的一个电话,有欧阳熠的两个电话,还有……她把手机屏拿近一些,在另外三个未接来电里,两个同样的陌生号码之下,是罗焰火的。

她抬起头来,看了下这挤满了老老少少、因为人群的聚集而显得闷热的环境。这些陌生的面孔,看着她的或明亮或浑浊的眼睛,让她忽然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

她吸了口气,先给遇蕤蕤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再给杜再萌打,通了,也没人接……她站起来,继续打,杜再萌电话终于通了,喊了声“我们马上就到救助点了,不要担心!马上……”

声音断了。

她以为是杜再萌挂断了电话,拿起来一看,手机信号非常弱。

她心一紧,等信号好一点,给欧阳熠回了个电话,听筒里声音断断续续的,欧阳熠在问他们是不是安全……她说目前还安全,没等到说出“但是”来,通话中断了。

她看了下手机,一格的信号,拨出罗焰火的号码时,她有点犹豫。

电话没能接通。

她看着手机上那个小叉号,愣了有一两秒,将手机握在手中。

镇上的干部从教室外冲进来,看到晨来点点头,往屋子里看着,手里拿了皱巴巴的白纸对着喊名字。

晨来舒口气,问心扉你的手机有信号么。心扉看了一眼说没有。她让心扉在这稍等,说我出去试试看,起身分过人群,走出教室。手机仍然没有信号,她问了下身边的人,都说自己的手机也是一样。有位扶贫干部听见,过来和她说,前面好多地方塌方,有可能是基站被毁坏了。

他说话的工夫还是很镇定的,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险境,但晨来此时挂着蕤蕤的安全,心里非常不安。

扶贫干部轻声说不要担心,刚收到预报,强降雨在半个小时之内就会缓解。雨停了情况会好转一些的。县里和上级的应急预案都做得很完备,马上救援就会进来的。

晨来心想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的强降雨会造成什么样程度的破坏,真的很难估计。

她看着大雨急落,心里的焦急不住地累积。

此时居民基本上都已经转移完毕,校园里停了很多车子,密密麻麻的,但并不见几个人影,大家都在廊下、室内避雨了,几乎每间教室里都在喊名字、“到”……孩子们不知危险,还在跑来跑去尖叫打闹,偶尔有大人的呼喝充斥其中。

她顺着走廊走远一些,正要往校门外去,看到杜再萌开着越野车出现在校门口。她略松口气,见车子没法往里开了,就停在大门内,赶忙过去,帮忙把车上的老人扶下来,送到走廊上避雨。

金老师和镇干部核对了下人员名单,说除了两户联系不上,目前基本上人员都转移过来了。

“路上看到蕤蕤了吗?”晨来问。

杜再萌愣了下,“他还没来吗?我们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他们。蕤蕤让爷爷先过桥,说那边有个老太太和她儿子电动车坏了,他去帮忙了……”

晨来只觉得头皮一麻,还没等她出声,就听见轰隆隆的响声,在暴雨中是如此响亮和令人恐惧。

她脚步一顿,往外面跑去。

“蒲晨来!”杜再萌急忙跟上去。

雨下得极大,两人冲进雨瀑,身后跟着金老师和几个干部,一行人跑到校门口,往外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对面山体像被用刀切的豆腐似的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最先掉下来的那块整个推移到桥口,很块大量碎石和接踵而至的泥沙就将不堪重负的桥体压垮,河水冲击下来,形成的巨大力量,把垮塌的桥体和泥沙向前退去……

“遇蕤蕤!”晨来向河边冲去。

杜再萌一把拉住了她,“蒲晨来!”

“遇蕤蕤!”晨来大声喊。

暴雨和垮塌的山石发出的巨响把她的声音吞没了……金老师和大家一起喊着“不能再往前了”、“大家撤到安全地带”、“蒲医生后退、快后退”……杜再萌几乎是特别粗暴地将晨来的手臂扯住,拖着她往回学校里退。

晨来知道这时候不能让更多人陷入险境,但那被吞噬的石桥、瞬间消失的房屋和塌了半边的山,实在是让她完全无法平静,更何况,还有遇蕤蕤……

“遇蕤蕤!你他妈的在哪!”

她站在雨里,大声吼着。

“我的妈呀,蒲晨来,你用不用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晨来仰起头来,看着伏在栏杆上的遇蕤蕤。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5

第十章 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 (十四)

尼卡20210625

大雨直落到脸上来,砸得人脸疼。

杜再萌把晨来拉到走廊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毛巾,先给了晨来。

晨来推了一下,让他先用,一言不发地直接冲上楼梯,奔了二楼去了。遇蕤蕤站在那里,看着她跑到自己面前,还没等开口,晨来揪住他的 t 恤把他摁在栏杆上,狠狠地捶了几下。

“喂喂喂喂……”遇蕤蕤趴在栏杆上,不住声地叫起来。“疼……疼死了……肋骨要断了!”

晨来收住手,站在那里,一头一脸的汗。

遇蕤蕤揉着后背,看她这神情,愣了下。

“怎么不早点儿报平安?这会儿缺一个人,大家都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晨来说。满头满脸的雨水汗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将雨衣一脱,里面的衣服也早就湿透了,实在是太难受。可是身上的难受远不及心里的。

“对不起,我没来得及……”遇蕤蕤过来,低下身,看了晨来。他指了指身后的教室,“刚才在路上帮那大妈忙,把电动车硬是扛过来的。下面没地方了,我又帮着他们安置到二楼。大妈儿子还摔了一跤,我刚要下去找你们要急救包……”

晨来不出声。她这会儿头疼欲裂。

她把雨衣往旁边一扔,说:“你等着。”转身下了楼梯。杜再萌正在楼梯口拿了叠不知道哪儿来的报纸扇风,看见她下来问要什么,让她在这等等,回身去找心扉拿了急救包来。

“在这休息一下吧,我上去帮忙。”杜再萌说着把那叠报纸和一瓶水给了晨来。晨来点了下头,说声谢谢。杜再萌拿急救包拍了下她肩膀,笑笑,说:“小事。”

他跑上楼去了,晨来拿着报纸在楼梯上坐下来。头疼没有缓解,还好随身的药盒里有止疼药,她拧开瓶子灌了大半瓶水下去。

雨势小了些,四周人声也低了些,已经深夜,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晨来活动了下腿脚,看着镇干部拿了手电筒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想是不险境不过去,人是无法放松警惕的。

她这会儿才觉得手有点发抖,轻轻攥了攥,恢复了正常。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杜再萌先下来,随后,是遇蕤蕤。

两人擦着脸上的汗,看了晨来,问她想不想喝一杯。

“劫后余生,好像该庆祝一下。”杜再萌说。

晨来知道他开玩笑,于是笑了笑。

“我去歇会儿。”杜再萌拍了遇蕤蕤一下,走开了。

蕤蕤看看晨来,过来坐在她身边。他手边一瓶矿泉水,拿起来拧了半天没拧开,晨来斜他一眼,拿过来拧了两下,瓶盖开了,递回去。

“还生气啊?”蕤蕤喝了口水,问。他声音很松弛。“杜 sir 说你刚才在外面喊我的时候,那样子可吓人了。”

晨来抬了抬脚尖。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对不起。”蕤蕤说。

晨来低了下头,说:“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做那种噩梦了,但最开始那几年,老做噩梦——每一次都是来不及救他。”

“我知道。我也会做这样的梦。”遇蕤蕤慢慢地喝着水。说话间呼出来的气体钻进瓶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但我跟你不一样,开始的时候不那么严重,反而是这两年,频繁梦见他。”

晨来侧了下脸。

蕤蕤把头发束起来了,这让他看上去样子也有点跟平时不同。但是,这侧脸,像极了葳葳。她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刚才帮大妈扛着家当过桥。那洪水就漫过来,力量特别大。我身上背着那么多东西,还是觉得随时会被冲走。那会儿我就想,幸亏我在这里,跟你在一起。我其实胆子特别小,真的……我哥出事的时候,咳。”蕤蕤清了清喉咙。“我应该扛住压力的,但是我就没有。我没能跟你站在一起,这是我心里一个特别大的疤。”

“蕤蕤,”晨来轻声开口,“别说了。”

“后来说什么都迟了,没必要了。你来西南那几年,我其实也特别想来找你。不过我就总找借口。在急诊特别忙,家里事情很多,父母、妹妹,都得照顾……我走不开,而且你也不希望被打扰。我们都需要时间平复伤口。我就这么想……等你正正常常回去了,来咱们医院了,我看着你,嗯,真好。蒲晨来看着是变得越来越强大了。不过我知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强,多数时候还是硬撑的。我想你要是撑不住的时候,能想到我就好了。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努力。”

“我可以是自己的依靠,蕤蕤。我如果不是从来没有,也基本上没有想过,要完全依靠谁。”

“我知道。我心里的疤呢,得我自己慢慢儿补。我明白你其实最近情况不是太好。我也能猜到是为什么。我就总是想,如果当年,至少跟你一起冲上去,那会不会好一点?尤其看你到现在还被那件事影响。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但是我就想来看看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太重要了。”

“谢谢你,蕤蕤。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到今天没有后悔过。现在可以说都过去了,我不会被这件事所累,你也不要。”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问吧。”

“葳葳如果还在,你们其实也未必能走到最后,是不是?”

晨来看着蕤蕤的眼睛,“没有人能保证一直不变。我爱过他。因为他我变得更强大。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其他的,我想我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蕤蕤将手里的水喝光,拧了下瓶子。

“咱们大学报到那天,我走在你身后。那会儿你自己去报到的,不跟别的女生似的,至少一拖二,多得是一拖四……签到领被褥的时候,你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好久拧不开手里那瓶水。负责签到的学长伸手帮忙,也没拧开。我想帮忙的时候,就看你把手里的签字笔一扔,拿过去给她拧开了。我当时想哇这个女生好帅……我也没想到,从那天之后,我就总是在心里或者嘴上,说,‘这个女生好帅’!”他慢慢地说着,说到最后一句话,转头看了晨来。“我以前只知道你勇敢,现在知道你变得谨慎了,很高兴。”

晨来喝了口水。

“要是还在乎,就不如学习一下以前的你,勇敢一点。像我,虽然知道结果不会好,也还是来了。”蕤蕤说。

晨来没出声。

蕤蕤伸手臂过来,揽过她肩膀,使劲儿箍了箍。

“你有没有接欧阳电话?”晨来忽然想起来,问。

“没接到。开始没顾上,后来没信号。有信号我会给她回电话的。”蕤蕤说。他看着晨来的神情,“我会跟她好好沟通的。”

“有时候怎么开始的不重要,怎么结束才重要。”晨来轻声说。

蕤蕤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好半晌都没再出声,一人拿了一个砖头一样的手机,看着外面的大雨,偶尔远处传来轰鸣声,不知是哪里又在断裂,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还有鼾声,和低低的笑声……晨来解锁了屏幕,看着通话列表。

好久,她动都不动。

突然,遇蕤蕤碰了碰她肩膀,说了声“快,有人来了,应该需要帮忙”……她抬头一看,果然校门口出现了七八个人,分别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喊着快点快点……他们急忙跑过去,帮忙把人先抬到了走廊里。

抬伤员进来的人说这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两个人抱着半截大树在洪水里。人还活着,但是伤得挺重。

晨来看蕤蕤过去检查伤者,自己去查看另一位。两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左右,看起来是夫妻俩。两人身上都有多处外伤,男性伤者身上的伤口较少,但伤在头部,昏迷不醒。晨来跟蕤蕤交换了下意见,把杜再萌和赵心扉叫过来,四个人通力合作,先给这两位伤者做最基本的处理。

晨来听见有人问镇上的医生找见没?才知道夜里说起过的失去联系的人里,有一位就是镇上唯一的医生,昨晚是去给山里的老人打针。目前两人都处于失联状态。

晨来听见心扉轻声说,知不知道算不算医者的命数,希望人平安,以后继续跟死神争夺病人。心扉向来开朗,难得听见她做如此感叹,可见这一回面临险境,给每个人都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她看着心扉,没有说什么。

此时说什么都像是多余的。

晨来跟镇干部沟通,得想办法把伤者送走。他们急需手术。但目前这里的情况危险,进出镇子的路都已经被堵住。天气状况不稳定下来,外部的救援也无法进行,只能等待。

雨渐渐小了,天渐渐亮了,学校里避难的人们开始醒过来、慢慢恢复活动。有些人彻夜未眠,此时才安心睡去。

晨来去教室里看了看那四位小伤者,见他们情况稳定,安心一些。再回来时,便听见有人在喊外面有直升机。

她跟着出去,果然听到轰隆隆的声响,一架涂满迷彩的直升机自远处飞来。

镇干部冒着细雨跑到院子里,带着一路往高处去。直升机盘旋了好久,显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降落。

晨来跟着大家一起走出校门,这才看清这里被破坏成了什么样子——对岸的房屋全然不见,垮塌下来的山石和泥浆灌进河流里,堵了大半个河道……如果不是一天前还看到过这小镇的模样,完全难以相信它曾经是那么的美丽和安静。

镇干部判断出直升机降落的位置,带着人赶过去。晨来追上去,请他先去沟通能不能马上把伤者运出去。他们需要紧急手术。她随后回到学校里,让蕤蕤他们赶快准备转移伤者。

好在他们一直是在等待救援到来的,这会儿行动极利落。等镇干部带着救援部队的人过来说,除了伤员可以走,最好跟着医生,途中保障伤者情况稳定。

晨来确定了转移的伤者人数之后,跟心扉他们说:“我留下,你们跟伤员走。”

蕤蕤抬眼看她。杜再萌马上说不行。

晨来说:“这儿也应该留一个医生。万一有人受伤,外面的人暂时进不来,很麻烦的。”

“那我留下。”杜再萌说。

“我。我留下。”赵心扉说。

“这你们得听我的安排。”晨来说。

“这次出来咱们是私人行为,你领导身份真没用。这边交通和通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你必须早点出去,再想办法赶回去。明天还得接待考察团。那也很重要。我们和之前的同事做了那么多事,不能最后一哆嗦玩儿完——考察团不光是 fdc 成员,还有更高级别的国际组织观察员,要是出岔子,这太不应该了。”杜再萌说着,指了一下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越野车。“再说咱们的车也得有人开回去。”

“两个伤员,用不着三个医生。我和杜医生一起留下。有救援力量进来了,您也不用担心我们没法儿出去。”赵心扉说。

晨来缓了口气。

蕤蕤推了推晨来和心扉,说:“我跟小杜留下。咱们都别争了。把时间浪费在争这个上,不如早点儿走。这时候走的和留下的,一样都是救命的。”

晨来看着他们俩,“你们注意安全。”

“得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见面了。”杜再萌说。

救援部队的军官催促他们快点,赶紧上飞机。几个人一起跟着担架赶往直升机降落点。等上了飞机,雨停了,却起了雾。

晨来最后一个上了飞机。

她看着跟镇干部一起退远了的蕤蕤和再萌,深吸了口气。直升机缓缓起飞,在雾中前行,很快,弥漫的大雾将小镇和山谷封闭住了。

晨来坐在伤者身旁,极力集中精神。

直升机一个小时之后,降落在市立医院的顶楼。伤者被等在这里的医护人员紧急接应下去,晨来和心扉一人跟随一位伤者,将基本情况与接应的医生沟通,直到送到手术室外,两人才止步。

一整晚没有入眠,两人都累极。

在急诊室外的长凳上,她们俩久坐不起。过了好久,才有人过来找他们,说安排了住处,请她们休息一下,再送回县里去。

晨来问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对方回答说目前雨停了,接下来至少两天不会有降雨,目前正调集救援力量往那边赶,还需要点时间。除了政府和军队,现在已经有民间的救援团队到了。

晨来心一动。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晨来抬头,看到一架直升机飞来。她站下来,问身边的工作人员,这是不是也是从镇上来的。工作人员说是的,你们起飞后,那边又发现两名重伤员,幸亏留在当地的两名医生救助及时……

晨来说那我们等等再走。

她原路折返,心扉也跟着回来。

两人在直升机隆隆的声响中,走进医院大楼。

过不久,果然紧急通道里有伤员送了出来。晨来一眼看到遇蕤蕤,紧跟着另一张担架后,是杜再萌。她松了一口气,向他们挥了挥手。

遇蕤蕤和杜再萌跟到急诊室外就停了下来,这才转身向她们走来。两人脸上有如释重负的微笑,见了面,四个人相互拥抱着。心扉忍不住哭起来。

“是那位医生吗?”晨来问。

遇蕤蕤点头,“镇干部先发现的。那位医生背着老人一路下山,快走到桥头的时候泥石流来了。再晚发现一点,两人恐怕都救不回来了……我们俩幸亏留下了。镇干部说,这一次没有死人,多亏有咱们。”

晨来看着他,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蕤蕤将她抱起来,双脚离地。

晨来眼中充泪,“谢谢你。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都好好活着。不然我,就糟糕了!”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忙碌的医院大厅里,有点突兀,但非常有感染力。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看着这四个浑身脏兮兮的奇奇怪怪的人,都忍不住微笑。

“劫后余生。”杜再萌说,“我们去喝一杯。”

“先睡一觉吧。他们给咱们安排了住处。下午会有人送咱们回去。”心扉说。

于是他们跟着工作人员一起上了车,来到安排的宾馆。

晨来看看这宾馆,已觉得条件很很好。

工作人员带他们先去吃饭。

晨来走在最后。

她在车上编辑好了信息,还没能发出去。这时,他们几个迫不及待地赶去餐厅吃饭,她挥挥手说你们先去。

她站在大厅里,看着外面阳光明媚,心想等一下,再等一下。

来的路上,工作人员给他们介绍昨晚的恶劣天气造成了多大的影响。除了他们遇险的小镇,还有多处山体滑坡……“永恩建设在本地正在修建的三个项目,其中一个项目周围险情不断。他们出工出力的,抢救了好些人员和财物。可能是危机意识比较强吧,他们公司有自己的救援队,直升机、挖掘机,能出动的都出动了……哦,他们老总就在这里,昨晚亲自从省城赶过来坐镇的。可能是怕项目受影响,不能及时完工还好说,万一出现员工伤亡,那可是大事……”

她默默听着,心像是被扎住了口的袋子,系得太紧了,一时想解都解不开。

她低头将那条信息发出去。

这是她手机有信号以来,发出的第一条消息。

她默默地看着消息发送成功,要稳一下心神才抬起头来。她辨别了一下方向,准备往餐厅去。

她走了没两步,站住了。

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行人,正穿过大堂。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罗焰火。他正在跟身旁的人说什么,并没有看见她。手机在振动,她拿起来,看到是欧阳熠,先接听了。

欧阳熠问她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安全。

她简单回复她说是,蕤蕤也安全,请她放心。然后她说对不起,这两天的态度很不好。

欧阳熠顿了顿,才说没关系。你们都安全就太好了。之前是我急躁,我该说对不起。

晨来站在那里,看着罗焰火一行从面前走过。她说对不起,我先挂电话了,我这里有点事。

她拿着手机,追着他们走了几步,要喊罗焰火,又意识到这样喊有点不合适。

她犹豫了下,站住了。

而几乎是同时,罗焰火回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晨来身上,定住了。

晨来抬手,握着手机的手向他挥了挥。

他点了下头,示意随行先走,慢慢地转回身来,但站在那里,没有动。

晨来也没有动。

片刻之后,她指了指手机,向他走来。

在距离两步远的位置,她站了下来,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对不起,昨晚电话没能打通。那边的通讯中断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是不是还没看到?”

罗焰火点了点头,看着她,问:“你没事吧?方叔叔是从 fdc 那边得到的消息。他明天会跟 fdc 的人一起去考察。”

晨来点头,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她遇险了。

“没事的。我们是送伤员过来的。这会儿可以去休息了。下午我们就回下面县医院了。”

罗焰火又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晨来看着他,慢慢攥紧了手。

他整个人看上去沉默和瘦削了很多……他的眼睛,看着她时,看上去并没有情绪的波动,但那么深、那么沉的目光,像是能把她拉进去的深渊。

“罗总。”

“马上来。”罗焰火说着,看向晨来。

“我也该走了。”晨来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

“你……多保重。”她说。

她尽量保持着声线的平稳。

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又是非常狼狈了,泥浆汗水,满面尘色……但没有关系,他看过她更狼狈的样子。

“注意安全。”他说。

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

他走得步履平稳,一步一个脚印。

走出大堂,上了车,身影消失在车门后。

她看着那黑色的玻璃,不知道那玻璃后的人,有没有像她一样,也默默地看着她……她站立不动,突然听见有人喊蒲医生。

她转了下脸,杜再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糖果,说先吃颗糖定定惊,自助餐菜品还可以,赶紧来。

她接了糖,看着,抬头往外看去。

杜再萌发觉,站在她身边,问她看什么那么出神。

他一脸的笑意,在明媚的阳光里,灿烂极了。

晨来摇头。

门前的车子缓缓驶离,一辆接一辆。

她转回身,慢慢地往餐厅走去。

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拿起来看时,有一条新的信息。

“不客气。你也多保重。”他说。

这是他回复给她的消息。

她在信息里是这么写的:“对不起,昨晚遇到一点意外情况,通讯中断了,现在才联络你。这几天天气很不好,听说你也在本地,注意安全,多保重。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你。”

她剥了颗糖,放进口中。

也许一夜未眠,味蕾也疲倦至极了,这糖果,竟能尝出苦味来。

苦得让人眼里充泪……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低头看着眼前的盘子里的食物,很快抬起头来,微笑道:“我们好好吃一顿吧。”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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