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20210125
这一年的秋天仿佛来得格外早。时节才来到中秋,气温已降得很低,风一起,就见了肃杀。
蒲晨来把医生袍挂进衣柜,取出了一件短风衣。
风衣袖口有几处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毛毛躁躁的,像被猫爪挠过几轮似的……护士长孙瑛但凡看见她穿这件风衣就会说“天气看来真的凉了,又祭出你的铁甲战袍来了……可是小蒲呀,再经典的款式,穿上几十年,也成了古董了,该换就换嘛”。
晨来把风衣拿在手里抖了抖,觉得它应该还能撑些日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晨来看向门口。
门马上开了道缝隙,一个穿着护士袍的脸生的年轻女孩子闪身进来。
“蒲医生,这个给您。希望您多多支持我们的活动。”女孩子跑过来塞给她一张纸,小声说您要没时间参与也没关系,方便的话请帮我们做一下宣传就好,最后说了声谢谢蒲医生、蒲医生再见,放了一叠纸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又闪身出了门。
整个过程也就只有几秒钟,晨来的姿势表情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有什么变化。
她抖抖手里的这张薄薄的纸片——虽然是设计相当简单、看起来印刷也很敷衍的广告,内容却是郑重其事的。这是由儿童病房发起的请大家捐赠头发来为肿瘤病童做假发套的活动。
晨来将传单上的字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摸了摸自己柔软但因为长时间没好好打理而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
长度勉强符合标准,只是质量堪忧……数量也远不及从前了。
最近一次捐发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的头发仿佛比现在要多一些。
这么说,她回到这家医院来也两年了……距离孙护士长第一次看见她身上这件风衣,马上就要十年了。要是没记错,捐发活动就是那时办起来的。
晨来拿了个磁力贴把宣传单钉在了柜门上,出门时从门边架子上拿了几张放进背包里。住处楼下的公共活动区里,要是没人去贴,她大可以去贴一张。
她抬腕看了看时间,马上一点半。
今天她轮休,可是昨天连续两台重大手术下来已经凌晨五点。她马不停蹄地从早上忙到现在,等回到住处去安顿下来,半个下午都过去了。
“下班了?”一支三角巧克力棒举到她面前。
“嗯。”晨来接了巧克力,单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没吃午饭啊?”遇蕤蕤问。
晨来点头。确切地说,她连早饭也没吃。不过……“早上五点半吃了两块牛排。孙护士长家属送来的。”
她可没说两块牛排加两个鸡蛋之外,又吞了半碟西蓝花和薯条外加牛角包。全是孙护士长私人提供的。那是孙护士长的模范先生特意送来的爱心便当,被她这头饿狼吞了起码四分之三……然后到这会儿又饿了。
她的胃可能是个漏斗。
遇蕤蕤笑笑,问:“连台了?”
“嗯。”晨来又点头。这两天睡觉都是抓紧时间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明明很累的,可现在谁要跟她说下面马上要动手术,她准能不知道从哪儿再挤出点力气来。
“都顺利?之前不是说跟产科同步做的那个新生儿心脏手术很复杂?”
“顺利。”晨来平静的面孔上一丝轻松和得意的表情都没有。
结果不错,过程却很凶险。还好扛下来了。
遇蕤蕤看她眼睛只盯着手里的巧克力,一副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不禁一笑,“那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晨来应着,咬了一大口巧克力。遇蕤蕤笑,歪歪头指向右边。晨来知道他到点接班了,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喂,等等。这个也给你。”遇蕤蕤手一扬,把东西扔过来,转身跑了。
晨来伸手接住,拿在手里一看,是月饼。看包装就知道这月饼是从食堂买的。他们医院的月饼有名的好吃。
她撕开包装,一口咬掉了一半,再一口,整个月饼下了肚。
一个月饼一条巧克力消灭掉,她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回去倒头便睡当然最好了,可是……也许回家去吃顿饭,或者去姑姑那里喝杯酒,也不错。她已经有阵子没回家,没见过父母,也没见到姑姑了。
她走出大楼,冷风吹过来,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让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手机响起来,她心一提,忙在包里拨了下,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突然紧张起来的心放下一点。
对方张口就问她认不认识蒲玺。
“不认识。”晨来回答。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开始查看通话记录。这个电话号码之前并没有打来过。归属地显示是北京,但对方的口音有点杂,是北方人在南方呆久了会讲的那种味道的普通话。
病人来自五湖四海,她多年来练就的许多无用的本领之一,就是病人一张嘴不出三两句话就能判断出他们来自何方……猜得中,病人会觉得亲切,夸她聪明。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聪明,最多是用了点心而已。很多医生都有独特的让患者放松些心情的技巧。
楼底的风很大,衬衫的飘带乱舞着,像两条黑色的眼镜蛇在她面前打架。
她抬手扯住飘带,制住了乱舞的眼镜蛇。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而她眼下最重要的事应该是回去睡一觉。
电话却再一次打进来了。
晨来拒接。
她加快脚步走出医院,等她来到路口,已经按了五次“挂断”。
前面是绿灯,脚底是斑马线,身边的人匆匆经过,赶在短短三十几秒时间里冲过去……她站下来,舒了口气,再次接听了电话。
她没开口。
“蒲医生,你知道我没打错电话,我也知道我没打错电话。别紧张,我找的是你爸,不是你——麻烦你给蒲玺带个话,就说下周三西樵茶会让他务必到场。其余的话我就不用多说了。他听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蒲医生你很忙,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工作愉快。”对方语速不疾不徐,仍然是那种北方人在南方呆久了才会讲的那种味道的普通话。
这怪味普通话像一击击闷棍打在晨来脑门上。她没出声,对方也没急着挂断。
她吸了口气,说:“蒲玺事情我管不着、也不会管。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我电话号码的。麻烦以后不要再打来。有什么事你直接找蒲玺去。”听筒里传来提示音,有电话打进来了。她看了一眼,马上接听了另一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声音,说蒲医生我是老金,菱智情况不好,我们现在救护车上正往医院赶、蒲医生您在医院吗求您救救菱智……她定了定神,转身向后走,一边问现在到哪了一边跑起来,让老金把电话给一旁的救护人员,详细问情况。
风比刚才又大了些,眼前这两条黑蛇一样的飘带突然从领口钻出来,又疯狂地舞了起来……她将手机夹在腮肩之间,扯过飘带三两下系起来塞进衣领,嘴里不停地给救护人员做着指示,脚下移动得越来越快,正要穿过停车场中央的通道,一辆车子拐了弯,急速朝这边驶来。司机发现她,急忙刹车,就在她腿边停了下来。她停都没停,一巴掌拍在车前盖上,抬手冲司机做了个手势,喊了句“在这儿开车慢点儿”,迅速从车前擦过,往医院大楼里跑去。
车里的司机惊出一身冷汗,盯着晨来的身影有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副驾位子上的年轻人舒了口气,看了他一眼,马上转向后座,轻声问:“您没事吧?”
“对不起,罗总。她……突然跑出来的。”陈师傅回过神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罗焰火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注意点,毕竟在医院里。”
“是。”陈师傅说。
“要不是人家赶路,要停下来骂人的。”白夜轻声说。
“我也是着急了。”陈师傅说。
“急什么。”罗焰火看看表。
白夜马上道:“手术三点才开始,时间很充裕。”
罗焰火点了下头,“傅宁昂这两天都靠在病房照顾 cc?”
白夜说:“是。早上我过来送画册的时候,正好医生在。cc 应该明天办出院,不过傅先生说 cc 想家里的床,可能今天晚上就带她回家了。”
罗焰火眉皱得紧紧的,本来不想当着下属批评傅宁昂什么,到了还是说了句“随心所欲,听医生的还是听他的”。
白夜笑笑没出声。
罗焰火停了一会儿,才问:“戈秘没回电话吗?”
白夜说:“还没有。”
罗焰火拿起手机。最近通话记录里的第一条是四婶的。
这时陈师傅已经找好停车位停下来。罗焰火没等白夜过来开车门,推开车门下来。
电话没能接通。再打给四叔的秘书戈海琛,这回马上通了。戈秘听说他已经到了医院,顿了顿,让他稍等。电话没挂断,但是听筒里没了声响。
罗焰火有点莫名其妙,眉头皱了下,也只好等着。
戈秘比四叔还年长,行事利落,作风干练,有事要讲也一句废话没有,尤其他们家的规矩是严禁小辈有事没事跟长辈身边的人走得近,平常他跟戈秘往来有限,见面除了基本礼节,也没多少客套话可言。何况这位戈秘还出了名的“凶”,办公厅里没几个人敢惹的。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有了声音。戈秘告诉他可以到病房来,说老总讲的上来再说,就挂断了电话。
罗焰火心里的不安又加了几分。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二)
尼卡20210126
他看了眼走在前头的白夜——那两条筷子般细长的腿,因为移动得快,像蚂蚱腿似的……他抬抬眉睁睁眼,摇了下头。一定是刚才在车上看资料看得久了些,齐白石画里的蚂蚱跳到现实中来了。
白夜发觉自己走得太快了些,慢下来等罗焰火。
“不让来?”白夜小声问。看看罗焰火脸色,低声咕哝了一句难道还挨训了么……
罗焰火没出声。
白夜走慢些,步子也还是迈得很大,没走几步又到前面去了。再发觉,又慢下来……还好他的老板不太在意这些小细节,不然就因为这个他这工作可能也做不长——动不动就走上司头里去,言不语地还要抢白上司几句,心眼儿窄一点儿的都容不下。
罗焰火心思没在这里。他在琢磨戈海琛刚刚那简单的几句话里的意思。
四叔的手术方案和时间一个月前就定下来了。小手术,动手术的又是心脏外科的权威,按理说不必太紧张,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心里总有点不安。加上刚才车子又差点撞到人,开车的还是一贯稳重踏实,给他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的老司机,这些小事叠在一处,总归让人不那么舒坦……其实四叔早交代过今天不要他过来,说芝麻绿豆大的事,多一个人来就给医院多添一份麻烦。
话是这么说,他是不可能不到的。
“罗总,让不让老温他们上去?”白夜问。
“别都跟着了。这会儿上面人够多了。”罗焰火说。
平常白夜管老温也是直呼“瘟神”的。许是觉得在医院这么叫有点不吉利,突然改了口……想到这一点,不知为何也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白夜看看他脸色,不声不响仍在前面带路。
有电话打进来,罗焰火边走边接听。对方只说了两句话,他就站下了。白夜刚刚掀起挡风帘,又忙放下。
罗焰火往僻静处走了几步,问:“那老商现在人怎么样了?”
白夜看他脸色和声音一齐沉了下去,知道事情不好,便随着罗焰火走过去,自觉地在罗焰火和人流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罗焰火有一会儿没出声,白夜转头看了看,朝不远处车子里等候的老温比划了两下。正好罗焰火转过脸来看到他的小动作,瞪了他一眼,手指一点,示意已经打开车门就要下来的老温他们原地待命。
白夜知道罗总又嫌他多事。罗总自来不喜欢保镖跟进跟出。他若无其事地照旧站在那里。他站得不远,且听力灵敏,刚刚好能抓住一点话音的尾巴。就凭这几个关键词,很快就把事态拼凑出了个大概——公司古代书画部的负责人商荣森在办公室突然昏倒,刚刚送到医院急救了。按理说这间医院距离公司更近更方便,不知为何没送来……虽说公司附近几家医院都是极好的,但是……白夜看看罗焰火。
商荣森早上开会的时候就说过身体不舒服,罗总当时就让他回去休息,还说让他放几天假再继续工作。老商拒绝了,坚持说自己身体没事。
古代书画部正在筹备的一系列拍卖很受业界和市场关注,商荣森最近的工作强度和压力都很大。公司上下一关的精神都是越是在紧要的时候、越是谨慎小心,尤其书画部更是如此,至少最近这些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错……可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也不能保证没有个万一。下周就要进行拍卖的一个书画专场,拍品在香港进行预展时,有一幅重磅作品被一位德高望重的书画大师怀疑为赝品。事情虽未掀起什么大的风浪,在小圈子里还是造成了一定影响。这是关系到公司声誉的大事,商荣森亲自从香港把画押了回来,又另请了几位重量级书画鉴定专家重走鉴定流程。意见相持不下的时候,罗总果断拍板,安排人接下来跟委托人协商,将那幅画暂时搁置。罗总倒没说什么别的,商荣森却觉得这是从业几十年来第一次被“打眼”打在了明面上,十分窝囊……这病大概就是从这儿起的。
眼看秋拍就要举槌,大大小小的拍卖行都铆足劲儿作势。博时今年的秋拍募集到了许多重磅藏品,在尤其擅长的书画领域更是捧出了几位大藏家的专场。作为业界最年轻的 ceo 领导的拍卖行,博时的成绩有目共睹。今时今日,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他们能稳稳地在第一梯队站住脚跟、业绩和口碑都不断提高,这是很不容易的。其实走出如今这个局面,托赖罗总行事稳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很多老行尊提起博时来赞不绝口,都说罗总年纪轻轻在锐意进取的同时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最为难得。秋拍是大事,在这个关口差点儿栽这么一个大跟头,罗总心情不可能愉快,只是在会上没露出来,散了会反倒单独跟老商谈了一会儿,说要是拍出去了再被证实是赝品,那笑话可就闹大了。不过拍卖史上赝品当真品拍、还拍过几轮的事例也不在少数,这倒也不必太放心上。
看样子谈话并没起到到预期效果。
老商那个人,是拍卖行创办初期的老人儿了。其实资格比他老得多的也有,只是人家没有那么托大,时常半真半假开玩笑,说当年怎么样、罗总还不会走就把拍卖槌抓手里玩儿……耍的就是他的拍卖槌。白手套,第一槌,是老商的荣耀。他平常很把自己当回事、也很享受大家把他当回事,未免眼高于顶,这其实是大忌,说不准,人就是瞅准了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等着他跳呢……不过,那幅画在拍前经过好几轮公司内外的专家鉴定,都说没有问题,藏家也可靠,怎么会呢……
白夜轻轻摇了摇头,听见罗焰火说了句“知道了。我现就让白夜过去。”
他挪了半步,抬眼看着罗焰火。
罗焰火收了线,沉吟片刻,说:“我现在走不开,你替我过去照看一下。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还有什么事情你斟酌着,随时打给我。”
白夜点头答应。
罗焰火又交代了一句:“让陈师傅送你去。陈师傅就留在那,方便些。”
“那我另外安排车子过来……”
“不用。今儿还怕没车坐啊,不成我坐老温的车。”罗焰火说。
白夜点头。
罗焰火交代完了,正要走,又停下来,看着白夜。
白夜说:“我知道,全力救治。”
他见罗焰火还是看着他,立即明白过来。
“是谁做的有些眉目了。有确切消息我马上跟您汇报。您放心。”
罗焰火一点头,挥了下手。
白夜快步离开,他正要转身往门里走,突然空中传来一阵轰鸣,他仰头向空中看了一眼。一架直升飞机由远及近,几乎同时,刺耳的救护车声响了起来。听声音不止一辆,声势大有盖过直升机轰鸣的样子……他蹙了蹙眉。
遇蕤蕤来到急诊室,只扫了一眼,立即觉得不寻常。
太安静。甚至有些空荡荡的,然而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让人后脊梁发凉。
他加快脚步,发现平常总在大厅里跑来跑去的机器人医生也停在了角落里,头顶的蓝色灯一闪一闪的,已经进入充电待机状态。他经过时,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下午好,遇医生。”它说。
“下午好,医宝。”遇蕤蕤说。
医宝圆圆的脑袋转了转,继续待机了。
遇蕤蕤忍住又想摸摸它脑袋的念头,免得自己像个痴汉,快步往工作台走来。
“大家,下午好。我来接班了。”他说着搓了搓手。
正在跟同事商量什么的肖护士长抬起头来看见他,说:“来得正好,正要呼你……”
桌上电话响了。
“我先接电话……”她接起来,应了两声。
遇蕤蕤看看她神情,看向旁边的护士,“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气氛这么吓人。”
护士说:“正新小学有大约一个班的小学生在校内上体育课时突然遇袭。咱们这边接到通知准备接收部分伤者。目前伤者正在送过来的路上。这会儿急诊室就诊的病人正要分流去其他科室或者其他医院。”
遇蕤蕤张了张嘴,无声地来了句“fcck”,“那现在呢?”
“医院已经召集紧急会议,各科的主要领导都去了……辛主任去之前交代大家抓紧时间各就各位,在保证已经收治的病人安全无虞之后,尽量腾出空间来收治伤者。”护士声音又轻又急。
遇蕤蕤吐了口气。
临近假期里里外外都是过节的气氛,突然出这么大的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伤者情况呢?有消息吗?资料发没发过来?”他问。
“现在只知道伤者年龄都在 67 岁之间。大部分伤者的创伤部位都在头部。神经外科医生只要能动员的全部召回来了。”肖护士长撂下听筒抬头看着遇蕤蕤。“这批伤者还没到,有个先心病突然恶化的孩子马上进来,情况很紧急。”
“准备接收。”遇蕤蕤招呼几位同事和他一起从应急通道出去等着接收由救护车送来的患者。
“遇医生,患者五周岁,女,叫金水菱智。患先天性心脏膜瓣病,另有主动脉瘤。她之前是在咱们医院就诊的。最近床位紧张,她还没能入院。”肖护士长说。
电子门在遇蕤蕤面前忽的一下开了,外头的凉风扑面而来。手术服短袖宽大,风像是能直接灌进身体。他抱了下手臂站在门前看着那专供救护车出入的大门,问:“这个名字挺特别……是不是蒲医生负责的?”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8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三)
尼卡20210127
“是蒲医生的病人。蒲医生今天休假。她这会儿不在医院,已经呼叫了。”肖护士长说。
遇蕤蕤看了下表,心想这会儿蒲晨来恐怕连医院大门都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呢。
他没出声,倒是站在他身边的李曦医生小声说:“难得。我印象里,蒲医生可是 24 小时都在医院的……我天天累得上吊都懒得搬凳子,最羡慕你们这些精力旺盛、不用休息充电就精神百倍的人。”
遇蕤蕤搔了搔眉毛——蒲晨来刚才走出去的时候困得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全靠意志力支撑,什么不用休息充电就精神百倍……他掏出手机来打给蒲晨来,但没人接听。
救护车尖锐的声响传进来,蓝色的灯光穿过密密的绿色树荫。很快车开过来,一停稳,车门还没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分开众人上前去。遇蕤蕤正要喊无关的人靠后,仔细一看这人竟是蒲晨来,话都来到嗓子眼儿了又咽了回去。
晨来跟同事们点点头说这位患者是我的病人,现在我来接手。她指挥着迎接的医生和护士将患者抬上移动病床,“马上进手术室。”
“蒲医生,现在是紧急状态,手术室全排满了,需要另外想办法。”心脏外科住院总医师覃克清赶过来,在蒲晨来身边低声说。
蒲晨来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刚才确认的时候,不是说备用手术室还有一个可以用?”
“但现在莫教授一定要用。有突发事件,所有手术室都要投入使用,莫教授也……蒲医生,莫教授那里的是 vip 病人,早一个月已经预定好手术时间。”覃克清说。
“什么手术?”蒲晨来问。
“不清楚。”覃克清说。他犹豫了下,“他们说得保密。”
“一个月前?”蒲晨来重复了下这个时间,“我知道了。马上进手术室。有事我担着。”
覃克清没作声。蒲晨来的性格他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跟她争论没有任何用,何况现在的确情况紧急,必须争取一下。他想到这转身就走。
蒲晨来快步跟上去,查看着病童的情况。
遇蕤蕤一路送他们到电梯门口,等电梯门合拢,他松口气。救护车声此起彼伏,应急通道里像是被这声波塞满了,再加上院内的广播,让人不得喘息。
“大鱼,快!伤员到了!”李曦医生喊他。
遇蕤蕤急忙跑过去。
第一辆救护车已经驶入,紧接着又是一辆。根据他们接到的通知,至少十一名伤者要分流到他们医院,其中一半情况危急。平常急诊已经够忙,遇到这种突发事件简直像进入战时状态。
在此起彼伏的救护车鸣叫声里,传来清晰的直升机轰鸣。大家一齐往后退了退,抬头看着天上。一架直升飞机出现在视野内。直升机飞得很低,他们已经能看到里边的人影。
“不是咱们医院的医疗直升机,也不是急救中心的……又是私人飞机接送 vip 来的?”李医生问。
遇蕤蕤瞥了一眼,盯着前方来到近前的救护车,“哪天没有几个 vip。后面特别病区还一大堆常年住院跟住宾馆一样的 vip 呢。你要有兴趣,拿他们照片做扑克牌,都能凑一副来。怎么的?”
“不是那个意思,想八卦一下嘛……今天院长和书记还有副院长的车都在停车场,早上还说这几位大 boss 的车都在不大对劲儿,那今天的 vip 不是普通级别的啊……好嘛,赶上出这么大的事儿,开会都不用紧急集合了,好像跟预备好了似的。”
遇蕤蕤没出声。
这个时候也真亏这家伙还真有心思八卦。
他深吸了口气,跟李曦分头往救护车那边走去。
看到担架滑出救护车的一瞬,伤者那满脸满身的血污让他心头一震,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只是突然之间,他脑海中还闪过一个念头,但愿晨来顺利进了手术室……
……
外科护士长孙瑛急匆匆跟同事穿过走廊往手术室赶来,一边走一边联系手术室协调人手。他们刚刚开过会,应对眼下的突发情况。医院不久前针对此类可能出现的状况认真组织过几次演练,眼下大家一下子进入实战状态,并没有显得太慌张,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护士长。”身后的同事张瑚忽然拉了一下孙瑛的衣襟。
孙瑛一抬头,这才看到院长欧阳功带着一行人正要进医护人员专用电梯。看到孙瑛,欧阳功点点头,示意她们先乘电梯上行,回身跟同行的人说这是外科的同事,请让她们先走。
孙瑛她们忙挤进电梯。
人有点多,电梯里人挨着人,谁都不出声。
电梯门合拢了,大家才齐齐松了口气,但也没人说话。不知是因为走得急了还是紧张的,孙瑛额上背上全是汗。张瑚看看她,递给她一张面巾纸,轻声说:“这什么日子口儿啊,之前就来了不少要人……这会儿看,好像专门等着出事儿似的,有这么巧!”
“别瞎说啊。”孙瑛拿纸巾在额头上按一按,马上湿透了。
一出电梯没走几步,立即就有便衣过来查看她们的证件。孙瑛知道今天有安排特别手术。早在一个月前就陆续有人过来安排安保事宜,这两天她进出手术室,对严格的安保已经习以为常。她耐心地接受检查,稍后跟同事一道步入手术区。本应该极安静的区域,突然一阵喧哗。孙瑛听见这动静眉头立即皱起来。
“护士长,护士长……那边打起来了。”站在前面的几个已经换了手术服的医生护士回头看见孙瑛,急忙招手。他们都一脸的震惊和焦急,还有莫名的激动和兴奋。这些复杂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人的脸上,足以表明有不寻常事发生了。
“谁打谁?病人还是家属动手?把谁打了?那你们不去帮忙!”孙瑛浑身的毛孔突然间炸开了似的,冷汗倏地冒出来。
她猛然间想到了一个人,果然就听见有人提蒲医生。
“蒲晨来怎么了?又打架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0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四)
尼卡20210128
“不是不是……那什么,蒲医生抢了最后一间手术室。关键莫教授已经准备好给 vip 动手术了!蒲医生说病人已经进手术室等了不可能推出来,莫教授气的,拿了一文件夹直接拍到她脸上去了。我的天!”一个住院医师说。
“不过蒲医生又打回去了!”另一位忙补充。
“这都什么时候了!”孙瑛冒了个脏字儿出来,撒腿就跑。“手术室又不是谁专用的,哪个情况紧急哪个先用啊,不照规矩来了吗……”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和休息室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朝手术准备区看着,但此时包括冲突双方在内此时都极其安静,像是前面有人踩上了地雷,所有人都停下来不敢出声。
孙瑛分开前面围观的人来到近前,站下往里一看,立即看到了气得脸色铁青的莫道生,站在他对面的是脸上有一道清晰红印的蒲晨来。两位医生都穿着手术服,蒲晨来手臂上全是黄色泡沫。黄色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血,看起来又诡异又恐怖……地上落着金属文件夹,一旁还有两三个住院医师和护士,都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孙瑛的目光落在蒲晨来脸上——那条红印从左边额角斜着向下一直划到了右边下巴,像是被闪电劈到了面门,看上去让人心惊。她不由得咧了下嘴,左右看看,知道必须破掉这个僵局。不过,这两位一个是有名的脾气暴躁说一不二、一个干脆就叫“疯子”……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贸然上前搞不好会成炮灰。
她是不想做炮灰,可是这会儿不能耽搁……她忽然发觉有人站到了身边,她转脸抬眼,见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身边。这本来该是随意的一瞥,不想她看过一眼,不由得又看一眼——嚯!这下巴的线条、漂亮的鬓角……还有,这个子也好高啊……随之而来的一阵淡淡的好闻的味道,让她这习惯了医院气息的嗅觉像瞬间被唤醒了,以为自己此时置身之地是清晨万物复苏的森林……
年轻人发觉有人看他,转过脸来。
孙瑛看清他的样子,轻轻啊了一声。身后的张瑚笑出声来。孙瑛回头盯了她一眼。
“想想办法吧,别只顾看美人……后头一大堆事儿呢。”张瑚忍着笑,小声说。
两人说话的工夫,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孙瑛的目光跟过去,看他跟另一位同样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道往休息室方向走去,身边跟着的都是黑裤白衫精干的特勤。孙瑛立即明白过来,这几位想必是今天要动手术的 vip 病人的家属和随员了……好嘛,本来应该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完美无缺地走完手术流程的事儿,单他们科一年也不知道给多少 vip 做多少大大小小的手术,从没出过差错,这下好!改演了“全武行”,后头紧接着还有更大的场面,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真真儿的,百年的医院、最权威的专家、管理最严格的地方,名声啊……孙瑛在心里哀叹两声。
这时候,蒲晨来撸了一下手臂、瞟了眼墙上的电子时钟。孙瑛立即明白蒲晨来半秒都不想多耗了……
“怎么办?”张瑚又问。
“等着。”孙瑛低声说。
这可是进了手术室,天王老子也别想动摇她的蒲晨来……都到了这儿了,谁能阻止了她呀。
蒲晨来又撸了下手臂,看见护士比划着示意已经给她重新拿了手术服,点点头表示知道,回过脸来仍看着莫道生那怒极生寒的面孔。
“对不起,莫老师。手术室我们先用了。”蒲晨来给莫道生鞠了个躬。
“你别叫我老师,我没你这样的学生!蒲晨来,你要知道,我的病人的手术也不能耽搁。这本来就争分夺秒挪出来的时间……”
“莫教授,我的病人等不来下一次。”蒲晨来说。
她苍白的脸上红色印子越发明显。
她说的是常识,不该在医院里、手术室外尤其还是在两个医生之间讲,但她也没想到还需要强调这一点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莫道生再要开口,就见外面人有越聚越多的势头。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能一再失态,就在他犹豫的工夫,蒲晨来已经迅速转身开始重新洗刷消毒。
蒲晨来看了一眼从手术室里面往外观望的助手傅瑜,见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点了点头。傅瑜又指了指外面,蒲晨来看都没看他目光扫向的位置——她知道那里站着很多人。她不想知道那都是谁,但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做出与她相反的决定。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过去踢了一脚按钮。手术室门一开,她便走了进去。手术室护士马上上来替她套上防护服和手套、戴上口罩和防护镜。
看到蒲晨来像耗子一样灵活地钻进手术室,莫道生气得原本发青的脸转成煞白。
“莫教授,”他的手术助手躲得老远,这会儿也不得不过来。
莫道生一肚子火没处发,一看到助手,想到还要善后,更是恼怒,“什么事?”他没好气地喝道。
助手硬着头皮过来,低声说:“莫教授,那个……已经跟 vip 讲了手术要延后几小时,但 vip 要求手术取消。他说是有急事必须马上走。欧阳院长和曾主任都在场,就同意了。”
“什么时候的事?”莫道生愣了下。
“就……”助手不敢抬眼看他,“就您刚跟蒲医生……”
莫道生吸了口凉气,目光迅速往外扫去。
“他们已经走了”
“去哪了?”
“曾主任听说蒲医生这个手术很复杂,进观摩室了。欧阳院长不清楚。”助手轻声说。
莫道生两只大鼻孔一张,喷出两道粗气来。他一看助手的神色,问:“怎么?”
“既然 vip 手术取消了,那我们能不能……也去观摩一下蒲医生的手术?这个手术很……”
莫道生正要说什么,就见欧阳功去而复返。他烦躁地摆了下手示意助手赶紧走开,看他那小心雀跃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又一阵恼火,气哼哼地甩了下手,正准备去更衣室,忽然发现一个极漂亮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走来。看见他,叫了声莫教授。
莫道生马上认出罗焰火,愣了一下。他只料着 vip 和家属已经离开,想着一会儿出去了,顶多能见到身边的工作人员,却没想到罗焰火并没有走。
在做手术前准备期间他见过罗焰火两回,印象极为深刻——可并不是个好性子、好说话的人。这会儿来见他,不知道会说什么。
他想到这,忙点头道:“你好。”说着话,脸上露出微笑来。
罗焰火跟莫道生握了握手,道:“我叔叔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办公。他让我先代他跟您说声抱歉。您很费心安排了这次手术,我们都非常感谢您。希望延期进行不会给您带来更多不便。”
莫道生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一向善于言辞,可这会儿忽然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心想都怪那个“疯子”蒲晨来,把他的节奏完全打乱了……
“这个……这是哪儿的话,老总真是百忙之中才抽出时间来接受治疗的,是该我说抱歉才对。本来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终于说。
“哪里。今天的情况特殊。”罗焰火说。
莫道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今天情况的确特殊,只是……这句话也的确可以做多重解释。
见他沉吟,罗焰火倒从容,和他简单交流了几句,譬如延期手术大概会有什么样的问题,日常该怎么注意病人的保养……过一会儿,才又从容地、似不经意地看了下表。
莫道生立即反应过来,微笑道:“小罗总也是大忙人,这会儿也没什么其他事,别在这耽搁了。”
“抱歉。”
“不会。替我向老总转达问候。”莫道生说。
“一定。”罗焰火又同他握了握手,道了别,转身离开。
看着他走远,莫道生舒了口气,回身便看到欧阳功在不远处接听电话。刚跟罗焰火谈过话,一肚子火已经消了九成九,看到院长,却又恢复了几成似的,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陪着欧阳院长的院办主任何成冲他点点头。莫道生走到何成面前来,往那里一站,比划了下自己身上,一摊手。何成摇了摇头,没言语,不过脸上眼里,都有那么一点同情和无奈的意味。
欧阳功挂断电话,正好看见他们两个的样子,说:“既然手术延后,就回去吧。今天不也没有别的安排?”
“都在待命,我哪能走。情况怎么样了?”莫道生见欧阳功这就要走,问。
“现连老裴老杜都进了手术室。”欧阳功脸色很不好。他看看莫道生,“我得赶紧回去。好多事等着我呢。马上有个媒体见面会,要说明情况。”
“不是我说,这叫什么世道!今天无差别伤小孩,明天无差别杀医生。柿子捡软的捏是不是?”莫道生皱眉,又抖了下身上的手术服。“曾主任他们呢?还在观摩室?”
“还在。听说小蒲这个病例很复杂,就要进去看一眼。你知道,他是外科出身,对技术流的医生特别有好感。小蒲这两年上升势头这么猛,曾主任早就注意到了,据说对她印象还不错……曾主任也是欧老的门生嘛,你知道的。”欧阳功说。
莫道生睁大眼。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128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五)
尼卡20210129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换了别人、或者换了别的时机也就罢了,今天,蒲晨来……想到她会露脸,还是很让人不快。何况……他看着欧阳功。
“放心。小蒲的手术很具有观赏性,不会给咱们医院丢脸的。”欧阳功说。他似乎完全没有看出莫道生的不快。
莫道生心里念了句这个老狐狸,惯会避重就轻。蒲晨来的业务能力的确出类拔萃,这没得挑剔。可人却是个大麻烦。欧阳功当然不会不清楚。心外引进人才,院里头头脑脑都对着蒲晨来的简历犹豫不决,最后还不是院长下决心——说什么举贤不避亲,要不是他姑姑的关门弟子,他会这么痛快吗?
蒲晨来不是一般的麻烦精。
“我可不是担心这个。”莫道生再开口,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了。
欧阳功斯斯文文的面孔上声色不动,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何成提醒欧阳功该走了,“媒体都到了。”
“换换衣服去吧。”欧阳功拍了下莫道生的手臂,“罗老总那边,包括罗晓丹那里,我来负责。今儿这事儿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我先走。”
见他们转身疾步离去,莫道生转脸看着 9 号手术室门口的电子屏幕——蒲晨来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站在手术台前了。
突然想起来刚才蒲晨来那寸步不让的横劲儿,他狠狠地瞪了屏幕一眼……
手术室里,傅瑜跟蒲晨来汇报着患者目前的情况,麻醉师刘柳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蒲晨来说:“很抱歉刚才耽误了几分钟时间。希望各位能集中精神。手术结束后如果要追究责任,由我承担。”
没有人出声。
手术室里除了一点点器械运作发出的细响,寂然如古墓。
刘柳看看大家,抬了抬下巴。
这一来,他那钉子一样尖的下巴简直能把口罩戳破……“得了嘿,你自己先集中精神吧……安安生生做完手术再说。” 声音也像一堆钉子挤在一处磨来擦去的,刺耳。
蒲晨来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一秒钟后,她睁开眼,一伸手,护士精准地把器械放到她手上,开始了手术……
刘柳站在一边盯着数据,偶尔看一眼蒲晨来。
蒲晨来精神相当集中,手快得像武林高手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实用且高效……他转了下脸,忽然发现上面观摩室里有人。
他愣了下,定睛一瞧。
观摩室里不但有人,而且那是个可以坐四五十个人的、偶尔教授们会拿它充当教学研究室的大观摩室,此刻居然至少有一半座位上坐了人。坐在最前排中央位置的是莫道生,他左右前后坐着的那些人……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也不敢看真切。
他额头上涔涔地冒汗。
刚刚蒲晨来和莫道生对峙抢手术室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紧张,这会儿却有点发慌。蒲晨来嘛,“疯子”。性格有点孤僻,脾气不好,极少跟同事来往,不但显得不合群、难免有时会被排挤,传闻也不好,都说她能进来这家医院,多少还是靠关系……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在这个高手如林的医院里蒲晨来也是非常出挑的一位。这个“出挑”的范围,可不仅限于年轻医生这个群体。但也正因为是在这个高手如林的医院,其实不管多出挑,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反而少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可能更好一些吧……虽然如此,他也很想马上提醒一下心无旁骛的蒲晨来。可包括蒲晨来在内的手术团队没有一个人抬头,连末席的护士蔡春熹也很专注——不,蔡春熹一定是看到了观察室里的人的,但她不露声色。
大家都知道手术台上这个小患者不易,也知道蒲晨来为什么拼了跟莫道生干架也要争分夺秒救她……
刘柳叹口气。
管她呢!听说“疯子”在以前的医院还敢跟领导拍桌子,来了这家医院还没正经发过威,抢手术室算什么……哦不,“疯子”来医院两年,跟病人家属打了三回架了。不过神奇的是,对方都不是她的病人家属。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几次病人家属在病房跟护士动手,都赶上她在场——不过也许并不是巧合,搁别人,可能息事宁人,更有可能是反应都没她那么快……当然更神奇的是,在这个医生受到袭击还手可能被判定为“互殴”的世道,蒲晨来每次都安然无恙。不能不承认,“疯子”是有疯子的做事套路。像今天,换了别人,就算是合情合规,也未必肯以那种方式得罪前辈。毕竟往后还要在一个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盯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冷静地提醒了一句“血压下降”。
蒲晨来没出声,刘柳发现她轻轻侧了下脸,让护士给她擦了下汗。
安静的手术室里除了器械轻响,一丝杂音也无。
要是这会儿在动手术的是莫道生,说不定大家满耳朵都是 radio head 的曲子……哦,也不一定,给 vip 动手术,还是会收敛些,不过也说不定,早前也有 vip 特意提出来放点音乐的。
蒲晨来的手术室可从来不准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跟她这个人在手术室里的状态一眼,干净,纯粹……冷静到发疯。
刘柳看着专注的蒲晨来。
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倒也是又和气又温柔的……
五小时四十分钟之后,蒲晨来结束了手术。
“傅瑜,收尾。”她长出了一口气。“谢谢大家。辛苦了。”
她说完,才看了一眼观摩室。里头空无一人。
“鬼一样,来去无踪。”刘柳念了一句,也不看看蒲晨来。
蒲晨来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拉下口罩和帽子时手指碰到了左半边脸,疼得她嘴角一抽。立时反应过来,就想叫傅瑜来替她跟病人家属去交代一下手术结果,可等候区坐着的人看到她出来,立时安静下来,家属也早就迫不及待,马上围了过来。她只好顶着红肿的伤痕站在家属的面前,一边解释,一边又把口罩挂回去——金水菱智的父母和外公外婆听她说手术成功、菱智要先转到 picu观察,都松了口气,金家外公先落了泪,外婆握着晨来的手,腿不由自主地一软。
晨来急忙架住她。
“外婆别太担心。之前我有跟你们沟通,虽然事发突然,情况也没有超出我们的估计……手术过程挺顺利的。主动脉瘤已经安全剥离,右心室心脏膜瓣也成功做了替换……”她一向不会安慰病人家属,除了清楚地交代手术过程和病人情况,很少能说出好听些的话来令家属能更放心些。她放慢语速,将复杂地手术尽量用他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金家两代四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晨来。蒲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专业术语,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毕竟菱智从出生到现在,无数次进出医院。这一次,这些术语终于听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了。
晨来看到他们表情的变化,点点头,说:“菱智醒过来还要一阵子,你们不如先去吃点东西。”
“我们等看看她再去。蒲医生,辛苦了。今天要不是蒲医生您,菱智可能已经……”
“菱智是我的病人。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的。”蒲晨来说。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向电梯走去。
走廊上有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在一起等候手术结束的家属,见晨来经过,悄悄地交头接耳。发觉这样肆意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议并不令人舒服,不过她可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多余的精力了——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了,能撑到这会儿还站得稳,一半原因是先天身体条件就不错,一半靠她强大的意志力。
她一路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其他的手术室的情况。
她进手术室之前,所有的手术室都在使用中,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此时已经有三分之一手术室空了出来……不知道莫教授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她拉下口罩,透口气,就看到神经外科的巩教授跟助手一道匆匆赶过来,忙往旁边避了避。本以为巩教授赶着去动手术无暇他顾,不料巩教授看见了她,特地慢下脚步跟她说:“小蒲刚才手术做得非常漂亮。干得好!”
“谢谢巩教授。”晨来勉强笑笑。脸上肌肉扯痛。这会儿伤处都肿起来了,她的脸应该很难看。巩教授表情严肃,说完话,继续跟助手交代着什么,匆匆走过去了。
晨来缓过一口气来,这才觉得身上湿黏黏的很难受。她抓下汗湿的帽子,去更衣室换衣服,推门就见神经外科的彭思远坐在那里,脸色发白。见她进来,彭思远动都没动。晨来看她手术服已经湿了大半,回手接了两杯水,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也动都不想动。
平常彭思远也是个内向安静的人。两人两年前一起进这家医院的,刚来时培训学习都被安排在一起,算是比较熟悉,可交往也仅限于此。
晨来摸出手机来看了看,打算喝杯水换了衣服就出去。
这时候彭思远拿起水杯来喝光了,把空杯子举起来,朝她晃了晃。
晨来接过杯子,问:“要不要吃点儿什么?”她瞄了眼台子上,除了香肠就是方便面,幸好还有几包饼干和两个月饼。可说实话,人一旦累到极点,对着这些东西往往毫无食欲。
彭思远摇摇头,又喝光这一大杯,好像缓过来一点,但一双眼睛还是无神。
晨来换下手术服,看彭思远这样子,又问:“你怎么样?还可以吗?”
彭思远点了下头。“听说你……”她抬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惹事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129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六)
尼卡20210130
“好事儿就没这么快让人知道。”晨来不大在意,也不想细讲。
“刚才听她们在这闲聊的。”彭思远说,指了一下左右的长椅,仿佛上面都坐着同事。
“你呢?病人没下手术台?”晨来问。
彭思远“嗯”了一声。“六岁的小男孩。锤子敲在这里……”她又抬手比划了一下位置。
晨来不出声了。彭思远也不出声了。
呼叫器在口袋里震动,彭思远拿起来看看,目光有点呆滞。
晨来经过她身边,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离开了更衣室。
电梯来了,她走进了轿厢。里面已经有两位外科的年轻同事。她一进来,两位年轻医生停止了交谈,看看她,并没有跟她打招呼。
她认出来,这是莫道生的两个学生。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她站了片刻,靠在了轿厢壁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腿就没有那么酸了。电梯到 8 楼停下,两位年轻医生走了出去。她这才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还好,比想象的情况要好一些,并没有肿到变形……电梯继续上行到 16 楼,她走出轿厢。
16 楼是儿科重症病房。她的几个危重小病人都在这里住院。
她走到护士站,还没开口,值班护士就吃惊地说:“蒲医生,你这是刚下手术吧?还不去休息?有状况我们会呼叫赵医生的。”
“晚上是心扉的班啊?”蒲晨来扶着护士站的台子,定定神才问:“3 床和 8 怎么样?”
“稳定。您就这么不放心?早上查过房,下班之前又来了一次。这会儿瞧您累得眼都要睁不开了,还来。”值班护士轻声笑问。
晨来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您这脸是怎么了?是不是太困了撞门上了?”另一位值班护士过来,看着晨来。“您这可怎么好哦……也不太好上药,会辣眼睛。”她说着话,刚好病房里有呼叫,匆匆忙忙走了。
蒲晨来猜她们一定忙得没空闲聊,不然也该听说手术室那边发生的“惨案”了……她微微一笑,牵动了红肿的半边脸,忍住没吸溜一口凉气,说:“我去病房看看,等会儿就回去了。”
她说着跟护士点点头,往病房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快过节了到底原因,病房里虽然看起来跟平时无异,却显得清静了许多。
她照习惯逐个查看病人。有的情况好些,她略站站看看数据和体征就走,只重点查看了两个重症病童,确认如值班护士所说状态稳定,才放心地走出病房。隔着玻璃窗她回头看了眼——8 床病童的家长今晚没有陪床。孩子已经病了很久,如果不能等到合适的心脏进行移植,凶多吉少……和金水菱智一样,这孩子也来自山区的贫困家庭。到目前为止医疗费已经很高昂,再继续下去……不堪重负。
晨来觉得鼻梁骨疼,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口咬在了那里。
她看看表,快八点了。
好好睡一个长觉的计划是泡汤了,把手上论文推进几千字的愿望也成了泡影……不过怎么也得把刚做完的这几台手术日志写好,长假回来之后那个疑难病例讨论会,她要发言。
“蒲医生,蒲医生!”
晨来往护士站一看,见值班护士在那边冲她招手。她疾步走过去。“哪个床?”
“不是病人,是院办来电话问您在不在这儿。他们打您的手机打不通,正着急呢。说是在的话让您马上过去一趟,那边等你开个会。不过可没说是什么事。”护士轻声说。
蒲晨来摸了摸身上,掏出手机来一看,已经没电了。“我马上去。谢谢你啊。”
护士看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备用充电宝来给她,“赶紧开机吧。找您的都是急事儿。何主任电话里声儿都变了。”
晨来又和护士交代了几句才往外走。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她要过去,得转好几栋楼,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
这么长的路,只在脑海中走一遍都觉得辛苦,别提现在想不用想就知道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了。
她抬手揉揉耳后。
等电梯的时候,她手抄在口袋里。因为在充电,手机有点热,这让她冰凉的手有了一点暖意,不由得手就攥住了手机……她想自己应该准备好一套说辞,怎么去应付院办里等待着她的暴风骤雨。
可应该是太累了的缘故,她的大脑这会儿有点宕机。
她闭上眼睛。有那个力气想那些没用的,还不如趁这会儿工夫休息下……
电梯一路下行,发出嗡嗡的声响,节奏很能催眠,不一会儿工夫,晨来几乎已经睡着。轿厢门一开,她一机灵,清醒过来,勉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进来的人看到她的样子,不禁一笑。晨来抬手遮住嘴巴,说了声抱歉。这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又一笑,转身站在了靠门边的位置。
晨来吸着鼻子,揉了揉、接着又拍了拍脸。拍到伤处,疼得钻心,人就清醒了许多。
“是不是太辛苦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晨来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人。片刻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人家正在讲电话……幸而,她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是啊太辛苦了”没有说出口。
她轻轻抿了下干巴巴的嘴唇,重新打量了下眼前这人。
因为他是背对着她,看不到正脸,但身高腿长,肩宽臂直,将一身考究的西装撑得体面又好看,不必看面容,已觉得气韵不俗。此时他笑吟吟地说着什么,嗓音竟更有魅力……嗓音这样好听,样子一定不会难看吧。
她忽然有点好笑。
也许今天太累了,累到神志不清,怎么会对陌生人忽然有了遐想呢……她这么想着,转眼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此时灵魂出窍了……电梯停了下来。
门打开,这人略侧了下身,非常有风度地请晨来先走。
就是这一侧身的工夫,晨来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险些就要抬手去拉他的手了,却在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时,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她走出轿厢,这人随后出来,从她身边经过,像一阵风似的,迅速走远。
她心砰砰跳得急,想跟上去,耳边却像是有人在大声喊她,晨来晨来……她睁大眼,再仔细些看,视野中已经没有那个身影,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在走动,个个儿都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找不到水源的骆驼,面色枯槁、眼神呆滞。
她深吸了口气,再看,这些骆驼都不见了。
她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晨来?你怎么了?”遇蕤蕤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她瞪着他,心跳像突然停止了。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七)
尼卡20210131
“晨来?”遇蕤蕤靠近一点儿。“你没事吧?”
晨来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遇蕤蕤前襟的口袋。一排笔帽攥在手心里。衣襟上“遇蕤蕤”三个字清楚地闯进眼睛里来。
“哦哟!你脸伤成这样啦?”遇蕤蕤声量抬高了。他嘴里叽里咕噜地一连串说了好几句什么出来,晨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他的脸,攥着那一把笔帽,喉咙里像是有什么等着冲出来,就是冲不出来……遇蕤蕤看她这样,愣了下,问:“撞邪了?”
他说着,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不是。”晨来松开手。
“那是遇见变态了?”遇蕤蕤又问。“打残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帮你补两下。”
晨来知道他开玩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蕤蕤几步把她扯到一边的饮水处,抽了只纸杯接水,看她一眼。
看她脸上的伤,也悄悄留意她的眼神。
这种有点散乱的眼神,他不是没见过,只是,也很久没有见过了……他把水杯递过去,说:“快点喝口水。”
晨来一口气喝下去,再看遇蕤蕤,已经知道这就是遇蕤蕤。
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刚才……”她说着,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又是下午的那个陌生号码,马上拒接,并且把它加入了黑名单。在平常这是动动手指就能瞬间完成的动作,这会儿她却点了几下都没能操作成功。
她的手有点发颤。
她轻轻攥了下手。握住手机这个实物,像是让她抓住了什么把手,心跳渐渐缓下来,然而额上还是沁出了汗珠……
“你这是要去哪?现在还不能走?”遇蕤蕤问。
晨来点头,说得去趟院办。
“别怕。”遇蕤蕤说。他估计这会儿晨来去院办恐怕没好事。
“不怕。”晨来说。她看出遇蕤蕤担心,抬手晃了晃,表示自己能应付。
遇蕤蕤笑笑。
晨来把纸杯叠好扔进垃圾桶,“我走了。你忙你的。”
“你真没事吧?”遇蕤蕤跟着走了两步。
晨来又摆摆手。
她一刻不停地往院长办公室来,等到了门外,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如黄豆般大小,不住往下滚……她站下来调匀气息,掏出手帕来擦了两把脸,汗水还是在不停地外冒。
她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
过一会儿才有响动,她分明听见一句“请进”,才推门进去,果然院办主任何成拿了一摞资料站在门内,温和地说:“蒲医生来了,先坐会儿。”
晨来点头。
何成说着过去敲了敲门,没让晨来进去,过一会儿出来,照旧掩好门,跟晨来说:“稍等。先坐。”
他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晨来站了片刻,决定不坐下来。院长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似乎在争论什么问题,虽然不激烈,可也像是互不退让……她略有点紧张。虽然不怕什么,还是敏感地觉得也许他们正在谈论她。最好不是,最好是她过于敏感了——她就算是闯了祸,也不至于让院级领导们正经八百坐下来开会研究个对策吧?简直开玩笑……一定是有别的什么事叫她来的。可是,会是什么事呢?都这个时间了……她看看表。
她盯着指针,却不禁发起呆来,然而也只是那么一会儿,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吐了口气。
会客厅很宽敞,两排黑色的真皮高背沙发静静地列着,像殿堂里的罗汉,宝相庄严。茶几上有摆得规规整整的瓷杯和矿泉水瓶,每一组都对应一个座位,像手术器械一样,看上去让人心里舒服。
就是没有可以吃的……晨来终于忍不住,过去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边喝,一边慢慢调整着呼吸,坐在了沙发上。
很快,一瓶水已经喝光。
“蒲医生。”何成回来,叫了晨来一声。“你来一下。”
晨来站起来,顺手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起身跟何主任走进一旁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但桌子上摆着文件,投影仪在屏幕上投下了一片蓝色。看样子等下是有什么议题要进行。
何主任还没说别的,先递了一个小袋子给晨来。晨来接过来一看是个鸡肉三明治,心里像突然爆开了一簇烟花,脸上却尽量平静。
“谢谢您。”她把三明治拿在手里。
“不用。我从欧院长小冰箱偷的。”何主任板着面孔说。
晨来笑。
“找你来干活的嘛,不得给点儿吃的。”何主任示意她先吃东西。
晨来吃着三明治,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一段段的英文资料细小又模糊,她只好眯眯眼。
何成笑笑,说:“你等一下,我调整调整。”
晨来吃着三明治,读着屏幕上揉成一团忽大忽小的文字。这些资料的内容是她无比熟悉的,就着三明治咽下去,非常舒服。
“这是我上个月报告里的?”晨来擦干净手,轻声问。
“是,不然也不好这么晚了还不放你下班。事儿有点急……”何成捣鼓了半天电脑,还是觉得影像里的字太小,皱了下眉。“ppt 是我的弱点。”
“没关系,这部分我可以直接讲。大家手上又都有资料。”晨来说着走过去,拿过鼠标来浏览着页面,再看着屏幕上投出来图像。数据配英文说明,一段段文字又小又密,像涌出洞穴的小蚂蚁。调整大些看起来也有点费劲。
“好。给你添麻烦了。”何成说。
晨来忙表示不会。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问。ppt 看着就像是仓促做好的,虽然格式标准,可也只能算将就。
“下午才跟 fdc 基金会的专员接触上,马上咱们这又放长假,他们的专员明天晚上就去莫桑比克了,希望在离开之前多了解一点情况。明天上午有个正式的会议,就给这么点儿时间,今天就只好加加班。也巧了今天大家都在医院待命,不然也只能等明天仓促上阵。”何主任说。
晨来点头。
“本来他们合作的对象是没有考虑我们医院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主动联系我们。”何主任补充道。
晨来正动手修改 ppt 里的一处细节,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意思。这个合作计划她知道,也很了解,有一段时间她做了很多努力,就是想参与到其中去。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下又看到了曙光。她有点振奋。
“等下还会连线 fdc 欧洲北美和非洲的专员,应该会问一些问题。你准备准备?”何主任见晨来专注做事,又给她拿了两瓶水来。
“我没问题的。”晨来说。
资料都是烂熟于心的,她的回答相当自信。
何主任听了,微微一笑。
这时候一行人走进会议室来,何主任敲敲桌面提醒晨来。晨来见紧跟着欧阳院长的有副院长还有心内心外的主任,以及心内科的几位教授,忙问好。
也许因为时间不早了,所有人坐下来都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了主题。
何成给晨来推了下椅子让她坐,晨来轻声说我还是站着讲吧。
何成看看这会议室内,包括他在内只有蒲医生一个女性,又是年纪最轻的,不禁摇了摇头,自管坐了下来。
他细看题目,听着蒲晨来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图表中的数据,不时抬头看看欧阳功他们的反应——几个人都静默不语,然而听得极为仔细。
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医疗基金会支持的儿童先天性心脏病医疗计划参与者,过去的五年间,蒲晨来支援了很多在边远地区实施的手术。尤其是来这家医院前的三年间,她甚至是作为主力医生带领团队在极为艰苦的地方救治了许多患有先心病的幼童。今天在医院动手术的金水菱智,就是三年前她在西南山区收治的患者。这几年她一直跟踪这个病例,直到帮助他们申请到资金来这里动手术……何成抬眼看着蒲晨来。
她声音有点沙哑,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这两年随着蒲晨来大量论文的发表,她曾经参与过的工作逐渐露出水面。他们都以为了解的够多了,但其实远远不够。当然一直也有传言,说蒲晨来“飞刀走穴”的次数很多,很赚了点钱,也有开玩笑说她赚钱的速度是跟着发论文的速度一起飞升的——那都是传言。蒲晨来无疑是医院里最勤奋的医生之一。不管是门诊还是手术,她从来没有耽误过,总是在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科研和教学也不落人后,发核心期刊像是探囊取物,在医学院的年终考评,也总是优秀,更是受学生欢迎……不过受欢迎,除了讲课好,也许外貌占优也是不能忽略的因素,尽管这么讲,是有点对蒲晨来不太公平。
此时看她从从容容地用流利的英文跟海外专家连线,侃侃而谈,简直是一种享受……何成发现欧阳院长正低头看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不禁也一笑。
想到院长下午在手术室外说小蒲明年初就赴美进修、医院里可算少了个大麻烦精的时候那语气,他又一笑。
他听见副院长说:“……小蒲到时候照这么演讲完全没有问题——欧院长您看呢?”
欧阳功顿了顿,倒提了几个小问题。问题都涉及到金水菱智案例,因为患者本人刚结束手术,后面还有待观察,这个案例的数据要及时更新,谨慎些不要出错……“小患者怎么样了?”他问。
晨来说:“到目前为止生命体征平稳,手术效果还有待观察。”
欧阳功看着晨来,点了点头。
“欧院长,要是没别的问题,我看咱们不如放小蒲快点回去休息吧。时间真挺晚的了,明天一早再说吧。”副院长笑着说。
欧阳功点点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小蒲,你留一下。”
“是。”晨来答应。
她吸了半口气。
该来的,是躲不掉的。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131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八)
尼卡20210201
晨来又拧开了一瓶水,等大家都走了,才挪过去,站到离欧阳功六尺远的位置。
会议室门还开着,能听见大家在外面说话,声音渐渐远了……不知哪个房间里的座机嘟嘟响,很快有人去接起来了。
这有种让人安心的妥帖感。
晨来拧开水瓶盖却没再动,见欧阳院长好一会儿不说话,似乎是在考虑怎么开口,于是先开口道:“院长,今天下午的事……”
欧阳功这才抬眼看她,问:“还没时间吃晚饭吧?有约会了吗?”
晨来愣了下,说:“没有。”
“那坐我车走。你师母炖了人参鸡汤等我回去吃。听说你也在,让我带上你。”欧阳功说。
“您替我谢谢师母。我最好还是早点儿回去睡一觉。”晨来坦白地说。
“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欧阳功看着晨来。“我要跟你谈什么,我想你心里很清楚——有些道理我们都懂,可事情往往会超出道理的轨道。”
晨来没有出声。
欧阳功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说:“还是那个样子啊,你。”
蒲晨来不做声。
欧阳院长是笑着的,看上去心情不算差,也没有上来就批评她……但这应该并不代表他对她刚刚做过的事是赞成的。欧阳院长在这个医院里做一把手,稳如泰山,将各方势力、上下级关系都捋地特别顺,不是没有手段、没有城府的。
“有没有想说的?”欧阳功问。
“有。对我来说,今天我给病人动了手术,手术还成功了,就行了。我没有别的想法。除了态度不好,我想我也没有更多的问题。在进来之前我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蒲晨来说着,把夹在左胸前的卡片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顺势往欧阳功面前推了推。“如果因为我的行为给医院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我承担全部责任。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欧阳功面色如常。
“你知道今天要动手术的是谁吗?”他问。
蒲晨来摇了摇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关心?”
“真不知道。事实上也不关心。”蒲晨来说。
欧阳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笑了笑,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此事不宜扩大影响。这是各方的共识。莫教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同意了,我希望你也能同意。”
“看起来我也没有其他的选项。”蒲晨来说。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没错。我也认为你没大错。但是从规矩上讲,以及从你们的处理方式上来说,都有不对的地方,会给你们相应的处分。但是,”欧阳功抬起手,摁住晨来的名牌,照样推了回去。“出了问题当然要承担责任,来这一招不灵的——你那些麻烦的病人要交给谁呀?”
“欧阳老师。”蒲晨来有那么一会儿一直低着头,现在抬起头来了。
她脸是红肿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欧阳功顿了顿,望着她。然后,他摆了下手,“不是每一次运气都会好,晨来。”
晨来不做声。
“好啦,今天先这样。我听说你已经很多天没休息过了。平常要注意身体。明儿中秋节,好好儿过节,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
“好。谢谢欧阳老师。”蒲晨来答应。
欧阳功正要站起来,何成走进来,敲敲门,轻声说:“欧阳院长,电话。”
欧阳功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示意晨来也可以走了。晨来轻声问可不可以拿走一份会议资料。何成点头,陪欧阳功先离开了。晨来以最快的速度将资料全都收起来放进密封箱,关闭电脑和电源,取了一份夹在腋窝里,回手锁了门。
走出院办,她松了口气。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一般来说,这个时间除了住院部,多半窗口都该是黑漆漆的了。今天特别……是的,今天特别。
晨来抱着资料,摸出手机来,等电梯的工夫,看一会儿新闻。她在纷繁复杂的题目中选了一篇题目看起来没有那么惊悚的,正要开始读,突然屏幕一黑,有来电。
她挠了挠眉心,接起电话来。“喂,妈。”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有一瞬间信号并不稳定,那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不过她也没问。今天,这个时候,母亲打来的电话,要说什么、怎么开始说……她都一清二楚,因为这些年,每到节假日,她听到的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理由。偶尔顺序有些不一样,但那对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来说无关紧要。
“来来?”
“嗯。”晨来应了一声。
电梯停了。
门一开,她要走出去,脚步顿了顿。门外几个等电梯的人一色黑西装白衬衫,高大壮实,即便看起来不像是坏人,猛然间一起出现在面前,还是很给人冲击和压迫感。
她微微皱了皱眉,那几个人里站在最前沿的很机灵,马上退开些,并且伸手按住按钮,请她先走。
“蒲医生好。”他说。
听筒里母亲在问来来你在吗?晨来走出来,看了看这个高高壮壮、平头正脸看上去面相很和善的中年男人,不是十分确定自己是不是见过他……也许是病人家属。
她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说话间,这些人已经让开了足够的空间让她通过。她微微松口气,只觉得背后是有一簇簇的目光在注视着她,但忍住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摸摸脸,悻悻地想,也许是拜这张挂彩的脸所赐,注定这几天行走在人群里,会被多看两眼吧。
“……来来?”听筒里母亲的声音急起来。
“嗯,在的。”晨来说。她看看表,想起白天到晚间那几个电话来,心里一阵烦躁。“妈,您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我看新闻上说好多孩子受伤了,送你们医院抢救的……想早点儿给你电话,又怕你忙。”
晨来站下来。此时她站在行政楼和门诊楼之间的玻璃桥上,像是悬挂在半空中似的,能看到下面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空旷的大院里那走来走去的人们。
明天就是中秋节,但确实有很多人不能回家、也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家。
她轻声说:“妈,我有点累。”
“能下班了吧?”
“嗯。”
“那就好。我下午给你送了吃的,就搁在桌子上。有些菜我洗好烫好分了一份一份地搁在冷冻室了,你要吃就拿一份出来解冻,很方便的。”
“……谢谢妈妈。”晨来说。眼眶不由自主有点酸胀,她抬手摁住。“您这会儿在哪?”
“我已经回家来了,刚进门。”
“那……”
“你爸没回来。”
“……”
“来来,明天妈妈等你吃饭。”
“我说不准的。”
“妈妈有事跟你商量。要紧事。”
“……”
“妈都多久没见到你了呀?”
“……”蒲晨来站了下来,“那我……尽量。”
“等你回来吃。”
蒲晨来忽然一转头看到了洁净的玻璃中自己的身影,虽然看不到脸上的伤痕,可是伤痕就在那里,一回家就会被看到……她立即想改口说自己不回家了,但电话那边母亲已经挂断了。她抬手摸了下脸,火辣辣疼痛的厉害。
这副鬼样子,不但要成为整个医院的谈资,过了明天,要成为整条宝库胡同儿的笑话了……
她抓了抓头发。
怎么也盖不住脸的……她甩了下头发。
管呢!
又不是没挂过彩,宝库胡同里有谁不知道她经常挂彩么?
她揣起手机、抖擞精神、昂首阔步走起来……一刻钟之后,她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蒲医生晚上好!”一个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嗡嗡的声响。
“医宝宝你好!”晨来挥挥手,就看着医宝从自己身边像划水一样划了过去。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尽管这伴随着扯痛,还是觉得心情有些愉悦,因此外面寒风拂面,竟也不觉得怎么冷了。
探视时间已过,医院里外都安静下来,她穿过停车场,独自走进小巷里。巨大的建筑物在夜色中像睡着的怪兽一样,黑影重重。从西侧门出去还有一段距离,这条窄窄的巷子安静得很,除了她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落叶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有节奏的“嘭嘭嘭”像心脏跳动一般的声响……她抬头望去,果然看到篮球场上有人在运球。球场不大,但只有那么一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快步经过,来到大铁门前。
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门供人出入。
她从小门钻出去,立即就像从沉静暗淡的夜森林里一头扎进金碧辉煌的琉璃世界。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光明又那么繁华……她沿着街边快步走着,看到红绿灯时加快了脚步。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走到这个位置,希望手机不要再响起来,即便响起来也不要是把她喊回医院去。
小红人变成了小绿人,她松口气。
一排车子停在斑马线的这一边,像等着她检阅一般。
她吸了口气,拔腿就跑。
过了马路也没有停,一路跑到了地铁站、跑进了车厢……
从医院停车场绕出来,罗焰火的肩膀沉了一沉,肌肉一松弛,仿佛轻松了些。他晃了下颈子,透过车窗,从一片黑暗中看到一处光亮。他按下车窗来,随即便听到“嘭嘭嘭”篮球敲击地面的声响。
老温回头看看,忍住没说什么。
他也知道老温紧张,将车窗升起。
门卫盘问了一会儿才给他们开了门。车子开出去,老温问送他回哪里去。
作者的话
尼卡
0201
各位,明天停更一天。后天继续。谢谢大家。^_^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九)
尼卡20210203
他想了想,说先去一趟四叔那里吧。老温没再问下去,焰火反而想了想,等下是不是要留宿。想到手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做,就说:“然后再送我回公司。”
“是。”老温答应。这意思,今晚要睡在公司了。老温从后视镜里看看罗焰火。
“有事?”罗焰火问。
“不是,罗总,您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老温问。
“没有。”罗焰火说。
“那就好。对不起,我多嘴了。”老温说。
罗焰火这才抬眼看看前面。这会儿老温亲自开车,那样子倒有点像个因为路上寂寞像找人聊天的的哥。可是老温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从前他母亲就很看重这一点,总说老温可靠踏实话不多,很值得信任。当然他也不是没见过老温跟人动起手来是什么样子,确实靠得住。这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人……他垂下眼帘,“今儿事太多了,有点烦。”
老温好像松了口气,说:“今儿事是多。我还以为……”
罗焰火说:“今晚送我回公司以后你就下班吧,假期好好陪陪家里人。这几天我不出门,身边不用留人。”
老温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焰火知道自己说可能也是白说。老温负责的这部分安保工作内容自然有具体的安排,轻易不会改。
“您最近都不约人打球了。”老温说。
焰火想了想,还真是。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温。有句话好像要冲口而出了,但顿了顿,话头转了回去,老温也没再出声。他们不说话了,车子里其他两位更是大气不出。
焰火平心静气地坐了一会儿,抬手在屏幕上刷了几下,看新闻。早几个小时社交媒体上最热的还是小学生遭袭击的案子,铺天盖地的消息都围绕着袭击者的行为、动机及起因爆出来,这会儿舆论风暴似乎过去了,人也都从震惊中恢复了些,冷静多了,也出来了不少有深度的分析文章,可并没有大媒体跟进报道……他随便翻了翻页,没有心情再浏览其他新闻了。
白夜打过电话来,他接起来,听白夜说老商刚刚醒过来了,精神一振。
下午他去过医院看老商。当时手术刚结束,老商才被送进 icu,仍然昏迷不醒,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的情况还需要观察,实在让人很难乐观。老商的妻女都在英国,仓促间赶不回来。家里还有一位八旬老母,不敢贸然惊动她。他安排了人在医院负责照顾,想着情况稳定下来,从容点告诉老人家。
“医院那边好好打点,免得失礼。”他交代白夜。
白夜答应,跟他说起了其他的事。
他转脸看着窗外。
“……能确定是他干的吗?”他问。
他手指敲着面前的小桌子。
一下,又一下……
蒲玺。这个名字有一阵子没传到他耳朵里来了。
听到白夜问他要怎么办,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不急。”
挂断电话,车子停稳。
他抬眼看看,让老温去休息室喝杯茶,下了车一路往里走,进了门,早就等着他的勤务员告诉他老总和夫人还没回来,不过夫人刚才有电话回来,说半小时之内应该到家的。见他只是答应,勤务员问他夜宵想吃点什么、在哪里吃。
罗焰火刚要说不用麻烦了,忽然想到四婶晚归有用夜宵的习惯,而且一定是在水阁的,就说:“不用另外给我安排。我等下直接过去。”
他说完径自回房去洗澡换衣服。因为不留宿,换好了仍然是衬衫西装,如果不是极细心眼尖的人,几乎看不出不同来——在两家医院来回跑了大半天,他迫不及待要从内到外换个彻底。
看看时间,刚刚好半个小时。四婶并没有回来。
罗焰火在房里接了两个电话,干脆从房里拿了笔记本去后面水阁里坐着等。夜晚已经很冷,秋虫也早就不见踪迹,水阁里静悄悄的,他坐下来,才不过敲了两行字,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抬头见四婶亲自端了茶点过来,忙站了起来。
“四婶。”他微笑着迎上去,接了托盘。
“来了一会儿了?”范榕榕看看桌上的笔记本,笑道:“一会儿也不得闲。今儿也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不累。”焰火看四婶连衣服都还没换,知道她一到家就过来了,“怎么这么晚?”
“活动是按时结束了,临走又被拉着说了好些话。我心里也是急,就不好那么走了。”范榕榕笑笑。
“四叔呢?”
“还没散会。看样子又得半宿。甭管他了,要动手术都能拔脚就走的人,谁管得了他呀?”范榕榕说着又无奈又有些生气的样子。“真能把人气死。”
焰火笑笑。
“今天倒也不能全怪他。”范榕榕皱了皱眉。“医院那边后续都处理好了吗?”
焰火点头。
范榕榕坐下来,说:“这是小事,不要因造成坏影响。叔叔也是担心这一点,特意交代的。”
焰火又点头。“欧阳院长会处理好的。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范榕榕问:“你去见欧阳院长,见过那位医生了吗?”
焰火顿了顿,“您是说?”
“刚回来的路上他们当笑话跟我说,我才知道下午跟莫教授争执的那位医生非常年轻。我还没有顾得上仔细了解一下,以为你会多知道点儿。”
“倒没有直接见面。”他心里一动,看着四婶。“要我去了解一下吗?
不知为何并不愿意这么做。
“不用特意去。不然人家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改天我想起来了,大可以要履历来看看——我是想啊,这么年轻有这样的成绩,一定有过人之处。”范榕榕微笑道。“真有胆色。年轻人有胆色很重要。”
焰火没想到四婶会对蒲晨来感兴趣。看样子对蒲晨来的行为非但没有反感,还多少有点欣赏的意思。
他知道四婶是很大度的人,可这还是有点意外。
“啊,差点儿忘了,cc 怎么样了?这两天忙,没顾得问。”四婶问。
“宁昂都想让她出院了。”
“这么快?不是还要几天吗?”
“是。可早就待不住了。”焰火说着笑起来。
“是 cc 待不住了,还是昂昂待不住了?”四婶无奈地看着焰火。
焰火只是笑。
“这孩子……cc 生病,小纨也没回来。”四婶轻轻摇了摇头。“事业心这么强……昂昂没意见,大姑姑也有意见。”
焰火仍只是笑。
四婶看着他,笑道:“你呀,要想清楚。要是喜欢了事业心重的女孩子,就要准备好多承担家庭责任。”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十)
尼卡20210204
“是,您说得对。”焰火笑。
“每次都只会应付我。我说得都对,你哪回听进去了?”范榕榕说着,神色里已经有嗔怪的意思。
焰火只是笑。
“最近是不是在‘空窗期’?”范榕榕问。
“您还知道这个。”焰火忍不住笑,但没直接回答四婶的问题。
“我又不是老古董,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家和我说你女朋友多,从进入青春期就没有过空窗期——是真的吗?”
“哪有那么夸张。您别听他们瞎说。”焰火笑道。
“我也是这么讲的。我说我们火火要真是你们说的那样,我们还真不操心他婚事呢——今儿我才跟谭夫人聊起来这事儿,过阵子她会给你安排一两次见面,你不要推脱——再拖下去你都要三十岁了,年初你答应爷爷什么?不要到时候当作没讲过。”
焰火有心拒绝,但看四婶期待的样子,说:“好啦,我去就是。”
“不但要去,还要认真对待——不然你看小霁如何?宝宝的朋友和同学里,我最中意小霁。”范榕榕说。
焰火皱了下鼻子,范榕榕看他这表情就笑了。
“放心,一定不会让你们一本正经坐下来鼻子对鼻子、眼睛瞪眼睛地尴尬聊天。你遇见谭夫人时,她喊你过去,就过去聊几句,你知道的啦。”
焰火笑。“这就不尴尬了?”
“那你是愿意单独见面?还是我带你去呢?”范榕榕认真地问道。
焰火见婶婶认真起来,忙说不用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还有,明天回爷爷家吃团圆饭,不要忘了时间。晚了爷爷会不高兴的。”范榕榕嘱咐。她说完,看看焰火的神色,要说什么,又有点犹豫。
焰火没察觉,只点头道:“不会忘的。对了,您上回跟我提的那幅画有眉目了,过两天给您拿过来。”
“是吗,这么快?”范榕榕高兴起来。
“我托秦先生做中间人去谈,没露是我想要。您近来喜欢陈洪绶的小画,好多人都得了信儿了。怕一露是我要,人家就知道了,不好不卖也不好要价。您的心思我懂的。”
“妥当。”范榕榕笑道。“饿不饿?等会儿咱们一起吃一点儿,差不多你四叔也该回来了——明天早上有没有安排?你好些日子没陪他吃早饭了。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就住下。”
“没有,不过我原打算等下就回公司的,还有点工作要做——假期我再过来,好不好?”
“七天都在这么?”四婶认真地问。
“嗯。”焰火点头。
“那行。批准你吃了宵夜就走。可是说定了,回去不准工作到太晚。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不懂照顾自己。公司不是公寓,吃吃睡睡都在那里,不像样……我知道你们博时广场要什么有什么,可把公司当家,还有人给你发奖牌么?听起来怪可怜的。”
焰火笑起来,“我是图方便。”
“不许总这样。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或者可以对付对付,忙起来就睡办公室真的太可怜了——火火,听话,你要懂得享受生活。生活里不只有工作。”范榕榕说得很认真。“哎呀,假期全在这儿爷爷和二伯会不会有意见?”
“上回回去吃饭跟他们说了的。没意见。”焰火笑。
他们家老爷子跟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并不怎么热衷于在家中上演子孙绕膝、天伦之乐、斑衣戏彩的戏码子。当然实在要上演,罗家人数也不太够……至于这一点,别人不主动提,罗焰火也绝对不会主动去掀锅盖就是了,省得到时候烫着手的是自己。
“不过二伯确实是说过‘一个火火不够分的’,意思是最好多变出几个小火火来。”范榕榕笑道。
焰火见四婶今天话里话外都是催婚的意思,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异样。
他总觉得四婶是不会有空理会这些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
四婶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没有。只是这两天看你在医院跑前跑后,突然有点感触。”
外头秘书进来请她去接电话,她示意焰火坐着别动,起身走出了水阁。
焰火还是起了身。等四婶走开,他才坐下来,继续写刚刚开了头的文稿。
窗外忽然有“咕咕咕咕”的声响,很轻,但因为夜里安静,听起来很清晰。他往外看了看,水面上除了静静立着的几近枯黄的荷叶并没有什么,也许是什么水鸟……他记得这小片水域里有不少水禽。四叔和四婶搬到这里来倒没有几年,早前跟爷爷住在这里时,他年纪还小,最爱跟宝宝在这儿捉鱼捞虾,有一年还掏了水鸭子的窝,被爷爷狠揍了一顿……他挪动了下,借着水阁里散出去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景色——他是有很久没来了,上回来,荷花还没开,水鸭和鸳鸯在荷叶间戏着水,嫩绿的荷叶遮了小半个湖面,看上去非常的美……那会儿四叔正好有空,跟他一起坐在这里喝了杯茶,也说起过年的时候爷爷要他承诺三十岁就得结婚的事儿来。
明天过节,家里的人差不多都要到场,看样子他这一顿挤兑恐怕是难以避免的了。
也许四婶这两天是格外想宝宝。如果宝宝还在,这两天跑前跑后的就是她了。
他已经没心思写文稿了,关了笔记本站起来,从水阁走出去。
水阁造成石舫的模样,前方甲板探出去,是个不小的平台。此时站在这里,清冷的夜风穿过即将枯败的荷叶拂在身上,虽不至于冷得刺骨,却足够侵蚀肌肤。他站立不动,那身影像是被刻在了湖面上。
罗耀震走进水阁,看到焰火站在外面,叫了他一声。
焰火听见了忙应声,回身三两步跨了进来。见罗耀震精神气色都很好,他放下心来,笑着叫叔叔。
罗耀震站下来,招招手,“走,出去吃点东西。听你婶婶说你早来了,等我们等了好几个钟头?”
“没有那么久。”罗焰火说。
“有那么久也没办法了,我是不会说对不起的,谁让你不放心我的?”罗耀震笑着说。
焰火也笑。
叔侄俩说笑着往外走。穿过花园,来到餐厅。范榕榕招呼他们坐下,跟罗耀震说火火假期过来住几天,“这下高兴了吧?火火,你四叔老念叨见不着你,不晓得你在忙什么。我说你一年往少了说也得四分之三的时间不在国内,哪能天天在眼前晃,他还是不高兴……你说他是不是上岁数了,开始粘人了?”
“我哪有。”罗耀震笑道。
焰火微笑。
“多吃点。”罗耀震并不吃什么,只看着焰火吃。
还剩下一颗小馄饨,焰火实在吃不下了,索性撒赖把碗一推,说:“休息会儿再吃。”
罗耀震大笑,转头对范榕榕说:“火火这样子,跟三哥一模一样……”
范榕榕看他一眼,没作声,转而看了焰火。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罗耀震笑笑,也看了焰火,说:“你父亲从小嘴刁,不想吃的时候就把筷子一搁。老太太问怎么又不吃了?他说休息会儿。休息休息就不见下文了。老太太最宠他,嘴上说浪费粮食,哪回不饶他了?换了我,打手板。”
焰火平静地说:“奶奶的确对我父亲最好。”
确切地说,是溺爱。
他看看叔叔婶婶的神色,问:“我父亲明天回家过节?”
范榕榕没作声,罗耀震说:“是爷爷让他们回来的。”
罗焰火半晌没出声。
罗耀震要说什么,范榕榕轻轻将他碗中的瓷勺换了个位置。他看了妻子一眼,见妻子平静、慈祥而又关心地看着焰火,忍下了要说的话。
这时焰火端起碗来,连着汤将那颗小馄饨一口吞下。
“那我就不回去了。”
“火火!”
焰火站了起来,低低头,“婶婶晚安。叔叔晚安。”
他说完,一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大跨步走出了水阁,很快就走远了。
“这脾气。”罗耀震皱皱眉。
“好不容易坐下聊会儿天,你看你。不过去看看?”
“小孩子,一会儿就好了。”罗耀震说。
“明天他不回去过节怎么办?”
“他敢!”
“三哥要真把那位带回去,你看火火敢不敢。”范榕榕有点不放心,催罗耀震去焰火房里看看。
罗耀震起初不乐意,说着说着竟然笑出来。“多少年没哄过孩子了。拿快三十的侄子当三岁哄……”
范榕榕顿了顿,才说:“这些年多亏火火哄你,你哄哄他又怎么样?”
罗耀震也顿了顿,拍拍她的手,起了身。
走出水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妻子静静坐在那里出神,发觉他还没走,挥手催他快些。
他默默叹了口气。
早上六点半,蒲晨来被第一通闹铃惊醒,马上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冲进卫生间里,先看了眼自己的脸——伤痕比昨天颜色深了些,肿得也高了些,疼痛难忍……洗脸像受酷刑,每搓一下都疼得钻心。她龇牙咧嘴地擦干脸又涂面霜,扒出遮瑕膏来薄薄涂了一层,只是不知这个样子去查房,还会不会吓着病人。
手机在洗脸台上震动着,她拿起来一看是傅瑜打来的,接起来问有什么事。傅瑜说 8 床的吉昕怡等到了心脏移植的机会。她握着手机停在那里,半秒之后才反应过来问确定吗、什么时候决定的……傅瑜说是昨天遇袭的小朋友,有一位凌晨告不治,家长决定捐献器官。
晨来愣了下,再次问消息确定吗。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十一)
尼卡20210205
傅瑜的声音里毫无兴奋感、甚至听起来情绪很有些低落,这让她觉得有必要再次确认。吉昕怡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心脏移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但等了这么久,越等越觉得希望渺茫。没想到等来的心脏,是源于这样一个机会……她听到傅瑜说确定,定定神,说我马上赶回来。
放下手机她也顾不得脸上到底怎么样了,去厨房搜罗了下食物塞了几口,灌下一大杯牛奶。幸好昨天母亲来过,冰箱里食物充足。她抓起外衣出门落锁,出了公寓大楼立即感受到早晨的清冷。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因此气温比昨天还要低……这好像是她印象里最冷的一个中秋节了。
然而有人在今天离去,有人在今天获得新生。
晨来赶到医院,换上医生袍就去与同事们会合,研究确定手术方案。
两个小时之后,蒲晨来到了手术室外做准备。
吉昕怡的母亲正在外等候,看到她的身影,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晨来没有过去跟吉妈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过去的一年间,她跟吉昕怡母女的接触让她足够了解这个家庭的情况。作为单身妈妈,吉昕怡的母亲已经尽她所能。很幸运她们等到了这一天。这些年她见过了太多等不到心脏移植这一天的病童……晨来进手术室前还是回头看了眼吉妈妈。看到她背对手术室,跪在长椅边祈祷。她停了下脚步,才转身走开。
手术室里气氛和平常一样,只是比平时像是要更安静一些。
晨来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吉昕怡,一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观摩室里又坐满了人。不过这次全是闻风而至的医生们,她知道有的还是开车回老家过节的路上折返的。心脏移植手术虽然不是难得一见的,但吉昕怡的病况异常复杂,是很值得观摩学习的手术。遇到疑难杂症,医生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总会战胜一些在自己看起来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晨来没有过多注意周围的情况。她的全副精神都在眼前的方寸之处,手术刀还没贴上病人的皮肤,胸腔里可能出现的情况就像放幻灯片一样,一张张迅速闪过。她屏住呼吸,刀尖毫不犹豫地向下划去……
这复杂艰难的手术结束时,晨来抬眼看了下时间。
耗时 10 小时 39 分 27 秒。
她长出了一口气。
她听见助手和护士们也都长出了口气,抬头看着大家,说:“辛苦大家了。”
今天是她亲自收的尾,看着小朋友胸前这道长长的伤口上漂亮的缝线,忽然有点得意。傅瑜悄声说:“难怪滕教授经常跟我们讲,长得漂亮不如缝得漂亮——这么多年我见过长得漂亮、缝线打结比长相更漂亮的,只有蒲晨来一个。”
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只持续了不足半秒,就刹住了。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笑。
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看了傅瑜一眼,这叮叮当当的声响伴着尴尬的安静,让人对傅瑜产生一丝同情——蒲医生哪儿是听了这话会开心会配合着说笑几句的人啊……她在手术室里总是很严肃,别人动手术能嘻嘻哈哈讲笑话放摇滚听嘻哈音乐,在她的手术室里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也很少人敢主动跟她开玩笑……说起来也只有护士长孙瑛跟她亲近些。
晨来清了清喉咙,慢条斯理地说:“滕教授当面可从来没表扬过我,倒是有几次差点儿把我骂哭。赶明儿回学校,我得问问他去。好么,这么多年了,可算有机会扬眉吐气了!”
傅瑜愣了下,才笑出来。
晨来笑笑,说:“学着点儿……小朋友们都爱漂亮。”
“是!”傅瑜开心地敬了个礼。
晨来这才往后撤了撤,出去之前照例给大家鞠了个躬,说谢谢各位,末了又补了一句“中秋节快乐”,才转身出门。
手术室门在她身后合拢,她仍能听见里面的笑声。
“哇哇哇,难得蒲医生笑哎,今儿心情是真不赖……”
她喘了口气,摸摸颈后。
也顾不得再擦下汗,走去跟等候在外面的吉妈妈说明手术的情况。
吉妈妈已经得到消息说手术很成功,但晨来的详细解释更能给她安慰。
“谢谢蒲医生。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辛苦您了。”
“没有。应该的。您也辛苦了。”晨来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去。
回更衣室换下手术服,她查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信息。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出了更衣室就小跑着去赶电梯。恰好电梯门正在合拢,里面的人看到她,按住了门。
“多谢。”她走进去,见是裴主任和莫道生带着几位博士生。博士生们忙打招呼叫一声蒲老师。晨来听着仿佛比平常要热情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场成功手术的原因。
“裴主任,莫教授。”晨来略欠了欠身。
莫道生脸还是板着,斜了她一眼,勉勉强强应了一声。裴主任微笑着问她这是赶着去哪里,“今儿过节,没能按时下班,辛苦了。”
晨来笑笑,摇摇头。听裴主任问她今天怎么过节,她轻声说等下回家吃饭。
原本也没有一定要回去吃饭的意思,可就这么决定了。
电梯停在 16 楼,她先下来,跟裴主任他们道了别。
去病房转了一圈,看了看一天没见的小病人们,出来时口袋里被塞了好几个月饼。她揣着月饼又去了儿科肿瘤病房,在护士站前一停,就看见那贴着巨幅海报的房门——原来活动的接待处就设在儿童游乐室了。护士看见她,问有什么事,她指指海报,问这会儿还有人“咔嚓”吗?护士听了就笑,说这会儿早没人了,不过这两天来的人也不多……您不如等假期之后吧。或者您剪了头发拿来也一样。
晨来想想也是,看看时间,准备回办公室换了衣服就走。
还在探视时间段内,走廊上不时传出笑语。
毕竟是中秋节……她低着头,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母亲的留言。早上匆匆忙忙地只给母亲留了句话说今天会很忙,母亲倒也没有生气,发回的信息里说会一直等她吃晚饭的。
晨来看着这简单的一行字,忽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正出神,忽然一团温热裹住了她的腿,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妈妈,妈妈……”
她下意识地弯身扶住这团温热,手便握住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小胳膊,仔细一看,便愣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又马上意识到自己手劲儿大了可能会让小家伙不适,赶紧松开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小家伙的面庞——这小家伙可太漂亮了!
圆嘟嘟的脸,圆嘟嘟的眼,一头柔软若丝缎的发贴在圆嘟嘟的脑袋上……小胖胳膊小胖腿都没有一处不是圆嘟嘟、圆滚滚的。简直像是个毛茸茸的小熊猫!
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她禁不住吸了口气,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受到冲击时收缩那一下。强烈又真切。
儿科病房常见可爱漂亮的小病人。因为病弱,尤其惹人怜爱。她日常都已经习惯了,轻易不会有哪个小孩子令她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可这个孩子看上去很健康,起码从外表并不会马上看出什么毛病来……
“小朋友,你找妈妈呀?”她好容易说出一句话来,声音轻柔得完全不像是她的了。
“妈妈!”小女孩儿又叫了一声。她仰着脸,把晨来的腿又抱紧了些,还调皮地钻到晨来的白袍衣襟下,嘻嘻笑起来。
确切地说她抱住的只是晨来的膝盖……因为太矮了,只能抱住膝盖。
这么小的人类幼崽,任何一个成年人对她来说都是庞然大物,可不知为何对她这个陌生人一点惧意都没有,还错认成妈妈,尤其,这会儿她的脸啊……晨来真切地觉得脸上的疼在这时加重了几分。
“妈妈,妈妈……抱抱!”小女孩儿摇晃着圆滚滚的胖身子在晨来腿边滚来滚去,奶声奶气地说。
晨来扶着这孩子,抬头看看四周,想找找家长,不想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
这孩子最大不过三岁,哪个粗心的家长放任孩子到处走动?
她把小女孩抱在怀里,轻声问:“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粉嘟嘟的小嘴鼓成花骨朵儿的样子,不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小胖胳膊箍住了她的脖子。
晨来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小象用鼻子卷住了身子,完全动弹不得,一时也忘记了自己该继续问一问这孩子叫什么、从哪儿来……她站了起来,看看这小女孩。
“好,我带你去找妈妈。”她说着,往护士站那边看了看。
眼下最方便快捷的办法就是先去问问护士们有没有认识这孩子的,或者等下查看监控……她转头看看小女孩,“你跟谁一起来的呢?”
“把孩子给我吧。”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来。
人还没到,风已经到了。
晨来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孩子已经被抱走。她下意识地手追上去要托住孩子的小身子,那人却往后退了两步,成功地让孩子脱离了她手臂可以碰触的范围。她抬眼看着这个人——个子又高身材又壮,模样虽然漂亮可神情冷漠,显得整个人倨傲又严肃。
晨来脑海中忽然闪过四个字:绝非善类。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十二)
尼卡20210206
她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人,但再看一眼,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谢谢你。”
见眼前这人这就想把孩子抱走,晨来做出了个制止的手势,“先别急着走。”
这人站住了。
附近病房里传来歌声,是小孩子清亮的嗓音。四周似乎更安静了些,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
“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晨来问。不太客气。
这人看样子不会超过三十岁,当然不是没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可他的眉眼跟小女孩毫无相似之处,除非这孩子完全像了她母亲。
“叔叔。”很简洁的回应,也不太客气。听起来像是心情不怎么好,对她不耐烦。
晨来抬了抬眉,示意他交出访客证件来。最近医院管理更严格了,即便是探视时间,出入也需要登记,录入信息。
这人看着她那白皙的手掌,目光移开,单手从口袋里抽了一张卡片出来递给晨来。
晨来拿余光一扫,已经看到“罗焰火”三个字。
她接过卡片拿到眼前。临时证件只有照片、姓名和编号,制作很简单。照片里的人确定无疑是罗焰火本人。
“妈妈。”小女孩挓挲着小手要晨来抱。
“cc,这不是妈妈。”罗焰火对孩子说话却是极温和的。
晨来想,真的是极温和,跟这通身的冷漠严峻完全不搭。
小女孩却不买账,小嘴一扁,又叫了声“妈妈”,张开手臂要往晨来身上扑。罗焰火抬手将她的小胖胳膊拦下来,又强调了一遍:“cc,这不是妈妈。妈妈不能随便叫的,知道吗?”
“妈妈!”小女孩倔强。
晨来的目光再次从皱着小眉头不开心的小女孩脸上转到抱她的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她的个子已经不矮,平常穿平底鞋也已经算是女孩子中高挑的了,但她目光这一转,本该妥妥地会看到男人的脸,却只看到了整洁的衬衫和打得很漂亮的领带结……纽扣精致,领带结规整,是个细节处都不含糊的人。
看上去他应该去参加什么晚宴,而不是在病房……
“叔叔是吗?”晨来的目光迅速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像用闪着晶亮寒光的手术刀“刷刷刷“刮掉了一层表皮,好看清楚皮下的真相。
这审视和明显的疑心不会不让人难受。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并不怕她这样的审视,泰然自若地回望着她的眼睛,镇定从容地将孩子向上托了托,“确切地说,表叔。”
晨来将证件交还给罗焰火,嘴上却没有放松:“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跑来跑去。作为大人不该小心看护吗?小朋友的父母呢?”
歌声戛然而止,响起了掌声和笑声。
“火火!”有人喊罗焰火。
声量不大,也足够十米开外的人听见。
“这儿!”罗焰火应声。他看了晨来一眼,“傅宁昂,你过来下。”
“干嘛呢?大家等 cc 唱歌呢!”傅宁昂站到罗焰火身边,抬手摸摸 cc 的后脑勺。
晨来看着来到眼前这人,怔住。
傅宁昂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裤加浅蓝色的上衣,看起来清爽健康又文质彬彬的,非常有风度。他也看着晨来,见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
晨来没笑。
“怎么了?”傅宁昂不知哪里不对劲,脸上笑着,身子朝焰火倾斜一点,低声问道。说话的工夫,他也是看着晨来的。
他当然看得到蒲晨来脸上那道扎眼的红印。可令人惊奇的是,这本来应该算是骇人的红印,竟然让这位女医生的面孔显得惊人地美丽和……生动。他心一动,忽然想起来什么,马上看了看晨来衣襟上的名字。
罗焰火说:“你来解释下为什么会让 cc 一个人跑到走廊上。”
傅宁昂明白了。
罗焰火歪了头,朝蒲晨来的方向。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们……是我的错。”傅宁昂正经起来。“蒲医生您好。我是傅宁昂,这是我女儿 cc,大名傅骞野。cc 在楼下普通病房住院的。我们下午办完出院手续的,带她上来是跟小朋友道别。今儿不是中秋节嘛,我们几个家长让小朋友们多玩一会儿,等探视时间结束再走。刚才是我们没留神,让她自己跑出来了……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以后一定注意。这是我名片、访客证件……还要什么证明吗?”
蒲晨来接了名片,“傅宁昂?”
“我是。”傅宁昂见晨来脸色忽然间由白转红,眼神更是有些吓人,不禁纳罕。但他是修养极好的人,并不表露出来内心的诧异,不过仍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左前方的罗焰火。
焰火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蒲医生还有什么问题吗?”傅宁昂微笑着问。
“没有了。”晨来将名片和证件一起还给傅宁昂。傅宁昂只取走了证件,将名片留在了晨来手中。晨来看着名片上简简单单印着的名字和头衔,心想傅宁昂的名片跟人一样,斯斯文文。“傅先生……原来已经结婚了啊。”
她倒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给对面这两个男人还有周遭的人听见会有什么感受。
“是啊,这不女儿都这么大了。”傅宁昂笑了。
晨来点头,看着罗焰火臂弯间的 cc,奇怪,虽然是父女,模样竟然也不像,但细看,神态气韵还是相似的。那么,这孩子无疑是像妈妈了。
“傅先生您的女儿真可爱。”晨来说。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她自己也知道,但是非常遗憾她控制不了。她是想微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脸上的伤处疼痛感十分明显,那么她应该是笑出来了吧……只不过看在人眼里想必有点面目狰狞。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
“……非常可爱。”她又说。握着名片的手放进了口袋里。
罗焰火看见,转开了脸。
“谢谢。她像我太太多一些。”傅宁昂说。
晨来看 cc。小女孩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只管看着她,神情里满是好奇。孩子看上去状态很好。她伸手过去,cc 拉住她的手摇了摇,“cc 以后都要健健康康的哦!”
“嗯。”cc 眉眼一弯。
“只是小手术。”傅宁昂说。
“那就好……抱歉,我该走了。”晨来说着,回头一看——她这才发现自己没按电梯键,忙转身去按。傅宁昂已经先她一步,问了句上楼还是下楼?
“下楼。谢谢。”她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了下行键。
“那我们不耽误您。”傅宁昂说。
电梯很快到了,蒲晨来进了电梯。
等门合拢,过了一会儿,等旁边没有别人了,傅宁昂才问罗焰火:“你觉不觉得这位蒲医生有点奇怪?”
罗焰火看看他,把 cc 交还给他。
“不觉得?”傅宁昂看看女儿,摸摸她的小胖脸儿。
焰火没出声。
傅宁昂一笑。“反正脾气的确是不太好的样子……不过换了白袍子,人显得温柔多了。之前在手术室那里,啧!”
焰火看着 cc,“cc 刚才还抱着人家叫妈妈。”
“啊?”傅宁昂有些惊讶。他看看焰火,又看看 cc。“……别说,不知道为什么近距离一看,觉得她人挺亲切的。可能 cc 也这么觉得?cc 哦?cc 觉得那个医生阿姨像妈妈吗?”
“妈妈!”cc 很清楚地吐出这个词,嘟了嘟果冻般的嘴唇。
傅宁昂笑起来,额头抵在女儿额上。“原来 cc 真这么觉得啊!”
罗焰火看着傅宁昂。他嘟嘟囔囔和女儿不停地说着话,简直已经忘了他还在场。
这个人,跟他女儿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变三岁,而且超级无敌的话多。像变了个人。
“喂,八点了。”罗焰火说。
“对,咱们得走了。”傅宁昂说着让焰火等他一会儿,自己带着 cc 从病房到护士站,挨处道别。
罗焰火站在走廊里等,倒没有不耐烦。
等傅宁昂父女回来,罗焰火按了电梯下行键,说:“有阵子没见小纨了。”他看看趴在宁昂肩头的 cc。这也就难怪孩子会喊陌生人妈妈。cc 这小精灵,见他看着自己,嘟嘟嘴巴叫火叔叔。他勾起手指来刮了她鼻梁一下,想笑一个但没笑出来。
宁昂看见焰火的表情,说:“你这笑比哭还难看。别吓着我闺女。”
电梯来了,焰火先走进去。“小纨最近很忙啊?”
“干嘛老提小纨?”宁昂问。
焰火看看他,眉一抬。“中秋节。”三个字,一字一顿。
“她陪她父母过节。我和 cc 陪我父母回爷爷家过节。”傅宁昂淡淡地说。
焰火沉默片刻,说:“这么过日子,有意思么。”
傅宁昂没出声,一转脸看见女儿可爱的面孔,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罗焰火也没出声。
“cc,以后不要叫陌生人妈妈哦……不过话说回来,我宝贝女儿还真有眼光……那医生阿姨是大美人对不对?”
他听见焰火吸了下鼻子,转脸看他。
“你有不同意见?”他笑。“别因为人家凶你,就言不由衷。”
“不行?”
一张脸上一道红印子,眼皮肿得像是被蚊子叮了十个八个包,亏这父女俩不嫌弃,一个认作妈妈一个夸大美人……“这么多年她倒有一样没变。”他说。
“嗯?”傅宁昂看他。“你以前见过她?”
焰火抬了下眉。
“真的呀?那什么没变?”
焰火想着蒲晨来那神情,看看宁昂,不打算告诉他。
傅宁昂倒也不那么好奇,反正焰火不想说的,谁也甭想从他嘴里撬出来话。
“说真的,咱俩刚才是不称职。人家凶也凶得有道理。平常身边老有人带 cc,没十只眼也有八只眼盯着,就咱们俩一会儿工夫就出岔子,这得亏是在医院,要在外头还了得。cc,等下回家不要提这茬儿哦,被奶奶知道了,爸爸要挨揍了。”傅宁昂跟女儿说。
罗焰火斜他一眼。
傅宁昂知道焰火是嘲笑他。这会儿他心情不错,根本不计较。两人走出电梯,他问:“你真不去姥爷那吗?”
罗焰火不出声。
大厅里清冷,他打了个寒颤。
傅宁昂看他这一身,叹气。“跟我回去吃月饼吧。”
焰火看他。一副懒得搭话的样子。宁昂看他心情不佳,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晚上我在家,想喝酒随时找我。”宁昂说。
“知道。”罗焰火答应。
他伸手掀起门帘,让宁昂先出去。
外面冷,宁昂带着 cc 走得快。焰火还是把外套脱下来给 cc 披在身上,等他们上了车,他还站在路边。
车子开走时,宁昂摇下车窗,看看他,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摆了下手。
焰火没有立即上车。
不回去吃团圆饭,他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
他站在路边吹了会儿冷风,才抬手让车子过来。等车的工夫,他回了下头,看到蒲晨来从门内走了出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06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十三)
尼卡20210207
门边两溜儿大红灯笼,映着宽大的横幅,上面是“欢度国庆”。
红彤彤的灯笼向四面八方射着红彤彤的光芒,蒲晨来像是穿过了一团火。
“罗总。”老温打开了车门,等着他。
“我自己开车。”罗焰火说着示意了下。“你们下班吧。”
“可没这个规矩。”老温轻声说。
“那别跟着我。”罗焰火换了个说法。这回老温没吭声。
焰火没打算多说,就要上车,老温说:“罗总,家里刚来电话了……”
罗焰火刹住步子。他下意识要问是哪边家里,一想这个时候还能是哪边呢,就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有话,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老温回答。
“难为你了。”焰火说。没问电话是谁打的。
“没有。”老温说。并没有多余的话。
罗焰火上了车。有一会儿坐着没有动,看着老温上了后面的车子,仍然没有动。
他转了下脸,看见那红彤彤一片灯光下,蒲晨来也仍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是在出神。
这时候,有人从门内走了出来,迈开大步去到蒲晨来身边,猛得撞了她肩膀一下……是个穿医生袍的年轻人。
红彤彤的灯影下,被突然撞得歪歪斜斜的蒲晨来,和急忙拉住她手臂以防她跌在地上的年轻人,都面目模糊。
手机屏幕在不住地闪动,他拿过来看了一眼,马上接听了电话,发动车子……
“遇蕤蕤你又作死!”晨来揉着肩膀,咬咬牙,骂了一句。
遇蕤蕤大笑,道:“我步子踏得那么响,狗熊都惊醒了,你都听不见?神游十万八千里了?”
晨来瞪了他一眼,看他手插在口袋里跟自己说着话,不住地晃着肩膀放松肌肉,顿了顿,才说:“我在想事情嘛。”
“一天到晚想事情。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儿空,什么都别想?”遇蕤蕤看着她,问。“你得让大脑休息一下……哎,你多久没运动了?改天一起打球呗?运动下当休息。”
晨来看看他,目光放到远一些的地方。“行啊。”
“回家吗?”蕤蕤问。
“嗯。你呢,还不去吃饭?”
“没胃口。一想到你回家能吃到那么多好吃的,我只能吃食堂,更没胃口。”蕤蕤说。
“还不是家常菜,你回家也有的吃。”
“家常菜也得分是谁家的——你们家,人均行政总厨;我们家,我爸我妈和萝萝,人均一手黑暗料理。”蕤蕤笑道。
晨来听了不出声。
是啊……
蕤蕤看看她,说:“不过今天就是不不值班,回家也没饭吃。我爸妈前阵子回老家了,萝萝出差。”
“嗯。”晨来点头。“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蕤蕤说。
晨来又点头。
她原本想问蕤蕤,他父母回老家做什么去了,没来得及开口就想到了原因。
她转开脸,听蕤蕤说今儿比昨儿还冷。
蕤蕤的普通话说得一点乡音也没有了……是啊,也这么多年了,从他离开家乡进京读书。自从萝萝来北京读大学,遇家父母也跟着来了,照顾蕤蕤兄妹的生活。蕤蕤平时在医院的单身公寓住,因为忙很少回家,老两口就跟女儿住。萝萝如今也工作了……
“时间过得真快。”蕤蕤说。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啊。”晨来轻声道。
喉咙不知为何有点发硬,她低了下头,摸了把手机,发现蕤蕤也低着头在拨弄手机,心里放松了下,说:“去忙你的吧。”
“这会儿也不忙。”蕤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天了,第一次呼吸到户外的空气。”
“辛苦你了,遇医生。”晨来说。
“你也辛苦了,蒲医生。”蕤蕤作势鞠了个躬。
晨来笑出来。
看着他的样子,笑得鼻子有点发酸。
“喂。”蕤蕤看了她的神情,又拿肩膀撞撞她肩膀。“过节呢,又连着打了两场漂亮仗,谁不夸你蒲医生好本事?还不够高兴几天的吗?”
晨来想想也是,“走了。”
遇蕤蕤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来。
晨来指指前面,表示自己先走。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在他们身前不远处。晨来要绕过去,遇蕤蕤跟上来捉住她的胳膊,拉她走过去开了车门,“上车。”
“我去坐地铁,就一站……”
“对啊,就一站都不到的地儿,别费劲了行吗?今天中秋节,你就给自己放个假吧。”遇蕤蕤微笑着说。他关好车门,走到前面跟司机师傅说:“麻烦您送她过去。谢谢。”
“好嘞,您放心。”司机说完,发动了车子。
蒲晨来一靠上椅背全身已经像散了架似的。她从窗口和遇蕤蕤挥手道别,不一会儿,车子已经开出医院大门。
“你男朋友吧?不错啦,长得好看还晓得帮你叫车送你出门……现在的小年轻儿好些都不懂照顾别人,还指着你照顾他呢……”出租车司机一口京片子,也不管晨来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晨来本来想说那不是我男朋友……可是她太累了,根本懒得开口。何况跟这陌生人解释这些做什么呢?在这个人口两千多万,已经和周边省份连接在一起的体量宏大的城市里,他们再见面的几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见面,到时候谁又会记得谁呢?
晨来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她只听到司机在说话。也许是因为得不到回应,不一会儿这声音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广播。外面很冷了,车里开着空调却是温暖得很。晨来不知不觉就在这温暖中睡了过去……
“到了!”司机大声说。
晨来身子都要歪到后座上去了,听见这一声吼顿时醒了过来。
她睁眼一看这昏昏暗暗的小巷子、熟悉的门脸、古古怪怪又脏唧唧的石狮子,毫无疑问是到家了,“多钱?”
“已经付了。”司机说。
“谢谢。”晨来摸到把手,开了车门。
出租车不等她站稳,便嗖的一下开了出去。
晨来在寒风中缩了一下肩膀,看了眼小巷的尽头——巷子两边停满了车,因此原本就窄的路显得更窄了,要对面驶来车子,甭想顺顺当当地通过……家在巷子中段,要走上四百五十米才到。
巷子里隔几步便是一棵合抱粗细的白杨树,寒风中树叶沙沙作响,盖过了她的脚步声。
她整理了下背包的肩带,慢慢往前走着。
没走几步,便看到家门口的灯亮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
“来来!”母亲一眼就看到了她,马上喊了她一声。
晨来还没答应,就见母亲身边多了一个影子,她心一沉,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人手中不知拿了个什么,用力朝她扔过来,嘴里便骂开了:“我打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哪?”
那东西是拖鞋。
晨来知道。
她知道是因为拖鞋扔过来正搭在她鼻梁上,一股臭气顶到鼻腔,紧接着是一股血腥味……她刚还在想这大臭脚怎么还有血气呢,一股温热便从鼻腔到了唇边。她扯下口罩来,一低头,那血哗的一下撒了一地。
“我艹!”她在心里也骂了一句,抹了一把脸,顿时就成了个关公。
第一章 花好月圆人长久 (十四)
尼卡20210208
她听见一阵稀里哗啦乱响,然后就是父亲的大骂,母亲的惊叫……胡同里飘着饭菜香气,有些寒凉的天气里这香气让人觉得温暖。只是这温暖不属于她和她的家。
晨来抬起袖子来擦了把脸,血还在往下滴,退了几步准确地靠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低下头捏住鼻梁止血。这会儿工夫母亲已经来到面前,颤着声音问她怎么样了,手胡乱地在她脸上摸来摸去,想必是沾了血,就更加慌乱起来。
晨来拉住她的手,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这还一会儿就好了!”柳素因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着女儿的脸。
“嗯。”晨来试着松开手,没有新血了。“看!”
“快回家,洗把脸……你你你……你脸怎么有伤?”柳素因吃惊到磕巴。
“不小心撞了一下。”晨来说着摸摸脸。
“怎么撞得能撞成这个花色?”柳素因问。
晨来笑。
“不是说不回来吗?”她抽了消毒湿巾递给母亲,示意她擦手。柳素因接过来先给她擦脸。
“刚回来,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回……我想他喝那么多酒,一会儿就睡的……你看你都到家门口了……回家。要是他再闹,我……”
晨来握住了母亲的一只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即便是她不阻止,母亲也说不下去,可她还是阻止了。她不想出现让她们母女尴尬的沉默。而这沉默会让她觉得格外难受。
“做了我喜欢吃的菜了?”她问。
“做了。还有藕夹……今天的藕特别新鲜,我早早留出来了……来,回家吃。”柳素因拉住女儿的手,把她往院子里领。
晨来的手挺凉的,柳素因的手有点粗糙。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忽然同时开口问对方:“冷吗?”
其实是有点冷的。
天气不好,心情也有点糟糕,可她们俩相视一笑,都说:“不冷啊。”
上了台阶跨进院门,大门洞里黑乎乎的,晨来一跺脚,感应灯才亮了。其实还不如不亮——这样就看到了这扇破门和门内堆着的不知道谁家的杂物,更显得这四合院破败了些……但毕竟是熟悉的家,也有着熟悉的味道,晨来的心底还是涌上了一股暖流,尽管在踏进院子里,看到被新新旧旧杂七杂八的植物挤占去了大半空间显得狭窄了的院子、北边正房家门口那乱七八糟的样子的时候,像有一股截然相反的寒潮不但将这股暖流打散了,还要推着她转身逃走。
柳素因觉察女儿的异样,恳求的眼神望着她。
晨来对她笑了笑,左右看了看,见东西厢房都亮着灯,里面传出喜庆热闹的喧哗,便说:“高爷成婆婆家里都吃团圆饭呢吧,真热闹。”
“可不是嘛,都回来了。各有一大家子人呢。”柳素因说。
母女俩正说着话,东厢房高爷家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矮矮胖胖圆滚滚的年轻人,一眼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晨来母女,马上喊了声蒲伯母晨来姐姐,“晨来姐姐好久不见了。”
晨来笑着点点头。
她这会儿既后悔自己没快点儿回屋,又想不起来这到底是高爷的哪个孙子或是外孙,只觉得这孩子跟高爷真像啊、成奶奶跟高爷吵架的时候不老叫他冬瓜吗……她还没走,高爷家里的人都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纷纷涌到门口,跟晨来说着话。
高爷声音洪亮,说:“来来得有俩月没照面儿了。我琢磨着我要哪天去你们医院看病才能见着你了呢!”
“高爷瞧您这话说的。您老康健。”柳素因笑道。
“您那把老骨头还能让医院挣了钱去?得了吧您!”西厢房门也开了,成婆婆从里头出来头一句话就怼上了高爷。
晨来笑着跟成婆婆问好,看着这两个老头老太斗嘴,两家子加起来三四十号人,都趁着这会儿工夫你一言我一语,这小院儿顿时沸腾起来。间或有人问晨来要手机号要微信,说回头有事儿找你……晨来都答应。
“你们医院号也太难挂了”“晨来我们找你的话你给加特需号行吗”……晨来忙着应声,忽然有点想笑。她这副尊容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了,可谁都没表现出来惊讶,也没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婆婆一看不行赶紧把自家的儿女轰进屋,说:“来来好容易回家一回,你们也不让人清静,都想着托人找关系看病。这回头你们有面儿了,给来来添麻烦。”
“不麻烦的,成婆婆。”晨来说。
“怎么不麻烦啊?全国人民都奔你们医院看病,平常那号多紧张啊,要不挂你那科,你不也得求同事帮忙儿!得,你快回家吃饭吧。你妈忙了好几天了,就等着你回来呢。”成婆婆这么一说,两家人说着话各回各家,天井里刚才还人声鼎沸,一会儿就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成婆婆还站在那儿,冲晨来努努嘴,小声说:“你爸又喝酒了吧?甭跟你爸一般见识。大过节的,陪你妈好好儿吃顿饭。快家去吧。”
晨来点头。
“那回见啦成大妈。”柳素因牵着晨来的手,微笑着跟成婆婆说。
成婆婆挥挥手,先回了屋。
东西厢房的门都带上了,两家人的欢声笑语关在了门后,小院儿里恢复了平静,柳素因母女俩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落寞。
晨来说:“妈妈,我也饿了。”
“走走走,快进屋……你这一回来啊,可成了香饽饽了。话说回来要不是你这工作有点儿用,咱们家在这胡同儿里……唉……”柳素因轻声叹了口气,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晨来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长长的鼾声。
柳素因楞了一下,竟然露出喜色来,轻轻一拍巴掌,“睡着了!”
她丢下晨来,几步跨进正屋门。
晨来看着她瞬间灵活无比的身形动作,不禁也有些想笑,但她太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这样,笑当然是笑不出来的,于是跟着走进去,正迈步进门,就见母亲折返回来,用一种压抑着兴奋和放松的声音和她说:“你爸真睡着了!你快去洗洗手,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咱娘儿俩吃饭!吃顿清净饭!”
晨来也松了口气,又问:“姑姑今儿怎么吃饭?又不过来?”
“说是有安排,不来。我说给她送点,她说不要。”柳素因说。
“什么安排啊?”晨来随口问道。“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东西预备了,你不回来我打算自己去的——我怎么问她都不说。我想想那就算了,还能因为什么……”柳素因说着冲蒲玺努努嘴。晨来不出声。姑姑不来,应该也是不想跟父亲碰面。她转身往外头水龙头处洗了洗手,回来见母亲已经在八仙桌边坐下了,也跟着坐下。
屋子里除了饭菜香味,还有一点酒气。隔着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蒲玺身上的酒气一阵阵送出来,可见他喝了多少酒。
“这是在哪喝成这样?回来就开始闹?”晨来轻声问。
柳素因叹了口气,说:“比你早了也就是半个钟头。开头儿倒是没跟我闹……坐下要酒喝,我没给,就疯了,再加上又看见你秦叔叔让人送来的节礼,简直一蹦三尺高,让我把东西都扔出去,要不就跟东西一起滚出去。我说老秦年年中秋春节都不忘了这礼数,今年尤其客气,那是因为秦家老太太上月住院,来来没少跑前跑后,这是人家老太太不过意,特地嘱咐给来来点儿稀罕物儿……唉,这不说还罢了,一说更气了,说早就讲过不准你管他们家的闲事……”
晨来瞥了一眼摆在禅椅上的那几个盒子,心说难怪呢,“不忠不孝”的词儿都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扮上、开锣唱戏了。
“秦叔太客气了。过两天我去看看老太太,再谢他。”
“我也这么说。就照他帮你爸那么多回,你帮帮忙也是应该的……你爸就不爱听这。说当初要没他,老秦哪儿有今天。这话说的……”柳素因叹口气。
晨来不言语,拿起桌上的酒瓶来,看了看,给母亲和自己各倒了一点,听着母亲絮絮地和自己说着话。
“他呀,这些日子就没有不喝多的时候儿……只要在家,一准儿是喝酒,一喝就多,一多就蹦高儿。我总觉得不知道他在外头又干了什么事儿,最近几天老有人来找他。他老躲着不见人,就是在家里,有人找他也让我说不在……手机就老关机。要打电话才开一会儿机。你说他这样儿……不会是又……”
柳素因一脸愁苦,在灯光下显得比她实际年岁简直要老上二十岁。
晨来看着母亲,轻声说:“不管他干嘛了,您好好儿保护您自个儿。他惹上的经常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人,万一哪天事儿惹大了,不怕不危及到您的安全……我又不老在家,顾不得您。”
“哎,我也就那么瞎猜……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胆儿其实忒小……”
“他惹得事儿还少么?胆小!”晨来突然太高了声浪。
“算了算了不说这……你吃藕夹。”柳素因给晨来夹了个藕夹放在碗里,看着她吃。“我呀,有事儿和你商量。”
“您说。”晨来咬了一口藕夹。
刚出锅不久,还热乎。藕是新鲜的,肉馅儿柔软又有弹性,真是香而又香……她吃着,看母亲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脸上有着少见的轻松和欢愉,不禁又咬了一大口。
“说呀。”她说。
“居委会陈大妈的外甥女儿你还记得吧?”柳素因问。
晨来点了点头,“以前老在咱们胡同儿玩儿,后来听说留学去了——得有十好几年没见了吧?”
“对。现在在一大跨国公司,听说特有钱了……”
晨来看着母亲。
一般这种话开头,肯定是有下文的。
她母亲对她的要求倒并不算高,不指望她发达了给家里买车换房,事实上就在她这个职业这个年纪就算是有这样的要求也达不到。而她的钱都花在哪儿了,母亲再清楚不过……母亲一定另有“企图”。
果然柳素因看看晨来的表情,说:“那天我在胡同口儿遇见她和你陈大妈,聊起来,她问到你。听说你现还单身,说要给你介绍……昨儿你陈大妈特地过来说的,她外甥女公司有个海外留学回来的高级经理人挺合适的,想给你介绍下。”
晨来自己夹了个藕夹,说:“我看呐,并不是人家问起我来了,是你见着人家,拜托人家看看身边儿有没有什么年貌相当的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男的合适我吧?您又不是第一回这么干。这是又发掘出新的渠道来了就是了。”
“你管我发掘不发掘呢……你到底见不见?”
“我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意愿。”晨来很干脆地拒绝了。
“你没时间,我让人到你们医院见你。”柳素因说。她自动自觉地把“意愿”给删掉了。
晨来看了母亲一眼。
她脸肿着,鼻梁上有一块青,眼神又有些凶,还有些冷淡,这都让她看上去面目冷峻而又可怕。即便是作为她的母亲,柳素因也还是心底一凛,语气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说:“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条件合适的人多难找啊,就是知道你忙得完全没时间,我才想办法帮你找啊……”
“我拒绝。”
“那你总要谈恋爱吧!”
“我不需要靠相亲来恋爱。我不会结婚的。您就别操这份儿心了。”晨来说。
柳素因半晌不语。
晨来咬着碗中剩下的半个藕夹,已经味同嚼蜡……她想放下筷子,一时又不忍心。两个月来第一次坐在家里跟母亲一道吃顿饭,还是母亲费心准备的,她不能只吃几口就算了。可这满桌子的食物,密集摆放的碗碗碟碟,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给她无穷无尽的压力。
“我知道你还想着葳葳。”柳素因说着,就见晨来把筷子放了下来。若在往日她也就不会继续往下说了,甚至她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提到这个名字。有些事晨来虽然不回避,但能不提、最好还是不提的,大家都有这个默契。可今天她还是说下去了。“你可不能一直这样。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今年,最晚明年,一定要让你找到个合适的人结婚。”
作者的话
尼卡
0208
今天这更稍微长一点。明天看情况加个更,如果明天不加后天加。^_^